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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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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一丈寬的岔路地面上堆滿了傀儡破碎的殘肢斷臂,一顆栩栩如生的頭顱躺在蕭隨不遠處。

燥熱的夏季,迎面而來的風不見半分潮悶,反而有刺骨的凜冽冷意。

蕭隨帶來的守衛和傀儡像是數十座無聲的山,極有壓迫感地逼近。

灼夜把容識扶著坐起身:“你受傷了,先別動了。”

他和雲明站在容識兩側,分別面對兩個方向的守衛,一人握緊了拳,一人握緊了手中七八個小巧的瓷瓶。

雲明緊張得腿都在打哆嗦,他不死心地朝蕭隨喊道:“二公子,我師尊是藥王山山主,我是她的關門弟子,你殺了我我師尊不會放過你的!蕭氏就算家大業大,也總有人生病受傷吧?”

蕭隨充耳不聞,他看到腳邊的頭顱,滿臉的陰鷙忽然轉成深深的哀痛,徑直走向那顆頭顱,把它抱起來捧在手掌,在傀儡已經破損的臉上輕輕撫摸。

他好像把那顆頭顱當成了真人,不像在看傀儡,像是久別重逢地觸碰自己此生所愛。

一地的傀儡殘片中,他抱著僅剩的完整頭顱,那張秾麗到有攻擊性的臉上眼尾泛紅,像雨中雕零的紅芍,沈浸在失去摯愛的傷痛和懷念中,對世界上的一切都置若罔聞。

容識捂著胸口,深埋在體內許多年的冰冷寒氣見縫插針,在肺腑中肆虐,他分不清自己是想吐還是想吐血。

他皺起眉,看見沈溺在另一個世界的蕭隨,留在他身後的守衛臉色如常,似乎早已見怪不怪。

耳聞不如親見,直到看見形似瘋魔的蕭隨,巨大的荒謬感才姍姍來遲,席卷了容識。

他們難道活在一個狗血話本裏麽?

他死前蕭隨就與準備葉氏三小姐聯姻了,怎麽他死後又要裝出一副情深不壽的樣子,所謂的愛就廉價到如此地步麽?

容識輕笑了一聲。

難為方才灼夜抱著他躲開攻擊時,還記得撈起他身旁的那個傀儡,現下那傀儡就躺在三人身後的墻角。

灼夜和雲明兩個金丹面對數十個元嬰,疲態已現,卻死死擋住身後的容識,他左邊是漫天的藥粉,右邊是令人耳鳴的轟然撞擊聲。

兩個劍氣強勁的守衛圍在灼夜兩面把他纏得脫不開身,眼看有人越過他向容識奔去,他一拳打碎了眼前的長劍,碎片擦過手腕,一串血珠噴湧出來。

他不顧傷口,利箭一般飛身過來,近在咫尺的守衛被他一拳砸出墻外,可身後兩個守衛緊追上來,長劍正對後心!

“小心!”

容識擲出的傀儡碎片與長劍劍尖碰撞,清脆的“叮”聲中,劍尖偏斜一寸,擦著灼夜的右肋落了空。

他又抓了一片尖銳的碎片,扶著傀儡站了起來,他一手掐住傀儡的脖子,一手用碎片最尖銳的那一角抵住傀儡的臉。

“讓他們住手。”他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筋疲力盡的嘶啞。

那邊毫不關心戰況的蕭隨如遭雷擊,猛地轉頭看向了他這邊,看到容識的瞬間眼神一滯,立刻下了令:“住手!”

霎那間,所有守衛都停住了動作,灼夜和雲明緩步退到了容識身側。

蕭隨的目光落在容識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看了許久,似乎想透過他系在臉上的褪色布料看見他原來的面目。

“……是你麽?”蕭隨被興奮扭曲的聲音聽著格外瘆人。

容識手中的碎片離傀儡的臉更近幾分:“這尊傀儡想必是二公子的心愛之物。”

他淡淡道:“我們要出去。”

蕭隨尚未表態,雲明在一旁很沒自信地嘀咕:“這種威脅真的有用麽?地上碎了這麽多傀儡也沒見二公子真的心疼,他剛才那樣子演戲似的,沒見這感情有多真。”

灼夜搖了搖頭,一邊觀察周遭守衛們的動向,一邊說:“可是他的陣法很厲害。”

言下之意是他這麽厲害,威脅應該也有用。

雲明內心焦灼,但也只能選擇相信他了。

蕭隨的目光毒蛇一般死死地盯著容識,“你當真如此狠心?”

容識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中碎片徹底按在了傀儡的臉上。

蕭隨見狀,自嘲地笑了幾聲,“好好好,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總是為一些不值當的外人與我生氣……”

他這樣子,倒顯得容識才是絕情、瘋狂的那一方。

“好啊,我可以放走他們。但是你……必須留下來!”

容識還沒說話,身側的灼夜直接替他拒絕:“不可能!”

蕭隨的眼霎那間冰冷徹骨,身後一個傀儡霎那間向灼夜飛身而來,勢不可擋,“我與他說話,死人也配插嘴?”

“退後!”

灼夜聽話地退後幾步,容識手中碎片擲出,刺入傀儡腰腹之中,傀儡全身頓時發出“哢哢”的詭異聲響,接著“砰”地炸成無數碎片!

碎片中蕭隨的身形鬼魅般貼近,容識倒退幾步,把身前傀儡向灼夜一推:“打碎它!”

“好!”

蕭隨喝道:“你敢!”

他指尖靈力湧現,身後幾個傀儡飛向灼夜搶奪舊傀儡,它們不是人,不受山莊禁飛陣法的限制。

就在此時,容識用力把一個瓷瓶扔向蕭隨,他下意識用靈力炸碎了它,裏面僅剩的一半熒惑藥粉霎時撲了他滿臉。

蕭隨微微皺眉,似乎有些頭暈目眩。

鋒利的瓷瓶碎片帶著凜風擦過容識的側臉,臉上松散系著的布料陡然被碎片帶走,他下意識側過了臉,長發被風吹動。

揚起的青絲落下,露出容識全部的臉。

他被扔在庫房時沾了一頭一臉的灰塵,長發只用一根樹枝束了一半,碎發從額角和鬢角垂下來,遠遠瞧著十分狼狽,如玉蒙塵。

只是那雙眼睛沈如弱水,不見絲毫悲喜,疏冷落雪,真真是個無心無情的世外仙人,眉心痣卻點出一絲慈悲神相,衣袂翩躚如出岫煙雲。

此時劍尖寒星一閃,落在了容識和雲明的頸間。

局勢差不多是塵埃落定,蕭隨盯著容識的臉又看了許久,像是要把他的樣貌徹底刻在心底,永世不忘。

良久,他勾了勾唇:“原來……原來你是長這般模樣。”

他眼底沒有半點笑意,灼夜急得拼著硬接了圍攻傀儡的一掌,一把勾住舊傀儡的臂膀拉近,學容識拿碎片抵住舊傀儡的臉,出言威脅:“放了我們,不然我現在就打碎它!”

蕭隨看了看舊傀儡的樣貌,他終於發現這個傀儡的臉和他與容識都有五分相似。

他心情肉眼可見地頓時變好,嗤笑道:“你以為什麽人都有資格跟我談條件麽?”

“把傀儡還回來,”他好整以暇地看著灼夜,指了指雲明,“你和他一起走。不還,我現在就殺了他。”

“要死了要死了現在怎麽辦啊……”雲明崩潰地小聲嘀咕,圓臉痛苦地扭曲成了一團。

容識微微擡眼看了看天色,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蕭隨還真是一如既往,喜歡看人做生死抉擇時痛苦糾結的樣子。

灼夜看看雲明又看看容識,眉頭皺得死緊,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

蕭隨適時打斷了他的思考:“三個數,不選,他立刻就死。”

“三,二……”

“轟——”

蕭隨收了笑意,看向聲音發出的方位,容識側臉看去,只見庫房那邊冒起了滾滾的黑煙,大火直沖天際。

“……是你。”蕭隨轉過頭來看著容識,非常肯定。

容識微微點頭,他在庫房時順手刻下了幾個非常覆雜的爆炸陣法,“只是第一波,半個時辰內不解開陣法,整個隨山山莊應該都能上天一趟。”

蕭隨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去看舊傀儡。

“那上面也有。”容識提前解答了他未曾開口的疑問。不得不說,蕭隨的確了解他的手段。

“你……”蕭隨神色恍惚了一下,沒能繼續說下去。

等的就是熒惑發揮完整藥效的一瞬間!

容識一個手刀劈向身側守衛的手腕,奪劍殺之,又刺入雲明身旁守衛的心口,劍尖鮮血尚未滴落,長劍便化為白日流星,直指蕭隨心臟迅疾而去!

蕭隨擡手,手中靈力與劍尖碰撞,爆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勁風從相撞處撲來,卷起一地的碎片。

容識向白光奔去,身影沒入光芒的下一刻,澄澈晴空驟然陰沈,隱約能聽到雷聲,似是風雨欲來。

雲明被守衛心口湧出的獻血濺了一身,他楞怔片刻,拾了劍跑到灼夜身側,兩人緊張地看著容識消失的地方。

白光散去,蕭隨看到容識距離自己一劍之遠,他垂下眼,仿若憐憫眾生的神明。

他掌心抵住劍柄,身後空中漂浮著銀白色的陣紋,陣法即將成型,長劍所指,即為誅殺所在。

那是……

“隕仙陣!”蕭隨瞳孔驟縮,氣極反笑:“你寧死都要殺我?!”

容識唇角溢出鮮血,他下頜緊繃:“要麽我走,要麽,你只能留下一具屍體。”

他看到蕭隨血紅的雙眼,像餓極了的野獸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獵物。

真沒想到再見面,是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

上空電閃雷鳴,山莊內爆炸聲不斷,草木在狂風中搖曳折斷,容識與蕭隨對峙,灼夜和雲明迎上圍攻容識的守衛,天昏地暗,仿佛煉獄。

“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

蕭隨掌心靈力愈盛,陣法只差一步便可成型,雙方強壓之下長劍乍然寸寸粉碎,靈力與陣法直接對撞!

灼夜餘光瞥見即將發生的危險,大喊道:“退後——”

足以讓天地毀滅的巨大聲響後,周邊百丈瞬息之間被夷為平地!

灼夜和雲明後撤不及時,被可怕的沖擊震飛出去,灼夜單膝跪地,剛捂著心臟吐了口血,擡頭便見白霧中一個灰色身影倒飛出來,他急忙撲向那人,堪堪接住了他。

“你沒事吧!”

“跑!”容識唇角的鮮血根本止不住,他抓住灼夜的衣袖,“快跑!”

雲明穩住身形後立刻召出飛行靈器,喊灼夜帶著容識上來,須臾消失在密林中。

夕陽將落,一間破敗無人的小院出現在眼前,雲明這才停下。

被灼夜和雲明攙扶著坐到屋內時,容識劇烈地咳嗽起來,五臟六腑都好似在咳嗽中被震碎了,疼得刀割劍砍一般,大量的鮮血從肺腑裏湧上來,他沒了咽下去的力氣,任由血染紅了身前的衣衫。

他的臉白得嚇人,身上流淌的鮮紅血色襯出一種人之將死的灰敗感。

“好多血!”

容識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灼夜嚇到扭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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