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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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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灼夜沒有點燈,紅衣在月光裏穿行,直至床榻前。

“容識……你的身體怎麽樣了?”

灼夜想來想去,先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事。

天大地大,容識的身體最重要,別的都要靠後排。

“好多了。”容識下意識回答得滴水不漏,下一刻便懊惱自己怎麽又在打官腔,補充道:“已經不會很疼了。”

“那就好。”灼夜坐在床前。

兩人一時無話,片刻後同時開口。

“你……”

“灼夜……”

發覺對方也想說話,兩人不約而同地頓住,須臾容識做了決斷:“你先說吧。”

灼夜問:“你想吃東西麽?你昏迷了好多天,全靠藥吊著,應該很餓了吧。我問過明允了,他說可以吃東西的。”

容識沒成想他要說的是這個,不說還好,一說便覺肚子裏空空蕩蕩,是有些想吃東西了。

“……嗯。”

灼夜見他答應,一邊從儲物袋裏取東西,一邊介紹:“這是雞腿、鴨腿,還有桃子果脯、甘露餅、小甑糕、糖脆梅……我還買到了青團。”

他把這些吃食都放在旁邊的木櫃上,櫃子幾乎要放不下了。

容識以為這些就是全部了,誰知灼夜把木桌搬了過來,又取出幾個茶壺,“還有一些喝的,蜂蜜水、鹿梨漿、梅花酒……”

“等等,”灼夜把梅花酒放了回去,“我忘了他們說你現在不能喝酒,等你好了我們再喝。”

“嗯,好。”容識拿了糖脆梅吃。

一直喝藥,口中經常彌漫著苦澀的藥味,難受得厲害,得用酸甜口的東西壓一壓味道。

也許是沒有點燈的屋內太安靜,月光太皎潔,眼前人的眼神又太過熾熱,容識垂下了眼,開口叫道:“灼夜。”

灼夜立刻正襟危坐,像個即將沖鋒的戰士,“嗯,我在。”

容識見他的緊張樣,心中覺得好笑,可轉念一想,自己在灼夜叫門時,不也如此麽?

微微嘆了口氣,他緩緩道:“灼夜,其實……你並不了解我。”

“我知道……”灼夜的心被無形的力量攥緊,還想再爭取一下,“可是……”

容識打斷了他,“灼夜,我的意思不是說,不夠了解一個人,就不能說喜歡。”

他喝了些溫熱的蜂蜜水潤了一下嗓子,“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的事,你知道得並不多,這不公平,我覺得,我應該讓你知道這些。關於我的事,流言太多,不如我直接告訴你。”

容識放下了蜂蜜水,越過灼夜,去看外面的月光,“我發誓,我接下來對你說的,都是真話,否則不得好……唔!”

灼夜的手捂在了他嘴上,委委屈屈地祈求:“不要說……”

修士取天地靈氣修煉,與天道關系更加緊密,因此不能隨意發誓,一旦有違誓言必將遭到嚴重反噬。

灼夜心臟都嚇得跳出來了,“你不要說,我不想聽那個字。”

容識生死一線的時刻猶在眼前,他現在真的聽不了那個字。

發毒誓必遭打斷,好常見的話本劇情,若在平時,容識估計會笑著猜接下來是否是發誓者終究背叛、信任者痛不欲生的橋段。

可他知道灼夜在過去幾天經歷了什麽,必定是每時每刻都在煎熬,眼睛都沒有合上過幾次。

他心中有些愧疚,和灼夜眼神相對,伸手搭在灼夜手腕上,對方這才慢慢撤了手。

容識低聲道:“我不說就是了。”

他拿了青團塞給灼夜,再自己拿了一個吃。

當時他和灼夜開玩笑,說對方穿了青色的衣裳像青團,如今看來倒是不太像,青團顏色比較深,不如灼夜衣裳清雅。

月光明亮,眼前有聽自己說話的人,有吃的、有喝的,傳聞中圍爐夜話的閑適安穩,便是如此吧。

容識很少與人袒露心事,想了很久,最終放棄,嘆了口氣道:“還真不知道從哪裏說起,你來問我吧。”

灼夜一口吞下半個青團,“二小姐說,你是容氏的人,真的麽?”

“是。”容識點了頭,“我父親是舊仙盟人,母親是容氏族女,他們成婚之後,不知道出了什麽變故,那個該死的男人便謊稱我母親已經戰死,把她囚禁了起來。修士修為越高,越不容易有孩子,那男的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讓母親生下了我。”

灼夜沒想到剛開頭就能聽到這麽炸裂的事,一時沒說出話來。

容識父母的情況這麽覆雜,他小時候恐怕過得並不好。

他訥訥道:“那……後來呢?”

容識緩緩道:“母親的親友知道她還活著,便一直想著救她,後來也成功了。我不清楚他們是怎麽辦到的,那時母親要走,那個男人挾持了我,要她留下來,她不肯。那男的惱羞成怒,抹了我的脖子,捅了母親一劍,我昏迷了很久。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我一直以為她已經不在了。直到今日二小姐來看我,她告訴我母親還在,我才知道的。”

“……”灼夜險些噎住,趕緊喝了些蜂蜜水壓驚。

原以為明允說的父子相殺已經夠可怕了,誰知天底下還有人能殺妻殺子,那個男人真該死啊!

容識等灼夜緩過勁兒來,安撫道:“不用擔心了,那男的已經死了,我殺的。”

灼夜楞得蜂蜜水都忘記喝了,他理了一下方才容識說的事,越想越是膽戰心驚。

偏偏容識說話的口氣,好像這些都是別人身上發生的事,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越是輕描淡寫,灼夜就越心疼。

容識說得口幹,從灼夜手裏拿了蜂蜜水喝,“我加入清源盟,就是為了殺他。最後一戰時,我和他同歸於盡,都掉進了千重淵,也算了卻了心願。沒想到多年之後他屍骨無存,我卻還活著。”

蜂蜜水不甜不膩,味道正好,他多喝了幾口,“我剛醒來時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還活著,後來才知道,是因為他教我的《曦光》心法。”

容識問:“你會覺得我狠毒麽?”

灼夜立時搖頭,“不會。”

他憤憤道:“那個人不配當父親,也不配當丈夫,更不配做人,他被你殺掉是罪有應得,我只恨當時我不在,不然一定幫你多踹幾腳。”

容識笑了笑,“別生氣了,不值得。”

“好,我聽你的。”

灼夜的氣很快消了,他更多的情緒還是心疼,很想抓著容識的手,感受他的體溫、他的心跳,和他一起痛苦和快樂。

可容識沒答應表白,這樣做他可能會不舒服。

灼夜只能老老實實坐在旁邊,“你昏迷的時候,提到了一只兔子,它……是很重要麽?”

“我說胡話了?”容識皺了皺眉,“我以前也說過麽?”

灼夜說:“沒有,以前都沒說過,只有這次。”

容識深深地吸氣,“兔子……我都說了什麽?”

灼夜躊躇道:“你說,‘為什麽要殺我的小兔子’‘我只要我的小兔子’……‘還給我’。”

“之後呢?”

灼夜一邊回憶一邊說:“你一直說胡話,餵了藥總會吐出來,我們想著給你抓一個小兔子來,可糯米不知道怎麽回事跑了出來,跳到了你的床上,我想把他抱下去,怕你嚇到,你卻抱緊了糯米,好像把糯米當成了小兔子。之後他一直睡在你身邊,你就再沒說過什麽胡話,藥也能餵進去了。”

容識用蜂蜜水壓下苦澀,“那男的囚禁我們的地方設了陣法,除了我和母親之外,沒有任何別的生靈,我七歲那年的二月初,忽然看到一只小兔子,那應該是母親的親友們破壞陣法時,從陣法的縫隙中溜進來的。我把它抱回屋裏,想養著它陪伴我。第二天,那男的來了以後發現了它。他殺了它。”

灼夜從寥寥數語中感受到大山壓頂般的絕望,有些喘不過氣來。

唯一的玩伴都要被殺掉……好疼,頭怎麽這麽疼?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額頭,有很多模糊的畫面閃過眼前,他看不清楚,是什麽?

好難受,好像他也有很要好的玩伴被人殺掉一樣。

……那是以前他身上發生過的事麽?

“灼夜?”容識見勢不好,抓住了灼夜的手,“你怎麽了?”

灼夜用力晃了晃腦袋,吐出一口濁氣,“我剛才好像……看到一些我忘掉的事,但具體是什麽,又看不清楚。”

容識有些擔心,灼夜每次回想過去都會頭疼,他的過去是否也有一些難以言說、讓人無法接受的事?

灼夜不想讓容識操心,“我沒事的,不騙你。”

為了轉移話題,他想了一下問:“你能跟我講講,你和蕭隨、鏡真還有葉輕他們的事麽?如果你不想說,那,就當我沒問。”

“沒什麽好避諱的,”容識看出他的猶豫,“要說我在清源盟裏的事,總也逃不開他們幾個人。”

“蕭隨以前是個好人,雖然是裝的,可是論跡不論心,他這個蕭大善人確實為平民百姓做過許多事。我以為我們應該算同路人,幫了他許多。可他對我有意之後,把我身邊人都當成了情敵,明裏暗裏針對跟我接觸的所有人,還殺了不少他認為會追求我的人。他會陷害明彧,除了害怕明氏的地位超過蕭氏,其實,也有嫉妒我和明彧關系的原因。”

口中的苦澀逐漸連蜂蜜水都壓不下去了。

容識苦笑,“後來,他貪圖葉氏給的助力,又不願意放我走,就想一邊娶了葉三小姐,一邊囚禁我,像那個男人對我母親做的一樣。”

灼夜憋了一肚子的氣:“去救你的時候,我就該更狠一點,直接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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