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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沈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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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沈聿

空氣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沈憶甚至沒有勇氣擡頭去看季祐風的表情。

好一個沈聿!

沈憶覺得自己可能是上輩子欠了他的,所以這輩子他陰魂不散地追著自己討債。

她木著臉,目視前方,輕輕地解釋:“就是頭暈,沒站穩,真的……”

季祐風沒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仿佛一切已盡在不言中。

沈憶:“……”

這場接風宴最終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沈憶甚至不記得自己怎麽回的房間,直到她腳踩浮雲般地走進屋裏,看到了阿宋詫異的面容。

沈憶猛然回神。

她撈起茶杯,一口氣灌下三大杯涼茶,最後按著杯口,砰地一聲拍在桌上。

沈憶忍不住咬牙:“沈聿!”

——她非要找他問個明白不可!

亥時輪值換防後,沈聿在客棧裏裏外外都巡視了一圈才回房內。

推開房門的瞬間,入目一片漆黑,微弱的月光透進窗來,隱約能辨認出屋內陳設的輪廓。男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緊繃了一瞬,又立刻放松下來。

仿佛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一般,他邁進房內,回身緩緩關門。

在這短短的空當,黑暗中忽然響起人吹火折子的聲音,隨即,火光自指尖躍然而起,搖曳著映亮了少女明麗的眉眼。

沈憶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兩根手指夾著火折子,隨手點亮矮幾上的油燈後收回手,撐起下巴,幽幽望向沈聿。

她歪頭一笑:“兄長,晚上好啊。”

沈聿不徐不疾走到書案後,在竹筵上坐下,擡起眼淡淡地說:“這個時候來我房中,倒是不怕我誤會了?”

“……”

一句話,少女衣袖下的手指瞬間攥成了拳頭。

“沈聿。”她終於直呼他的名字,再不願稱他為兄長,“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男人楞了下,而後下一瞬,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沈憶見慣的冷笑或諷笑,他似乎笑得極其愉悅。

沈憶蹙眉:“你笑什麽?”

男人彎了彎唇:“你方才喊我什麽?”

沈憶撇撇嘴:“沈聿。”

“什麽?”

“沈、聿。”

“嗯?”

“沈聿!”沈憶的耐心終於耗盡,“你聾了?!”

男人忽然沒有了回音。

沈憶冷著臉看過去。

室內僅點了她面前這一盞燈,明亮的光暈以她為中心擴散開去,愈遠處愈昏暗。沈聿半側著身子,單腿屈膝坐在離她幾步遠的書案後,手臂隨意搭在膝上,深邃面孔在燈火裏半明半暗。沈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望見他一雙漆黑的眼眸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眸底深處,似有火光。

她不由怔了一瞬。

也不過是一剎那,男人便已錯開了眼。

他嗓音一如既往地淡漠,漫不經心反問她:“我能安什麽心?”

沈憶冷笑:“少廢話,你心裏想的什麽你自己清楚。我只問你,我是喜歡季祐風也好,是想嫁給他也好,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憑什麽給我使絆子?”

沈聿垂著眸提起桌案上的茶壺倒了杯茶:“季祐風要參與奪嫡,你現在嫁過去,萬一來日登基的人是瑾王,你以為你還能有活路?”

沈憶皺皺眉,剛要開口,卻又聽沈聿道:“你無非是想借他的權勢,以沈家在軍中的地位,同樣能幫你,你實在無需嫁他。”

“幫我?”沈憶一挑眉,似是很感興趣的模樣,“你知道我想做什麽嗎就幫我?”

沈聿指尖摩挲著茶杯,平靜地說:“隨便你想做什麽,都幫你。”

沈憶不由一楞。

“……”她歪歪頭,一手托腮,笑道,“那,倘若我要殺掉皇帝呢?倘若……”

“我,要造反呢?”

“我說了,”男人的嗓音仍舊淡淡的,“隨便你。”

不知從哪處窗縫漏風,燈火忽得狠狠搖晃幾下,少女映在窗紙上的剪影隨之晃動了一瞬。她一點、一點收起了臉上的笑。

良久,她看著沈聿,輕聲問:“為什麽?”

男人垂著眼,沒有看她,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開口。

“因為你是沈家人,”他如是說,“你是父親帶進宗祠、寫進族譜的女兒,沈家的姑娘想要什麽,自有沈家人來幫,斷沒有讓你犧牲自己的婚事去換的道理。”

沈憶聽著這話,心神一陣恍惚。

昏暗的屋內,男人的聲音低沈磁性,仿佛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她幾乎忍不住想要相信他,相信這光風霽月的感人說辭真是他幫她的理由,相信沈家真的會將她視如己出,永遠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後,永遠為她驅使,永不背叛。

這一刻,她真的,前所未有地,想要相信他。

沈默片刻,沈憶伸出手,啪地將油燈罩子扣上。

搖顫的火苗頃刻間安靜下來。

沈憶站起身:“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謝謝你,但是,不必了。”

沈聿目光微凝:“你不信我?”

沈憶邁開步子往房門口走去,淡淡說:“很多年前,有個人也曾對我說,我可以永遠相信他,我想做的事,他會幫我實現,不然我一個女孩子,太辛苦了。”

她背對著沈聿,看不到男人微變的神色,自顧自地道:“我相信他了,我相信這世上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人,願意無條件地為我分擔,不求回報,永遠不離開。”

書案後,男人的身形隱沒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仿佛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少女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很平靜:“可後來他走了,沒有告訴我為什麽,甚至沒有一句道別。從那之後我就知道,沒有人會一直在你身邊,你想要的東西,更永遠不要寄希望於別人。只有靠自己得到的,才會真正屬於你,沒有任何人能幫你,沒有。”

說到這,沈憶很輕地笑了下:“沈聿,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不想依靠任何人,這是我一個人的事,與沈家無關,也與你無關。即便最後要陪著季祐風去死,也是我自己選的。”

身後自始至終沈寂無聲,沈憶停了片刻,打開了門。

邁步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又停下,微微側過臉:“哦對了,還有件事。”

少女神色微不可查地冷了幾分:“我想嫁給季祐風,不只是因為他幫得到我,還因為我,喜歡他。沈聿,如果你再故意挑撥我們的關系,下一次,我不會再這麽客氣。”

她關上門走了。

屋內,男人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面對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眸呈現出一片暗沈的漆黑,沒有一絲光亮。很久很久,他緩慢地闔上了眼睛。

-

沈憶慢慢走回自己房中。

一推門,阿宋立刻迎上來:“姑娘,宋一來了。”

沈憶擡眼看過去,只見窗邊站著一男子,身高九尺,短發濃眉圓目,威猛精壯,夜行衣下,肌肉的線條隱隱隆起。

宋一和阿宋一樣,都是自幼跟在沈憶身邊的心腹,阿宋主要負責照料日常起居,而宋一和他手下的另十一人則組成了沈憶手下的一只秘密護衛隊——宋十二衛。

過去幾年裏,沈憶出府時他們便負責秘密保護她的安全,她不方便出府時,他們還負責代她打理府外各項事務。

見沈憶過來,他單膝跪地:“宋一參見少主,帝巳城那邊的人傳來消息,問您是不是還要繼續鬧下去?”

沈憶走到盆架前,雙手浸入阿宋早已備好的茉莉水中:“不必,用此事暫緩瑾王入主東宮的目的已然達到,讓他們歇歇罷,這些日子也辛苦了。”

她頓了頓,而後問:“帝巳城的百姓們如何了?”

宋一遲疑片刻,垂下頭如實稟道:“大體都還好,但魏軍強勢,即使咱們的人盡量護著,還是有十餘人死傷。”

沈憶沈默一瞬,從銅盆中擡起手,拿過手巾擦著:“吩咐下去,將這些人和那三百自盡的百姓登記在冊,妥善安置他們的家人,予以厚葬。”

宋一沈聲應是。

沈憶又問:“瑾王近來可在帝巳城有什麽動靜?”

宋一道:“少主料事如神,據奴才的人查探,瑾王的人已經在試著銷毀證據,掩去痕跡。”

沈憶冷笑了聲,將手巾扔回木盤:“銷毀證據,我倒要看看,這樣的鐵證,他要如何銷毀。”

“盯緊瑾王的人,盡可能地將關鍵的證據保存下來,尤其是那些有他字跡、能證明他全程參與其中的書信往來。”

“是。”

沈憶又問了幾句話,便讓宋一退下了。男人打開窗扇,手臂一撐便輕巧躍上窗臺,再往外一跳,瞬間便融入濃黑的夜色之中,沒了人影。

沒過多久,沈憶上床歇息,阿宋輕手輕腳地吹熄了燈,房間內陷入一片黑暗。

濃濃的困意襲來,沈憶很快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百金一匹的水蠶紗帳正朦朦朧朧地透出熹微的天光。

幾乎有一間小屋子那般大的拔步床上,面容尚十分稚嫩的少女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坐在淩亂堆疊的雲被中,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掀開被子下床,沈憶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睡在床邊的阿宋喊醒,悄聲吩咐她拿上油紙包。

兩人在一片安靜中飛快收拾妥當,最後來到拔步床側面,阿宋掀開一處隱秘的活動地板,便露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口。

兩人依次跳進去,小心從密道裏將床板歸位,毫無痕跡。

阿宋撿起放在密道口的油燈,用火折子點亮,然後在前面為沈憶引路。

這條密道她們已經來來回回走了很多次,都是出去玩,有時是溜出去逛燈會,有時是去滿宴樓品嘗新菜,其實並不陌生了,但這一次,還是有些新鮮。

因為沈憶這次要去的是一個沒去過的地方,也並不是為了玩,而是為了見一個人。

這條從未走過的路異常崎嶇不平,一路上腳底被凸起的石子胳得隱隱作痛,腳邊還時不時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似是有老鼠竄了過去。

好在,沈憶向來膽子大,什麽蛇蟲鼠蟻,她都不怕。

走了約莫不到兩刻鐘,密道開始變得狹窄,到了盡頭時,阿宋先出去探路,確認沒人後回來接沈憶。

兩人從一片茂盛的灌木叢中撲騰了出來。

倒也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沈憶隨手扒拉扒拉衣服,拍拍手,倒是阿宋懷裏那個油紙包,她翻出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

確認沒什麽損壞後,沈憶這才擡起頭看向面前殿門上高掛的“和光堂”,翹著唇角露出笑意。

少女一揚下巴:“走,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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