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倒也沒必要這麽嚴防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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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倒也沒必要這麽嚴防死守
嬴稷以為, 嬴蕩只是說的客氣話。
可沖著這麽一句客氣話，他也願意給對方一點好臉色。
至於對方能不能做到，嬴稷倒也不是太在乎。
是以，在嬴蕩當真為他出面時, 嬴稷還有點兒怔楞。
那一日。
鹹陽城一群公子找他玩蹴鞠, 結果卻是聯合在一起, 十多個人都對準他，把蹴鞠往他身上踢。
他知道，作為一個從小流落在外的公子, 一朝歸來就能得到王的青睞, 還發現他一直和仙使親近，難免會生出嫉妒。
再加上, 現在已經有太子, 在所有人看來, 儲位與他無緣。
既然這樣, 他們也就沒什麽好顧忌的。
“哈哈哈——”
看著他第不知幾次被蹴鞠撞在胸口上, 摔倒泥地裏, 一群人笑得開心。
嬴稷吸了一下後槽牙, 雙眼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並沒有與他們馬上發生沖突。
他揉著胸口站起來：“玩完了嗎？”
玩完，他可就要回去了。
“現在才什麽時辰。”高壯公子抱著手臂看他, “還是說，你不願意和我們玩？”
不願意？
那對方倒是想錯了, 他不過是不想在面上做些太過分的事情，免得連累姐姐名聲。
對方要是這樣就把他看成隨意拿捏的東西, 未免輕率了。
他擡眸，輕笑起來：“阿兄想多了。尊兄重長, 乃禮之根本，稷又怎麽會拂了兄長好意，不與諸位兄弟一起好好相處呢。”
這一番話，少年說出口以後，這群人越發將他看成軟柿子。
少年垂下眸子，掩蓋自己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只手搭上他顯得不夠強壯的肩膀。
“一群人對一個人有什麽好玩的。”嬴蕩眼眸掃過對面一群人，帶著另外一群公子到來，“既然是兄弟玩玩，我們和稷弟一隊，跟你們比一比，很合理吧？”
他是太子，他說比，其他人哪裏敢說不比。
這場比賽就這樣直接定了下來。
只不過，嬴蕩這邊的公子，大部分都是在沙場征戰的武將，功勞或大或小，總是有的。
一身殺氣的武將對上還沒開始建功立業的小公子，誰勝誰負，根本就沒有懸念。
“他們送了你多少禮？”開場之前，嬴蕩這麽說，“阿兄幫你還回去。”
嬴稷毫不客氣，誰踢了他多少下，一個個都點出來。
倒是記得清楚分明。
嬴蕩都笑了：“好小子，還是個記仇的啊。”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幫他沖鋒陷陣，給他找準機會，讓少年一一將蹴鞠還回去，並且開口告誡這群人。
“稷弟亦是我們的兄弟，不管是當兄長還是阿弟的，都該要互相關心愛護。”
一群公子捂著胸口，諾諾應聲。
教訓一頓，他也就把人打發走了，攬著嬴稷的肩膀問他：“出氣了沒有？”
嬴稷揚眉看他：“阿兄是覺得，稷是那種小氣的人，會私下報覆他們？”
對方出面，也不全是為了給他出頭而已嘛。
嬴蕩也揚眉：“你沒有這樣想？”
少年那一雙眼睛，看著純良，其實壞主意多著呢。
“阿兄多慮了。”嬴稷咧開一口大白牙，“稷才不做那種事情。”
這話，嬴蕩不信。
對方連仙使都敢設計，還有什麽事情是不敢做的。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反正，你記住，若是有人敢欺辱你，你就找我，我給你機會當場覆仇。”
所以，不必記著，也不用使那些七拐八彎的手段。
嬴蕩現在畢竟還掛著太子的名頭，加上他自己征戰打出來的將軍名頭，身上事務也繁忙。
帶著這麽一群人在這裏耗費半天功夫，已經是極限。
現在，他必須要回去處理政事了。
嬴稷看著他的背影，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在繁忙的秋收和政事中，秦國再度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節日——臘祭。
時隔多年，所有玩家一起參加。
繁瑣的祭祀典禮後，他們一起相聚熟悉的農署後山。
小二帶著垂垂老矣的虎、彪和四只拖家帶口的虎崽歸來。
秦兵遠遠看見那十只大老虎，差點兒沒嚇暈過去。
虎、彪還認得嬴駟，聞到曾經熟悉的味道，撒丫子就朝著人奔過去。
嚇得嬴華和樗裏疾馬上抽劍，嚴陣以待。
嬴駟將他們的手壓下去，往前兩步：“不用怕，老朋友。”
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
他老了，小老虎也老了。
“嗷——”
虎、彪的聲音也有衰老的態勢。
它們跑到嬴駟跟前，繞著他打轉。
“你們還記得我。”
嬴駟伸手，在它們腦袋上摸了摸。
那一次臘祭賽跑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沒想到，自己一下就從一個跑步都算不上利索的小崽子，變成了一個滿頭白發的大人。
小二還是那麽有活力，遠遠一個滑跪到慕朝雲跟前：“帝女！我好想你！”
慕朝雲往後退了兩步，躲開撲面而來的雪花碎屑。
毫無眼力見兒的玩家自己也被自己掀起來的雪，兜頭蓋臉澆了一身。
可他並不在意，睫毛都掛滿了碎雪也不在意，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
盯了半晌，自己心滿意足，開始挨個抱人。
“駟崽！”
他撒丫子撲過去，絲毫沒有將對方當成一國之主。
嬴華和樗裏疾：“……”
不管看多少次，這種場景都是他們承受不起的場面。
頭一回見這種大場面的張儀等人，目瞪口呆，差點兒以為自己只是在做夢，並不是處於真實世界。
等看到玩家們組織游戲，各種游戲玩出非人的玩法，他們就開始淡定了。
從此以後，他們覺得也沒有什麽大場面可以把自己嚇住了。
駟崽已經變老，有些游戲不能玩，只能稍稍活動一下筋骨後，坐在火堆旁邊看他們鬧。
就如同當年的嬴渠梁一樣。
寧羋倒是覺得自己可以跟著玩。
“你就別玩了。”嬴駟看她頭上白發，“一把年紀，坐下來安靜會兒。”
這臭丫頭，怎麽還跟年輕時候一樣虎。
這麽多年過去，看對方新歲時像模像樣在朝上匯報，他還以為對方改了性子呢。
寧羋白了他一眼：“臭小子，你說什麽呢。誰一把年紀了，皺紋只是歲月的痕跡，我可不像你孱弱。”
她現在還是可以上山打獵，追圍獵物的好麽。
兩人說不過三句話，又吵起來。
完全沒有朝堂上君臣相見的客氣模樣。
張儀看他們挽起的袖子，只覺得太陽穴在突突跳。
昔日夫妻，今日君臣。
不至於如此這般！
玩家便只好盯上嬴稷，讓他陪他們瘋玩，將寂靜的雪夜攪亂，地上厚雪也全部攪亂。
其他公子沒跟著來，但是嬴駟問過慕朝雲以後，將嬴蕩也帶上了。
嬴蕩見仙使們逮住嬴稷一個霍霍，主動向前去。
“三仙使，吃我一記雪球。”
他伸手拉走嬴稷，推到自己身後去。
三三眼睛瞪大，瞳孔也擴大，忙不疊抱頭蹲下，嘴裏喊著：“小五救我！”
聽到呼喚的小五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手上的秦劍將雪球打散。
“嘭——”
雪球散開，往下灑落。
細碎的雪花，還是落在玩家脖頸上，帶起一陣雞皮疙瘩。
觸覺只拉到六十的三三，齜牙咧嘴叫喊起來。
“冷冷冷——”
他忍不住像猴子一樣撓著腦袋上躥下跳，想要把後背的雪抖下來。
小二捏了兩個雪球，沖上來：“不準欺負我三厚米。”
“咻咻——”
兩個雪球朝著嬴稷和嬴蕩飛過去。
稷寶還來不及躲開，嬴蕩就往前兩步，用拳頭將雪球砸爛。
“仙使也不能欺負我稷弟。”
他將身上的狐皮展開，攔在單薄少年跟前。
嬴稷擡眼看他側臉，發覺對方竟然是真心說這句話，並不只是裝模做樣。
真是奇怪。
他們才相處多長時日，對方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
嬴稷不懂。
丟完雪球的小二，馬上想到一個好玩的游戲。
“來來來，朋友們，我們玩一局不一樣的‘烤雞保衛戰’怎麽樣。”他伸手圈了一個範圍，說，“我們八個一組，你們兩個隨便拉人，湊夠八個。”
湊夠以後，就在背後兩端圈一個地方，把腌制好的烤雞埋進去。
看誰能先把對方的烤雞搶到，就算勝利。
嬴蕩覺得沒問題，並且開始找人。
玩家覺得嬴稷此人要提防，先將場地和兩個埋烤雞的地方圈起來，將規則嚴格制定，甚至還找阿一捋了一遍，確定沒有漏洞可以鉆。
嬴稷：“……”
倒也沒必要這麽嚴防死守。
他不是那麽可怕的人。
在場的人並不算特別多，嬴蕩只好把樗裏疾、嬴華、司馬錯、甘茂、魏章和張儀都拉上。
張儀反手指著自己：“我？”
他像是會跟晚輩鬧著玩的人嗎？
嬴駟揣手：“不然還能是我上？”
張儀：“……”
有道理。
他松了松自己的筋骨，對著仙使們先揖禮告罪，才認真起來。
玩家才不顧及這些事情，等嬴駟高舉著手，幫忙當裁判，一聲令下後，馬上就分出保護燒雞的隊伍和進攻的隊伍。
保護燒雞的玩家有四個，沖出去要搶燒雞的四個。
進攻隊伍中，四四和小五負責開路，小九和小十負責去搶。
他們不能用青銅和鐵器當武器，只能用雪球互相砸，擾亂對方視線。
很快，雪底就一片雪霧迷朦，幾乎要分辨不清楚誰是誰。
張儀蹲在燒雞跟前不遠處，一直在地上抓雪捏成球，逮準時機就丟過去，幫忙擾亂玩家腳步。
“魏章，你不用管我，趕緊捏雪球。”
還得弄一些放旁邊，要是對方敢來搶烤雞，一頓打回去。
魏章：“……”
相國剛才還不是這樣的。
嬴駟烤著火，看著他們玩鬧的影子，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什麽時候，他居然占據了公父的位置，做著和公父一樣的事情，嘴上一直聊著秦國後續發展的事情，眼睛時不時看一眼瘋鬧的仙使和孩子。
看著看著，還會露出懷念的眼神，慈祥的笑意。
“我真的老了。”他看向面容依然鮮研的慕朝雲，“還好姐姐沒有。”
秦國，終究還是有人能一直看著長大。
慕朝雲將六六送來的熱湯，遞到他手上：“長生不是恩賜，能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管生命長短，都是最絢爛精彩的一生。”
老與不老，在心不在貌。
嬴駟雙手捧過熱湯：“姐姐說的是。”
他吞並小國的願望已成，只等得見東出，則此生無憾矣。
“望我大秦昌盛安寧。”
喃喃自語，被玩家們瘋鬧的聲音完全蓋過。
“誰這麽缺德！”小十呸呸吐著自己嘴巴裏面的雪，感覺自己的牙都被砸得松掉了。
她順手就將自己的雪球丟出去。
“啪”一下，也不清楚砸到了誰人。
嬴華捂著自己腹部：“仙使，下手不對下三路！”
玩玩而已，何必要命。
司馬錯揪著他身上的甲，往前沖。
“快，有個空隙，先突破。”
聽到這句話，嬴華立馬覆活，撒丫子跑起來。
四四和小五立馬收縮兩邊，攔截兩人前進的道路。
呸完雪的小十，見嬴稷矮下身潛伏的影子，隨手抓了一把雪就撲過去，塞進少年脖子裏。
“好你個稷寶，這麽混亂還能逮住機會偷摸溜。”
該說少年足夠小心謹慎，還是說他詭計多端比較好呢。
雪落在脖子上，讓嬴稷抽了一口氣，忍不住發抖。
還沒被玩家多折騰，橫空就來了好幾個雪球，讓玩家一個側翻身躲開，將少年暫時放過。
“稷弟。”
一只手伸過來，將他的手臂勾住，拉起來。
小九打了個哈欠：“真是兄弟情深，堪比金堅呢。”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朝小十遞了個眼神。
合作多年的兩個人，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是什麽。
小十當即往後撤了兩步，兩人彎腰迅速捏出雪球，降低重心，腿腳一掃。
“仙女散花！”
一堆雪球帶著雪花碎屑，向著兩人飛過去。
主要是——
向著嬴稷身上打去。
嬴稷：“？？”
他多無辜吶。
“呼——”
嬴蕩一個側身，將自己身上的狐皮舉起來，攔在嬴稷跟前。
“砰砰——”
雪球全部落在虎皮和嬴蕩身上。
嬴稷擡眸看，還能看見雪球砸在嬴蕩頭上散落成屑，被他扭頭甩開，露出凍紅的耳朵。
他眼神閃了閃，蹲下來捏了一捧雪球，跳起來丟回去。
“不準欺負我阿兄！”
……
吱哇亂叫的嗓音，穿破蒼穹。
慕朝雲端坐火堆邊看著，唇角一直掛著淺淡笑意，好似讓火光融化了身上薄冰一樣。
公事聊得差不多的嬴駟回頭望，也忍不住露出笑。
他憋了兩息，哈哈大笑起來。
垂眸書寫記錄的阿一，不禁擡起眼眸看去。
玩家之間的打鬧和守護仍然激烈，中間一團白霧，將八人的身形都納進去，完全遮蓋住。
兩端守護圈子燒雞的人，也嚴陣以待，一直盯著那團白霧，防備要從白霧中出來的人。
只是他們大概沒想到，小老虎居然會偷家，悄悄繞到他們背後去，將燒雞刨了出來，現在正趴在雪地上，用牙齒咬開幹葉子。
阿一都沒能忍住笑意。
聽到窸窸窣窣響動，警覺不對勁兒的小二扭頭一看，一聲慘叫響徹寰宇。
“啊——”
另一聲慘叫，從對面魏章嘴裏冒出來。
兩邊都讓小老虎偷了家。
玩家和朝臣全部都輸了比賽，唯一的贏家是四只爪子和嘴巴都沾了醬料的小老虎。
小二拿了幹凈的濕布，邊給小老虎擦嘴巴和爪子，邊哭嚷起來。
“啊！我的小祖宗！”
“你們都幹了些什麽啊！”
“我真是命苦，好不容易找到這麽好玩的游戲，全被你們霍霍了。”
幹嚎著哭完，玩家又想了新的游戲，拉著其他人一起鬧。
昱日。
張儀等人都累得起不來床。
臘祭就在漫天風雪與吵鬧玩家的大嗓門中過去。
春天到來後，諸位又要各歸其位。
三三接到新城送來的信，說楊老先生和白公要不好了，問他歸期。
玩家只來得及說一聲，便跟小五一路策馬，星夜兼程趕回去。
慕朝雲站在章臺宮前的欄桿前，遠遠眺望玩家急迫離開的背影，好久都沒有挪動腳步。
六六抱臂看日光：“你要是想去，化名前去不就好了。”
“姐姐想去，便去吧。”嬴駟將手中的令交給她，“替我前去以上卿之禮，帶上問候。”
若是人去了，便厚葬。
慕朝雲伸手接過，帶上嬴稷與六六，三人一起趕路。
他們晚玩家半日抵達。
去之前，三人都沐浴更衣，換過一身素色衣裳。
見慕朝雲出現，很久沒看公頻的三三和小五都有些驚訝。
他們把床頭的位置讓出來，留給慕朝雲。
吵吵嚷嚷不知多少年的兩位老先生，如今並排躺在兩張床上，看著慕朝雲虛弱一笑。
“神女來了？”
楊老先生的眼睛已經渾濁模糊，變成了灰色，有些看不清楚東西。
“是。”慕朝雲在兩人中間坐下，“我帶來了秦王令，替他問候兩位。順道——”
“也帶來了我自己的問候。”
楊老先生和白奎都笑了。
“臨死之前，還能見故人一面，也值了。”
“很值。”
慕朝雲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她朝六六伸手，將兩本冊子接過：“楊老先生和白先生的言論，三三之前都一直有轉達。六六為你們集結成冊，已備份鹹陽宮。”
手中的兩本冊子，被她輕輕放在兩人胸口。
三三和小五拉著他們的手，摸到冊子。
“我打開念給你聽。”
玩家的嗓音有些顫抖，先將序言和目錄念了。
篇章才念一篇，就有些念不下去了。
兩人隨著玩家念書的嗓音，眼前閃過既往歲月，從在秦魏交界，被人擄走的山洞開始，到周游列國講學，再到定居新城，開辦學說齊集的學院。
所有的這些事，在他們遇見三三之前，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如此規劃的。
“三兒。”楊老先生拉住他的手。
他越發老邁，對方卻一直年輕。
“欸。”玩家忍住咽喉哽咽，回應他。“我在。”
老人家眼珠子轉動，但是並無焦點，渙散著，在迷朦光影中，艱難分辨三三的影子。
他抓住老先生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楊老先生聽著四周壓抑的啜泣聲，眸中熱淚也滾燙。
可他並不傷悲。
“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謝謝你。”
“是你帶我見了一個新天地，得以窺見自己的道，周游講學，寫書立說，開辦學院。”
“朱此一生，夠了。”
楊老先生抓住三三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要去見先人了，我要告訴他們，我看見了無垠宇宙中，最燦爛的星辰。”
“它們、它們都落到了地上，變成了照亮世道的光。”
“黔首得見，足以、足以照亮前路了。”
他氣息雖虛弱，卻還是堅持以丹田發力，將話清楚說出來。
白奎眼裏沒有眼淚，甚至還帶著笑意。
他聽小五哽咽念書的嗓音，伸手摸到對方臉上，給她擦去淚水。
“丫頭，別哭。”
“你們能這麽重視我的學說，我很高興。”
“丹此一生，能為黔首做些什麽，為後世留些什麽，已經足夠了。”
先前，他從未想過，自己行商的這一套東西，還能演變成一門學說，叫什麽“經濟學”。
能夠將自己畢生所得，寄托有處，已經算完成一生夙願。
普天之下，像他和楊老這般幸運的人，又有幾個。
他們說完這番話，氣息更加虛弱。
兩人朝著對方伸出手去，相視一笑。
盡管，他們此刻已看不清楚彼此的笑容。
慕朝雲看著兩只手顫抖靠近，伸手抓住他們的手掌，扣在一起。
兩只手緊緊抓住對方，爾後發出釋然的一口氣。
此生，足矣。
他們緩緩閉上了眼睛，記憶在腦海中回放，滿是玩家或是嬉笑鬧騰，或是慷慨激昂的聲音，還有一只只踏過山地草原，泥地石子的腳，向著遠方去。
唇角慢慢彎起。
“楊老？”
三三在他耳邊輕輕喊了一聲。
“白公？”
小五在他耳畔呼喚。
誰都沒有再出聲。
他們含笑安詳離開了這個世界。
“楊老！白公！”
屋裏屋外，學子跪倒一地，哭著呼喊。
兩人親眷到來，兩家一起舉辦喪禮，三三、小五和孟子輿，以及學院千餘學子，穿上麻衣相送。
浩浩隊伍，比冬雪還要白。
慕朝雲也穿了一身如雲的白衣，發帶也從紅色、金色換成白色。
遠遠看去，越發像是冰雕成的一尊像。
她在春風裏回首，見孟子輿也生出一頭白發，由學子攙扶，一路扶著棺木。
忽地，她有些想要回巴蜀看看秦公。
楊老先生和白公離開的第十天，三三盛飯的時候，一不小心就多盛了兩碗。
“這紅燒肉……”
他正要叮囑少吃，嘗嘗就好，卻發現要少吃的人已經不在了。
“滴答——”
紅燒肉的汁液滴在桌上。
三三和小五的眼淚，也落在桌上。
玩家抱著孟子輿大哭起來。
明明只是個游戲，為什麽還要設計這麽虐的情節。
游戲人物長生，難道不好麽。
慕朝雲在新城待了半月，便領著嬴稷回鹹陽。
玩家情緒已經緩過來，甚至還說：“我在軍中物色了兩個不錯的人，一個叫魏冉，一個叫向壽，兩個都是大將之才，就缺一個展示的機會。”
他將兩人的情況細細交代，還說他們都是從楚國而來的人才，與寧羋似乎有不小的幹系。
向壽此人，在發掘他之前，三三沒有什麽印象，但是魏冉可是嬴稷舅舅，那個協助大魔王將其他國家折騰得不輕的人。
此人的才幹，彪炳史冊。
三三自然不能錯過。
“這個機會，很快就能來，先讓他們好好鍛煉一下。”慕朝雲這麽對玩家說。
又叮囑了一些事情後，互相告別。
慕朝雲一身白衣騰飛馬背上，的確輕盈得像是一片雲，飄然而去。
“幸好還有你們在身邊。”三三攔著小五的肩膀，“要不然，每次都來這麽一出，哭都要哭死。”
小五拍拍他的肩膀：“走吧，真要像BOSS說的那樣，秦國又要引來一陣動蕩，我們得把南大門守好。”
不能讓其他國家趁秦國的小動亂，就跑來占便宜，想要將秦國的水攪得更加渾濁，從而分一杯羹。
回到秦國之後，嬴駟已經做好要退位給嬴稷的準備。
魏王後不滿，連同她背後的魏系臣子，也不滿意嬴駟此舉。
得知王父要傳位給自己，嬴稷第一反應是他瘋了。第二反應是，嬴蕩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王父之前找姐姐，是在商議這件事情？”
所以，才會在這種爭吵的緊要關頭，將他帶走，遠離是非中心，等到事情落定才歸來。
慕朝雲悠然喝著蜜水：“嗯。”
稷寶的確是個聰明孩子。
他不明白。
“太子不好麽？”他坐在榻邊，實在想不通，“為什麽不傳位給太子？”
慕朝雲：“太子不想當王，想要做大將。”
“他瘋了？！”
嬴稷脫口而出。
下一刻，一只手從伸手壓過來。
“你才瘋了。”嬴蕩毫不客氣把他壓住，“怎麽跟兄長說話的呢？”
他現在的身份可還是公子，沒當王呢。
嬴稷拉開他的手，將人按在自己旁邊落座。
“你真沒瘋？”他上下打量對方坦然神色，“你從太子順位當王，明明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為什麽不要當王，反而要做將軍？”
莫不是自己阿媼或者仙使，之前在寧縣時，與他達成了什麽協議？
這個問題，魏王後之前也問過，甚至因此將他打了一頓。
他身上現在可都是傷。
“別亂動我。”嬴蕩把他的手壓住，“不想就是不想，哪裏需要什麽理由。”
要是沒有人能夠坐這個位置，他當也不是不行。
反正順便。
王也不是不可以沖鋒陷陣，奔跑在最前線去打仗。
他有國政和戰事都不誤的自信。
可是——
小十仙使說得對，國家是一臺巨大的機器，光是有其他部件沒有核心，這臺機器就會直接變成廢鐵；要是光有核心，部件配不上，不能將每一個地方的功能都全部發揮，這臺機器就算不上絕好的機器。
如果能有更好的選擇，將秦國這臺巨大的機器運轉得更好，那麽他這個更擅長做“部件”的人，去當部件，讓更適合當“核心”的人去當核心，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嬴稷看他神色不像勉強，實在想不出對方直接放棄王的理由。
“你放棄了，就直接把這個位置推給我？”
少年傲嬌抱著手臂，斜眼看他。
“兄長怎麽知道，我就一定想要當秦王。”
嬴蕩笑了。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湊近他。
“你這雙眼，和王父的一模一樣，透著想要吞並山東諸國的野心。”嬴蕩自己的眼中，野心如火，也在燎原，但更多的是躍躍，缺少些沈澱穩定。
嬴稷眼神微瞇，看著那雙不加掩飾的眼睛，看得很深。
兄弟倆人，就這樣對視了半晌。
嬴蕩往後靠：“你放心，我這邊的人該勸說的已經勸說好了，你安心上位就是。以後，我會像公伯輔助王父一樣，好好輔助你。”
嬴稷還是覺得有些草率。
“你就真那麽不想當這個王……”
要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這個位置要是被他拿到手上，再想要回去，可就不是那樣簡單的了。
“年紀輕輕，你怎麽那麽多疑心病。”嬴蕩打斷他的話，伸手蓋住他的頭，用力揉了揉，“兄長還不屑跟你搶東西。”
他能向王父提出來，難不成還能是一時沖動。
那不是找打麽。
雖然深思熟慮以後，他也被打了。
他擡手時，露出了袖子裏面的血跡。
嬴稷伸手將他手腕抓住：“你怎麽了？”
嬴蕩不太在意地將袖子往下拉，蓋住。
“沒什麽，只是一些小傷。”
多大點兒事情。
慕朝雲見嬴稷蹙眉，起了壞心眼，貌似不經意提醒。
“帶傷穿甲，傷口容易腐爛，偏殿可以換衣裳，還有創傷藥。”
嬴稷當即下榻，拉著嬴蕩要往偏殿走。
嬴蕩伸手抓住坐榻欄桿：“我沒事，不用小題大做，何必呢。”
都是小事情。
看戲慕朝雲紮了一塊果肉，捧著蜜茶，眼睛看著書冊，實則把鏡頭對準兩人，在面板上看熱鬧。
嬴稷鼻子動了動，在他身上嗅了嗅，臉色很難看。
“小傷？”
他冷笑，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嘶——”嬴蕩倒吸一口氣，差點兒將少年掄轉丟出去。“你做什麽！”
少年冷眼看他：“你不是說小傷？”
小傷能痛得臉都扭曲了？
“你這位置，到底是答應了些什麽才退下來的？”
一國之主，從小到大，砸了多少時間精力和金錢培養，王父和王後能就這麽輕易讓他退下來，讓到他頭上來？
嬴蕩伸手蓋住他腦袋：“我是肯定要退的，又不是專門為了你才退下來，你這副表情是要做什麽。”
一副想要把他揍一頓的樣子。
這小身板，能動得了他？
“我才不管你是為了什麽為了誰。”嬴稷繼續拉著他的手往偏殿拖，“你給我去上藥，換一身寬松衣裳養傷。”
嬴蕩不動，看著少年臉都憋紅了也拖不動一點，還在笑話他。
慕朝雲差點兒笑出聲來。
嬴稷盯著他那欠揍的模樣半晌，慢慢紅了眼眶，眼淚一聲不響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用力把嬴蕩的手一甩。
“我不管你了。”
嬴蕩：“！！”
他伸手把自家弟弟撈回來：“欸，不是。我說你一個男子漢，哭什麽。我們老嬴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你這樣像什麽話。”
嬴稷用力拉回自己的手，仰著頭看他：“你什麽時候把我看成親生弟弟了，我看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路邊的貓犬也沒區別，就是覺得有意思，逗弄一下。”
他眼神兇狠，白了對方一眼。
“行行行。”嬴蕩拉住他，“上藥、換衣服！都聽你的還不行嘛。”
嬴稷唇微翹，馬上又壓平，懷疑看著他。
“你不會又是逗我而已？”
“不會。”
他主動把人推去偏殿，讓他看著換過藥和衣裳。
嬴稷目的順利達成，看見了對方手臂和後背血肉模糊的傷口。
一看他就知道，起碼要笞五十，才會有這樣的痕跡。
有人傷他兄長是吧。
行，他先記著。
嬴稷面無表情將創傷藥灑在嬴蕩傷口上。
幫他處理好傷口，換過一身寬松衣裳，嬴稷又恢覆了平常的樣子，坐回坐榻上，給慕朝雲削果子吃。
“兄長也吃。”
他將果碟遞過去。
“稷不才，武術練得一般，以後還要仰仗兄長保護，讓我能夠周全。”
嬴蕩伸手挑了一塊，丟進嘴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說的什麽傻話。”
“論私，你為幼我為長，護你是應該的事情；論私，你要當王我要為臣，護你還是應該的事情。”
嬴稷乖巧笑：“還是要謝兄長。”
“好了，我就過來看看你，順道說說這件事情。”
嬴蕩告別神女和仙使，離開此地，回自己府上去。
“兄長慢走。”
嬴稷送走對方，神色一變，鼓著臉重重坐在坐榻上。
“姐姐，他們欺負兄長。”
他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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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以為, 嬴蕩只是說的客氣話。
可沖著這麽一句客氣話，他也願意給對方一點好臉色。
至於對方能不能做到，嬴稷倒也不是太在乎。
是以，在嬴蕩當真為他出面時, 嬴稷還有點兒怔楞。
那一日。
鹹陽城一群公子找他玩蹴鞠, 結果卻是聯合在一起, 十多個人都對準他，把蹴鞠往他身上踢。
他知道，作為一個從小流落在外的公子, 一朝歸來就能得到王的青睞, 還發現他一直和仙使親近，難免會生出嫉妒。
再加上, 現在已經有太子, 在所有人看來, 儲位與他無緣。
既然這樣, 他們也就沒什麽好顧忌的。
“哈哈哈——”
看著他第不知幾次被蹴鞠撞在胸口上, 摔倒泥地裏, 一群人笑得開心。
嬴稷吸了一下後槽牙, 雙眼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並沒有與他們馬上發生沖突。
他揉著胸口站起來：“玩完了嗎？”
玩完，他可就要回去了。
“現在才什麽時辰。”高壯公子抱著手臂看他, “還是說，你不願意和我們玩？”
不願意？
那對方倒是想錯了, 他不過是不想在面上做些太過分的事情，免得連累姐姐名聲。
對方要是這樣就把他看成隨意拿捏的東西, 未免輕率了。
他擡眸，輕笑起來：“阿兄想多了。尊兄重長, 乃禮之根本，稷又怎麽會拂了兄長好意，不與諸位兄弟一起好好相處呢。”
這一番話，少年說出口以後，這群人越發將他看成軟柿子。
少年垂下眸子，掩蓋自己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只手搭上他顯得不夠強壯的肩膀。
“一群人對一個人有什麽好玩的。”嬴蕩眼眸掃過對面一群人，帶著另外一群公子到來，“既然是兄弟玩玩，我們和稷弟一隊，跟你們比一比，很合理吧？”
他是太子，他說比，其他人哪裏敢說不比。
這場比賽就這樣直接定了下來。
只不過，嬴蕩這邊的公子，大部分都是在沙場征戰的武將，功勞或大或小，總是有的。
一身殺氣的武將對上還沒開始建功立業的小公子，誰勝誰負，根本就沒有懸念。
“他們送了你多少禮？”開場之前，嬴蕩這麽說，“阿兄幫你還回去。”
嬴稷毫不客氣，誰踢了他多少下，一個個都點出來。
倒是記得清楚分明。
嬴蕩都笑了：“好小子，還是個記仇的啊。”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幫他沖鋒陷陣，給他找準機會，讓少年一一將蹴鞠還回去，並且開口告誡這群人。
“稷弟亦是我們的兄弟，不管是當兄長還是阿弟的，都該要互相關心愛護。”
一群公子捂著胸口，諾諾應聲。
教訓一頓，他也就把人打發走了，攬著嬴稷的肩膀問他：“出氣了沒有？”
嬴稷揚眉看他：“阿兄是覺得，稷是那種小氣的人，會私下報覆他們？”
對方出面，也不全是為了給他出頭而已嘛。
嬴蕩也揚眉：“你沒有這樣想？”
少年那一雙眼睛，看著純良，其實壞主意多著呢。
“阿兄多慮了。”嬴稷咧開一口大白牙，“稷才不做那種事情。”
這話，嬴蕩不信。
對方連仙使都敢設計，還有什麽事情是不敢做的。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反正，你記住，若是有人敢欺辱你，你就找我，我給你機會當場覆仇。”
所以，不必記著，也不用使那些七拐八彎的手段。
嬴蕩現在畢竟還掛著太子的名頭，加上他自己征戰打出來的將軍名頭，身上事務也繁忙。
帶著這麽一群人在這裏耗費半天功夫，已經是極限。
現在，他必須要回去處理政事了。
嬴稷看著他的背影，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在繁忙的秋收和政事中，秦國再度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節日——臘祭。
時隔多年，所有玩家一起參加。
繁瑣的祭祀典禮後，他們一起相聚熟悉的農署後山。
小二帶著垂垂老矣的虎、彪和四只拖家帶口的虎崽歸來。
秦兵遠遠看見那十只大老虎，差點兒沒嚇暈過去。
虎、彪還認得嬴駟，聞到曾經熟悉的味道，撒丫子就朝著人奔過去。
嚇得嬴華和樗裏疾馬上抽劍，嚴陣以待。
嬴駟將他們的手壓下去，往前兩步：“不用怕，老朋友。”
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
他老了，小老虎也老了。
“嗷——”
虎、彪的聲音也有衰老的態勢。
它們跑到嬴駟跟前，繞著他打轉。
“你們還記得我。”
嬴駟伸手，在它們腦袋上摸了摸。
那一次臘祭賽跑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沒想到，自己一下就從一個跑步都算不上利索的小崽子，變成了一個滿頭白發的大人。
小二還是那麽有活力，遠遠一個滑跪到慕朝雲跟前：“帝女！我好想你！”
慕朝雲往後退了兩步，躲開撲面而來的雪花碎屑。
毫無眼力見兒的玩家自己也被自己掀起來的雪，兜頭蓋臉澆了一身。
可他並不在意，睫毛都掛滿了碎雪也不在意，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
盯了半晌，自己心滿意足，開始挨個抱人。
“駟崽！”
他撒丫子撲過去，絲毫沒有將對方當成一國之主。
嬴華和樗裏疾：“……”
不管看多少次，這種場景都是他們承受不起的場面。
頭一回見這種大場面的張儀等人，目瞪口呆，差點兒以為自己只是在做夢，並不是處於真實世界。
等看到玩家們組織游戲，各種游戲玩出非人的玩法，他們就開始淡定了。
從此以後，他們覺得也沒有什麽大場面可以把自己嚇住了。
駟崽已經變老，有些游戲不能玩，只能稍稍活動一下筋骨後，坐在火堆旁邊看他們鬧。
就如同當年的嬴渠梁一樣。
寧羋倒是覺得自己可以跟著玩。
“你就別玩了。”嬴駟看她頭上白發，“一把年紀，坐下來安靜會兒。”
這臭丫頭，怎麽還跟年輕時候一樣虎。
這麽多年過去，看對方新歲時像模像樣在朝上匯報，他還以為對方改了性子呢。
寧羋白了他一眼：“臭小子，你說什麽呢。誰一把年紀了，皺紋只是歲月的痕跡，我可不像你孱弱。”
她現在還是可以上山打獵，追圍獵物的好麽。
兩人說不過三句話，又吵起來。
完全沒有朝堂上君臣相見的客氣模樣。
張儀看他們挽起的袖子，只覺得太陽穴在突突跳。
昔日夫妻，今日君臣。
不至於如此這般！
玩家便只好盯上嬴稷，讓他陪他們瘋玩，將寂靜的雪夜攪亂，地上厚雪也全部攪亂。
其他公子沒跟著來，但是嬴駟問過慕朝雲以後，將嬴蕩也帶上了。
嬴蕩見仙使們逮住嬴稷一個霍霍，主動向前去。
“三仙使，吃我一記雪球。”
他伸手拉走嬴稷，推到自己身後去。
三三眼睛瞪大，瞳孔也擴大，忙不疊抱頭蹲下，嘴裏喊著：“小五救我！”
聽到呼喚的小五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手上的秦劍將雪球打散。
“嘭——”
雪球散開，往下灑落。
細碎的雪花，還是落在玩家脖頸上，帶起一陣雞皮疙瘩。
觸覺只拉到六十的三三，齜牙咧嘴叫喊起來。
“冷冷冷——”
他忍不住像猴子一樣撓著腦袋上躥下跳，想要把後背的雪抖下來。
小二捏了兩個雪球，沖上來：“不準欺負我三厚米。”
“咻咻——”
兩個雪球朝著嬴稷和嬴蕩飛過去。
稷寶還來不及躲開，嬴蕩就往前兩步，用拳頭將雪球砸爛。
“仙使也不能欺負我稷弟。”
他將身上的狐皮展開，攔在單薄少年跟前。
嬴稷擡眼看他側臉，發覺對方竟然是真心說這句話，並不只是裝模做樣。
真是奇怪。
他們才相處多長時日，對方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
嬴稷不懂。
丟完雪球的小二，馬上想到一個好玩的游戲。
“來來來，朋友們，我們玩一局不一樣的‘烤雞保衛戰’怎麽樣。”他伸手圈了一個範圍，說，“我們八個一組，你們兩個隨便拉人，湊夠八個。”
湊夠以後，就在背後兩端圈一個地方，把腌制好的烤雞埋進去。
看誰能先把對方的烤雞搶到，就算勝利。
嬴蕩覺得沒問題，並且開始找人。
玩家覺得嬴稷此人要提防，先將場地和兩個埋烤雞的地方圈起來，將規則嚴格制定，甚至還找阿一捋了一遍，確定沒有漏洞可以鉆。
嬴稷：“……”
倒也沒必要這麽嚴防死守。
他不是那麽可怕的人。
在場的人並不算特別多，嬴蕩只好把樗裏疾、嬴華、司馬錯、甘茂、魏章和張儀都拉上。
張儀反手指著自己：“我？”
他像是會跟晚輩鬧著玩的人嗎？
嬴駟揣手：“不然還能是我上？”
張儀：“……”
有道理。
他松了松自己的筋骨，對著仙使們先揖禮告罪，才認真起來。
玩家才不顧及這些事情，等嬴駟高舉著手，幫忙當裁判，一聲令下後，馬上就分出保護燒雞的隊伍和進攻的隊伍。
保護燒雞的玩家有四個，沖出去要搶燒雞的四個。
進攻隊伍中，四四和小五負責開路，小九和小十負責去搶。
他們不能用青銅和鐵器當武器，只能用雪球互相砸，擾亂對方視線。
很快，雪底就一片雪霧迷朦，幾乎要分辨不清楚誰是誰。
張儀蹲在燒雞跟前不遠處，一直在地上抓雪捏成球，逮準時機就丟過去，幫忙擾亂玩家腳步。
“魏章，你不用管我，趕緊捏雪球。”
還得弄一些放旁邊，要是對方敢來搶烤雞，一頓打回去。
魏章：“……”
相國剛才還不是這樣的。
嬴駟烤著火，看著他們玩鬧的影子，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什麽時候，他居然占據了公父的位置，做著和公父一樣的事情，嘴上一直聊著秦國後續發展的事情，眼睛時不時看一眼瘋鬧的仙使和孩子。
看著看著，還會露出懷念的眼神，慈祥的笑意。
“我真的老了。”他看向面容依然鮮研的慕朝雲，“還好姐姐沒有。”
秦國，終究還是有人能一直看著長大。
慕朝雲將六六送來的熱湯，遞到他手上：“長生不是恩賜，能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管生命長短，都是最絢爛精彩的一生。”
老與不老，在心不在貌。
嬴駟雙手捧過熱湯：“姐姐說的是。”
他吞並小國的願望已成，只等得見東出，則此生無憾矣。
“望我大秦昌盛安寧。”
喃喃自語，被玩家們瘋鬧的聲音完全蓋過。
“誰這麽缺德！”小十呸呸吐著自己嘴巴裏面的雪，感覺自己的牙都被砸得松掉了。
她順手就將自己的雪球丟出去。
“啪”一下，也不清楚砸到了誰人。
嬴華捂著自己腹部：“仙使，下手不對下三路！”
玩玩而已，何必要命。
司馬錯揪著他身上的甲，往前沖。
“快，有個空隙，先突破。”
聽到這句話，嬴華立馬覆活，撒丫子跑起來。
四四和小五立馬收縮兩邊，攔截兩人前進的道路。
呸完雪的小十，見嬴稷矮下身潛伏的影子，隨手抓了一把雪就撲過去，塞進少年脖子裏。
“好你個稷寶，這麽混亂還能逮住機會偷摸溜。”
該說少年足夠小心謹慎，還是說他詭計多端比較好呢。
雪落在脖子上，讓嬴稷抽了一口氣，忍不住發抖。
還沒被玩家多折騰，橫空就來了好幾個雪球，讓玩家一個側翻身躲開，將少年暫時放過。
“稷弟。”
一只手伸過來，將他的手臂勾住，拉起來。
小九打了個哈欠：“真是兄弟情深，堪比金堅呢。”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朝小十遞了個眼神。
合作多年的兩個人，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是什麽。
小十當即往後撤了兩步，兩人彎腰迅速捏出雪球，降低重心，腿腳一掃。
“仙女散花！”
一堆雪球帶著雪花碎屑，向著兩人飛過去。
主要是——
向著嬴稷身上打去。
嬴稷：“？？”
他多無辜吶。
“呼——”
嬴蕩一個側身，將自己身上的狐皮舉起來，攔在嬴稷跟前。
“砰砰——”
雪球全部落在虎皮和嬴蕩身上。
嬴稷擡眸看，還能看見雪球砸在嬴蕩頭上散落成屑，被他扭頭甩開，露出凍紅的耳朵。
他眼神閃了閃，蹲下來捏了一捧雪球，跳起來丟回去。
“不準欺負我阿兄！”
……
吱哇亂叫的嗓音，穿破蒼穹。
慕朝雲端坐火堆邊看著，唇角一直掛著淺淡笑意，好似讓火光融化了身上薄冰一樣。
公事聊得差不多的嬴駟回頭望，也忍不住露出笑。
他憋了兩息，哈哈大笑起來。
垂眸書寫記錄的阿一，不禁擡起眼眸看去。
玩家之間的打鬧和守護仍然激烈，中間一團白霧，將八人的身形都納進去，完全遮蓋住。
兩端守護圈子燒雞的人，也嚴陣以待，一直盯著那團白霧，防備要從白霧中出來的人。
只是他們大概沒想到，小老虎居然會偷家，悄悄繞到他們背後去，將燒雞刨了出來，現在正趴在雪地上，用牙齒咬開幹葉子。
阿一都沒能忍住笑意。
聽到窸窸窣窣響動，警覺不對勁兒的小二扭頭一看，一聲慘叫響徹寰宇。
“啊——”
另一聲慘叫，從對面魏章嘴裏冒出來。
兩邊都讓小老虎偷了家。
玩家和朝臣全部都輸了比賽，唯一的贏家是四只爪子和嘴巴都沾了醬料的小老虎。
小二拿了幹凈的濕布，邊給小老虎擦嘴巴和爪子，邊哭嚷起來。
“啊！我的小祖宗！”
“你們都幹了些什麽啊！”
“我真是命苦，好不容易找到這麽好玩的游戲，全被你們霍霍了。”
幹嚎著哭完，玩家又想了新的游戲，拉著其他人一起鬧。
昱日。
張儀等人都累得起不來床。
臘祭就在漫天風雪與吵鬧玩家的大嗓門中過去。
春天到來後，諸位又要各歸其位。
三三接到新城送來的信，說楊老先生和白公要不好了，問他歸期。
玩家只來得及說一聲，便跟小五一路策馬，星夜兼程趕回去。
慕朝雲站在章臺宮前的欄桿前，遠遠眺望玩家急迫離開的背影，好久都沒有挪動腳步。
六六抱臂看日光：“你要是想去，化名前去不就好了。”
“姐姐想去，便去吧。”嬴駟將手中的令交給她，“替我前去以上卿之禮，帶上問候。”
若是人去了，便厚葬。
慕朝雲伸手接過，帶上嬴稷與六六，三人一起趕路。
他們晚玩家半日抵達。
去之前，三人都沐浴更衣，換過一身素色衣裳。
見慕朝雲出現，很久沒看公頻的三三和小五都有些驚訝。
他們把床頭的位置讓出來，留給慕朝雲。
吵吵嚷嚷不知多少年的兩位老先生，如今並排躺在兩張床上，看著慕朝雲虛弱一笑。
“神女來了？”
楊老先生的眼睛已經渾濁模糊，變成了灰色，有些看不清楚東西。
“是。”慕朝雲在兩人中間坐下，“我帶來了秦王令，替他問候兩位。順道——”
“也帶來了我自己的問候。”
楊老先生和白奎都笑了。
“臨死之前，還能見故人一面，也值了。”
“很值。”
慕朝雲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她朝六六伸手，將兩本冊子接過：“楊老先生和白先生的言論，三三之前都一直有轉達。六六為你們集結成冊，已備份鹹陽宮。”
手中的兩本冊子，被她輕輕放在兩人胸口。
三三和小五拉著他們的手，摸到冊子。
“我打開念給你聽。”
玩家的嗓音有些顫抖，先將序言和目錄念了。
篇章才念一篇，就有些念不下去了。
兩人隨著玩家念書的嗓音，眼前閃過既往歲月，從在秦魏交界，被人擄走的山洞開始，到周游列國講學，再到定居新城，開辦學說齊集的學院。
所有的這些事，在他們遇見三三之前，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如此規劃的。
“三兒。”楊老先生拉住他的手。
他越發老邁，對方卻一直年輕。
“欸。”玩家忍住咽喉哽咽，回應他。“我在。”
老人家眼珠子轉動，但是並無焦點，渙散著，在迷朦光影中，艱難分辨三三的影子。
他抓住老先生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楊老先生聽著四周壓抑的啜泣聲，眸中熱淚也滾燙。
可他並不傷悲。
“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謝謝你。”
“是你帶我見了一個新天地，得以窺見自己的道，周游講學，寫書立說，開辦學院。”
“朱此一生，夠了。”
楊老先生抓住三三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要去見先人了，我要告訴他們，我看見了無垠宇宙中，最燦爛的星辰。”
“它們、它們都落到了地上，變成了照亮世道的光。”
“黔首得見，足以、足以照亮前路了。”
他氣息雖虛弱，卻還是堅持以丹田發力，將話清楚說出來。
白奎眼裏沒有眼淚，甚至還帶著笑意。
他聽小五哽咽念書的嗓音，伸手摸到對方臉上，給她擦去淚水。
“丫頭，別哭。”
“你們能這麽重視我的學說，我很高興。”
“丹此一生，能為黔首做些什麽，為後世留些什麽，已經足夠了。”
先前，他從未想過，自己行商的這一套東西，還能演變成一門學說，叫什麽“經濟學”。
能夠將自己畢生所得，寄托有處，已經算完成一生夙願。
普天之下，像他和楊老這般幸運的人，又有幾個。
他們說完這番話，氣息更加虛弱。
兩人朝著對方伸出手去，相視一笑。
盡管，他們此刻已看不清楚彼此的笑容。
慕朝雲看著兩只手顫抖靠近，伸手抓住他們的手掌，扣在一起。
兩只手緊緊抓住對方，爾後發出釋然的一口氣。
此生，足矣。
他們緩緩閉上了眼睛，記憶在腦海中回放，滿是玩家或是嬉笑鬧騰，或是慷慨激昂的聲音，還有一只只踏過山地草原，泥地石子的腳，向著遠方去。
唇角慢慢彎起。
“楊老？”
三三在他耳邊輕輕喊了一聲。
“白公？”
小五在他耳畔呼喚。
誰都沒有再出聲。
他們含笑安詳離開了這個世界。
“楊老！白公！”
屋裏屋外，學子跪倒一地，哭著呼喊。
兩人親眷到來，兩家一起舉辦喪禮，三三、小五和孟子輿，以及學院千餘學子，穿上麻衣相送。
浩浩隊伍，比冬雪還要白。
慕朝雲也穿了一身如雲的白衣，發帶也從紅色、金色換成白色。
遠遠看去，越發像是冰雕成的一尊像。
她在春風裏回首，見孟子輿也生出一頭白發，由學子攙扶，一路扶著棺木。
忽地，她有些想要回巴蜀看看秦公。
楊老先生和白公離開的第十天，三三盛飯的時候，一不小心就多盛了兩碗。
“這紅燒肉……”
他正要叮囑少吃，嘗嘗就好，卻發現要少吃的人已經不在了。
“滴答——”
紅燒肉的汁液滴在桌上。
三三和小五的眼淚，也落在桌上。
玩家抱著孟子輿大哭起來。
明明只是個游戲，為什麽還要設計這麽虐的情節。
游戲人物長生，難道不好麽。
慕朝雲在新城待了半月，便領著嬴稷回鹹陽。
玩家情緒已經緩過來，甚至還說：“我在軍中物色了兩個不錯的人，一個叫魏冉，一個叫向壽，兩個都是大將之才，就缺一個展示的機會。”
他將兩人的情況細細交代，還說他們都是從楚國而來的人才，與寧羋似乎有不小的幹系。
向壽此人，在發掘他之前，三三沒有什麽印象，但是魏冉可是嬴稷舅舅，那個協助大魔王將其他國家折騰得不輕的人。
此人的才幹，彪炳史冊。
三三自然不能錯過。
“這個機會，很快就能來，先讓他們好好鍛煉一下。”慕朝雲這麽對玩家說。
又叮囑了一些事情後，互相告別。
慕朝雲一身白衣騰飛馬背上，的確輕盈得像是一片雲，飄然而去。
“幸好還有你們在身邊。”三三攔著小五的肩膀，“要不然，每次都來這麽一出，哭都要哭死。”
小五拍拍他的肩膀：“走吧，真要像BOSS說的那樣，秦國又要引來一陣動蕩，我們得把南大門守好。”
不能讓其他國家趁秦國的小動亂，就跑來占便宜，想要將秦國的水攪得更加渾濁，從而分一杯羹。
回到秦國之後，嬴駟已經做好要退位給嬴稷的準備。
魏王後不滿，連同她背後的魏系臣子，也不滿意嬴駟此舉。
得知王父要傳位給自己，嬴稷第一反應是他瘋了。第二反應是，嬴蕩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王父之前找姐姐，是在商議這件事情？”
所以，才會在這種爭吵的緊要關頭，將他帶走，遠離是非中心，等到事情落定才歸來。
慕朝雲悠然喝著蜜水：“嗯。”
稷寶的確是個聰明孩子。
他不明白。
“太子不好麽？”他坐在榻邊，實在想不通，“為什麽不傳位給太子？”
慕朝雲：“太子不想當王，想要做大將。”
“他瘋了？！”
嬴稷脫口而出。
下一刻，一只手從伸手壓過來。
“你才瘋了。”嬴蕩毫不客氣把他壓住，“怎麽跟兄長說話的呢？”
他現在的身份可還是公子，沒當王呢。
嬴稷拉開他的手，將人按在自己旁邊落座。
“你真沒瘋？”他上下打量對方坦然神色，“你從太子順位當王，明明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為什麽不要當王，反而要做將軍？”
莫不是自己阿媼或者仙使，之前在寧縣時，與他達成了什麽協議？
這個問題，魏王後之前也問過，甚至因此將他打了一頓。
他身上現在可都是傷。
“別亂動我。”嬴蕩把他的手壓住，“不想就是不想，哪裏需要什麽理由。”
要是沒有人能夠坐這個位置，他當也不是不行。
反正順便。
王也不是不可以沖鋒陷陣，奔跑在最前線去打仗。
他有國政和戰事都不誤的自信。
可是——
小十仙使說得對，國家是一臺巨大的機器，光是有其他部件沒有核心，這臺機器就會直接變成廢鐵；要是光有核心，部件配不上，不能將每一個地方的功能都全部發揮，這臺機器就算不上絕好的機器。
如果能有更好的選擇，將秦國這臺巨大的機器運轉得更好，那麽他這個更擅長做“部件”的人，去當部件，讓更適合當“核心”的人去當核心，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嬴稷看他神色不像勉強，實在想不出對方直接放棄王的理由。
“你放棄了，就直接把這個位置推給我？”
少年傲嬌抱著手臂，斜眼看他。
“兄長怎麽知道，我就一定想要當秦王。”
嬴蕩笑了。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湊近他。
“你這雙眼，和王父的一模一樣，透著想要吞並山東諸國的野心。”嬴蕩自己的眼中，野心如火，也在燎原，但更多的是躍躍，缺少些沈澱穩定。
嬴稷眼神微瞇，看著那雙不加掩飾的眼睛，看得很深。
兄弟倆人，就這樣對視了半晌。
嬴蕩往後靠：“你放心，我這邊的人該勸說的已經勸說好了，你安心上位就是。以後，我會像公伯輔助王父一樣，好好輔助你。”
嬴稷還是覺得有些草率。
“你就真那麽不想當這個王……”
要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這個位置要是被他拿到手上，再想要回去，可就不是那樣簡單的了。
“年紀輕輕，你怎麽那麽多疑心病。”嬴蕩打斷他的話，伸手蓋住他的頭，用力揉了揉，“兄長還不屑跟你搶東西。”
他能向王父提出來，難不成還能是一時沖動。
那不是找打麽。
雖然深思熟慮以後，他也被打了。
他擡手時，露出了袖子裏面的血跡。
嬴稷伸手將他手腕抓住：“你怎麽了？”
嬴蕩不太在意地將袖子往下拉，蓋住。
“沒什麽，只是一些小傷。”
多大點兒事情。
慕朝雲見嬴稷蹙眉，起了壞心眼，貌似不經意提醒。
“帶傷穿甲，傷口容易腐爛，偏殿可以換衣裳，還有創傷藥。”
嬴稷當即下榻，拉著嬴蕩要往偏殿走。
嬴蕩伸手抓住坐榻欄桿：“我沒事，不用小題大做，何必呢。”
都是小事情。
看戲慕朝雲紮了一塊果肉，捧著蜜茶，眼睛看著書冊，實則把鏡頭對準兩人，在面板上看熱鬧。
嬴稷鼻子動了動，在他身上嗅了嗅，臉色很難看。
“小傷？”
他冷笑，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嘶——”嬴蕩倒吸一口氣，差點兒將少年掄轉丟出去。“你做什麽！”
少年冷眼看他：“你不是說小傷？”
小傷能痛得臉都扭曲了？
“你這位置，到底是答應了些什麽才退下來的？”
一國之主，從小到大，砸了多少時間精力和金錢培養，王父和王後能就這麽輕易讓他退下來，讓到他頭上來？
嬴蕩伸手蓋住他腦袋：“我是肯定要退的，又不是專門為了你才退下來，你這副表情是要做什麽。”
一副想要把他揍一頓的樣子。
這小身板，能動得了他？
“我才不管你是為了什麽為了誰。”嬴稷繼續拉著他的手往偏殿拖，“你給我去上藥，換一身寬松衣裳養傷。”
嬴蕩不動，看著少年臉都憋紅了也拖不動一點，還在笑話他。
慕朝雲差點兒笑出聲來。
嬴稷盯著他那欠揍的模樣半晌，慢慢紅了眼眶，眼淚一聲不響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用力把嬴蕩的手一甩。
“我不管你了。”
嬴蕩：“！！”
他伸手把自家弟弟撈回來：“欸，不是。我說你一個男子漢，哭什麽。我們老嬴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你這樣像什麽話。”
嬴稷用力拉回自己的手，仰著頭看他：“你什麽時候把我看成親生弟弟了，我看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路邊的貓犬也沒區別，就是覺得有意思，逗弄一下。”
他眼神兇狠，白了對方一眼。
“行行行。”嬴蕩拉住他，“上藥、換衣服！都聽你的還不行嘛。”
嬴稷唇微翹，馬上又壓平，懷疑看著他。
“你不會又是逗我而已？”
“不會。”
他主動把人推去偏殿，讓他看著換過藥和衣裳。
嬴稷目的順利達成，看見了對方手臂和後背血肉模糊的傷口。
一看他就知道，起碼要笞五十，才會有這樣的痕跡。
有人傷他兄長是吧。
行，他先記著。
嬴稷面無表情將創傷藥灑在嬴蕩傷口上。
幫他處理好傷口，換過一身寬松衣裳，嬴稷又恢覆了平常的樣子，坐回坐榻上，給慕朝雲削果子吃。
“兄長也吃。”
他將果碟遞過去。
“稷不才，武術練得一般，以後還要仰仗兄長保護，讓我能夠周全。”
嬴蕩伸手挑了一塊，丟進嘴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說的什麽傻話。”
“論私，你為幼我為長，護你是應該的事情；論私，你要當王我要為臣，護你還是應該的事情。”
嬴稷乖巧笑：“還是要謝兄長。”
“好了，我就過來看看你，順道說說這件事情。”
嬴蕩告別神女和仙使，離開此地，回自己府上去。
“兄長慢走。”
嬴稷送走對方，神色一變，鼓著臉重重坐在坐榻上。
“姐姐，他們欺負兄長。”
他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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