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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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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俗人

一個時辰前。

月色千裏無垠, 枯樹林間,馬蹄踏在厚厚雪地上,雪泥飛濺, 枝頭細碎的雪粒被震得簌簌落下。一道黑色身影風馳電掣, 從雪地中飛馳而過。

馬背上的男子身材瘦小, 頭帶黑色面巾,只露出一雙機敏的鷹眼。

他一路縱馬疾騁,在林間小徑中七拐八拐, 直到出了小徑盡頭,來到山腳下。

此處正是位於帝巳城西北側的顛山腳下,擡頭望去, 只見山體間房屋錯亂, 布局參差有致, 看起來竟像是一個山寨。

男子將馬隨便拴在門前的一顆樹上,大步流星地朝寨門走去。

大概離寨門還有數丈之距時,空中忽得響起一聲驚雷般的炸響, 幾乎是同時, 男子剛落地的左腳前忽然毫無預兆地炸開一蓬雪花。

隨即,寨門上出現一個人影,厲聲道:“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男子眼神一冷:“你莫不是眼瞎了 ,看不出我是誰?”

那人被這句話喝得直縮脖子, 手中火銃仿佛都要那不穩了,仔仔細細地辨認了一番,立刻放下火銃,道:“子鼠大人恕罪, 小人不是有意要冒犯的,實在是最近大人下了死令, 嚴禁放一些不明不白的人進來,直搞得大家夥人心惶惶。”

此人正是秦峰青身邊的一個護衛,子鼠。

子鼠瞥他一眼,道:“廢話少說,開門!”

轟隆一聲響,鐵門緩緩開啟,但也只露出一條縫隙,僅容一人通過,待子鼠進去後,這大門便重新關上,仿佛從未打開。

一人很快迎上來,殷勤笑道:“子鼠大人今兒怎麽有空過來,可是大人又有什麽吩咐?”

此人正是聞詢而來的寨主,何蕭。

子鼠看他一眼,眸中滲出的寒意令人忍不住心底發顫,他冷冷道:“何寨主,不關你的事,大人有件公文忘在了這,吩咐我來取,你該做什麽做什麽便是。”

何蕭神色微微一僵,也不知怎的,他竟覺得今日這子鼠格外不好說話,心下納悶著,嘴上仍笑著說:“是,那大人自便,自便。”

說罷,他便停下腳,不再向前。

而子鼠徑直拐入一旁木梯,往上拾級而上去了。

背對著何蕭,男人不再遮掩,瘦削的臉頰上忽得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有什麽資格同他說話?

將死之人罷了。

不多時,子鼠便下來了,只是他手中並未拿什麽公文,並且腳步格外快,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一般。

剛巧有下屬來找,何蕭站在原地剛處理完事情,還未來得及離開,一擡眼便見子鼠下樓來。

他微微訝異道:“大人這便急著走?沒尋到大人的公文嗎?”

然而男人腳步也未停一下,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仿佛將他視為空氣。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何蕭還沒緩過神來,許久,他看著那緊閉的鐵門,微微皺起眉頭。

這子鼠如此來去匆匆,簡直像屁股著火一般,這大半夜的,能有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

子鼠一步踏出鐵門,立刻朝著那馬發足狂奔。

他急?

他當然急!

再待下去,只怕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炸上天,埋下山,落得個死無全屍!

性命攸關,他自然十萬火急!

若非秦大人指定要他來做這件事,他才不來幹這一不小心就會丟掉小命的差事!

子鼠飛快地翻身上馬,寒風夾雜著細雪撲面而來,他不自覺打了個寒顫,這才後知後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一揚馬鞭,他逃命般離開這裏。

然而還未等馬蹄發力,一道白光忽而閃來,子鼠反應不及,下意識便拔刀去擋,誰知卻擋了個空,下一瞬,他身子猛然下墜,面上忽得濺起一陣濡濕的溫熱。

人在極度驚恐的時刻下,反應會不受控制地變得遲鈍。

譬如現在的子鼠。

他呆呆地看著身下,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憑借本能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臉。

只見手掌上一篇刺目的鮮紅,他瞳孔顫動著,視線微微下移,終於看到了胯/下白馬脖頸間噴薄而出的鮮血,和插在馬脖上的那一柄閃著寒光的小巧匕首。

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下一刻,他瞬間從這僵直的馬背上起跳,目光死死盯住遠處的樹林,擡腿奔去。

此時此刻,他心裏只剩了一個念頭——

離開這裏!

不管用何種方法,離開這裏!

但就在下一瞬,面前卷起一陣冷風,男子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的脖頸旁,多了一把殺氣凜冽的長劍。子鼠動作遲緩地擡頭望去,瞳孔驟縮!

馬背上,一個極其年輕的女子面如冰霜,手執長劍,一字一字皆帶著滔天的寒意:“說,秦峰青讓你來這裏做什麽!”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鐵門從外面被人大力拍響,鐵門翁鳴聲久久回蕩在山間。

何蕭忙登上瞭望塔,只見子鼠去而覆返,身邊還多了個女子。

那女子不等他開口,徑直喊道:“上面的人聽著!若想活命,即刻通知你們所有人從這裏離開,這裏馬上就會被火藥炸掉,我此番為救你們而來,識相的就快開門!”

很快,鐵門便被人從兩側大開,何蕭匆匆走出:“姑娘是什麽意思?可否明示?果真有人要炸了此處?”

沈憶徑直拖著子鼠往裏走,甚至沒有時間看這喋喋不休的男人一眼:“我說了,你即刻通知所有人,越多人越好!什麽都不要帶,跑得離這裏越遠越好!埋在地下的炸藥的引火線已經點燃了,這裏隨時會被炸掉!快走,快走!”

何蕭面色霎時一白,腳步頓在了原地,怔怔看著那女子抓著子鼠徑直上樓而去——那正是子鼠方才下來的地方。

猛然之間回神,何蕭毫不猶豫地掉頭,朝與這兩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憶進了寨子,只來得及匆匆掃一眼這寨子的全貌,但也就一眼,她便瞬間明白了瑾王和秦峰青在這裏偷著藏著搞什麽鬼。

空氣中浮動著嗆鼻的硝石味道,單是她看到的,便已有不下百只火銃隨意擱置在地上。

怪不得趙梁說這是比孔雀樓更加重要的事情。

怪不得城中男子稀少,以至於寒冬臘月裏,竟只有一群老叟在寒風中掃雪。

怪不得小小一個孔雀樓,當年竟征用足足一萬壯丁,修了整整一年才修好,只怕當時大多數人去修的,根本不是那孔雀樓。

怪不得陸少安會說有五百人無辜死去,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制作火銃火藥,當然極有可能發生意外爆炸!

沈憶幾乎是生生將喉頭的一口血咽了下去,眼下不是痛罵瑾王和秦峰青的時候,關鍵是這裏還關著上千百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活活炸死。

一路扭送著子鼠來到二樓一間木屋之中,沈憶眼看著他顫抖著手按下書架上的一處暗格,隨後轟然一聲巨響,書案後,原本嚴絲合縫的墻壁猛然從中央裂開,向兩側推去,露出一道向下去的長長石階。

看著那漆黑的洞口,子鼠下意識後退一步,沈憶立刻抓緊他:“走!”

拿起密道口的火把,沈憶拽著男子大步向下,一直往下走了約莫五十餘級臺階,終於走到平地,兩人向左拐彎,眼前便出現了一間點著煤油燈的石室,男子在墻壁上輕輕一按,一道小門立刻轉了出來。

沈憶走到門前,借著火把的光往裏面看去,只見漆黑的地道之中,唯有火把的光亮映照四壁,早就沒了什麽引信的火星。

空曠無人之地,沈憶幾乎能聽見自己迅疾的心跳,一聲一聲,越來越響,她幾乎快喘不上氣來。

子鼠在她手中劇烈掙紮起來,厲聲道:“這就是埋引線的地道,我方才就已經點燃了引線,你若想滅掉,便自去吧!我已經把你帶到了,按之前說定的,快放我走!”

沈憶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這引信怎麽滅?”

子鼠冷笑道:“我怎的知道!秦峰青只跟我說要點燃引信就行了,其餘的我一概不知!你快松手!”

沈憶手一緊:“你——!”

男子雙眸隱見赤紅,死死瞪著她,求生的本能令他眼中逐漸彌漫起了殺意。

正在這時,轉彎處傳來了快速的腳步聲。

兩人俱是一怔,沈憶扶上手中的劍柄,緊緊盯住那轉角。

下一瞬,一個人影轉了過來。

沈憶微微睜大眼,緊攥著男子腕上繩結的手不由一松。

“……陸少安?”

男人發髻淩亂,滿身都是雪水,衣裳深一塊淺一塊,顯然是在路上曾滾落到了雪地裏,堪稱一身狼狽。

他冷冷看她一眼,卻沒說話,只是徑直往那埋著引線的地道走去。

沈憶立刻跟了上去。

她甫一松手,子鼠便如一尾滑不溜秋的魚,立刻轉身就往外走去,邊走邊掙脫開腕上的繩索,幾步躍上臺階,出了密道口,消失不見。

沈憶握著火把,跟在陸少安身後大步走進漆黑的地道,她疾聲道:“你知道此處?那你可知有什麽法子能阻止火藥爆炸?”

陸少安一言不發,只是大步向前,幾乎一路疾跑,只時不時停下來查看引信。沈憶雖心中焦急,卻也不敢再打擾陸少安。

直到轉過一處角落,兩人終於看到不遠處的地上,一點微弱的火光,慢慢地向遠處延伸,兩人拔腿奔去,卻被一道石門擋了下來,眼睜睜地看著那火星消失在了石門下方的小洞裏。

沈憶一拳砸在結結實實的石門上,心底不由漫上一股強烈的絕望。

這是陸少安卻道:“你讓開,我試試這石門能否打開。”

沈憶怔了一下,眼睛瞬間一亮,即刻側身避開,陸少安嫻熟地在石門上摸索起來。

沈憶看了片刻,忍不住道:“你為何會對這密道如此熟悉?”

陸少安淡淡道:“這密道的圖紙和火藥埋放的地點,本就是我親手所定。”

沈憶詫異一瞬,隨後她很快想起什麽,語調倏地一冷:“你既知道此地,還不早告知我,非要等到如今十萬火急的地步才肯過來相助,你早說又能怎樣!”

陸少安忽然重重往墻上一拍,幹啞的聲線在地道中發出隆隆回聲:“我只做了圖紙,何曾說過我知道這個地方!自半年前小西山那邊的寨子出事,秦峰青便另建了這裏,他只讓我畫圖紙,從頭至尾都不曾告訴我這寨子安在何處。”

“更何況,”陸少安冷冷一笑,“誰說我是為了幫你,我只是不忍心看那麽多值錢的火銃葬身火海,你別自作多情。”

沈憶瞥他一眼,撇了撇嘴,終是轉了話頭:“怎麽樣,還有救嗎?”

陸少安淡淡道:“還有可能。”話畢,只見原本嚴絲合縫的石門轉動起來,留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縫隙。

沈憶立刻閃身進去,卻未註意到,陸少安看著地面上,神色猛然沈了下來,身子全然僵在了原地。

沈憶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他:“怎麽還不走?”

陸少安忽得擡頭看向她,嘴唇微微顫動,一雙眼瞬間幽暗起來,深不可測地望著她。

這眼神有一剎那似乎是想將她吞噬一般,沈憶自脊背不受控制地竄起一道寒意:“你、你怎麽了?”

陸少安的眼睛逐漸恢覆清明。

他看著她,面容一點一點恢覆往日的漠然,良久,他道:“你走吧。”

沈憶疑惑道:“你說什麽?”

陸少安一指地上:“看到了嗎?”

沈憶低頭望去,瞳孔微縮了一瞬。那原本只有一股的引線,竟在石門後分作了兩股,另一股自左側石壁下的小洞蜿蜒進去,消失不見。

陸少安道:“我設計之初,只埋了一處火藥,是在這整座寨子的底部,並沒有這多出來的一股。這只能說明,秦峰青為了徹徹底底毀掉這裏,還埋了另一處炸藥,且極有可能,是為了炸掉一部分山體,從而把寨子徹底埋住。”

沈憶攥指成拳,輕聲道:“所以呢?”

“所以你走吧,往前還有機關重重,你跟來也只能是拖累,我先把寨子下面火藥的引線滅掉,至於另一股——”他不容置疑地拽過沈憶手中的火把,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聽天由命吧,你立刻出去,讓所有人盡快離開寨子,我只能盡力給你們爭取時間。”

沈憶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他鬢發微亂,隱隱可見幾縷白發在空中飄揚,身形微微圓潤,脊背微駝,亦不覆她初見他時的清瘦挺拔,可他大步向前走去,始終,不曾回頭。

許久,沈憶輕聲說:“你還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陸少安停下了腳,仍背對著她,留給她一個背影,過了一會,他平靜地道:“你說的對,我是一個俗人。只殺人不救人,是惡人,只救人不殺人,是聖人。我救過不少人,曾自詡是個聖人,可後來,雖未殺過人,但有人亦因我而死,到頭來,不過是個不上不下的俗人罷了。”

“俗人,要麽為了成聖人而死,要麽,為了做惡人而死,終歸一死,我不願為惡而死,這樣的死法,很適合我。”

說到這裏,他停了片刻。

再開口時,男人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他低聲道:“殿下,請幫我,給燕燕找個好父親吧。”

說完,男人重新邁開步子,大步向前走去,再沒回頭。

沈憶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深深看一眼男人的背影,轉身,邁步,再沒有絲毫猶豫,朝出口奔去。

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地道中的兩道身影,背道而馳,相距愈來愈遠,愈來愈遠,直至各自消失在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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