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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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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容識被迫回想起一些往事。

甘邑本由鏡真和他一同守城,之後他收到調令,要他前往中州附近戰場,他便暗中出城。怎料鏡真不顧守城突然閉關,城中事務悉數由下屬操辦,仙盟的人趁機潛入城中下毒,致使數萬人病發。

中州附近戰況穩定後,容識聽聞此事立即暗中折返,卻在返回路上遭了暗算,險些喪命,拼死回到城中後,只見一片人間煉獄。

藥王山的人說,火流疫未曾病發時,可以用醉春風緩解,若是病發,化神以上大能用半身精血加上世間最強的凈化之力,除去毒源,疫病可解。

能救所有人的,只有鏡真。

火流疫因他擅離職守造成,由他化解,也是將功補過。

當時城外仙盟大軍壓境,容識一面應付他們的攻擊,一面要尋找毒源,只能讓下屬前去請鏡真出關。然而下屬跪求一天一夜,鏡真仍舊閉門不出,只能回來覆命。

容識難以置信,只能苦苦支撐。

不是沒有向其他盟軍求援,但如他所想,附近已經沒人有能力前來援助了。

五日後,城內境況更加糟糕,容識別無他法,徹夜不眠研究出以大陣凈化瘟疫之法。他在一對母女口中得知有仙人來過城裏,且在一個井邊待了很久,據此找到了最初有問題的那口井。

大陣與最初的毒源都在掌握之中,萬事俱備。

只不過若是鏡真來,需要付出的是半身精血,而他,神魂俱滅。

他知道,仙盟盟主的義子應危一直想殺他,這次的瘟疫,本來就是沖著他來的,不想連累了這麽多無辜。

數萬百姓慘死,城內留守修士也折損大半,此番種種,他也有責任。

以命相還,也屬應當。

可大陣將成時,鏡真終於出關,一劍破陣,將他救下。

容識受到反噬,昏迷三天才醒,那時所有被感染的人都已死去,瘟疫因此消散。

他只能下令將已死之人的屍骸焚毀,以免瘟疫擴散。

鏡真陪同在側,他問對方是否聽到同僚的哭求,鏡真只說:“他,很吵。”

容識指著眼前的骸骨,麻木道:“就在五天前,那對母女還在對我笑。”

她們說他是平定修真界的大英雄,說真想看看沒有戰亂的九州是什麽樣子。

那位母親的丈夫死得早,為了女兒,洗衣刺繡她什麽都做,長年累月下來,也攢了一些錢。女兒聽聞不遠處的另一座城裏有特別好吃的點心,想去看看,母親也答應她再過一個月就去玩,瘟疫卻來了。

她們什麽都沒有留下。

鏡真卻皺眉看他:“亂世之中,死傷在所難免。你身為修士,應當順應天命,否則於修行無益。”

容識一字一頓道:“天、命?甘邑此劫並非天意而是人禍,是因為你……和我。”

舊事故人雲煙消散,容識再睜開眼,看見已經入魔的鏡真立於雪山之巔,對方的白衣和周遭冰雪幾乎融為一體。

他起不來身,鏡真卻眨眼間近在咫尺,向他伸出了手,對方周身濃重的血腥氣讓他幾欲作嘔,

那手還沒碰到他,一襲青綠色突然闖入視線中,一掌逼得白色身影後退數步。

是灼夜!

灼夜見鏡真看容識那眼神就知道,他和蕭隨是一樣討厭的人。

為什麽總有瘋子這樣對待容識?他們都好討厭。

他這樣想著,嘴上便很難客氣:“你想做什麽?”

然而話沒說完,強烈的劍氣迎面而來!

容識心下一跳:“灼……咳咳……”

他剛開口說出一個字,接下來的話就全被咳嗽嗆了回去,再擡頭,灼夜被一劍重傷的場景並沒有出現,他赤手空拳竟能和鏡真打得有來有回。

不對勁!

容識緊盯著鏡真手中之劍,他滿身都是殺氣,且從不拐彎抹角,按他的脾氣和實力,現下灼夜早該死透了。他也不會刻意和修為低於自己的人打成平手,這比讓他死了還難受。

心裏有了猜想,容識忍痛凝聚靈力在指尖,果然靈脈滯澀,靈力運行十分費勁,他現下的修為只怕還不如剛引氣入體的孩童。

幻境壓制了所有人的修為境界,這個陣法……最少是大乘陣了。

還是不對,似乎從鏡真出現,他的修為就有問題。以他的境界,如果真想殺掉礙眼的人,當時在山門外,除了自己,在場所有人都會死。

他不是個會手下留情的人。

方才灼夜那一掌著沖天怒氣,也不可能真把鏡真逼得後退。

難道是因為入魔,鏡真的修為出現了問題?

可天賦是不會騙人的,他這樣的天才,就算修了魔,也應該很快便能重回大乘期。被壓制境界後至少也是元嬰,不可能和金丹打成平手甚至還被壓了一頭。

灼夜的境界並沒有跌落許多,還在金丹期,大約因為他是上古神獸。

容識見鏡真身上殺意越來越重,幾乎能凝出實體把灼夜捅個對穿,他應當已發覺境界壓制這件事。鏡真做了那麽多年的修真界第一,實戰經驗比灼夜多得多,再這樣下去……

“灼夜,打掉他的劍,雙方赤手你更有勝算!”

“好!”

掠過身邊的風都帶著赤裸的殺意,為什麽世上這麽多人會對根本沒見過面的人下死手?

灼夜不明白,就算在隨山山莊,蕭隨都沒有這麽想殺他。

他迎上鏡真視萬物如草芥的眼,更是渾身不爽,掌心靈力湧動,直直對上鏡真的劍尖,再有一寸便會被刺破手掌,劍尖與掌心匯聚的靈力翻湧,雙方皆不能自控地顫抖不已。

可鏡真意不在此,只側身去看容識,下一刻靈力爆發,他倒退數十步,唇角淌下鮮血,“當年我教你天地靈氣萬物規則、所有兵器的長處與弱點……並非是讓你今日襄助我的敵人。”

他不顧自己受傷,都執意要問出一個答案。

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灼夜擋在容識身前怒道:“你想殺我們,還不許我們反抗麽?你到底是誰?”

聽他說的話,他和容識以前很熟?

鏡真擦去唇角血跡,“我與他之間的事,無須外人置喙。”

“你!”

又是這種腔調,蕭隨也是這麽可惡!好像全天底下只有他們認識容識、和容識關系匪淺,其他人全是外人。

灼夜想起雲明那番猜測,這人該不會和蕭隨一樣,把容識當成心上人了吧?

這一個兩個都眼瞎?

容識垂眸,“這位……仙尊,我們似乎並不認識,何以有教授術法一說呢。”

雪山內部忽然傳來隆隆的聲響,他尚未思索原因便身下一空,急速墜落下去,連灼夜的衣擺都沒能抓住。

“容識!”

他聽到灼夜的叫喊,眼前只能看到白色、土色和黑灰色的團狀物體,原來雪山瞬間分崩離析,整個世界都好像在無盡地下墜。

忽然一團白色身影靠近,對方的手離他手腕只剩一寸。

容識這才看到鏡真的臉,足尖在腳下石塊上一點,霎時後退幾丈遠,鏡真窮追不舍,長劍將四周所有的東西劈得粉碎。

劍氣橫掃,容識急急後退。“容識快停下!”

如何能停?鏡真快要抓到他了!灼夜看到他身後上方墜落的巨石,再退幾步他就會一頭撞上去,不死也殘!

容識知道自己快撞上那塊石頭了,然而四面八方唯有那一方可逃!

鏡真看到容識身後的巨石,再追下去他便會撞上去,怕會橫死當場。

但他沒有停下。

“容識低頭!”

眼見容識繼續後退,灼夜一掌把身側巨石拍了出去,兩塊巨石在容識身側一丈轟然相撞!

容識低頭,身體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他聽到對方喉間一聲悶哼,急道:“灼夜!”

灼夜用後背替他擋住了無數的碎石!

離得那麽近,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灼夜……

灼夜只是看著他笑:“我才不會讓他帶你走!”

後背和內臟好疼,被好多小石頭砸到,還受到不小的爆炸沖擊,還好容識沒撞上,他的身體那麽虛弱,怎麽受得了?

“你不用……”容識還未說完,一陣白茫茫的霧氣湧來,他下意識抓緊灼夜的衣袖,指尖卻只剩冰涼。

腳下傳來土地的實感,他腿腳一軟,被斜前方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臂彎。

隔著霧氣,容識看到一襲黑衣的女修,“蘭玦?”

對方瘦削的下頜輕輕一點:“是我。一進來就陷進這霧裏,然後碰到了你。”

前方幾道劍氣乍然襲來,劈開濃重的白霧,蘭玦偏頭,手中長劍迎面碰上劍氣,被震得後退數步。

這是……山門外那個劍修的劍氣?

霧氣逐漸消散,鏡真從遠處走來。

同為劍修,蘭玦一直記得山門外他那恐怖的劍氣,擋在容識身前冷硬道:“你是何人?想做什麽?”

這個人在山門外就只盯著容識看,現下也是。他倆認識?看情況像是生死仇敵。

遲遲等不來回答,蘭玦便問容識:“他誰?”

容識沒說實話:“不知道。”

“不知?”鏡真從未像今天一般有耐心,但他的耐心也僅限於此,“吾名鏡真。”

“我,要帶走你。”

也許對方是真的忘了他,但一切都不重要,他不在乎,也懶得解釋更多。

鏡真?四十九年前入魔的修真界第一劍修?

蘭玦心下掀起驚濤駭浪,面上仍不動聲色,“久聞仙尊大名。可若想帶走一個人,得問他自己的意願才是。”

容識看著她持劍而立的背影,明明握劍的手都緊繃得快要抽筋了,還是一步都沒有退。

蘭玦不是灼夜那樣不知世事的人,作為劍修,她肯定不止一次地聽過鏡真的大名,她也該知道,入了魔的鏡真,真的會隨手殺人的。

算起來,他們都是借藥之人,他被鏡真帶走或死在幻境,對蘭玦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可她還是擋在了他面前。

容識知道青音主動提出結伴而行目的不純,但如果能幫到真正需要醉春風的人,他不在意被利用,也不會期望別人能回報什麽。

蘭玦看著冷淡,平時一句話都不會多說,倒是和灼夜雲明他們一樣,少年心性,無所畏懼。

強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容識擡袖擋風,霧氣徹底消失後,幾個聲音同時響起。

“容識!”

“容識?”

“姐姐!”

灼夜、雲明和青音奔向容識與蘭玦身側。

看到不遠處的鏡真後,灼夜臉上揚起的笑容壓下去幾分,小聲問:“他到底是誰啊?”

蘭玦沒有一刻放松過:“鏡真。”

“啊?”灼夜懵了,雲明的猜測是真的?師贏、蕭隨和鏡真的心上人是同一個?而容識是因為和那人長得太像,才被這群瘋子纏上?

“什麽?!”雲明一時沒控制住自己的聲量,聽說是一回事,真正見到曾經的修真界第一戰力又是一回事。

他想起在山門外那一劍,不由得心有餘悸,要是他哪怕慢了一息的時間,現下恐怕就灰飛煙滅,一點點骨灰都沒了!

他拿出一個很小的瓷瓶塞到容識手裏,低聲說:“這是我最後最後剩的一點熒惑了,本來是用來保命的,現在交給你了……”

容識那麽聰明,應該能帶他們在鏡真手底下逃出生天的吧?如果他都沒辦法,這藥自己留著也沒什麽用了。

“鏡……姐姐,我們會不會在做夢啊……”青音聲音有點抖。

蘭玦罕見地柔聲道:“別怕,幻境裏有境界壓制。”

容識盯著鏡真手中之劍,“仙尊,我與你素不相識,何苦如此咄咄相逼。”

灼夜看鏡真實在不順眼,嗆聲道:“剛才你明明看見了那塊石頭,也知道再不停下他就會撞上去,還是要咄咄相逼,你一點都不在乎他會不會受傷!你說你們認識,那你就是這樣對待以前認識的人麽?!”

夠了,真吵。

鏡真飛身而起,直指灼夜!

容識一直盯著他手中劍,不就是怕他暴起,殺掉所有人麽?

他一直沒動手,不過是想看看如今到底什麽樣的人才有資格留在容識身邊。

只是群聒噪之人,憑什麽值得他憂心?殺了便是。

灼夜的氣性被他激起來,騰空迎上那一劍,掌心與劍尖對上的一剎那,四周爆發猛烈的颶風,他直直倒飛出去,砸起一片灰塵!

“灼……”

半空的鏡真背對冷淡的日光,再次揮劍!

這次是朝向蘭玦和青音。

他是想殺了所有人!

“退後!”容識拼命聚起靈力刻陣,防禦陣落在兩人身前,卻被劍氣一擊而破!

反噬之力如同劍氣迎面擊來,他眼前一黑,吐出的淋漓鮮血淌到衣襟,好像有人抱住了他,兩人在地上滾了幾圈,才穩住身形。

灼夜的聲音響在耳側:“容識!”

容識睜開眼,看到灰頭土臉的灼夜,旁邊蘭玦和青音亦倒在地上,一時起不來身。

“下手這麽狠他是人麽!”雲明眼見幾人都被打飛出去,拼了命才這麽快就跑到容識和灼夜身後。

開什麽玩笑,灼夜實力比他強那麽多都被打得半死不活,而蘭玦和青音要不是有容識那個陣法擋了一下,只怕要當場斃命,他不跑還站著等鏡真來殺麽?還好他跑路的本事不差。

可不遠處鏡真再次舉劍,他動作很慢,似乎想讓容識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而無能為力。

容識下頜繃緊,指尖靈力將蘭玦脫手的長劍引來,他起身擋在所有人身前,長劍一橫,架在了自己頸間。

他說:“住手。”

灼夜失聲道:“容識不要!”

肺腑的疼痛讓容識更加清醒。

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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