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計劃與秘密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1章 計劃與秘密
寢殿內, 秦公躺在榻上。
慕朝雲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商鞅蹲在旁邊，阿一立在她身後。
榻尾，景監、太醫令和長眉老人站立著, 三人將窗戶穿透進室的光線擋住, 顯得臉色格外晦魅不明。
小七快步走過去：“怎麽了？”
上一年人還好端端的, 還跟她們喝酒，怎麽今年身體情況突然之間就下滑了。
還下滑得這麽厲害。
光是聞著空氣中的藥味，就知道對方的病情有多麽嚴重。
對方一臉虛弱, 頭上綁著一塊白布避風, 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之前貼身的寢服, 如今空蕩蕩一圈。
她一來, 商鞅就主動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
“小七仙童回來得正好, 來給王看一看。”
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身體一直硬朗的秦公, 怎麽突然之間就江河日下。
起身的時候, 商鞅不小心把自己的衣擺踩著, 差點摔一跤, 膝蓋重重磕在床榻的腳踏上。
“嗑——”
膝蓋撞在木榻上的聲，在寢殿內回響, 異常響亮。
“商君！”
景監和小七都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把他扶住。
秦國的頂梁柱已經倒下一根, 不能再倒一根了，若不然, 真要頂不住。
嬴渠梁也被他嚇了一跳，伸出手去, 要確認對方安全。
“商君……”
站直身體後，商鞅笑了一聲，伸手將嬴渠梁的手指抓住：“我沒事，王不必擔憂。”
他另一只手將自己有些淩亂的衣擺理了理，往後退了兩步，將位置騰出來讓給小七。
小七趕緊把衣擺提起來，蹲下去。
伸出手來替秦公把了一陣脈，她看向太醫令和長眉老人。
兩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秦公放心，你不會有大事。”玩家把自己的手松開，這麽安慰對方。
嬴渠梁心裏明白，自己大限將至，對方說這句話，只不過是想要安慰他而已。
這樣的安慰，他也接受。
“好了，既然沒有大事，你們就都去忙自己的，商君和神使留下，我有些話想要對他們說。”
慕朝雲，向阿一和小七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先到偏殿去。
兩位玩家也輕輕點頭，表示知道江太醫令和長眉老人一同帶離下去。
景監緊緊握著自己手中的秦劍，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也下去。”嬴渠梁擡起自己的手，有些無力地擺了擺。
猶豫再三的景監，在對方堅定的眼神當中，走到外面守著。
他知道現在的君主，肯定有很多重要的話，想要對商君和神使說，而所有的這些話都不能讓老世族知道，他必須要把口風守好。
看到景監掀開厚重的簾子走出去，嬴渠梁才放心一些，看向守在自己榻前的兩個人。
兩個人都是他這一生當中最要好的朋友，是幫助他良多的貴人。
要說自己離開以後最放心不下的，頭一件事情一定是秦國往後的道路要怎麽走，嬴駟那個小兔崽子，到底還會不會按照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樣，將新律貫徹到底。
他有沒有這樣的決心與能力。
除了國事以外，便是商君在他離開以後的處境。
老世族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要把商君給處理掉。
“商君……”嬴渠梁伸出手把他的胳膊拉住，“你當真不考慮做一做這秦國的王？”
他覺得對方有能力，有手段，很適合這個位置。
加上對方身體比他要硬朗，再為秦國發力十幾年，應當不成問題。
“王，”商鞅剛說出一個字，嗓音就已經哽咽了，雙眼也變得通紅。他喉嚨滾動好幾次，才顫抖著聲音，勉強把話說全，“此事不必再提。要是我為王，太子便必定要死，而且新律也會不存。”
秦國新律之所以能夠執行得這麽徹底，一方面有賴於秦公的果斷決絕，一方面有賴於用老世族來敲打過其他人。
但最最重要的，是新律為公不為私的本質。
如果他上位的話，本質就變了味，從公心變成了私心，那他這輩子前面所有的事情都白幹了。
嬴渠梁上位到現在所有的心血，也都白費了。
是以。
任何事情他都可以答應秦公，唯獨這件事情不可以。
不是他有多麽偉大，對君位絲毫不動心，而是他商鞅這一生的心血與嬴渠梁一致，無法分割。
“可——”嬴渠梁雙眼也朦朧起來，剩下的話哽咽在喉嚨裏，怎麽樣也講不出。
可是。
如果商鞅不繼承君位，那麽老世族就會向新君進言，一定要將他處死，就算他現在將君位讓給贏駟，人還沒有咽氣，對方也一定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以他退位之後不能再管事為由，用新律堵住他的口。
嬴渠梁握著商鞅手臂的手在顫抖。
這個局似乎已經是死局，根本就沒有辦法解開。
他一旦離開這個世界，商君必定難以再活下去。
可若是商君活著，老世族一定會全部集結起來鬧事，新君的位置就會不穩，秦國也會動蕩起來。
“王。”商鞅另外一只手把秦公的手背蓋住，牢牢握在一起，“鞅這一輩子能遇上明君，已經足夠了。”
兩雙通紅浸泡在眼淚中的眸子，直直撞在一起，不必再說話，就已經能夠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最明白對方的人。
“神使……”嬴渠梁伸出另外一只手，遞給慕朝雲。
慕朝雲將自己的手遞上去，被他拉住，蓋在商鞅的手背上。
“如果渠梁真的……”他好像有一口氣喘不上來似的，稍微停頓了一會兒，“不能夠護商君周全，能不能……”
最後幫他一個忙，盡力護著商君。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商鞅就打斷了。
“神使需要獨善其身，才能作為秦國的頂梁柱，幫助太子順利登上君位，把老世族的嘴巴堵住。”
所以，慕朝雲不應該保護他，而是要護住太子，護住秦國。
這樣的一個道理，素來雄強英偉的嬴渠梁不可能沒有想到。
然而，作為一個將死的人。
他看著幫助自己這麽多的商鞅，淪落到孤立無援，只能一步步走向死路的下場，心裏又怎麽能忍。
“商君。”嬴渠梁狠下心來對他說，“要不你趁這個機會，趕緊跑。”
不要留在秦國了。
“那可不行。”商鞅又笑了起來，眼眶裏面的眼淚都在跳動，“新政變法到現在才算是個小孩，我怎麽可以丟下自己的孩子，還沒有把它交到下一個人手裏，自己就離開。”
要是他離開的話，山東其他六國要怎麽看待秦國的新政，秦國舉國上下的黔首，又要怎麽看待秦國的新政？
這豈不是要給新君留下一個天大的麻煩。
也將他畢生心血的變法新政，推入眾口鑠金的場面裏。
此等事情，他做不得。
嬴渠梁心中悲痛，只感覺自己一口氣也要喘不上來。
“秦公。”慕朝雲聽著他的呼吸，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伸手將他雙肩按回床榻上去，“你別激動，萬事有我和商君在，最近你就不要操心了。”
這句話，秦公聽聽可以，但沒有辦法做到。
看到對方依然緊緊皺起來的眉頭，慕朝雲就知道，對方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依舊在費心。
“這件事情，也不一定沒有解決的辦法。”
嬴渠梁激動把她的手腕抓住，通紅的淚眼爆發出一陣閃爍的光，像是日光之下的一汪湖水。
“神使有辦法救商君？”
慕朝雲把他的手松開，將被子亂亂蓋上去，還得商鞅往前走幾步，幫忙把被角掖好。
神使嘛，不會照顧人也很正常。
“也不只是救商君而已，如果秦公能夠有信心，也願意冒險的話，說不定你們兩個都可以救。”
慕朝雲順了順自己的裙擺，重新坐下來。
這一次，激動的人從嬴渠梁變成了商鞅。
“神使所言果真？”
慕朝雲：“嗯。”
嬴渠梁躺不下去了，撐手坐起來：“神使請說。”
……
偏殿。
小七拉著太醫令和長眉老人到一旁：“秦公之前不還是好端端的，怎麽一年不見，身體會這麽差？”
雖然說現在這個時代並不能拍片之類的，但中醫依然博大精深。
她不相信，在這個時代幾乎可以稱作最厲害的兩個人眼皮子底下，居然可以一點端倪不被發現。
玩家抱著自己的胸口，打量著兩人猶豫的神色：“是不是秦公不讓說？”
白眉翁給她遞了一個的眼神。
小七：“……那他的病，到底有多久了？”
她就不明白了，太醫令在秦公手下當差，瞞著不說，情有可原。白眉翁只不過是客卿，素來傲氣，又不在他手底下謀生，為什麽還要連同對方一起瞞著他們。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追究的時候，更重要的是得想辦法把這個問題給解決了。
而且她有一種預感，白眉翁的理由必定非常任性，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理由。
譬如，他想看看這個癥狀要是病得更重一些，自己還有沒有可能挽救雲雲。
作為一名醫者，要是對方真有這樣的想法，她恐怕會控制不住自己對他的排擠。
“也不算很久……”太醫令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也就這兩三年。”
最後的幾個字，在阿一的眼神底下，越來越虛弱，幾乎要聽不到尾音。
很好。
這幾個人瞞得還真是好。
“具體情況到底怎麽樣？”小七更直接一點說，“如果要你們治的話，你們有多大的把握？”
太醫令順了順自己花白的胡子，長長嘆息一聲：“沒有辦法。”
已經病入膏肓，侵入肺腑。
白眉翁卻是若有所指地看著小七：“如果你的膽子夠大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早在秦公發現自己身上不妥的時候，就找到了他們。
那是在三年前。
當時，對方的肺腑已經遭受了很大的損傷，已經很難彌補了。
他當時就跟對方說，這個病沒有辦法逆轉，只能拖。
但是再怎麽拖，最多也只能有五、六年的時光，想要更長一些很難。
畢竟要是肺腑徹底壞掉了的話，誰也沒有辦法將它重新修補起來，這種東西也不是金器，打個補丁上去就可以。
看到對方長眉微微顫抖，顯示出眸光中的幾絲興奮，小七心裏已經有了定論：“所以，白眉翁的意思是，想要給秦工重新換肺臟？”
這樣的想法，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還太驚世駭俗，但是對於她來說，並不算陌生。
“是。”
得到這麽一個淡定的回應，白眉翁眉宇之間更加興奮。
他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明白自己追求的東西，並且不抱以異樣目光的，也就這麽一群人。
“如果你要給秦公換肺的話，肺從哪裏來？”
“你又知不知道，如果肺部並不適用秦公，血液之間有所排斥，那他會馬上死掉。”
肺是無法再生的，不管是切除還是置換，沒了的那個人就是沒了。
血液之間像人的領地一樣有分類，如果不同就會存在矛盾的事情，白眉翁早就聽四四提過，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血液類別的事情。
農署研究所的動物，可沒少給他霍霍。
不過——
對方給出來的答案，倒是超乎小七的想象。
白眉翁說：“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要給他換上肺，我說的是要把肺裏面壞掉的部分切除。”
換肺這種事情，還在他的能力以外，他可以給斷手斷腳的人裝上木頭的手和腳，五臟六腑倒是還不能。
他之前之所以研究血液，也不過是因為戰場上有太多人因失血而亡。
對方這番話，倒是給了他一些別的靈感，或許他還可以繼續用牲畜練習一下。
肺部的切除手術也很麻煩，有很多數據需要調整。小七並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和兩人討論了很久。
阿一一直坐在旁邊，並不插話，小七差點兒就要把對方給忘記了。
在“差點兒”變成事實之前，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秦公手術的事情，女郎有辦法可以完成，但是需要你們三位配合。”
三人：“！！！”
對方什麽時候學的醫術，他們怎麽不知道？
阿一沒有在意幾個人的震驚神色，低聲把慕朝雲的準備跟幾人說。
太醫令聽完，只覺得自己的脖頸發冷。
他緊緊捂著自己的後脖子，不知道現在逃離秦國還來不來得及。
“此事，必須保密。”阿一頭擡起來，下巴微斂，眼眸淩厲如飲血的秦劍，掃過三人，“景監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如果事情洩露出去，諸位——”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各自保重。”
白眉翁是一個對醫術再癡迷不過的人，能夠有機會參與這種大手術，可是千金不換的事情，不用任何思考，他也不會將這件事情洩露。
如果有人前來影響他的話，可比直接把他的全副身家搶走，還要令他氣憤。
身為在秦公手下辦事的太醫令，他還能有什麽選擇呢，他只能表示自己的嘴巴很嚴密，醫者的道德，他這輩子都不會丟棄。
兩邊的事情秘密定下來，並沒有對參與人員以外的任何人透露。
包括玩家，也包括——
嬴駟。
驟然聽到這樣一個消息，他一點都沒有自己即將上位的興奮。
“你說什麽？”
埋首書案的他，驚愕擡頭，看向前來報信的寺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什麽叫公父吐血，病入膏肓，藥石無效？
公父平日裏頂多就是咳嗽幾聲，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不舒坦。
太醫令一年也進不了兩次宮，怎麽可能突然之間就這麽嚴重了。
慌忙之中，他騰地起身，直直撞向桌角，把桌子上擺著的竹簡書冊撞了一地。
來不及收拾好，他就踩著這些竹簡書籍，往門口走去，差點兒滑了腳。
寺人趕緊伸手要把他扶住，生怕他磕碰到哪裏。
“備馬，我要入宮。”
他必須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可惜，秦公的寢殿，現在誰也不能進去，景監比門神守得還嚴，不管是誰想要踏進去，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人頭夠不夠砍。
“拖下去。”
他面無表情把自己手中的秦劍收回去，一眼沒也沒有看地上躺著那位想要硬闖的士大夫。
哪怕是嬴駟想要進去，也被血腥猶在的秦劍攔住。
“太子停步，王沒有召見，不可以進去。”
嬴駟不可置信：“你攔我？”
公父出事，對方攔著他做甚，攔著那些想要趁機攪局的士大夫也就夠了。
景監把手中的秦劍橫過來，劍刃向著對方脖頸。
“秦公未令，不可入內。”
差點兒撞上劍鋒的嬴駟，雙眸滿是怒火，牙都快要咬碎了。
不遠處，聞風而來的甘龍等老世族，一直看著事態發展，並不作聲。
“停步。”慕朝雲的聲音從厚重的布簾後傳來，“不可為難景監。”
六六伸出手把簾子撩起來，露出她換過一身的純白飄逸衣裙。
衣裙雖然純白，但是上面的繁覆的圖案與流轉的銀光，宣召了它的不簡單。
而且。
慕朝雲發髻背後的白色發帶，綁成的碩大蓮花，莫名有幾分眼熟的模樣，讓甘龍本來就有點忐忑的心，一下子急急跳動起來。
他總覺得事情好像有哪裏不妥。
少年嬴駟看到她，一下沒忍住自己的著急與委屈。
“姐姐——”
慕朝雲伸手把他的話壓下去：“秦公和商君有要事商議，恐怕今日以內也商議不出一個章程來，想要求見，近兩日都可以作罷。”
之前慕嬴還可以說有眾多功績在身上，士大夫對她可以說是既服氣又不服，對方每一次替秦公傳話，他們都不得不聽。
然而，眼前的女郎不過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並沒有為他們秦國做過什麽功績，憑什麽能夠越過他們，被秦公傳召。
“不知道你這位小女子，又是為什麽可以出現在我王的秦殿中。”
有士大夫這麽質疑。
慕朝雲輕笑一聲，心想，不愧是當士大夫的人，就算是在氣憤之下，也不忘把事情打探一二。
她並沒有要回應對方的意思，直接略過對方，跟嬴駟說話：“秦公晚一些會見你，有要事和你商量。”
要事？
士大夫們的眼神，隱晦落在他身上。
嬴駟皺眉，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究根問底的時候。
“是。”
他抿了抿自己的唇瓣，看著慕朝雲往旁邊游廊走去的腳步，毫不猶豫跟上。
看著兩人前後腳離開的眼神，老世族裏的士大夫冷哼一聲。
杜摯瞥了他一眼，希望自己明天還能看到正常的他。
“上大夫。”有人問，“我們——”
甘龍眼眸沈了沈，看著在秋風中飄揚的勝似蓮花的發帶，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
“依舊。”
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不能再錯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寢殿內, 秦公躺在榻上。
慕朝雲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商鞅蹲在旁邊，阿一立在她身後。
榻尾，景監、太醫令和長眉老人站立著, 三人將窗戶穿透進室的光線擋住, 顯得臉色格外晦魅不明。
小七快步走過去：“怎麽了？”
上一年人還好端端的, 還跟她們喝酒，怎麽今年身體情況突然之間就下滑了。
還下滑得這麽厲害。
光是聞著空氣中的藥味，就知道對方的病情有多麽嚴重。
對方一臉虛弱, 頭上綁著一塊白布避風, 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之前貼身的寢服, 如今空蕩蕩一圈。
她一來, 商鞅就主動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
“小七仙童回來得正好, 來給王看一看。”
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身體一直硬朗的秦公, 怎麽突然之間就江河日下。
起身的時候, 商鞅不小心把自己的衣擺踩著, 差點摔一跤, 膝蓋重重磕在床榻的腳踏上。
“嗑——”
膝蓋撞在木榻上的聲，在寢殿內回響, 異常響亮。
“商君！”
景監和小七都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把他扶住。
秦國的頂梁柱已經倒下一根, 不能再倒一根了，若不然, 真要頂不住。
嬴渠梁也被他嚇了一跳，伸出手去, 要確認對方安全。
“商君……”
站直身體後，商鞅笑了一聲，伸手將嬴渠梁的手指抓住：“我沒事，王不必擔憂。”
他另一只手將自己有些淩亂的衣擺理了理，往後退了兩步，將位置騰出來讓給小七。
小七趕緊把衣擺提起來，蹲下去。
伸出手來替秦公把了一陣脈，她看向太醫令和長眉老人。
兩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秦公放心，你不會有大事。”玩家把自己的手松開，這麽安慰對方。
嬴渠梁心裏明白，自己大限將至，對方說這句話，只不過是想要安慰他而已。
這樣的安慰，他也接受。
“好了，既然沒有大事，你們就都去忙自己的，商君和神使留下，我有些話想要對他們說。”
慕朝雲，向阿一和小七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先到偏殿去。
兩位玩家也輕輕點頭，表示知道江太醫令和長眉老人一同帶離下去。
景監緊緊握著自己手中的秦劍，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也下去。”嬴渠梁擡起自己的手，有些無力地擺了擺。
猶豫再三的景監，在對方堅定的眼神當中，走到外面守著。
他知道現在的君主，肯定有很多重要的話，想要對商君和神使說，而所有的這些話都不能讓老世族知道，他必須要把口風守好。
看到景監掀開厚重的簾子走出去，嬴渠梁才放心一些，看向守在自己榻前的兩個人。
兩個人都是他這一生當中最要好的朋友，是幫助他良多的貴人。
要說自己離開以後最放心不下的，頭一件事情一定是秦國往後的道路要怎麽走，嬴駟那個小兔崽子，到底還會不會按照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樣，將新律貫徹到底。
他有沒有這樣的決心與能力。
除了國事以外，便是商君在他離開以後的處境。
老世族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要把商君給處理掉。
“商君……”嬴渠梁伸出手把他的胳膊拉住，“你當真不考慮做一做這秦國的王？”
他覺得對方有能力，有手段，很適合這個位置。
加上對方身體比他要硬朗，再為秦國發力十幾年，應當不成問題。
“王，”商鞅剛說出一個字，嗓音就已經哽咽了，雙眼也變得通紅。他喉嚨滾動好幾次，才顫抖著聲音，勉強把話說全，“此事不必再提。要是我為王，太子便必定要死，而且新律也會不存。”
秦國新律之所以能夠執行得這麽徹底，一方面有賴於秦公的果斷決絕，一方面有賴於用老世族來敲打過其他人。
但最最重要的，是新律為公不為私的本質。
如果他上位的話，本質就變了味，從公心變成了私心，那他這輩子前面所有的事情都白幹了。
嬴渠梁上位到現在所有的心血，也都白費了。
是以。
任何事情他都可以答應秦公，唯獨這件事情不可以。
不是他有多麽偉大，對君位絲毫不動心，而是他商鞅這一生的心血與嬴渠梁一致，無法分割。
“可——”嬴渠梁雙眼也朦朧起來，剩下的話哽咽在喉嚨裏，怎麽樣也講不出。
可是。
如果商鞅不繼承君位，那麽老世族就會向新君進言，一定要將他處死，就算他現在將君位讓給贏駟，人還沒有咽氣，對方也一定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以他退位之後不能再管事為由，用新律堵住他的口。
嬴渠梁握著商鞅手臂的手在顫抖。
這個局似乎已經是死局，根本就沒有辦法解開。
他一旦離開這個世界，商君必定難以再活下去。
可若是商君活著，老世族一定會全部集結起來鬧事，新君的位置就會不穩，秦國也會動蕩起來。
“王。”商鞅另外一只手把秦公的手背蓋住，牢牢握在一起，“鞅這一輩子能遇上明君，已經足夠了。”
兩雙通紅浸泡在眼淚中的眸子，直直撞在一起，不必再說話，就已經能夠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最明白對方的人。
“神使……”嬴渠梁伸出另外一只手，遞給慕朝雲。
慕朝雲將自己的手遞上去，被他拉住，蓋在商鞅的手背上。
“如果渠梁真的……”他好像有一口氣喘不上來似的，稍微停頓了一會兒，“不能夠護商君周全，能不能……”
最後幫他一個忙，盡力護著商君。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商鞅就打斷了。
“神使需要獨善其身，才能作為秦國的頂梁柱，幫助太子順利登上君位，把老世族的嘴巴堵住。”
所以，慕朝雲不應該保護他，而是要護住太子，護住秦國。
這樣的一個道理，素來雄強英偉的嬴渠梁不可能沒有想到。
然而，作為一個將死的人。
他看著幫助自己這麽多的商鞅，淪落到孤立無援，只能一步步走向死路的下場，心裏又怎麽能忍。
“商君。”嬴渠梁狠下心來對他說，“要不你趁這個機會，趕緊跑。”
不要留在秦國了。
“那可不行。”商鞅又笑了起來，眼眶裏面的眼淚都在跳動，“新政變法到現在才算是個小孩，我怎麽可以丟下自己的孩子，還沒有把它交到下一個人手裏，自己就離開。”
要是他離開的話，山東其他六國要怎麽看待秦國的新政，秦國舉國上下的黔首，又要怎麽看待秦國的新政？
這豈不是要給新君留下一個天大的麻煩。
也將他畢生心血的變法新政，推入眾口鑠金的場面裏。
此等事情，他做不得。
嬴渠梁心中悲痛，只感覺自己一口氣也要喘不上來。
“秦公。”慕朝雲聽著他的呼吸，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伸手將他雙肩按回床榻上去，“你別激動，萬事有我和商君在，最近你就不要操心了。”
這句話，秦公聽聽可以，但沒有辦法做到。
看到對方依然緊緊皺起來的眉頭，慕朝雲就知道，對方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依舊在費心。
“這件事情，也不一定沒有解決的辦法。”
嬴渠梁激動把她的手腕抓住，通紅的淚眼爆發出一陣閃爍的光，像是日光之下的一汪湖水。
“神使有辦法救商君？”
慕朝雲把他的手松開，將被子亂亂蓋上去，還得商鞅往前走幾步，幫忙把被角掖好。
神使嘛，不會照顧人也很正常。
“也不只是救商君而已，如果秦公能夠有信心，也願意冒險的話，說不定你們兩個都可以救。”
慕朝雲順了順自己的裙擺，重新坐下來。
這一次，激動的人從嬴渠梁變成了商鞅。
“神使所言果真？”
慕朝雲：“嗯。”
嬴渠梁躺不下去了，撐手坐起來：“神使請說。”
……
偏殿。
小七拉著太醫令和長眉老人到一旁：“秦公之前不還是好端端的，怎麽一年不見，身體會這麽差？”
雖然說現在這個時代並不能拍片之類的，但中醫依然博大精深。
她不相信，在這個時代幾乎可以稱作最厲害的兩個人眼皮子底下，居然可以一點端倪不被發現。
玩家抱著自己的胸口，打量著兩人猶豫的神色：“是不是秦公不讓說？”
白眉翁給她遞了一個的眼神。
小七：“……那他的病，到底有多久了？”
她就不明白了，太醫令在秦公手下當差，瞞著不說，情有可原。白眉翁只不過是客卿，素來傲氣，又不在他手底下謀生，為什麽還要連同對方一起瞞著他們。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追究的時候，更重要的是得想辦法把這個問題給解決了。
而且她有一種預感，白眉翁的理由必定非常任性，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理由。
譬如，他想看看這個癥狀要是病得更重一些，自己還有沒有可能挽救雲雲。
作為一名醫者，要是對方真有這樣的想法，她恐怕會控制不住自己對他的排擠。
“也不算很久……”太醫令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也就這兩三年。”
最後的幾個字，在阿一的眼神底下，越來越虛弱，幾乎要聽不到尾音。
很好。
這幾個人瞞得還真是好。
“具體情況到底怎麽樣？”小七更直接一點說，“如果要你們治的話，你們有多大的把握？”
太醫令順了順自己花白的胡子，長長嘆息一聲：“沒有辦法。”
已經病入膏肓，侵入肺腑。
白眉翁卻是若有所指地看著小七：“如果你的膽子夠大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早在秦公發現自己身上不妥的時候，就找到了他們。
那是在三年前。
當時，對方的肺腑已經遭受了很大的損傷，已經很難彌補了。
他當時就跟對方說，這個病沒有辦法逆轉，只能拖。
但是再怎麽拖，最多也只能有五、六年的時光，想要更長一些很難。
畢竟要是肺腑徹底壞掉了的話，誰也沒有辦法將它重新修補起來，這種東西也不是金器，打個補丁上去就可以。
看到對方長眉微微顫抖，顯示出眸光中的幾絲興奮，小七心裏已經有了定論：“所以，白眉翁的意思是，想要給秦工重新換肺臟？”
這樣的想法，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還太驚世駭俗，但是對於她來說，並不算陌生。
“是。”
得到這麽一個淡定的回應，白眉翁眉宇之間更加興奮。
他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明白自己追求的東西，並且不抱以異樣目光的，也就這麽一群人。
“如果你要給秦公換肺的話，肺從哪裏來？”
“你又知不知道，如果肺部並不適用秦公，血液之間有所排斥，那他會馬上死掉。”
肺是無法再生的，不管是切除還是置換，沒了的那個人就是沒了。
血液之間像人的領地一樣有分類，如果不同就會存在矛盾的事情，白眉翁早就聽四四提過，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血液類別的事情。
農署研究所的動物，可沒少給他霍霍。
不過——
對方給出來的答案，倒是超乎小七的想象。
白眉翁說：“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要給他換上肺，我說的是要把肺裏面壞掉的部分切除。”
換肺這種事情，還在他的能力以外，他可以給斷手斷腳的人裝上木頭的手和腳，五臟六腑倒是還不能。
他之前之所以研究血液，也不過是因為戰場上有太多人因失血而亡。
對方這番話，倒是給了他一些別的靈感，或許他還可以繼續用牲畜練習一下。
肺部的切除手術也很麻煩，有很多數據需要調整。小七並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和兩人討論了很久。
阿一一直坐在旁邊，並不插話，小七差點兒就要把對方給忘記了。
在“差點兒”變成事實之前，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秦公手術的事情，女郎有辦法可以完成，但是需要你們三位配合。”
三人：“！！！”
對方什麽時候學的醫術，他們怎麽不知道？
阿一沒有在意幾個人的震驚神色，低聲把慕朝雲的準備跟幾人說。
太醫令聽完，只覺得自己的脖頸發冷。
他緊緊捂著自己的後脖子，不知道現在逃離秦國還來不來得及。
“此事，必須保密。”阿一頭擡起來，下巴微斂，眼眸淩厲如飲血的秦劍，掃過三人，“景監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如果事情洩露出去，諸位——”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各自保重。”
白眉翁是一個對醫術再癡迷不過的人，能夠有機會參與這種大手術，可是千金不換的事情，不用任何思考，他也不會將這件事情洩露。
如果有人前來影響他的話，可比直接把他的全副身家搶走，還要令他氣憤。
身為在秦公手下辦事的太醫令，他還能有什麽選擇呢，他只能表示自己的嘴巴很嚴密，醫者的道德，他這輩子都不會丟棄。
兩邊的事情秘密定下來，並沒有對參與人員以外的任何人透露。
包括玩家，也包括——
嬴駟。
驟然聽到這樣一個消息，他一點都沒有自己即將上位的興奮。
“你說什麽？”
埋首書案的他，驚愕擡頭，看向前來報信的寺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什麽叫公父吐血，病入膏肓，藥石無效？
公父平日裏頂多就是咳嗽幾聲，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不舒坦。
太醫令一年也進不了兩次宮，怎麽可能突然之間就這麽嚴重了。
慌忙之中，他騰地起身，直直撞向桌角，把桌子上擺著的竹簡書冊撞了一地。
來不及收拾好，他就踩著這些竹簡書籍，往門口走去，差點兒滑了腳。
寺人趕緊伸手要把他扶住，生怕他磕碰到哪裏。
“備馬，我要入宮。”
他必須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可惜，秦公的寢殿，現在誰也不能進去，景監比門神守得還嚴，不管是誰想要踏進去，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人頭夠不夠砍。
“拖下去。”
他面無表情把自己手中的秦劍收回去，一眼沒也沒有看地上躺著那位想要硬闖的士大夫。
哪怕是嬴駟想要進去，也被血腥猶在的秦劍攔住。
“太子停步，王沒有召見，不可以進去。”
嬴駟不可置信：“你攔我？”
公父出事，對方攔著他做甚，攔著那些想要趁機攪局的士大夫也就夠了。
景監把手中的秦劍橫過來，劍刃向著對方脖頸。
“秦公未令，不可入內。”
差點兒撞上劍鋒的嬴駟，雙眸滿是怒火，牙都快要咬碎了。
不遠處，聞風而來的甘龍等老世族，一直看著事態發展，並不作聲。
“停步。”慕朝雲的聲音從厚重的布簾後傳來，“不可為難景監。”
六六伸出手把簾子撩起來，露出她換過一身的純白飄逸衣裙。
衣裙雖然純白，但是上面的繁覆的圖案與流轉的銀光，宣召了它的不簡單。
而且。
慕朝雲發髻背後的白色發帶，綁成的碩大蓮花，莫名有幾分眼熟的模樣，讓甘龍本來就有點忐忑的心，一下子急急跳動起來。
他總覺得事情好像有哪裏不妥。
少年嬴駟看到她，一下沒忍住自己的著急與委屈。
“姐姐——”
慕朝雲伸手把他的話壓下去：“秦公和商君有要事商議，恐怕今日以內也商議不出一個章程來，想要求見，近兩日都可以作罷。”
之前慕嬴還可以說有眾多功績在身上，士大夫對她可以說是既服氣又不服，對方每一次替秦公傳話，他們都不得不聽。
然而，眼前的女郎不過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並沒有為他們秦國做過什麽功績，憑什麽能夠越過他們，被秦公傳召。
“不知道你這位小女子，又是為什麽可以出現在我王的秦殿中。”
有士大夫這麽質疑。
慕朝雲輕笑一聲，心想，不愧是當士大夫的人，就算是在氣憤之下，也不忘把事情打探一二。
她並沒有要回應對方的意思，直接略過對方，跟嬴駟說話：“秦公晚一些會見你，有要事和你商量。”
要事？
士大夫們的眼神，隱晦落在他身上。
嬴駟皺眉，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究根問底的時候。
“是。”
他抿了抿自己的唇瓣，看著慕朝雲往旁邊游廊走去的腳步，毫不猶豫跟上。
看著兩人前後腳離開的眼神，老世族裏的士大夫冷哼一聲。
杜摯瞥了他一眼，希望自己明天還能看到正常的他。
“上大夫。”有人問，“我們——”
甘龍眼眸沈了沈，看著在秋風中飄揚的勝似蓮花的發帶，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
“依舊。”
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不能再錯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