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楚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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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楚羋丫頭
吃撐雙人組, 飯後歇了一陣，被提溜去鍛煉身體。
六六看著他們憋紅的臉蛋，不太明白兩人為什麽可以對她們朝朝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美好幻想。
她搖搖頭，伸手掰直對方肩膀：“挺直, 讓你紮馬步, 不是讓你扮演一把弓。”
彎成什麽樣子了。
教官六六上線, 嚴格篤行。
兩人哭喪著臉把腰挺直，可腳卻越發打晃了。
在曲沃呆著的一個月，他們爬山涉水、挖土摸魚, 與當地黔首閑聊。
小二郎奮筆疾書, 將一路所見、所聊記錄下來。
這麽著，一個月眨眼便過, 他們又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半道, 慕朝雲和六六換了另一張臉出現, 但是通身氣質卻沒什麽改變, 甚至連穿衣習慣都不曾變更。
並不清楚兩人真實身份的鄧陵游, 還當真以為兩個人手這麽巧, 做了一張逼真的面具, 又或者真用燕國的胭脂將自己畫成了這個樣子。
一時感嘆不已。
就是——
每每看著玄衣紅帶, 湖藍長袍並肩的背影，總覺得對方偽造也是白偽造。
就這樣走走停停, 一過就是兩年。
嬴駟還對慕朝雲帶自己出來行走的目的不明：“姐姐，你帶我出來, 除了周游列國以外，沒有別的事情要交代了？”
總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 和在鹹陽宮區別並不大，功課和鍛煉身體不變, 每個月一次的主題辯論也不變。
除了一路行走，看看山山水水，與黔首閑聊，似乎也沒別的不同。
有個念頭在他心裏若隱若現，他卻還不能抓住。
“那你覺得，除了周游列國以外，你這一路上還有什麽所得？”慕朝雲將手中書卷翻頁，在晃蕩的驢車中，這麽問對面跽坐的人。
下意識往角落功課本子看去的嬴駟，硬生生扭轉自己目光，認真思索起來：“姐姐想讓我看看黔首的日子？”
對方一直牽掛的事情，總該是答案吧。
這麽兩年跟在對方身邊，對方對待黔首時，特別松弛自然的姿態，是不會騙人的。
“從黔首身上，你有什麽所得。”她的目光，仍然在書頁上，不在其他地方。
對方提出來的問題，她一如既往，並沒有直接給一個答案。
嬴駟眼眸往下轉，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布衣。
這一身布衣，他穿了兩年，表面已冒出毛邊，隨著搖晃車架，在斜照入窗的日光下擺動。
“駟看到了黔首的不容易。他們靠天吃飯，還要看貴族眼色，一年收獲不多，還要繳納糧晌給貴族，餓死者眾多。”
一路看來，諸國都比秦國要富裕許多，可管轄之下的黔首還不如他們秦國黔首幸福。
哪怕“新耕種書”這些年已經推得差不多，他們路過的地方，基本都已經用上。
可黔首的日子，似乎還是不好過。
有關這些，他自然也一一道出。
慕朝雲聽得對方絞盡腦汁說盡黔首的不容易，慢慢悠悠翻著書頁，直到最後一頁看完，才把書頁蓋上，拍向對面腦袋。
“敷衍。”她只打一下，就把書冊收回，放進角落的箱子裏，“你要是並不這樣認為，不必勉強自己這麽說。”
每個人的思想都會受到時代環境影響，不認同她的一些想法，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
伸展了一下癱軟的腰肢，慕朝雲將拉起來的簾子重新蓋上，準備下車。
捂著並不疼的額頭，嬴駟滿眼都是不懂：“駟當真覺得黔首辛勞困苦，很不容易。”
這一點，他可沒有說謊。
作為一個全程參與過田間勞作的太子，他的確能明白做農人的不容易。
天下黔首又以農人最多，四舍五入，他說自己體諒黔首不容易，可算不得說謊。
對此，慕朝雲不作聲，只看他一眼。
覺得不代表認同，認同也不代表感同身受。
他知道歸知道，認同歸認同，能感同身受歸能感同身受。
“繼續走，繼續看，繼續記錄下來。”慕朝雲理了理自己散落淩亂的袖子，“用你的腳踩著土地，用你的眼睛看山河天地，用你的心——”她的食指點在對方胸口，“聽一聽天地山河，民生黔首說的話。”
身為一國君王，不可沒有絲毫慈悲，卻也不能一味慈悲，更不可以盲塞閉聽。
她屈指敲了敲車壁，對鄧陵游說道：“停下來歇一歇。”
快要到飯點了，從三三之前解鎖的地圖來看，他們要去下一個有人煙的地方還遠著呢。
倒不如就在這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停下來，先吃飽歇息一陣，再繼續往前趕路，盡量在天黑之前，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去。
“你不必猜測我想聽什麽話，特意挑我想要聽的說。”慕朝雲等車停穩，便站起來，垂眸看著假裝乖巧坐下的小崽子，“你盡管說你自己內心真實所想就好。”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假得不行，令人一眼看穿，說了也白說。
她走出車廂，擡手壓住六六伸出來的胳膊，往地面跳去。
停車處就在靠近湖水的一面，下車就有涼風撲面而來，給炎炎夏日增添一些清新氣息。
從山林跳出來的兩只小老虎，腳步噠噠跳過來，在她腿邊蹭了幾下。
極目望向遠山片刻，她伸手摸了小老虎兩把，讓小老虎聞著她袖口裏面透出來的氣息，瞇著眼睛享受片刻，才朝著樹底下走去。
嬴駟從馬車上跳下來，輪流抱過小老虎的脖子，挼了兩把，爾後追逐對方的腳步：
“姐姐為何這麽說？”
兩年過去，小虎崽長大不少，沒有辦法留在車廂裏，還得一路跟著驢車跑，小崽子也長高不少，初具少年氣息。
他如今和小二站一塊，看起來就跟兄弟倆似的。
閉眼養神一陣，那雙能容納山川的眼睛，對上少年無辜的眼神：“你說呢？”
在她跟前裝什麽小貓咪。
老人家不吃這一套。
“姐姐——”少年握著拳頭給她松快筋骨，“你就告訴我吧，我到底哪裏露出破綻了。”
破綻，這個詞用得好。
慕朝雲望著粼粼的水面，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眼睛。”
豺狼盯著獵物一樣，胸有成足，將獵物玩弄股掌之間的眼神，根本就沒有辦法隱藏，還裝什麽純良。
六六指著遠處兩只互相撲倒對方的小老虎，補充一句：“它們的眼神都比你的溫良。”
要不是對方體型著實龐大，讓虎和彪裝小貓咪都比讓小少年上要更加靠譜。
有這麽明顯麽？
嬴駟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跑到水邊看自己的眼睛。
水中一雙鳳眼，除了亮一些，也沒什麽野心透露出來的模樣嘛，哪裏就——
他瞇了瞇眼，看著水面冒出來的小泡泡，驟然瞪大，厲喝一聲：“誰！”
擡腳將旁邊的石頭沙子往底下一掃，小少年往後倒退三步，張開雙手護在慕朝雲跟前。
“啊——”
隨著石頭“咕咚”一聲落入水裏，“嘩啦”一下，水中冒出來一顆腦袋。
“唰——”
鄧陵游等人的佩劍出鞘，劍鋒向著水裏的人。
“你有病是不是！”水裏冒出來的女娃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捂著紅腫的額頭，“看見水底下有人，你不是救人就算了，還要傷人！”
真是過分。
這到底是哪裏來的莽人。
女娃心裏氣憤，瞪著一雙大眼睛，狠狠白了嬴駟一眼。
看見鄧陵游他們拔劍將自己圍成一圈，她也不怕，在水中叉腰罵道：“怎麽，在我家池子裏，我還得看你們臉色，做什麽呢，要用劍把我戳死？”
她氣勢洶洶，不僅不往後退，還要往前進，主動將自己的鼻子懸在劍尖下。
鄧陵游等人眉峰攏起，手上的劍倒是不移分毫。
“哼！”女娃甚至往上仰頭。
慕朝雲起身，把嬴駟拉開，讓鄧陵游他們把劍收回去。她手壓住劍柄往一側撥開：“抱歉，嚇到你了。”
“你——”女娃本想怒吼對方，給對方一點臉色瞧瞧，冷不丁看見一張那樣好看又細膩的臉龐，怒氣都消了一半。
再聽對方揮退手下，還彎下腰朝她伸出手掌，要將她拉起來，心裏頭已經不氣了。
可她還是白了嬴駟一眼，才把自己沾著水草的手在水裏甩了幾下，涮幹凈，在胸口衣裳擦幹一點，才遞過去。
見女孩子動作，慕朝雲不禁抿唇輕笑。
小女娃看著大大咧咧，以為是個暴脾氣的姑娘，沒想到這麽溫柔可愛。
她握住對方長了繭子的手，用力往岸上拉，還接過六六去車裏取下來的長布，蓋在對方身上，給她擦了擦額頭上要淌進眼睛裏的水。
這湖看著幹凈，但是裏面也不清楚有什麽，能不讓水流進眼睛，還是不要流進去比較好。
“你真好。”大眼睛的女娃看著那張白皙的臉，這麽感嘆，“我從來沒見過比你還要溫柔的人。”
六六：“……”
她程序出錯了吧，收錄的語音怎麽有點不對勁兒。
慕朝雲聽到這個評價，都忍不住輕笑一聲。
見她不信，女娃反抓住她的手：“真的！”她努力將自己清澈的眼睛瞪大，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誠意，“我不是說客氣話。”
客氣話，她可不會說。
“好。”慕朝雲裹著布，將她的頭揉了一下，“你先擦幹凈，換一身衣裳。”
女娃伸手把她的手掌拉住：“不用，走路回去太慢了，我待會兒還游回去。不過，我能不能先問問，你們是哪裏來的客人？”
嬴駟看著對方拉住慕朝雲的手，還打探他們的來向，挪到一側去，要將人給搶回來。
“你問這個做什麽？”他心裏奇怪，不住打量眼前一身水汽，驕橫大膽的女娃。
對方看起來，年紀似乎和他差不多的樣子。
“我是雲夢澤的小主人，問問怎麽了。”女娃沒好氣白了嬴駟一眼，拉住慕朝雲的手，聲音溫柔不少，“你可以叫我楚羋。”①
楚國，羋姓，雲夢澤封地。
也算貴族身份。
“羋丫頭？”慕朝雲換了個親切的稱呼，語帶問詢的意思。
楚羋被她喊得忍不住笑起來：“漂亮女郎喜歡就好。”
莫怪他們王喜歡美人，她看著也歡喜。
“什麽羋丫頭。”嬴駟在一側翻白眼，“分明就是個瘋丫頭，臭丫頭。”
他就沒見過這麽不見外的人。
剛見面，還沒互相行禮換過名姓，就開始拉拉扯扯，一副親熱的模樣。
搞得姐姐好像和她很熟一樣。
楚羋瞪著自己的大眼睛，狠狠白他一眼，還回去：“那你就是混小子、臭小子！”
一見面就給她一石頭，這件事情，她還大度揭過，沒和對方計較呢。
這麽沒有禮貌的人，她也是第一次看見。
臉皮可真是厚。
兩個半大少年男女，都有著一雙不服氣低頭，倔強的雙眼，互相瞪著對方。
要不是身上還掛著水，楚羋肯定要手腳並用，將眼前的漂亮女郎抱在懷裏，好好氣一氣這個臭小子。
人家女郎半句不願意，半點勉強神色都沒有，他摻和個什麽勁兒。
真是個討厭鬼。
“駟兒。”孩子長成少年，慕朝雲對他的稱呼也變了，“不可以對女孩子這麽無禮。”
嬴駟：“……”
怎麽對方賣慘就行，他就不可以。
委屈了。
她的手撥開楚羋的額發，看了一眼對方的傷口：“還好沒破皮，但還是不適宜沾水。不如這樣，”她往背後指了指，“你先換上我的衣裳，我們將你送回去，為這個——”
手指晃動，落回小少年身上，頓了頓，慕朝雲嘴唇不懷好意勾起，“盲撞小子做的混賬事情給你登門道歉。”
楚羋正有此意。
他們當初選的這個地方，離雲夢澤真正辦正事兒的地方可遠了，方圓十裏，除了他們那兒，也沒別的地兒可以去。
對方要是不想被豺狼叼走，最好還是去他們那邊安置一陣。
“好呀！”
“六六。”
人工智能領命而去。
嬴駟看著楚羋回頭朝他得意吐舌頭的樣子，心裏就憋悶。
“怎麽。”慕朝雲好笑地看著他，“你對人家羋丫頭有什麽意見嗎？”
作甚一副恨不得把對方趕走的樣子。
摸了摸自己的臉，嬴駟想要到水邊看看自己神色，他是一個這麽藏不住心思的人麽。
不過想到剛才的事情，他生怕水裏再冒出第二個楚羋來，還是作罷。
“我有嗎？”他捏著自己的臉，眨了眨眼，“誰說我對她有意見，要有，也得她對我有意見才是。”
畢竟，將對方看成刺客，出手傷人的是他。
慕朝雲意味深長看著他的側臉：“哦，沒有啊——”
“沒有。”嬴駟果斷回應，指了指不遠處體型開始壯大的兩只小老虎，“那臭丫頭肯定沒看見虎和彪，我先讓它們去找小二老師和虎姐，別把她的膽子給嚇破了。”
說著，他人就忙不疊跑了。
鄧陵游：“……”
什麽叫欲蓋彌彰。
楚羋換一身衣裳很快，沒一陣就帶著自己還濕噠噠的頭發將簾子掀開：“女郎，你上來，我帶你們去我們那。”
慕朝雲沖她微點頭，吩咐鄧陵游收拾好，跟上來。
將小老虎送到山林裏的嬴駟，登車時看見對方托腮眼也不眨看慕朝雲，一臉癡迷的樣子就頭疼。
他沒好氣轉過臉去，盯著車門的紋路看了一路。
楚羋才不管他，和慕朝雲一副親親熱熱的熟悉模樣。
等去到林子深處一處偌大宅子，楚羋直接按著嬴駟的肩膀，跳下車子，伸手要攙住慕朝雲下來 。
慕朝雲轉眸看一眼坐在門邊的嬴駟，對方捂著自己肩膀，怒氣要漲起來，看到她轉臉又擺出可憐模樣。
她拍了拍對方肩膀，朝楚羋伸出手去。
楚羋家中人口有些覆雜，各種人物聽了一遍，除了後世比較有名的魏冉和羋戎，其他的一個沒記住，光靠六六用腦電波提醒。
魏冉便是史上有名的穰侯，就是他在武王舉鼎離世以後，擁戴嬴稷發動搶奪王位，將鼎鼎大名的戰國大魔王推上秦王的位置。
至於羋戎，有名的事跡她沒怎麽聽過，但是對方華陽君的封號，倒是流傳很廣。
看著嬴駟從容有禮，面帶愧疚一個個揖禮過去的樣子，慕朝雲居然生出一種自己竟還比不過一個小孩子的覆雜心情。
罷了。
老人家不記人，正常。
楚羋抱著手臂看嬴駟那主動變了一個樣子的做派，在她耳邊嘀咕：“女郎家阿弟，平日便是這樣的嗎？”
完全就是兩幅模樣，可怕。
禮節之後，還有主人家的熱情招待。
多虧男女用飯不同席，楚羋逮著理由將慕朝雲拉走，只留下嬴駟一個人應付她一家老小，若幹男子推過去的酒盞。
嬴駟：“……”
牙都要咬碎了呢。
一轉頭，面對送到自己跟前來的酒盞，他繼續面帶微笑，接過，掩袖，一飲而盡。
氣死他了。
抿唇的瞬間，嘴唇都差點兒被他咬開。
另一邊的楚羋，換過一身幹凈衣裳，得以一直抱著慕朝雲的胳膊，把自己的腦袋靠上去，心裏無比開心。
聽對方將一路上的新鮮見聞，從來沒出過雲夢澤的她更是羨慕不已。
可惜。
她這輩子恐怕都沒有什麽機會出這片土地，除非她嫁人以後。
若是與她成親的是雲夢澤的兒郎，那她也沒有什麽機會離開這裏去看其他地方。
“真羨慕你們啊。”楚羋閉著眼睛，擁抱清風明月，“可以去那麽多地方，見那麽多新奇古怪的東西。”
說這句話時，已經是飯後。
天色入暮，明月高高掛起來。
慕朝雲慢慢走到河邊的石欄處站定，微瞇著眼睛看水塘：“不用羨慕，你也可以。”
楚羋將手擱在石欄上，托著自己的下巴，看旁邊仙人似的女郎：“為何這麽篤定？”
要說出去闖的膽子，她當然有，雲夢澤所有別人敢去不敢去的地方，她全部都去過，還有什麽所謂不可攀越的高山，她也攀過。
可事情卻不是那樣簡單。
“你若是想要離開，不會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你。”慕朝雲轉頭，朝女娃看去。
楚羋卻搖頭：“我不能隨便離開。”
先不說，她這副還算可以的容貌離開家族以後，會遭到多少人覬覦，在沒有家族力量的情況下，她一人存活的問題。
就說離開以後，她到底要做什麽，其實自己並不明晰，只是心裏隱隱向往外面的天空罷了。
一走了之固然瀟灑，可阿翁阿媼撫養她多年，她未曾給家中帶來一點好處就任性離開，著實不像話。
“你倒是清楚自己要什麽。”慕朝雲看著那張麥色皮膚，健康紅潤的臉蛋。
臉蛋上的雙眸，似兩顆黑曜石，閃閃有光。
楚羋仰首，驕傲道：“所有人都這麽說。”
盡管她的選擇不算多，可她總能選到、爭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慕朝雲伸手蓋住她的腦袋，揉了揉，眸色如月。
“那就，去爭自己想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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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撐雙人組, 飯後歇了一陣，被提溜去鍛煉身體。
六六看著他們憋紅的臉蛋，不太明白兩人為什麽可以對她們朝朝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美好幻想。
她搖搖頭，伸手掰直對方肩膀：“挺直, 讓你紮馬步, 不是讓你扮演一把弓。”
彎成什麽樣子了。
教官六六上線, 嚴格篤行。
兩人哭喪著臉把腰挺直，可腳卻越發打晃了。
在曲沃呆著的一個月，他們爬山涉水、挖土摸魚, 與當地黔首閑聊。
小二郎奮筆疾書, 將一路所見、所聊記錄下來。
這麽著，一個月眨眼便過, 他們又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半道, 慕朝雲和六六換了另一張臉出現, 但是通身氣質卻沒什麽改變, 甚至連穿衣習慣都不曾變更。
並不清楚兩人真實身份的鄧陵游, 還當真以為兩個人手這麽巧, 做了一張逼真的面具, 又或者真用燕國的胭脂將自己畫成了這個樣子。
一時感嘆不已。
就是——
每每看著玄衣紅帶, 湖藍長袍並肩的背影，總覺得對方偽造也是白偽造。
就這樣走走停停, 一過就是兩年。
嬴駟還對慕朝雲帶自己出來行走的目的不明：“姐姐，你帶我出來, 除了周游列國以外，沒有別的事情要交代了？”
總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 和在鹹陽宮區別並不大，功課和鍛煉身體不變, 每個月一次的主題辯論也不變。
除了一路行走，看看山山水水，與黔首閑聊，似乎也沒別的不同。
有個念頭在他心裏若隱若現，他卻還不能抓住。
“那你覺得，除了周游列國以外，你這一路上還有什麽所得？”慕朝雲將手中書卷翻頁，在晃蕩的驢車中，這麽問對面跽坐的人。
下意識往角落功課本子看去的嬴駟，硬生生扭轉自己目光，認真思索起來：“姐姐想讓我看看黔首的日子？”
對方一直牽掛的事情，總該是答案吧。
這麽兩年跟在對方身邊，對方對待黔首時，特別松弛自然的姿態，是不會騙人的。
“從黔首身上，你有什麽所得。”她的目光，仍然在書頁上，不在其他地方。
對方提出來的問題，她一如既往，並沒有直接給一個答案。
嬴駟眼眸往下轉，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布衣。
這一身布衣，他穿了兩年，表面已冒出毛邊，隨著搖晃車架，在斜照入窗的日光下擺動。
“駟看到了黔首的不容易。他們靠天吃飯，還要看貴族眼色，一年收獲不多，還要繳納糧晌給貴族，餓死者眾多。”
一路看來，諸國都比秦國要富裕許多，可管轄之下的黔首還不如他們秦國黔首幸福。
哪怕“新耕種書”這些年已經推得差不多，他們路過的地方，基本都已經用上。
可黔首的日子，似乎還是不好過。
有關這些，他自然也一一道出。
慕朝雲聽得對方絞盡腦汁說盡黔首的不容易，慢慢悠悠翻著書頁，直到最後一頁看完，才把書頁蓋上，拍向對面腦袋。
“敷衍。”她只打一下，就把書冊收回，放進角落的箱子裏，“你要是並不這樣認為，不必勉強自己這麽說。”
每個人的思想都會受到時代環境影響，不認同她的一些想法，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
伸展了一下癱軟的腰肢，慕朝雲將拉起來的簾子重新蓋上，準備下車。
捂著並不疼的額頭，嬴駟滿眼都是不懂：“駟當真覺得黔首辛勞困苦，很不容易。”
這一點，他可沒有說謊。
作為一個全程參與過田間勞作的太子，他的確能明白做農人的不容易。
天下黔首又以農人最多，四舍五入，他說自己體諒黔首不容易，可算不得說謊。
對此，慕朝雲不作聲，只看他一眼。
覺得不代表認同，認同也不代表感同身受。
他知道歸知道，認同歸認同，能感同身受歸能感同身受。
“繼續走，繼續看，繼續記錄下來。”慕朝雲理了理自己散落淩亂的袖子，“用你的腳踩著土地，用你的眼睛看山河天地，用你的心——”她的食指點在對方胸口，“聽一聽天地山河，民生黔首說的話。”
身為一國君王，不可沒有絲毫慈悲，卻也不能一味慈悲，更不可以盲塞閉聽。
她屈指敲了敲車壁，對鄧陵游說道：“停下來歇一歇。”
快要到飯點了，從三三之前解鎖的地圖來看，他們要去下一個有人煙的地方還遠著呢。
倒不如就在這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停下來，先吃飽歇息一陣，再繼續往前趕路，盡量在天黑之前，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去。
“你不必猜測我想聽什麽話，特意挑我想要聽的說。”慕朝雲等車停穩，便站起來，垂眸看著假裝乖巧坐下的小崽子，“你盡管說你自己內心真實所想就好。”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假得不行，令人一眼看穿，說了也白說。
她走出車廂，擡手壓住六六伸出來的胳膊，往地面跳去。
停車處就在靠近湖水的一面，下車就有涼風撲面而來，給炎炎夏日增添一些清新氣息。
從山林跳出來的兩只小老虎，腳步噠噠跳過來，在她腿邊蹭了幾下。
極目望向遠山片刻，她伸手摸了小老虎兩把，讓小老虎聞著她袖口裏面透出來的氣息，瞇著眼睛享受片刻，才朝著樹底下走去。
嬴駟從馬車上跳下來，輪流抱過小老虎的脖子，挼了兩把，爾後追逐對方的腳步：
“姐姐為何這麽說？”
兩年過去，小虎崽長大不少，沒有辦法留在車廂裏，還得一路跟著驢車跑，小崽子也長高不少，初具少年氣息。
他如今和小二站一塊，看起來就跟兄弟倆似的。
閉眼養神一陣，那雙能容納山川的眼睛，對上少年無辜的眼神：“你說呢？”
在她跟前裝什麽小貓咪。
老人家不吃這一套。
“姐姐——”少年握著拳頭給她松快筋骨，“你就告訴我吧，我到底哪裏露出破綻了。”
破綻，這個詞用得好。
慕朝雲望著粼粼的水面，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眼睛。”
豺狼盯著獵物一樣，胸有成足，將獵物玩弄股掌之間的眼神，根本就沒有辦法隱藏，還裝什麽純良。
六六指著遠處兩只互相撲倒對方的小老虎，補充一句：“它們的眼神都比你的溫良。”
要不是對方體型著實龐大，讓虎和彪裝小貓咪都比讓小少年上要更加靠譜。
有這麽明顯麽？
嬴駟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跑到水邊看自己的眼睛。
水中一雙鳳眼，除了亮一些，也沒什麽野心透露出來的模樣嘛，哪裏就——
他瞇了瞇眼，看著水面冒出來的小泡泡，驟然瞪大，厲喝一聲：“誰！”
擡腳將旁邊的石頭沙子往底下一掃，小少年往後倒退三步，張開雙手護在慕朝雲跟前。
“啊——”
隨著石頭“咕咚”一聲落入水裏，“嘩啦”一下，水中冒出來一顆腦袋。
“唰——”
鄧陵游等人的佩劍出鞘，劍鋒向著水裏的人。
“你有病是不是！”水裏冒出來的女娃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捂著紅腫的額頭，“看見水底下有人，你不是救人就算了，還要傷人！”
真是過分。
這到底是哪裏來的莽人。
女娃心裏氣憤，瞪著一雙大眼睛，狠狠白了嬴駟一眼。
看見鄧陵游他們拔劍將自己圍成一圈，她也不怕，在水中叉腰罵道：“怎麽，在我家池子裏，我還得看你們臉色，做什麽呢，要用劍把我戳死？”
她氣勢洶洶，不僅不往後退，還要往前進，主動將自己的鼻子懸在劍尖下。
鄧陵游等人眉峰攏起，手上的劍倒是不移分毫。
“哼！”女娃甚至往上仰頭。
慕朝雲起身，把嬴駟拉開，讓鄧陵游他們把劍收回去。她手壓住劍柄往一側撥開：“抱歉，嚇到你了。”
“你——”女娃本想怒吼對方，給對方一點臉色瞧瞧，冷不丁看見一張那樣好看又細膩的臉龐，怒氣都消了一半。
再聽對方揮退手下，還彎下腰朝她伸出手掌，要將她拉起來，心裏頭已經不氣了。
可她還是白了嬴駟一眼，才把自己沾著水草的手在水裏甩了幾下，涮幹凈，在胸口衣裳擦幹一點，才遞過去。
見女孩子動作，慕朝雲不禁抿唇輕笑。
小女娃看著大大咧咧，以為是個暴脾氣的姑娘，沒想到這麽溫柔可愛。
她握住對方長了繭子的手，用力往岸上拉，還接過六六去車裏取下來的長布，蓋在對方身上，給她擦了擦額頭上要淌進眼睛裏的水。
這湖看著幹凈，但是裏面也不清楚有什麽，能不讓水流進眼睛，還是不要流進去比較好。
“你真好。”大眼睛的女娃看著那張白皙的臉，這麽感嘆，“我從來沒見過比你還要溫柔的人。”
六六：“……”
她程序出錯了吧，收錄的語音怎麽有點不對勁兒。
慕朝雲聽到這個評價，都忍不住輕笑一聲。
見她不信，女娃反抓住她的手：“真的！”她努力將自己清澈的眼睛瞪大，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誠意，“我不是說客氣話。”
客氣話，她可不會說。
“好。”慕朝雲裹著布，將她的頭揉了一下，“你先擦幹凈，換一身衣裳。”
女娃伸手把她的手掌拉住：“不用，走路回去太慢了，我待會兒還游回去。不過，我能不能先問問，你們是哪裏來的客人？”
嬴駟看著對方拉住慕朝雲的手，還打探他們的來向，挪到一側去，要將人給搶回來。
“你問這個做什麽？”他心裏奇怪，不住打量眼前一身水汽，驕橫大膽的女娃。
對方看起來，年紀似乎和他差不多的樣子。
“我是雲夢澤的小主人，問問怎麽了。”女娃沒好氣白了嬴駟一眼，拉住慕朝雲的手，聲音溫柔不少，“你可以叫我楚羋。”①
楚國，羋姓，雲夢澤封地。
也算貴族身份。
“羋丫頭？”慕朝雲換了個親切的稱呼，語帶問詢的意思。
楚羋被她喊得忍不住笑起來：“漂亮女郎喜歡就好。”
莫怪他們王喜歡美人，她看著也歡喜。
“什麽羋丫頭。”嬴駟在一側翻白眼，“分明就是個瘋丫頭，臭丫頭。”
他就沒見過這麽不見外的人。
剛見面，還沒互相行禮換過名姓，就開始拉拉扯扯，一副親熱的模樣。
搞得姐姐好像和她很熟一樣。
楚羋瞪著自己的大眼睛，狠狠白他一眼，還回去：“那你就是混小子、臭小子！”
一見面就給她一石頭，這件事情，她還大度揭過，沒和對方計較呢。
這麽沒有禮貌的人，她也是第一次看見。
臉皮可真是厚。
兩個半大少年男女，都有著一雙不服氣低頭，倔強的雙眼，互相瞪著對方。
要不是身上還掛著水，楚羋肯定要手腳並用，將眼前的漂亮女郎抱在懷裏，好好氣一氣這個臭小子。
人家女郎半句不願意，半點勉強神色都沒有，他摻和個什麽勁兒。
真是個討厭鬼。
“駟兒。”孩子長成少年，慕朝雲對他的稱呼也變了，“不可以對女孩子這麽無禮。”
嬴駟：“……”
怎麽對方賣慘就行，他就不可以。
委屈了。
她的手撥開楚羋的額發，看了一眼對方的傷口：“還好沒破皮，但還是不適宜沾水。不如這樣，”她往背後指了指，“你先換上我的衣裳，我們將你送回去，為這個——”
手指晃動，落回小少年身上，頓了頓，慕朝雲嘴唇不懷好意勾起，“盲撞小子做的混賬事情給你登門道歉。”
楚羋正有此意。
他們當初選的這個地方，離雲夢澤真正辦正事兒的地方可遠了，方圓十裏，除了他們那兒，也沒別的地兒可以去。
對方要是不想被豺狼叼走，最好還是去他們那邊安置一陣。
“好呀！”
“六六。”
人工智能領命而去。
嬴駟看著楚羋回頭朝他得意吐舌頭的樣子，心裏就憋悶。
“怎麽。”慕朝雲好笑地看著他，“你對人家羋丫頭有什麽意見嗎？”
作甚一副恨不得把對方趕走的樣子。
摸了摸自己的臉，嬴駟想要到水邊看看自己神色，他是一個這麽藏不住心思的人麽。
不過想到剛才的事情，他生怕水裏再冒出第二個楚羋來，還是作罷。
“我有嗎？”他捏著自己的臉，眨了眨眼，“誰說我對她有意見，要有，也得她對我有意見才是。”
畢竟，將對方看成刺客，出手傷人的是他。
慕朝雲意味深長看著他的側臉：“哦，沒有啊——”
“沒有。”嬴駟果斷回應，指了指不遠處體型開始壯大的兩只小老虎，“那臭丫頭肯定沒看見虎和彪，我先讓它們去找小二老師和虎姐，別把她的膽子給嚇破了。”
說著，他人就忙不疊跑了。
鄧陵游：“……”
什麽叫欲蓋彌彰。
楚羋換一身衣裳很快，沒一陣就帶著自己還濕噠噠的頭發將簾子掀開：“女郎，你上來，我帶你們去我們那。”
慕朝雲沖她微點頭，吩咐鄧陵游收拾好，跟上來。
將小老虎送到山林裏的嬴駟，登車時看見對方托腮眼也不眨看慕朝雲，一臉癡迷的樣子就頭疼。
他沒好氣轉過臉去，盯著車門的紋路看了一路。
楚羋才不管他，和慕朝雲一副親親熱熱的熟悉模樣。
等去到林子深處一處偌大宅子，楚羋直接按著嬴駟的肩膀，跳下車子，伸手要攙住慕朝雲下來 。
慕朝雲轉眸看一眼坐在門邊的嬴駟，對方捂著自己肩膀，怒氣要漲起來，看到她轉臉又擺出可憐模樣。
她拍了拍對方肩膀，朝楚羋伸出手去。
楚羋家中人口有些覆雜，各種人物聽了一遍，除了後世比較有名的魏冉和羋戎，其他的一個沒記住，光靠六六用腦電波提醒。
魏冉便是史上有名的穰侯，就是他在武王舉鼎離世以後，擁戴嬴稷發動搶奪王位，將鼎鼎大名的戰國大魔王推上秦王的位置。
至於羋戎，有名的事跡她沒怎麽聽過，但是對方華陽君的封號，倒是流傳很廣。
看著嬴駟從容有禮，面帶愧疚一個個揖禮過去的樣子，慕朝雲居然生出一種自己竟還比不過一個小孩子的覆雜心情。
罷了。
老人家不記人，正常。
楚羋抱著手臂看嬴駟那主動變了一個樣子的做派，在她耳邊嘀咕：“女郎家阿弟，平日便是這樣的嗎？”
完全就是兩幅模樣，可怕。
禮節之後，還有主人家的熱情招待。
多虧男女用飯不同席，楚羋逮著理由將慕朝雲拉走，只留下嬴駟一個人應付她一家老小，若幹男子推過去的酒盞。
嬴駟：“……”
牙都要咬碎了呢。
一轉頭，面對送到自己跟前來的酒盞，他繼續面帶微笑，接過，掩袖，一飲而盡。
氣死他了。
抿唇的瞬間，嘴唇都差點兒被他咬開。
另一邊的楚羋，換過一身幹凈衣裳，得以一直抱著慕朝雲的胳膊，把自己的腦袋靠上去，心裏無比開心。
聽對方將一路上的新鮮見聞，從來沒出過雲夢澤的她更是羨慕不已。
可惜。
她這輩子恐怕都沒有什麽機會出這片土地，除非她嫁人以後。
若是與她成親的是雲夢澤的兒郎，那她也沒有什麽機會離開這裏去看其他地方。
“真羨慕你們啊。”楚羋閉著眼睛，擁抱清風明月，“可以去那麽多地方，見那麽多新奇古怪的東西。”
說這句話時，已經是飯後。
天色入暮，明月高高掛起來。
慕朝雲慢慢走到河邊的石欄處站定，微瞇著眼睛看水塘：“不用羨慕，你也可以。”
楚羋將手擱在石欄上，托著自己的下巴，看旁邊仙人似的女郎：“為何這麽篤定？”
要說出去闖的膽子，她當然有，雲夢澤所有別人敢去不敢去的地方，她全部都去過，還有什麽所謂不可攀越的高山，她也攀過。
可事情卻不是那樣簡單。
“你若是想要離開，不會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你。”慕朝雲轉頭，朝女娃看去。
楚羋卻搖頭：“我不能隨便離開。”
先不說，她這副還算可以的容貌離開家族以後，會遭到多少人覬覦，在沒有家族力量的情況下，她一人存活的問題。
就說離開以後，她到底要做什麽，其實自己並不明晰，只是心裏隱隱向往外面的天空罷了。
一走了之固然瀟灑，可阿翁阿媼撫養她多年，她未曾給家中帶來一點好處就任性離開，著實不像話。
“你倒是清楚自己要什麽。”慕朝雲看著那張麥色皮膚，健康紅潤的臉蛋。
臉蛋上的雙眸，似兩顆黑曜石，閃閃有光。
楚羋仰首，驕傲道：“所有人都這麽說。”
盡管她的選擇不算多，可她總能選到、爭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慕朝雲伸手蓋住她的腦袋，揉了揉，眸色如月。
“那就，去爭自己想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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