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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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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轉折

季祐風面上溫和的笑意漸漸地淡去了,他取過手巾,緩慢地擦拭著,許久都沒說話。

秦峰青跪在他腳下,面色凜然嚴肅,腰背挺得筆直。

他的身後,陸少安窩窩囊囊地蜷縮成一團,始終不曾擡起頭,連動都不怎麽動,仿佛屋內裏一個毫不起眼的擺件。

這時,一直不曾開口的沈聿忽然道:“這位陸大人,我曾聽說過。”

他這一開口,瞬間讓幾乎淡出眾人視野的陸少安成為了視線的焦點。

沈聿的視線落在男人臃腫發福的身形上,慢慢地道:“若我記得不錯,陸大人,應該是梁人吧。”

陸少安垂著頭,完全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聽說七八年前,梁國尚未覆滅之時,陸大人任帝巳城刺史,年方三十出頭,不僅文采風流、面容英俊,而且愛民如子,外修大道,內墾良田,將帝巳城治理得井井有條,民間百姓讚不絕口,稱你是包公在世。”

往事撲面而來,陸少安擡了擡臉,臉上笑呵呵的,仿佛沈聿口中這個人並不是他。

季祐風並不知道這陸少安還有如此不一般的背景,不由看了一眼沈聿。

沈聿接著道:“雖然多年過去,早已物是人非,但畢竟當年陸大人對帝巳城及城中百姓付出了無數心血,想來若是百姓們真過得不好,大人必然能據實相告。”

“所以,陸大人,秦刺史所言,你可有異議?”

秦峰青的眼珠極其細微地往旁側斜了一下。

那綠油油的身影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幾息後,男人擡起頭,咧開嘴角,笑容裏滿是討好的意味:“都尉明鑒,秦大人自從上任,便一直兢兢業業,對百姓們那真是掏心窩子的好啊!大人所言句句屬實,下官絕無異議。”

沈聿道:“此話當真?”

陸少安:“當真。”

沈聿看著他發胖腫脹的臉頰上擠作一團的腮肉,嘴角諂媚的弧度,沒再說話。

究竟是什麽讓一個心系百姓、極負才幹的好官變成如今這幅圓滑虛偽的模樣,沈聿沒有興趣,他只知道,短時間之內,陸少安是不會向他們說實話的。

再問陸少安已經沒有意義,季祐風轉了話題:“孤記得帝巳城當有一位掌管城坊的護軍將軍,叫何玉良,梁地百姓同城防軍起沖突時,他在何處?今日又為何不同你二人一道來拜見孤?”

秦峰青道:“回殿下的話,護軍近日身患重病,臥床不起,實難前來參見殿下,護軍托臣轉達,待他身子好些,定然前來向殿下請罪。至於百姓和城防軍起沖突一事……”

“當時護軍並不在場,是他手底下一個叫劉勤歌的副將處理的。事發當日其實事情並不嚴重,是此人浮躁冒進,下手沒輕沒重,這才激起了民憤。”

季祐風道:“哦?那此人現在身在何處?”

秦峰青肅然道:“此人挑起梁民與我魏軍對立,嚴重違反軍紀,事發當日護軍便已將他處死。”

季祐風和沈聿對視一眼,皆心下了然。

這,又是一個死無對證。

帝巳城的情況絕不可能像這秦峰青說得這般簡單,他不過是在試圖粉飾太平,陸少安亦為他掩護,不肯透露半個字,他們根本不可能從這兩人身上切入查案。

至於這個何玉良,更是直接懶得來見他們的面,堪稱猖狂。

可看眼下這副情形,只怕就算從其他官員身上查起,也不會比現在好太多。

情況比預想中要覆雜棘手得多。

他們如此油鹽不進,季祐風卻也並未顯露出來生氣,只是淡笑著掃了二人一眼,執起筷子道:“孤也就是隨口問問情況,二位莫要多想,起來吃飯罷。”

秦峰青倒沒馬上起身,一雙深深凹陷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看向季祐風,見他面色如常,喜怒難以揣測,心下又對這位翊王殿下的城府有了幾分估算,這才慢慢起身。

兩人一同謝過季祐風,坐了下來。

一時,雅間之中寂靜異常,只有碗碟叮當碰撞的清脆聲響。

沒多久,雅間外響起輕快的腳步聲,隨後有人推開了門。

一個年輕的公子出現在門後。

他一身青袍,身量不高,十分白凈清瘦,五官極其精致,幾乎到雌雄莫辨的地步。

正是方才因身子不適沒能準時過來的沈憶。

她剛一進門,便察覺到有一束陰冷的目光朝她直射而來。

這目光一寸一寸地,將她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沈憶轉眸,淡淡掃了他一眼。

蜻蜓點水般地掠過秦峰青後,她看向了邊緣那個綠衣服的胖男人。

相比秦峰青,沈憶看陸少安的時間竟更長一些。

但不過幾息,陸少安便先移開了目光。

一番眼神交換,皆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沈憶隨後便立刻回過頭,含笑道:“殿下恕罪,阿憶來晚了。”

季祐風道:“無妨,你身子怎樣,可好些了?”

沈憶在沈聿身邊坐下,道:“多謝殿下關心,已沒什麽大礙了。”

季祐風微微頷首:“這是秦大人和陸大人,在城門口見過的。”

沈憶便將視線轉過去,面上微微帶了些歉疚之意:“草民自知失禮,方才特意跑了趟西街,想挑選些禮物給二位大人賠罪,誰知路上遇到些麻煩,被耽擱了。草民擔心再晚了就趕不上這接風宴了,便先行過來,回頭一定細細挑好,將賠禮送到二位大人府上。”

聽她自稱草民之時,秦峰青極快地蹙起眉峰,竟是個沒官職的,這翊王帶他來幹什麽?

可看起來,翊王似乎對他頗為關心。

不動聲色打量此人許久,一個念頭忽得閃過——

此人身為男子,長得實是太精致漂亮了些。他素有耳聞,不少京城顯貴公子都有些隱秘的癖好,譬如孌童,譬如,男色。

秦峰青深深看沈憶一眼,心道:原來翊王好這一口。

如此一來,他心中便有了些計較,接話時便收起了怠慢:“這位小公子太客氣了,帝巳城到了冬日,天氣幹冷,小公子從南邊一路趕路過來,會水土不服也是正常的,無需賠禮。”

來往皆是沒什麽營養的場面話,眾人漫不經心地聽著,隨即拋到了腦後。

唯有沈聿,似是隨口一般,問了句:“遇到麻煩了,怎麽回事?”

沈聿這麽一說,另外三人才想起沈憶方才說正是因為遇到麻煩事才沒來得及買賠禮,一時都看向她。

沈憶笑笑,口舌爽利道:“倒也沒什麽,就是去西街的路上正路過官衙,瞧見門前面聚了許多百姓,還吵吵嚷嚷的吼什麽‘官府今日定要給我們梁民一個說法’,他們把路都堵死了,我實在過不去,又不知道其他去西街的路,只好回來了。”

說完,沈憶自顧自倒了杯茶,捧著茶優哉游哉地喝了口,神色輕松,似是完全沒把此事放在心上,似是完全沒有註意到,隨著她說出這短短幾句話,秦峰青的臉色逐漸變得極為難看。

只是陸少安卻沒什麽反應,似乎從沈憶出現開始,他那諂媚的笑容便消失了,整個人看上去冷淡了不少。

過了一會,沈憶似是才察覺出這異樣的氣氛,眨眨眼,期期艾艾地道:“莫不是、莫不是草民說錯什麽話,惹殿下和二位大人不高興了。”

聞言,沈聿側首看了她一眼,兩人正對上視線。

男人清冷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她天真無辜的神色。

沈憶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季祐風最終沒有回答她,輕輕的“當啷”一聲,他放下筷子,兩道目光壓向秦峰青,沒什麽情緒地緩緩說了一句:“秦大人,這便是你方才所說的,百姓皆已平息怒意,更很少提起此事?”

秦峰青的嘴唇下意識翕合了一下,卻沒能說出話來。

季祐風站起身,披上大氅,淡淡道:“孤過去看看,二位大人,好自為之吧。”

他推門離開,沈聿和沈憶亦跟著他起身走了。

沈憶跟在兩人身後,臨出門時,她回過頭,面無表情地掃了兩人一眼。

大事化小,粉飾太平?

這,也得先問她沈憶同不同意。

官衙離得並不遠,幾人走得快些,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眼前果真如沈憶所說,幾乎有上百名百姓聚在官衙門前,叫罵聲不絕於耳,沸反盈天,竟也奇異地給這寒冷的冬日帶來幾絲火熱。

要知道,在場的可不是整日在府裏繡花彈琴的小姐,也不是讀書執筆滿身墨香的文人,而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兩只腳常年趟在泥地裏的平民百姓。

他們罵人時,可不講究什麽斯文不斯文、好聽不好聽,只需要能簡單粗暴直白地發洩出心中怒火。

所以,幾人看到的便是一個無比喧鬧的混亂場面。

再加上這些百姓幾乎不講官話,清一色講的都是帶有梁地口音的方言,季祐風他們幾乎很難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只知道這些人罵得無比暢快。

身邊太吵,沈憶不由提高嗓門,大聲對季祐風道:“公子,我去尋個人來問問吧!”

饒是如此,她說了好幾遍季祐風才勉強聽清楚,點了點頭。

沈憶就近朝一個尖嘴猴腮,看起來十分精明的瘦小男子走去。

沈憶好說歹說,幾乎快把嗓子喊啞,最後不得不塞了塊碎銀給他,這人終於喜滋滋地過來。

幾人稍微走遠了些,待說話總算沒那麽費勁了才停下。

沈憶問道:“這位大哥,你們在官府門前聚眾鬧事,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本以為,他們操著一口官話,這男子定然心生防範,想問出來什麽必得費些功夫。

誰知沈憶話音剛落,這人便劈裏啪啦如倒豆子一般講出來了:“這官府不幹人事啊!那個姓秦的故意加重賦稅,我們如果不想活活累死,就必須把自己閨女獻給他們啊!”

“我們還能不知道,他們把我們閨女都養在孔雀樓,那孔雀樓是什麽地方啊?那是青樓!他們這是逼良為娼啊!天殺的姓秦的,作孽啊!”

這簡單的三言兩語一落地,幾人霍然變了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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