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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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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老道

沈憶睜開眼睛,視野裏明亮的光線讓她忍不住瞇了瞇眼。

阿宋忙起身去倒水:“姑娘,你感覺怎麽樣?身上可還難受?”

溫水過喉,只覺如火舌舔過一般,火辣辣地疼,沈憶後知後覺自己身子酸痛得厲害,竟是病了。

撐著阿宋的手坐起來,她啞聲道:“這是哪?”

說這話時,她掃了一眼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圓桌,四只圓凳,一盞油燈還有她身下這張隨便一動便吱呀作響的木床。

阿宋道:“這是靈源山上的一處破道觀,懸壺道人的住處。”

不等沈憶再問,阿宋便自覺地解釋道:“姑娘你半道暈了過去,我和宋一都快嚇死了,趕緊背著你上山去尋,好在沒走多遠,正巧遇到了在山中采藥的懸壺道人,道人聽說姑娘來尋他,便帶我們過來了。”

沈憶掀被下床:“我暈了多久?”

站起的一瞬間,只覺雙腿綿軟無力,眼前陣陣發黑,差點又向前栽過去。

阿宋趕忙扶住她,語氣不由帶了些焦急:“也就一個時辰,姑娘別急,道人說你這病就是急出來的,是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被寒氣侵體才會這樣,雖說這病來的快去的也快,可身子最要緊,姑娘還是得好好醫治。”

她說了這樣許多,沈憶神色仍淡淡的,聽完也只回了幾個字:“走吧,帶我去見道人。”

阿宋無奈嘆氣,只好小心為她披上大氅,系好帶子,扶她出門。

兩人正要出門,誰知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隨即走進來一須發皆白、廣袖飄飄的老道。

老道雞皮鶴發,眼神矍鑠,胡須頭發皆梳得一絲不亂,寬大道袍的腰間系帶上,以五色彩繩掛了一只極其小巧精致的玉壺。

沈憶少時曾見過這位懸壺道人,如今經年再見,竟覺此人容顏仿佛分毫未變。

她福身行禮,只是這禮並不同於她素日見到季祐風時所行的魏國禮儀,阿宋亦跟著她一同行禮:“見過道人。”

老道冷哼一聲,竟是沒搭理她們,徑直走進了屋內。

沈憶神色分毫未變,平靜地跟著他走了過去。

老道在桌前落座,沈憶剛在他面前站定,還未開口說一個字,便聽他道:“我不管你來這是要幹什麽,你無需說,我也不會答應。病好了就趕緊走,別在這礙本道的眼。”

沈憶停了停,慢悠悠說:“我來這,是為了求道人,救一個人。”

“你!”老道忍不住橫眉怒目,“你是聽不懂我說的話還是聾了?”

沈憶正色道:“自梁國滅亡,道人避世數年,早已無心入世,阿野知道不該麻煩道人,可此番實是情勢所迫,近了說是一條人命,遠了說,更是能救我梁民於水火之中。道人向來以懸壺濟世為己任,望道人能允了阿野。”

語畢,少女撩起衣裳下擺,筆直地朝他拜了下去。

原本坐得穩穩當當的道人,就在沈憶拜下去時忽然站起來,往旁邊略跨一步,避過了她這一禮。

沈默片刻,老道蒼老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你說救我梁民於水火之中,是什麽意思?”

沈憶道:“道人多年避世不出,怕是還未聽說,前幾日,三百梁地女子不滿魏軍暴行,自絕於帝巳城門前,可魏軍卻無一人為她們斂屍。我聽聞此事,便決心為我梁民討一個公道,可如今能證明魏軍暴行的關鍵證人身患重病,加之他先天體虛,阿野只怕他活不到回到魏國作證的那一天,到時,便是前功盡棄。”

這一番話說完,沈憶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一旁的阿宋,早已深深地將頭埋了下去。

姑娘這……說的都是哪跟哪啊,前面梁女案倒是還有幾分真話,越往後越離譜……什麽關鍵證人,那明明是魏國的四殿下季祐風啊!

可阿宋了解沈憶,她這樣說必有他自己的道理,她可不能一個表情沒控制好,叫這認死理的老道瞧出端倪來……只好把臉埋下去。

道人聽完,即刻拍案而起:“豈有此理!”

他神色凜然,一甩拂塵就大步往外走:“你也別歇了,即刻隨我上路,他先天再虛,有我懸壺道人在,他也得活著回到魏國去,耽誤什麽,也不能耽誤我梁民的安樂!”

他身後,沈憶凝重的神色終於露出些許笑意。

她輕咳了聲,擡腳便跟上去。

阿宋虛扶著她的手臂,擔憂道:“姑娘,當真不歇息一晚嗎?”

沈憶道:“顧不上了,無妨,我還撐得住。”

因為顧及著老道的身子骨,回程時已比來時慢了不少,一直到後日中午,幾人才趕回客棧。

沈憶甚至顧不得梳洗,徑直將老道帶去看季祐風。

到時,季祐風正披衣坐在床上,手裏握著卷書。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已比她臨走時好太多了。

沈憶看著男人幾乎更加瘦削的臉龐,忍不住聲音都放輕了:“我尋了位神醫,讓他為你診治一番,可好?”

季祐風醒來時不見沈憶,一問才知,她竟冒著這漫天大雪為自己出門尋醫去了。

他眼看著少女轉過屏風朝他走過來,看著她眼下的烏青,面容上掩不住的疲憊,袖口露出的一截手指也被凍得通紅,想來一路上定是風雪交加,極為不易。可在看到他時,她面龐上露出融融的笑意,一如初見之時,一如往常她見他之時。

季祐風不禁晃了晃神,過了好一會,看到沈憶微微疑惑的眼神,他才反應過來,頷首溫聲道:“那便有勞先生。”

懸壺道人把脈足足把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不時問幾個問題。

良久,那青筋凸起的蒼老手掌終於收了回去。

沈憶不由問道:“他這病,如何?”

道人看著季祐風說:“你要感激她,若非她將我尋來,你這壽命,短則幾天,就算往長了說,也不過五六年。”

沈憶霍然擡眼,季祐風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表情。

老道一捋胡須,沈吟片刻,道:“你本就胎裏不足,若非難產,便必是早產,倘若一直精心將養著倒也無妨,可如今你跑來這北地,乍遇寒氣,早年氣血沒補足的虧空便立刻顯現出來了。”

“這娘胎裏帶來的弱癥,老朽也無法,若你願意,老朽可用藥為你吊幾分精神,保你最多半年內性命無虞,切記,可適當增加活動,但絕不可劇烈運動。”

男人俊美得幾可稱得上精致的面容上沒有一絲表情,蒼白的皮膚仿佛完全失了血色,淺淺的琥珀色瞳仁如一汪湖水,平靜,卻蔓延著死氣。

過了一會,季祐風伸出手,空蕩蕩的袖管從白細勁瘦的手腕上滑落,他簡單作了一禮:“有勞先生,祐風必有重謝。”

也就是在看到他行禮手勢的那一刻,老道眼神遽然一變,陡然犀利起來。

懸壺道人轉頭看了沈憶一眼,一言不發地起身,邁著方步走去了外間。

沈憶朝季祐風點點頭,跟了過去。

靠在床上的男人擡起眸,眸光落在老道腰間系帶上,若有所思。

外間,沈憶站在桌案邊,挽起袖口開始磨墨。

老道瞥她一眼,寒聲道:“這小子,是魏人?”

沈憶在看到季祐風行禮時便猜到他會看出來,此刻便也不驚訝他會有此一問,索性答道:“是。”

老道捏著狼毫的手青筋凸起,冷冷道:“為何不一早告知?”

沈憶笑笑:“是梁人還是魏人有什麽要緊的?要緊的是,他必須活下去,才能救帝巳城的百姓。”

老道冷哼一聲,重重蘸了下墨汁,開始寫藥方。

房中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老道筆走龍蛇,唰唰寫好了一張方子,連同熬制方法,都一同寫在了上面,隨手遞給沈憶。

沈憶接過,快速地掃了一遍。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逐漸靠近:“殿下這病真是來勢洶洶啊。”

另一人道:“是啊,也不知道這牛鼻子老道靠譜不靠譜……”

沈憶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已經推開了房門,四人彼此對視,一時間,房內靜得針落可聞。

沈憶下意識覺得不妙,立刻將藥方往身後藏,卻只聽得一聲紙張從中撕裂的聲音,待沈憶再定睛看去,手中的藥方已只剩了殘缺不全的半張紙。

懸壺道人的面容因為憤怒而幾乎變得扭曲,他將手中宣紙狠狠捏成一個紙團,揚手丟進盛水的盥洗盆中,拂袖而去。

沈憶心頭一驚,急忙拔腿追去,還不忘回頭看一眼那水中的紙團。

墨漬已經暈染開來,必是用不了了。

一直追他到客棧門外,沈憶忍不住揚聲道:“先生留步,可否聽阿野一言?”

懸壺道人緩緩停下步子,轉過身,卻不願看她:“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沈憶道:“阿野騙了先生,是阿野的不是,給先生賠罪了。此人的確是魏國的皇子,可我覆國的計劃需要他,我不能看他死,請先生體諒。”

老道冷笑一聲。

他蒼老的目光如一柄最鋒利的刻刀,一寸一寸劃過沈憶的面龐。

“你大可以這樣解釋,”道人說,“來日黃泉之下,你亦可以對著你死去的爹娘、對著你被屠的手足、對著在魏梁之役中死去的百萬將士如此解釋,解釋你有千般苦衷,有萬般不得已,你不得已才與仇人的兒子共謀,不得已冒著大雪趕了幾百裏的路,只為過來求我救他的命!”

老道的臉上浮現出極其深刻刺目的嘲諷:“明明有很多光明磊落的坦途可走,你卻偏偏選擇這最不堪最令人不齒的下作手段,與魏人狼狽為奸,同為一丘之貉,你當真以為,你憑這種手段贏回的梁國,會是你爹娘想要的嗎!”

沈憶的臉色倏然一白。

懸壺道人甩著拂塵走了,沒再給她一個眼神。

少女仍立在光禿禿的枝椏下,怔怔望著遠處。北風撲面而來,卷起她的衣角,大雪落滿她的肩頭,她渾然不覺。

心口仿佛淬了冰,刺骨地疼,渾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幹,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下墜。

也就是這時,空曠的庭院中忽然響起了快速而沈穩的腳步聲。

一側的偏門被人猛然推開,只見來人身披墨色大氅,裏面穿著幹凈利落的玄色勁裝,下面露出黑靴包裹的緊實筆直的小腿。

他大步走來,眼睛自始至終不曾從她身上離開,直到停下。

沈憶遲鈍地擡起眼,看向身前一言不發的男人,不知為何,忽然覺得鼻腔陣陣發酸,她喃喃地喚了聲:“沈聿……”

這時,男人伸出手——

不容拒絕地,一把將她拉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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