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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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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之人

鏡真不明白,容識已有將死之相,不動用靈力不受傷,最多也只剩不到半年,他還為了這些人屢次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甚至利用相識數年的自己……

容識笑出聲來,牽動了內腑的傷,他捂住胸口:“你既然覺得陌生人都不重要,那我利用你這個陌生人,不是合情合理麽。”

鏡真體內魔氣躁動,尖銳的劇痛游走過每一寸靈脈,他幾乎看不清楚容識的樣子,“身為修士,不順應天命,總想逆天而為,踏上一條取死之道……你才會修為平平,屢遭劫難……”

他竟然這樣說容識!

“夠了!”灼夜渾身都在抖,“順應天命只是你見死不救自私冷漠高高在上的借口!”

雲明給容識餵了顆丹藥保命,“說得好!”

“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仙尊,你所認為正確的道,是不見眾生、自欺欺人。”青音適時道,“你的道非是天命,是你的私心。”

“跟他說這麽多幹什麽。”蘭玦從桓禮身上搜出不少靈符,拿了個傳送符貼在鏡真身上,他瞬間消失不見。

蘭玦拍了拍手,“終於清凈了。良言難勸該死鬼。”

容識眼前的大殿開始扭曲,一陣模糊一陣又發黑,手腳綿軟,使不上一點力氣,這是昏迷的征兆。

他扯了扯灼夜的衣袖。

“容識?怎麽了?”

容識連說話都覺得渾身疼,“如果醉春風還有剩餘,先……先救平蔚……”

“好好好我知道了!”灼夜趕忙點頭答應。

話音落下,容識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灼夜見他忽然閉上了眼睛,嚇道:“容識!”

與此同時,列星山下。

鏡真頭腦暈了一瞬,再睜眼已不在大殿,他感受到熟悉的劍氣,這裏是……列星宗山門外?

一陣喧鬧聲由遠而近,男女老少的聲音此起彼伏。

“前面那個不就是……”

“你們也做那個夢了?”

“對對對,說是有個人在咱們井裏下毒,有幾位仙長想拿藥救咱們,他不讓!說咱老百姓不重要!”

“仙人仙人,仙人也是人,跟咱有什麽區別?不把咱們當人,有本事自己也不要當人了,怎麽不升天呢!”

鏡真握劍的手顫抖不已,罰罪符一旦貼上,除非施術者任何人都無法揭下,他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眼前只有如血的紅。

刀刀割肉剜心之痛刺激著神魂和軀體的每一寸,比入魔的那天還要痛苦千倍萬倍。

容識掉下千重淵被怨魂撕咬時,有這麽痛麽?

他不知道,他只記得容識被降罪受罰之後,獨自從刑室出來的樣子。

孤月高懸,對方又戴了面具,看不到臉色,可容識寬大衣袖之下露出的那雙手慘白無比,上有點點猩紅血色,似乎是自己掐出來的,青紫的血管從皮膚上凸起,仿佛下一刻就會炸開,血流成河。

“就是就是!之前打仗那會兒說舊仙盟不是人,害咱老百姓死了那麽多,結果盟主換人做了,不還是一樣?”

“讓他滾出去!”

“對,滾出去!!!”

鏡真記得從前,這些話都被用在容識身上,如今風水輪流轉,也輪到了他。

可是這些凡人……又有什麽資格評判他們?

他頸間青色的血管鼓脹變為猩紅,逆流的靈力霎時從體內爆發!

下一刻結界成型,立在百姓前擋住了如浪的靈力,“轟——”

百姓們驚慌失措,推搡著後退,卻見一隊人從天而降,皆身穿黑紅相間的錦衣制服,為首的修士上前一步行禮道:“各位鄉親,我們奉仙盟之命前來調查列星宗與平蔚之事,還請諸位放心。為防再生不測,請鄉親們先回城內,醉春風隨後便到,屆時疫病可解,大家性命無虞。”

百姓們定了定神,面面相覷一會兒,自行離去了。

為首的修士一轉頭,鏡真卻已消失無蹤。

大殿上,雲明給容識餵藥紮針完,長長地出了口氣,“還好還好,雖然看著傷得嚴重,實際上也很嚴重,但好在命能保住……”

灼夜聽完,懸著的心還沒放下,外面整齊的腳步聲忽的傳入耳中,頓時警覺:“外面有人來了。”

幾人朝門外看去,見到那身黑紅制服時,青音轉過身去帶上了一條純白的面紗。

面對蘭玦疑惑的眼神,她小聲道:“剛才臉被劃了一下,我怕見了風,傷口不好愈合。”

這時兩人耳邊傳來極細微的“哢嚓”一聲響。

青音低頭去看桓禮,他口吐黑血,像是吞了毒藥,須臾便沒了呼吸,“他自殺了!”

“什麽?”雲明楞了一下。

這麽陰險聰明的人,感覺可以當話本裏的終極反派了,這就……死了?

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為首的修士舉起仙盟的玉牌言明了身份,“仙盟今日收到柏宗主與一位藥王山弟子的傳訊,得知列星宗與平蔚變故,前來調查。”

那玉牌上刻著獨屬於仙盟的鳳凰紋,他們的身份沒有問題。

給仙盟傳信的人中,只有雲明還醒著,他便上前道:“我就是傳信人藥王山弟子雲明,事情是這樣的……”

他說話時,其他的仙盟修士都沒閑著,一隊人去處理大殿各處的屍體,一隊人幫忙把受傷較重的柏仁和容識擡去宗門內院安置。

驚心動魄了半日,這會兒終於安定下來,蘭玦和青音坐在桌前調息,灼夜則坐在容識床前。

容識唇邊的血痕顏色漸深,已經凝固,他臉色比逃出山莊那次更差,白得近乎透明,灼夜都懷疑他下一瞬便會徹底融於空氣裏,再也找不到了。

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麽,很想替他受這些傷。

容識自己的身體都糟透了,還為了他們和鏡真打架,不斷地吐血受傷,昏過去之前還囑咐他先救平蔚的人。

這麽好的人,為了別人的命可以不要自己的命,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經歷這些糟心事?

灼夜想不明白,也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魔怔似的盯著容識看了許久,才想起他愛幹凈,趕忙拿了帕子幫他把臉擦幹凈了。

半盞茶後雲明推門進來,先給所有人都配了藥,又去探容識的脈。

容識的身體更要緊,灼夜顧不得苦,一口把自己的藥吞了下去,“他怎麽樣了?”

他說話很小聲,怕吵到容識。

雲明聲音跟著小起來:“還算穩定,就是……他現在最需要醉春風。”

可世間最後一株醉春風,方才被拿去救平蔚一城之人了。

“那怎麽辦?”灼夜急得撓頭,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起身沖了出去。

“灼夜!”雲明邊追邊問:“你去哪兒?”

灼夜跑向柏仁的住處,“問宗主還有沒有醉春風!”

眼見兩人跑出去,蘭玦不免擔憂,看了下床上了無生機的容識,忍不住嘆了口氣。

灼夜剛跑到柏仁的住處,便聽房門吱呀一聲響,柏仁被弟子扶著走出來。

他猛地剎住了腳步,話都說不利索了,“宗、宗主……”

柏仁性情古怪,雲明怕灼夜說錯了話,趕忙上前握住柏仁的手:“宗主身體感覺怎麽樣了?有什麽不適的地方盡管告訴我,我給您配藥去。”

柏仁不敢確認:“你們便是……”

大殿上他陷入昏迷,不知道救下列星宗那幾位小修士的樣貌,他剛醒便叫弟子扶著出門,就是想去看看他們。

他身邊的弟子及時答道:“宗主,他們便是救下咱們列星宗的大恩人啊!”

雲明笑著擺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我身為藥王山弟子,救死扶傷不是應該的麽。”

“話雖如此,列星宗與平蔚一城之人,都需謝過幾位救命之恩!”柏仁說著擡手行禮,雲明趕忙扶住他的手臂。

灼夜茫然地看著雲明和柏仁客套,怎麽說了這麽多無關緊要的話?

他頭腦一熱,嘴比腦子更快地說:“宗主!我、我想問你還有醉春風麽?”

雲明心臟都停了一拍,側過頭想用眼神暗示灼夜先不要說話。

灼夜只覺得他擠眉弄眼的,好像是五官不受控制了,但借藥要緊,“我有個朋友傷得很重,只有醉春風可以救他,所以我想問……”

“對對對,”雲明打斷了他,“宗主您有所不知,這次我們能活下來其實多虧了他說的這位朋友,鏡真和桓禮兩敗俱傷那是全靠他呀,只是他也因為救我們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雲明指了指灼夜,“所以他才著急上火,這說話不過腦子,宗主您別介意……”

“有有有,宗內還剩一株醉春風!”柏仁聽完後竟然比灼夜還急,“既然是力挽狂瀾的恩人,我列星宗要是舍不得區區醉春風豈非知恩不報,快快隨我去拿!”

話罷他轉身就走,連身旁的弟子都沒反應過來,追上去道:“宗主您傷勢未愈慢點走啊!”

灼夜一個箭步跟了上去,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下去:“謝謝宗主!”

“客氣什麽呀,”柏仁拍了拍灼夜的肩膀,“幾位可是挽救了數萬人的性命啊,莫說醉春風了,就是這宗主之位也是當得的。還好我有把醉春風分開放的習慣,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醉春風的具體數目,不然列星宗就真的愧對恩人了!”

這就……成了?

雲明心想,這柏宗主人挺好的,怎麽外面人都說他脾氣差呢?

取出醉春風後,灼夜和雲明剛進門,青音便起身問:“藥借到了麽?”

“嗯,”灼夜臉上藏不住事,“宗主人真的很好!”

蘭玦和青音的目光同時落在雲明手中的那株醉春風上。

雲明低頭看著珍貴無比的藥,等等,忘了蘭玦也是來借藥的……

他擡頭看蘭玦,發現青音也在看她,而蘭玦在看床上的容識。

怎麽覺得現在的氛圍非常詭異?

灼夜心裏只記掛著容識,不明所以,“快用藥啊。”

為什麽雲明和青音好像有話要說但開不了口的樣子?

雲明恨不得頭鉆地裏。

誰知蘭玦也附和道:“快點吧,他氣息有些不穩。”

許久沒聽見人出聲,她疑惑地回頭看了下幾人,發現他們都滿臉糾結。

這是……

蘭玦氣笑了,一拍劍鞘道:“嘖,我是想借藥沒錯,但還不至於要跟一個病人搶!況且他還幾次三番救過我的命。”

她拿劍鞘尖戳了戳青音和雲明,“你們兩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趕緊的,給他用藥去!”

“哦哦哦好好好!”雲明立刻坐在桌前專心處理醉春風了。

灼夜這才明白方才雲明和青音在擔憂什麽,“蘭玦,我先替容識謝謝你了!”

蘭玦笑著搖頭,“謝我做什麽,我們幾個,都該謝謝容識才對。”

青音歪頭看著蘭玦,她很少笑,這一笑只覺滿室清風。

“好了,我和青音先去休息了,有事叫我們。”

列星宗臨時收拾了好些屋子供幾人暫住,蘭玦說罷便和青音退出了房間。

棘手的事情都解決了,處理藥物是雲明的專長,不用費什麽心思,即便面前的東西是連山主都覺寶貴的天材地寶,他腦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問題。

桓禮的手段叫人心有餘悸,他說的話似乎都是真的。

那麽容識……他真的是明彧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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