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是多麽用心敷衍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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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她是多麽用心敷衍對方
慕朝雲的眸光並不銳利, 可躲在山坡後的人，仍覺如芒在背。
好厲害的威嚴，如同利刃當真架在脖子上一樣，叫人不自覺冒起一身冷汗。
男子駭怪, 收拾好臉上訝異神色, 才帶著自己的幾名門客, 轉身出來。
“範，見過女郎。”
被戳破存在的男子揖禮。
聽這話，對方認識她？
想不起人的慕朝雲沒有回禮, 掃過幾人陌生的面孔, 直言：“我們見過？”
自稱“範”的男子怎麽也沒料到，對方會將自己忘記。
他幹笑一聲, 重新介紹自己：“在下趙氏族人。”
哦。
趙國公子。
可慕朝雲還是沒想起他到底是哪一位。
每一個國家的君主, 兒子都一串串, 要是她挨個記住, 要死掉不少腦細胞。
這種損害自己又不利別人的事情, 她從來不幹。
看對方尷尬的模樣, 她就不在他心上多來一刀紮心了。
“公子怎麽會在曲沃？”她回憶著阿一近來所報的大事, 從記憶中撿到一件事情。
趙國趙種去世, 將兒子趙語，也就是太子語扶上位。
之前說過, 趙語的兒子就是未來的趙武靈王，那位提倡胡服騎射, 開啟騎兵兵種的厲害老祖宗。
聽說有位公子不服氣，覺得自己比太子要更加賢德有能力, 於是打算和趙武靈王的父親，也就是現在上位的趙語爭一爭君位, 結果被“比不上”他的趙語打得抱頭鼠竄，逃離趙國。
這爭君位的人，不會就是眼前的公子範吧？
她不動聲色打量來人。
先前去邯鄲援救地震受傷黔首時，趙候的確帶著他們和許多貴族見過面，只不過貴族太多，慕朝雲和玩家一樣，只是禮貌微笑作揖，其實一張臉都沒記住。
什麽公子範公子蔡，她對不上臉。
並不知曉自己在對方心裏連臉都沒有記住的公子範，聽到對方這麽問，嘆息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一般人聽到這種語氣這種話，都會識趣把對方想要說的話引出來，找個清靜地方，讓對方好好述說一番。
一來一往，也好拉近彼此距離，交個好友。
不巧。
慕朝雲和玩家一樣，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只回他：“既然如此，就不勞煩公子細說了。天色擦黑，我有些擔心家中仆從作亂，用家人威脅我，我先回去看看。”
聽聽。
她是多麽用心敷衍對方，居然還講了這麽一大段話。
這可比不懂事兒的玩家強多了。
公子範：“？”
不在套路之中的對話，令他懵圈。
轉身幹脆要離開的女郎，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女郎且慢！”他下意識將人喊住，“你為秦國做了這麽多事情，卻只能位處秦國鹹陽農監，女郎難道不覺得不公平嗎？”
到他手下，幫他幹掉趙語，等他上位以後，他可以將對方立為國相！
跟著他難道不香麽。
這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慕朝雲就轉身，上下打量他一番。
話斷在咽喉的公子範，下意識繃直腰身，任由對方打量。
“公子好意，我心領了。”
她那不是只能做到農監的問題，跟他也說不明白，不如不說。
公子範還是不願意放棄，往前追了幾步：“女郎難道真的願意一輩子就這樣過去，將時光蹉跎在秦國身上麽？”
他看對方周身氣度，應當不是志向如此短淺的人。
更何況，對方手上握著的東西，實在誘人。不要說只是多番挽留，就算是幾次三番被拒絕，但有機會，他就絕對不會放過。
對方的恒心，倒是超過了慕朝雲的想象，果然是能跟太子主動較勁的人，還真是不簡單。
“蹉跎光陰不是我所求。不過——”她唇角勾起，眸色有幾分意味深長，“公子又能為我爭取個什麽地位呢。”
容她聽聽，在這些人眼裏，她到底值什麽。
聽到這麽一句話，公子範狂喜。
願意談代價與獲得的利益，那就代表還有希望將對方拉到自己門下來。一次談不攏沒關系，還能多談幾次，直到合適為止。
“女郎風範，非國相便是國師。”公子範如是說。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中隱隱有得意，似乎覺得自己氣度還算不錯。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對任何一個人而言，都是巨大的誘惑，能舍出這個位置的人，的確也要一定心胸。
國相的位置，並不僅僅只是一時的權力所使，更是為自己青史留名在努力。
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難道不值得求！
他有自信，不會有人能拒絕這樣天上砸餡餅的事情。
不巧。
這種事情對慕朝雲來說，是最不值得放在心裏的事情。
她的名字，早不知道在多少個小世界裏，令正反兩道震耳欲聾。地位名利這種虛無的東西，早在她兩百歲以後就不感興趣了。
“哦。”她淡淡回應道，“原來在世人眼中，區區一個相國、國師，便有這樣大的……”她斟酌用了個好詞，“魅力。”
又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站在公子範背後的門客都氣憤了：“大膽，你區區一個農監，有什麽資格說相國和國師無足輕重。”
還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
慕朝雲只是意味深長看著他們幾個，並不想辯駁此事。
別說只是國師，女王她也當過，但著實沒什麽值得上癮的地方，每日還得忙成狗，前朝後宮都得光顧，像極了苦命打工人，還不如她一個農監當得開心。
這種事情，當一兩次爽歪歪，久了還是得輪換一下。
不然容易生膩。
當然，她能當農監當得格外開心，還有賴阿一和嬴渠梁，換一個金手指或者君主可能就不一定了。
“與王的身份比起來，相國和國師又值得什麽呢。”既然對方沒有眼力見兒，慕朝雲不介意一句話讓對方閉嘴。
反正，這副皮囊似乎有些出名，她想換一具。
換之前作妖一下，也沒什麽。
偶爾，老人家也是有那麽一丁點兒逗弄年輕人的惡趣味的，不然活著多無趣。
意料之中。
聽到這麽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對面人沈默了，她趁機離開。
回到租住的地方，小二還是沒有影子。
也不知道他要跟著虎姐浪多久。
默默將對方的任務又添了一筆的慕朝雲，問六六得知嬴駟所在的屋子，便打了個哈欠走進去。
夭壽。
馬車上睡不好，她現在有點犯困。
屋裏，嬴駟端坐案前，正撓破腦袋，翻了滿桌子的書，以求解決自己的功課。
某人走到對面，也不跽坐，直接用手肘撐著書案坐下來，斜靠撐腿坐。
另一條長腿伸直，直接落在席子外。
要被老貴族看見她的動作，少不了要痛心疾首來一句“不像話”。
“怎麽樣？”慕朝雲撐著額角，看駟崽功課冊子上不足三百的字，“卡在哪裏？”
駟崽抓了抓腦袋：“不太明白‘捕盜’以後的‘治盜’，捕盜乃因盜賊擾亂黔首，擾亂一地安危，但是治盜為何還要分亂世和盛世？”
一輩子還沒活過一半的小崽子，覺得自己人生的經驗還是太少，就算他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也很難彌補上來。
“阿一沒跟你說過？”她伸手拿走旁邊碟子裏的果子，塞進嘴裏。
唔，澀。
不知道許行他們能不能盡快研究出雜交技術，改良好果樹栽種技術，讓她吃點好的。
只是技術改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良種篩選更是要好多年。
慢慢等著吧。
這個鍋，就算甩給小二，駟崽也不敢甩給阿一：“不不，阿一老師說過，只是如今戰亂頻仍，就算秦新律嚴明，黔首不敢輕犯，可總歸也是在亂世之中。”
阿一老師說的盛世要教化，他實在不明白。
教化，豈不是要恢覆左庶長沒有制定新律之前，可老師們又分明對左庶長的新律，大部分都保持欣賞讚嘆的態度，部分重典會有不同見解，可也不至於反對。
要是他站在廢新律的角度寫，等這篇功課傳到阿一老師跟前，他肯定要挨鞭子。
“不知道不要緊。”慕朝雲吐出果核，又拿了一個，“你先寫，學習本身就是不斷修正自己無知的過程，不先將自己知道的寫下來，又怎麽知道自己知道些什麽。”
人的腦子構造何其覆雜，不經常梳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會這等平日用不上的知識。
聞言，駟崽繼續用筆桿撓頭，翻著自己上課做出來的筆記，盡量想象大同之世，無戰亂，日日歌舞升平是個什麽模樣。
這般艱難掙紮了一百多字，還剩下一百字左右，他是咬斷了筆桿在想。
瞧他眉頭都要打架的小表情，慕朝雲樂得不行。
此時。
鄧陵游來報：“外面有個說自己叫範的壯漢求見，說女郎認識他，不知他能不能登門拜訪。”
慕朝雲：“？？？”
怎麽，這是要提前把三顧茅廬的典故給搶了是吧。
痛苦掙紮的駟崽，現在聽什麽都很精神，除了他的功課。
“這是何人？”小崽崽好奇看向兩個成人。
拿過接核的陶器，慕朝雲吐完果核才道：“趙國公子範。”
駟崽好奇：“他來作甚？”
他們秦國和趙國，難道不是水火不容，比與魏國的關系還要差麽？
怎麽對方整得他們很熟一樣，還特意上門拜訪。
慕朝雲悠然放下碟子，逗小崽崽：“他啊，他想把我從秦國挖走，讓我給他效力，還許諾要給我當相國。”
某人的語氣，明顯不懷好意。
六六：“……”
又開始了。
駟崽：“！！”
大膽狂徒，居然搶人搶到他跟前。
真是豈有此理！
小崽子氣勢洶洶站起來，捏緊手中毛筆：“放肆，我堂堂秦國太子還在這裏，他就要和我秦國搶農監。”
慕朝雲又拿了一顆果子，“哢擦”咬著，慢慢嚼：“你忘了，出門前我們約定過什麽。”
帶小崽子出門前，他們約法三章。
對外，嬴駟絕對不可以洩露自己真實的身份，只能對別人說，他是慕朝雲的弟弟，而不能是秦國太子。
出函谷關之前，根本沒有人會好奇小崽子的身份，全部秦國黔首都只對慕朝雲攜帶的商品感興趣，想要用糧食換取。
是以，駟崽差點兒就要把這個約定給拋到九霄雲外去。
想起來他們之間的約定，駟崽蔫巴起來，聲音拖長，有氣無力：“知道——”
“那我也是女兄的阿弟！”
自家女兄的事情，阿弟管管怎麽了，不是很尋常麽。
慕朝雲不太喜歡“女兄”的稱呼：“也別稱我女兄，直接叫‘姐姐’，也是一樣意思。”
駟崽看她淡下來的笑意，從善如流換了：“姐姐的事情，做阿弟的怎麽可以不管。”
這個人，他一定要去見見。
老師絕對不能被對方挖走當什麽相國。
開玩笑，他們秦國沒有相國麽，沒有也可以設一個，還稀罕他們趙國的相國不成。
想著，小崽崽已經將袖子放下來，一副要更衣見客的模樣。
“你別動。”慕朝雲敲了敲桌子上的功課本子，“你給我把功課寫完，不寫完不許動。六六幫我換一身幹凈衣裳，見見這位公子範，瞧瞧他到底要幹什麽。”
莫不是，真覺得她會出手幫忙？
起身時候，她伸出手，把氣憤站起來的小崽子重新壓下去。
“坐好。”
駟崽鼓起臉，嘴巴癟起來。
哼，那什麽飯給他等著，他必定疾筆寫完，前去找他算賬，維護他們秦國農監。
懊惱駟崽，狠狠咬了一下筆頭，發誓要在對方見著慕朝雲之前，先將自己的功課做完。
好不容易絞盡腦汁寫完，慕朝雲早已經和公子範面對面坐在堂中，用一套描了山水畫的骨瓷杯子喝著白開水。
沒辦法，此時還沒有制茶，這種不頂肚子的東西，暫時也不在秦國的耕種計劃中，只好喝點溫熱的白開水。
“女郎當真不考慮？”公子範將禮賢下士的姿態擺得很足，“若是女郎對範的才幹有所疑慮，盡可考教。”
嬴駟走到門外，聽到的便是這句話。
他牙癢癢，開始“咯吱咯吱”磨，好止一下癢。
“姐姐！”小崽子故意提高聲音喊，“聽聞貴客到來，駟求見。”
說話的尾音被打斷，公子範蹙起眉頭，有些不悅。
在他看來，嬴駟此舉，失禮了。
慕朝雲不講究什麽酸腐規矩，倒是對此無所謂，對六六低聲說：“帶他進來。”
公子範不解其意：“女郎，我們商議大事，令弟——”
恐怕不適合在這裏呆著。
他沒有把意思全部說出來，但又透出這樣的意思來。
“無妨。”慕朝雲垂眸，並不看他，只看杯中描摹的筆畫，“他今年不小了，也該聽聽他這個年齡應該聽的話，而不是整日逗貓犬。”
對方這樣說，此時又是在對方地頭上，公子範似乎並沒有什麽立場否決這句話。
他只能一笑揭過，當自己剛才沒有否決此事。
被六六接引進來的嬴駟，先是做足禮數，隨後將袖子往後揮了揮，陣仗拿捏得很充足。
小家夥身上的氣勢，並不似尋常人家。
公子範並不是不清楚慕朝雲冠了贏家的名頭，可那又如何，他也是嬴姓，只不過趙氏一族罷了。
可眼前有著不凡氣度的小孩，讓他想起秦國太子。
駟？
“這位是——”他將目光落在嬴駟身上。
慕朝雲臉不紅氣不喘，流暢騙他：“家中幼弟。”ǚió
“方才聽他自稱‘si’，不知是哪個‘si’？”
“那自然是放肆的肆。”她擡眸，看向對面人，“這名有何不妥？”
公子範將自己心底怪異的感覺壓下去：“哦，沒有。”
將身份掩蓋後，駟崽果然放肆不少，直接點破對方來意：“聽聞，貴客要給姐姐安排一項差事，要是差事成了，便許諾相國的位置？”
心裏被質疑的不快，一閃而過，公子範仰首：“自然。”
“貴客似乎胸有成竹。”
“自然。”
“既如此，不知貴客手下有多少兵馬、糧晌，與新趙君相比如何，若是搶奪都城，將趙君逼下來，貴客計劃何如，有多少分把握？”
“這……”
一時語塞的公子範，臉上青紫相交，異常精彩。
“貴客不必當真與我們透底，只不過如此大事情，貴客連一點自己的底都不露，怎麽讓我姐姐相信你？”駟崽理所當然道，“倘若貴客不能在這方面說服我姐姐，又令自己全身而退，不損一毫，我姐姐又怎麽相信貴客真有君王的才幹？”
拉攏人才的時候，連自己的真實情況都沒有辦法在保存自己的情形下，對自己要邀請的人才做出闡述。
他是不是可以認為，這人就是阿一老師說的“不成熟”、“思慮不周全”的人。
要是對方有大才大能耐，果真可以讓老師在別處比在秦國好，他還要動搖一下。
若對方是這樣的人，他憑什麽要將老師拱手相讓。
駟崽的目光，跟小狼崽一樣，緊緊盯著對方不挪動，好似非要一個答案不可。
端起桌上瓷杯，慕朝雲舉起袖子，遮了一下自己壓不住的唇角。
好小子，長大了。
她垂眸將眼底笑意也遮蓋，慢悠悠呷了兩口茶。
“好，貴客有顧慮是正確的事情，駟不逼迫貴客做這等事情。”駟崽端正跽坐，做了個“請”的動作，“那就讓我們以桌上棋子為兩軍，好好論述一番。”
一個小崽子以棋論軍，跟他對抗？
公子範有些好笑，欣然應允。
也好，就讓女郎看看他論戰的本事。
對面躊躇滿志的模樣，一看便知對小崽子的挑釁並不在意。
嬴駟緩緩轉動手中黑子，只微微一笑。
且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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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朝雲的眸光並不銳利, 可躲在山坡後的人，仍覺如芒在背。
好厲害的威嚴，如同利刃當真架在脖子上一樣，叫人不自覺冒起一身冷汗。
男子駭怪, 收拾好臉上訝異神色, 才帶著自己的幾名門客, 轉身出來。
“範，見過女郎。”
被戳破存在的男子揖禮。
聽這話，對方認識她？
想不起人的慕朝雲沒有回禮, 掃過幾人陌生的面孔, 直言：“我們見過？”
自稱“範”的男子怎麽也沒料到，對方會將自己忘記。
他幹笑一聲, 重新介紹自己：“在下趙氏族人。”
哦。
趙國公子。
可慕朝雲還是沒想起他到底是哪一位。
每一個國家的君主, 兒子都一串串, 要是她挨個記住, 要死掉不少腦細胞。
這種損害自己又不利別人的事情, 她從來不幹。
看對方尷尬的模樣, 她就不在他心上多來一刀紮心了。
“公子怎麽會在曲沃？”她回憶著阿一近來所報的大事, 從記憶中撿到一件事情。
趙國趙種去世, 將兒子趙語，也就是太子語扶上位。
之前說過, 趙語的兒子就是未來的趙武靈王，那位提倡胡服騎射, 開啟騎兵兵種的厲害老祖宗。
聽說有位公子不服氣，覺得自己比太子要更加賢德有能力, 於是打算和趙武靈王的父親，也就是現在上位的趙語爭一爭君位, 結果被“比不上”他的趙語打得抱頭鼠竄，逃離趙國。
這爭君位的人，不會就是眼前的公子範吧？
她不動聲色打量來人。
先前去邯鄲援救地震受傷黔首時，趙候的確帶著他們和許多貴族見過面，只不過貴族太多，慕朝雲和玩家一樣，只是禮貌微笑作揖，其實一張臉都沒記住。
什麽公子範公子蔡，她對不上臉。
並不知曉自己在對方心裏連臉都沒有記住的公子範，聽到對方這麽問，嘆息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一般人聽到這種語氣這種話，都會識趣把對方想要說的話引出來，找個清靜地方，讓對方好好述說一番。
一來一往，也好拉近彼此距離，交個好友。
不巧。
慕朝雲和玩家一樣，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只回他：“既然如此，就不勞煩公子細說了。天色擦黑，我有些擔心家中仆從作亂，用家人威脅我，我先回去看看。”
聽聽。
她是多麽用心敷衍對方，居然還講了這麽一大段話。
這可比不懂事兒的玩家強多了。
公子範：“？”
不在套路之中的對話，令他懵圈。
轉身幹脆要離開的女郎，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女郎且慢！”他下意識將人喊住，“你為秦國做了這麽多事情，卻只能位處秦國鹹陽農監，女郎難道不覺得不公平嗎？”
到他手下，幫他幹掉趙語，等他上位以後，他可以將對方立為國相！
跟著他難道不香麽。
這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慕朝雲就轉身，上下打量他一番。
話斷在咽喉的公子範，下意識繃直腰身，任由對方打量。
“公子好意，我心領了。”
她那不是只能做到農監的問題，跟他也說不明白，不如不說。
公子範還是不願意放棄，往前追了幾步：“女郎難道真的願意一輩子就這樣過去，將時光蹉跎在秦國身上麽？”
他看對方周身氣度，應當不是志向如此短淺的人。
更何況，對方手上握著的東西，實在誘人。不要說只是多番挽留，就算是幾次三番被拒絕，但有機會，他就絕對不會放過。
對方的恒心，倒是超過了慕朝雲的想象，果然是能跟太子主動較勁的人，還真是不簡單。
“蹉跎光陰不是我所求。不過——”她唇角勾起，眸色有幾分意味深長，“公子又能為我爭取個什麽地位呢。”
容她聽聽，在這些人眼裏，她到底值什麽。
聽到這麽一句話，公子範狂喜。
願意談代價與獲得的利益，那就代表還有希望將對方拉到自己門下來。一次談不攏沒關系，還能多談幾次，直到合適為止。
“女郎風範，非國相便是國師。”公子範如是說。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中隱隱有得意，似乎覺得自己氣度還算不錯。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對任何一個人而言，都是巨大的誘惑，能舍出這個位置的人，的確也要一定心胸。
國相的位置，並不僅僅只是一時的權力所使，更是為自己青史留名在努力。
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難道不值得求！
他有自信，不會有人能拒絕這樣天上砸餡餅的事情。
不巧。
這種事情對慕朝雲來說，是最不值得放在心裏的事情。
她的名字，早不知道在多少個小世界裏，令正反兩道震耳欲聾。地位名利這種虛無的東西，早在她兩百歲以後就不感興趣了。
“哦。”她淡淡回應道，“原來在世人眼中，區區一個相國、國師，便有這樣大的……”她斟酌用了個好詞，“魅力。”
又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站在公子範背後的門客都氣憤了：“大膽，你區區一個農監，有什麽資格說相國和國師無足輕重。”
還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
慕朝雲只是意味深長看著他們幾個，並不想辯駁此事。
別說只是國師，女王她也當過，但著實沒什麽值得上癮的地方，每日還得忙成狗，前朝後宮都得光顧，像極了苦命打工人，還不如她一個農監當得開心。
這種事情，當一兩次爽歪歪，久了還是得輪換一下。
不然容易生膩。
當然，她能當農監當得格外開心，還有賴阿一和嬴渠梁，換一個金手指或者君主可能就不一定了。
“與王的身份比起來，相國和國師又值得什麽呢。”既然對方沒有眼力見兒，慕朝雲不介意一句話讓對方閉嘴。
反正，這副皮囊似乎有些出名，她想換一具。
換之前作妖一下，也沒什麽。
偶爾，老人家也是有那麽一丁點兒逗弄年輕人的惡趣味的，不然活著多無趣。
意料之中。
聽到這麽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對面人沈默了，她趁機離開。
回到租住的地方，小二還是沒有影子。
也不知道他要跟著虎姐浪多久。
默默將對方的任務又添了一筆的慕朝雲，問六六得知嬴駟所在的屋子，便打了個哈欠走進去。
夭壽。
馬車上睡不好，她現在有點犯困。
屋裏，嬴駟端坐案前，正撓破腦袋，翻了滿桌子的書，以求解決自己的功課。
某人走到對面，也不跽坐，直接用手肘撐著書案坐下來，斜靠撐腿坐。
另一條長腿伸直，直接落在席子外。
要被老貴族看見她的動作，少不了要痛心疾首來一句“不像話”。
“怎麽樣？”慕朝雲撐著額角，看駟崽功課冊子上不足三百的字，“卡在哪裏？”
駟崽抓了抓腦袋：“不太明白‘捕盜’以後的‘治盜’，捕盜乃因盜賊擾亂黔首，擾亂一地安危，但是治盜為何還要分亂世和盛世？”
一輩子還沒活過一半的小崽子，覺得自己人生的經驗還是太少，就算他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也很難彌補上來。
“阿一沒跟你說過？”她伸手拿走旁邊碟子裏的果子，塞進嘴裏。
唔，澀。
不知道許行他們能不能盡快研究出雜交技術，改良好果樹栽種技術，讓她吃點好的。
只是技術改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良種篩選更是要好多年。
慢慢等著吧。
這個鍋，就算甩給小二，駟崽也不敢甩給阿一：“不不，阿一老師說過，只是如今戰亂頻仍，就算秦新律嚴明，黔首不敢輕犯，可總歸也是在亂世之中。”
阿一老師說的盛世要教化，他實在不明白。
教化，豈不是要恢覆左庶長沒有制定新律之前，可老師們又分明對左庶長的新律，大部分都保持欣賞讚嘆的態度，部分重典會有不同見解，可也不至於反對。
要是他站在廢新律的角度寫，等這篇功課傳到阿一老師跟前，他肯定要挨鞭子。
“不知道不要緊。”慕朝雲吐出果核，又拿了一個，“你先寫，學習本身就是不斷修正自己無知的過程，不先將自己知道的寫下來，又怎麽知道自己知道些什麽。”
人的腦子構造何其覆雜，不經常梳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會這等平日用不上的知識。
聞言，駟崽繼續用筆桿撓頭，翻著自己上課做出來的筆記，盡量想象大同之世，無戰亂，日日歌舞升平是個什麽模樣。
這般艱難掙紮了一百多字，還剩下一百字左右，他是咬斷了筆桿在想。
瞧他眉頭都要打架的小表情，慕朝雲樂得不行。
此時。
鄧陵游來報：“外面有個說自己叫範的壯漢求見，說女郎認識他，不知他能不能登門拜訪。”
慕朝雲：“？？？”
怎麽，這是要提前把三顧茅廬的典故給搶了是吧。
痛苦掙紮的駟崽，現在聽什麽都很精神，除了他的功課。
“這是何人？”小崽崽好奇看向兩個成人。
拿過接核的陶器，慕朝雲吐完果核才道：“趙國公子範。”
駟崽好奇：“他來作甚？”
他們秦國和趙國，難道不是水火不容，比與魏國的關系還要差麽？
怎麽對方整得他們很熟一樣，還特意上門拜訪。
慕朝雲悠然放下碟子，逗小崽崽：“他啊，他想把我從秦國挖走，讓我給他效力，還許諾要給我當相國。”
某人的語氣，明顯不懷好意。
六六：“……”
又開始了。
駟崽：“！！”
大膽狂徒，居然搶人搶到他跟前。
真是豈有此理！
小崽子氣勢洶洶站起來，捏緊手中毛筆：“放肆，我堂堂秦國太子還在這裏，他就要和我秦國搶農監。”
慕朝雲又拿了一顆果子，“哢擦”咬著，慢慢嚼：“你忘了，出門前我們約定過什麽。”
帶小崽子出門前，他們約法三章。
對外，嬴駟絕對不可以洩露自己真實的身份，只能對別人說，他是慕朝雲的弟弟，而不能是秦國太子。
出函谷關之前，根本沒有人會好奇小崽子的身份，全部秦國黔首都只對慕朝雲攜帶的商品感興趣，想要用糧食換取。
是以，駟崽差點兒就要把這個約定給拋到九霄雲外去。
想起來他們之間的約定，駟崽蔫巴起來，聲音拖長，有氣無力：“知道——”
“那我也是女兄的阿弟！”
自家女兄的事情，阿弟管管怎麽了，不是很尋常麽。
慕朝雲不太喜歡“女兄”的稱呼：“也別稱我女兄，直接叫‘姐姐’，也是一樣意思。”
駟崽看她淡下來的笑意，從善如流換了：“姐姐的事情，做阿弟的怎麽可以不管。”
這個人，他一定要去見見。
老師絕對不能被對方挖走當什麽相國。
開玩笑，他們秦國沒有相國麽，沒有也可以設一個，還稀罕他們趙國的相國不成。
想著，小崽崽已經將袖子放下來，一副要更衣見客的模樣。
“你別動。”慕朝雲敲了敲桌子上的功課本子，“你給我把功課寫完，不寫完不許動。六六幫我換一身幹凈衣裳，見見這位公子範，瞧瞧他到底要幹什麽。”
莫不是，真覺得她會出手幫忙？
起身時候，她伸出手，把氣憤站起來的小崽子重新壓下去。
“坐好。”
駟崽鼓起臉，嘴巴癟起來。
哼，那什麽飯給他等著，他必定疾筆寫完，前去找他算賬，維護他們秦國農監。
懊惱駟崽，狠狠咬了一下筆頭，發誓要在對方見著慕朝雲之前，先將自己的功課做完。
好不容易絞盡腦汁寫完，慕朝雲早已經和公子範面對面坐在堂中，用一套描了山水畫的骨瓷杯子喝著白開水。
沒辦法，此時還沒有制茶，這種不頂肚子的東西，暫時也不在秦國的耕種計劃中，只好喝點溫熱的白開水。
“女郎當真不考慮？”公子範將禮賢下士的姿態擺得很足，“若是女郎對範的才幹有所疑慮，盡可考教。”
嬴駟走到門外，聽到的便是這句話。
他牙癢癢，開始“咯吱咯吱”磨，好止一下癢。
“姐姐！”小崽子故意提高聲音喊，“聽聞貴客到來，駟求見。”
說話的尾音被打斷，公子範蹙起眉頭，有些不悅。
在他看來，嬴駟此舉，失禮了。
慕朝雲不講究什麽酸腐規矩，倒是對此無所謂，對六六低聲說：“帶他進來。”
公子範不解其意：“女郎，我們商議大事，令弟——”
恐怕不適合在這裏呆著。
他沒有把意思全部說出來，但又透出這樣的意思來。
“無妨。”慕朝雲垂眸，並不看他，只看杯中描摹的筆畫，“他今年不小了，也該聽聽他這個年齡應該聽的話，而不是整日逗貓犬。”
對方這樣說，此時又是在對方地頭上，公子範似乎並沒有什麽立場否決這句話。
他只能一笑揭過，當自己剛才沒有否決此事。
被六六接引進來的嬴駟，先是做足禮數，隨後將袖子往後揮了揮，陣仗拿捏得很充足。
小家夥身上的氣勢，並不似尋常人家。
公子範並不是不清楚慕朝雲冠了贏家的名頭，可那又如何，他也是嬴姓，只不過趙氏一族罷了。
可眼前有著不凡氣度的小孩，讓他想起秦國太子。
駟？
“這位是——”他將目光落在嬴駟身上。
慕朝雲臉不紅氣不喘，流暢騙他：“家中幼弟。”ǚió
“方才聽他自稱‘si’，不知是哪個‘si’？”
“那自然是放肆的肆。”她擡眸，看向對面人，“這名有何不妥？”
公子範將自己心底怪異的感覺壓下去：“哦，沒有。”
將身份掩蓋後，駟崽果然放肆不少，直接點破對方來意：“聽聞，貴客要給姐姐安排一項差事，要是差事成了，便許諾相國的位置？”
心裏被質疑的不快，一閃而過，公子範仰首：“自然。”
“貴客似乎胸有成竹。”
“自然。”
“既如此，不知貴客手下有多少兵馬、糧晌，與新趙君相比如何，若是搶奪都城，將趙君逼下來，貴客計劃何如，有多少分把握？”
“這……”
一時語塞的公子範，臉上青紫相交，異常精彩。
“貴客不必當真與我們透底，只不過如此大事情，貴客連一點自己的底都不露，怎麽讓我姐姐相信你？”駟崽理所當然道，“倘若貴客不能在這方面說服我姐姐，又令自己全身而退，不損一毫，我姐姐又怎麽相信貴客真有君王的才幹？”
拉攏人才的時候，連自己的真實情況都沒有辦法在保存自己的情形下，對自己要邀請的人才做出闡述。
他是不是可以認為，這人就是阿一老師說的“不成熟”、“思慮不周全”的人。
要是對方有大才大能耐，果真可以讓老師在別處比在秦國好，他還要動搖一下。
若對方是這樣的人，他憑什麽要將老師拱手相讓。
駟崽的目光，跟小狼崽一樣，緊緊盯著對方不挪動，好似非要一個答案不可。
端起桌上瓷杯，慕朝雲舉起袖子，遮了一下自己壓不住的唇角。
好小子，長大了。
她垂眸將眼底笑意也遮蓋，慢悠悠呷了兩口茶。
“好，貴客有顧慮是正確的事情，駟不逼迫貴客做這等事情。”駟崽端正跽坐，做了個“請”的動作，“那就讓我們以桌上棋子為兩軍，好好論述一番。”
一個小崽子以棋論軍，跟他對抗？
公子範有些好笑，欣然應允。
也好，就讓女郎看看他論戰的本事。
對面躊躇滿志的模樣，一看便知對小崽子的挑釁並不在意。
嬴駟緩緩轉動手中黑子，只微微一笑。
且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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