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她可真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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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她可真是天才
該日, 天色朗朗，乾坤耀耀。
景舍提著手中長劍，對上族弟眼光時，對方滿是淚水與紅絲的眸子裏, 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光。
一只沾滿泥土的手伸出來, 白胖手指不停抖動：“兄長, 救我！”
他快要被這個瘋子打死了。
被玩家坐著的族叔，也顫顫巍巍扭過頭來，一張臉憋得通紅, 艱難吐出他的名字。
“子發, 救公叔。”
四四餘光裏瞥見對方站立的影子，也不動, 只警惕著, 手上敲打景舍族弟的動作半點沒有慢下來, 反而怕景舍沖上來, 動手更快更狠。
“啪啪——”
利落的響聲, 伴隨著慘叫, 在一方庭院裏回蕩。
景舍這才開口喊道：“還請秦使住手。”
“住手？”四四在心裏默念“二十”, 最後狠狠抽了一下。
景舍族弟仰著頭, “啊”地大叫一聲，脖頸泛出青色來, 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脖頸，鉆進衣領裏, 俄而手腳軟軟趴下。
玩家用棍子將趴下的人脖子卡住，不讓對方動彈, 這才擡起眼眸，看向緩步走來的人。
“大司馬可知, 你們家的人，還有其他貴族，都幹了些什麽好事兒？”
此事，景舍還真是不知道。
玩家見地上趴著的人想要動彈，尋求景舍救援，棍子一點，敲動震懾：“嗯？”
她尾音微揚，帶著明顯的威脅之意。
趴在地上的人瞬間不敢動彈。
四四這才重新擡眸，看向眼前站定的景舍：“你家族人，欺騙隱瞞我秦國來使，用自家仆從代替黔首，前來套話問話。於公，你們政事不明；於私，你們大義不清！”
當然，這話並不是玩家自己想的，一切有賴慕朝雲指揮六六發出來，指點玩家稍稍挽回一下局勢。
不管怎麽說，先動手的是四四，要是不先搶占要理，玩家鐵定要虧在此地。
景舍鎖眉，眸色清冷：“可這也不是秦使辱我景家一眾人等，上門挑釁的理由。”
欺瞞來使是他們做錯，可對方主動上門找茬，也將自己的優勢敗盡。
貴族地位，畢竟與其他黔首不同。
秦國或許要法治，要貴族也聽令於法，可楚國沒有這一套。
聽聞此言，四四手中的棍子轉了一圈半，嚇得地上景舍族弟縮著脖子，不敢隨便動彈。
“大司馬此言有趣。”玩家擡起眼眸，直視他雙眼，“那麽，是不是我願意為此事付出代價，你們楚國三大貴族，也要為欺瞞我們的事情，同樣付出代價呢？”
“新耕種書”推行諸多國家的事情，尚且開了個頭，除去山東六大強國，還有成百諸侯小國，相信那些人為了讓自己的國家可以強壯一些，應當不吝站在他們這邊，聲討楚國不義之舉。
就算小國不想鬧事，想必如今還沒成事的齊國與魏國，絕不會袖手旁觀。
四四看著公頻上六六發出來的信息，輕笑一聲，將棍子丟開，站起身來。
屁股底下勉力支撐的族叔，趕緊往旁邊一滾開，半刻也不敢逗留。他在不敢向前的仆人攙扶下，顫顫巍巍站起來。
不疾不徐的腳步，走到景舍跟前：“走吧，大司馬。此事，我們都各自給對方一個公道如何？”
她看對方，似乎也沒有很急迫想要為家裏人討個公道的模樣。
沖著這一點，四四願意給對方一個好臉色。
景舍迎上玩家目光，轉頭給族中人一個淩厲的眼神，警告他們莫要輕舉妄動，便跟在玩家身側，一同進宮面見楚王。
聽聞自己眼皮子底下有大臣被打，楚王下意識問：“昨日那個秦使幹的？”
除了她以外，其他人應該沒有這樣的膽子。
“是。”昭奚恤回想著出門前看到對方踹開景家大門那一幕，覺得自己也很危險。
昭家，也參與了此事。
楚王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幹？”
對方不就是來出使，順道教一下他們怎麽使用那份冊子，對象是他們楚人不就好了，為何非要黔首不可。
早些將事情搞妥當，回去秦國不好麽？
昭奚恤看起來倒是淡定：“王，臣曾聞，秦國農監有一塊匾額，上面寫著‘為天下黔首立命’。”
對方一開始來楚國的目的，或許就不是楚人，而是楚國黔首而已。
“天下黔首？”楚王搖頭笑，“一百個黔首不抵一個貴族，再說，立命何其艱難，我等尚且不敢猖狂言道為誰人立命，他們立什麽。癡人妄言吶。”
大爭之世，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士卒就像河邊的霜花一樣，太陽一出來，就會隨著滾下泥地，或者匯入奔騰的溪流中。
昭奚恤生來就是貴族，如今更是坐到楚國相國——令尹的位置，他從未體驗過貧賤，又哪裏會明白黔首的苦楚。
可此事還是得處理妥當：“不管怎麽說，此事乃我們隱瞞在先，若是讓秦使生氣，一走了之，不再給其他國家送上‘新耕種書’，則楚國危矣。”
其他國家肯定要把賬算在他們頭上。
楚王放下手中把玩的珠子：“那依令尹所見，我們應該怎麽辦？”
對方可是動手打了景家的人，沒動昭家與屈家，並不代表對方就不和這兩家計較了。
“王可以將此事分為兩件事情來辦……”昭奚恤附在楚王耳邊，將計劃細細道來。
楚王聽得不住點頭。
“好，那就依照令尹所說來辦。”
相信這樣處置，秦使一定會十分滿意，三大貴族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君臣剛商議完此事，江乙就前來求見楚王。
楚王有些頭疼：“他怎麽又來了。”
每次只要有與昭奚恤相關的事情發生，對方就一定會前來找他，講一番昭奚恤權勢滔天，說什麽別人都會附和，王要警惕他雲雲。
對昭奚恤一百個放心的楚王，實在想重覆聽對方叨叨。
要不是對方有真學識，能夠把手上的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的，他真是想要把人趕走。
“令尹先偏殿歇著去吧，不用留在這裏。”楚王朝昭奚恤擺擺手。
對方要是留下來，江乙會講得更起勁。
楚王“嘖”了兩聲，見昭奚恤離開的背影，才道：“行了，讓他進來。”
果不其然。
江乙一見到他，行禮過後，立馬就開始控訴昭奚恤一手遮天，居然私底下聯合景家還有屈家，將黔首換成自己的家臣。
“王，令尹他這是要陷你於不義之中啊！”對方拍著胸口，一副為他不值得，差點兒要哭的模樣。
楚王：“……好了，好了。此事，我已知情，你不必再說。處置三家和秦使的事情，我也想好了，你準備準備，我們接待一下秦使。”
說完，他就把人趕走了，一句話也不想多聽。
一天天的，有完沒完。
沒多久，朝會正式開起來，楚臣秦使齊聚一堂。
楚王端坐上方，讓他們朝堂下哭嚎的三家先冷靜下來，將事情說清楚。
等對方說完，他就拍著椅子罵人：“荒唐！怎可欺騙來使，更何況是這麽大的事情，你們置寡人於何地？倘若他日與別國君主相見，寡人怎麽擡頭。”
他做了個揮刀抹脖子的動作，臉色通紅又痛心，“寡人要不要將臉皮子割下來，給你們送酒吃了。”
一番話，講得三大貴族瞬間彎腰垂首，只差把腦袋點到膝蓋上。
“不敢！”
“不敢。”楚王收回手，斜眼看他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秦使還沒走，你們就開始搞這般動作，你們還有不敢的事情嗎？”
三大貴族其實也是楚室的心腹大患，能有機會敲打敲打，楚王也不願意放過。
昭奚恤和景舍也跟著彎腰行禮，一副要請罪的姿態。
秦國使臣見狀，懸著的心回落到胸腔裏。
不過。
自己人敲打完，也得向四四討要一個說法，畢竟對方代表的是秦國，因著這等事情，不前來尋一國之主解決，反而自己打上門去，的確不成體統。
若是沒個合理回應，貴族也要心生怨恨，這樣就不美了。
玩家早就料到這一遭，不慌不忙，按照面板上六六發的話，一句句走劇情：“此事，乃因我一人而起，我來擔這個責任便好。”
此事，必須要將秦國撇開。
少和他們大本營沾邊。
她站出來，朝楚王行禮：“不知楚國刑律，對此要做什麽刑罰。”
不過其他國家，還有刑不上大夫的狗屁規矩，料想肯定又會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秦使嚴重。”楚王瞥了三大貴族一眼，笑道，“此事不過一場誤會，秦使向景昭屈三家賠禮道歉便好。至於‘新耕種書’一事，寡人會令黔首前去，可三家亦會派人前去，使者覺得如何？”
四四想著“賠禮道歉”四個字在這時候的重量，不要臉的玩家試探道：“賠禮道歉可矣，不過他們玷汙了我的信仰，我要求他們前來聽取時，加送五十斤鐵料。”
三家也就一百五十斤，換耕種書和新農具圖紙，還有人解答疑惑，不怕自己搞錯。
此事，連帶鑄造農女銅像一起，也並不虧損。
楚王給三家遞了個眼色。
昭奚恤先表態：“臣代表昭家應諾，此事可矣。”
景舍也是這樣說。
屈家看景家最為倒黴那個都沒有計較，自己又怎麽有立場計較，只得跟著附和。
最終，這件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在四四爽快道歉以後，楚王著景舍負責此事，全力監督，不得再出別的錯漏。
景舍領命，散朝後帶著四四去鄢郢城郊，直接找到黔首與一片荒地 。
如今已錯過播種的時節，玩家沒辦法直接使用現成的地，只好找人翻出一小片荒地，給黔首們細細講述。
開荒還耗費了好幾日，緩慢的進度令景舍要懷疑新農具的實用性。
“我說哥們。”玩家和這個人相處幾日，覺得他這個NPC的性格設置還是十分不錯，勉勉強強可以當一下朋友。“我們只是還沒有足夠硬的鋼鐵和機械設備研制出開荒用的工具而已。”
像拖拉機那些機械設備，根本就不是他們現在的水平可以制造出來的東西。
景舍常常聽不懂她說的話，對此表示沈默。
等到荒地開好，曲轅犁一上，他就明白了新農具存在的必要性。
“為什麽會這樣？”景舍也忍不住到田裏去瞧新打造出來的農具，“只是將一些小地方改動了，就會有這麽大的變化。”
犁，各國都有，可是像這種，一個人一頭牛，就能夠控制好，將土地深翻，土塊打碎的用具，卻是沒有。
後來，秦國游學士子三三周游列國講學，他們網羅收來曲轅犁仿制，效率固然加快了，卻沒有這般厲害。
是故，楚人一直都以為外面傳揚的“新農具”言過其實。
今日一看，倒是名不虛傳。
四四得瑟抱著手臂：“這你們就不清楚了吧。”
活該三五年都仿制不出完整品。
還是黑翁厲害，在曲轅犁上耍點小手段，就讓不懂行的人拿到也不會用。
不過，這件事情，魏王和齊王他們也有一份功勞在。
要不是他們嚴防死守，在三三玩家講學的地方牢牢盯住其他國家的探子，也不會幫秦國拖了這麽些年。
“每樣東西都差一點點，加起來就變成了很多點，自然就謬之千裏了。”
玩家拍了拍景舍胸口，給他遞了個“小老弟，學著點兒”的眼神，跑去幫舉起手來，有疑問的黔首解決問題。
“欸，來了。”四四小跑過去，蹲在田裏耐心詢問，“老媼有什麽問題？”
景舍看著玩家耐心的模樣，垂眸看向用完安置一旁的曲轅犁。
差之毫厘，謬之千裏麽。
“使者。”老媼提問時還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底肥，我還是有些不明白，你說這個分量……”
四四到處找量杯，但是楚國沒有秦國的量器，分量計算上的確有些麻煩。
虧得慕朝雲有先見之明，提前讓使臣攜帶了一套量器，以量器給黔首示範，完美解決所有有關分量不明的事情。
玩家正式做任務的時候，特別認真，生怕有哪一個不會，任務就判斷她失敗，一直在用十二萬分的精神投入。
老媼看著她滿手臟汙的樣子，都有些不好意思。
貴人一身奢華而來，卻要脫下華裳，挽袖沾惹滿身泥土。
“兩位老人家不用這麽客氣。”即便是在游戲，四四也聽得有點汗顏，“這是我的任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她將手腳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中，清洗幹凈手上和腳上的臟汙，與黔首坐在一處，聊得暢快。
有風吹過，將她兩側碎發全部拂起，柔和了帶著幾絲英氣的臉龐，顯得格外平易近人。
景家門客奉命前來勞動，順帶用竹簡刻錄好所有細節。
他見四四與黔首常常混在一處，嘀咕道：“真是賤命一條，放著貴族不親近，非要與下民混在一起。”
前幾日，他還瞧見對方手把手教一個老翁碾碎肥料。
嘖嘖嘖嘖。
此話，被背後的景舍聽了個清楚明白。
他眉頭蹙起來，垂眸肅然道：“不可背後非議來使。”
身為貴族，又享受高官厚祿的景舍，其實除了打仗以後，就沒吃過什麽苦頭，挨餓受凍幾乎是沒有的事情。
就算在打仗，他的營帳裏也遠比抱著武器睡在樹底下的士兵舒適。
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不至於多麽重視黔首，可要說輕視踐踏，倒也沒有。
門客不知景舍在背後，嚇得一哆嗦，趕緊告罪。
半個月的時光，很快就過去。
玩家辭別鄢郢時，景舍特來送行，送了四四一把鋒利的匕首。
“你怎麽突然送我禮物？”
她激發了什麽劇情，自己怎麽不知道？
景舍只道：“我一直在為它找主人，只可惜先前沒有碰見過與它有緣的人，才會留到現在。”
緣？
四四“唰”一下，把匕首拔出來。
匕首光芒內斂，看不出好賴。
她用力繞轉揮舞了幾下，聽著破空聲，滿臉驚喜：“好東西！它叫什麽名字？”
景舍看著匕首在日光下舞出殘影，吐出兩個字：“藏鋒。”
“藏鋒。”四四跟著念叨一遍，用手撫摸過冰涼的刀刃，滿眼都是喜愛，“好名字。”
的確是很襯這個名字。
景舍“嗯”了一聲：“對了，一直聽你自稱四，不知道是哪個‘si’？”
玩家眼珠子轉了轉，現場給自己取了個名字：“莫肆。莫非的莫，放肆的肆。至於我自稱的四，只是農監門客的排名。”
莫肆莫肆，莫得事情。
她可真是天才。
這不比某人的胡漢三好多了。
景舍點頭，朝他行禮：“舍與你有緣，希望下次相見，不會是戰場之敵。”
“希望。”四四也向他行禮告別。
秦遲早要向楚國下手，希望到時候對上的人，不會是眼前這個人。
玩家出得鄢郢城，回頭眺望這座城墻有所殘缺，內裏卻歌舞升平，幾近酒池肉林的城池，不禁搖了搖頭。
剛出得馳騁策馬的夯實土路，卻發現道路兩旁，站了不少滿臉風霜的楚人。
四四還瞧見了好多熟面孔，她好奇：“你們站在這裏做什麽？”
今日是什麽好日子嗎？
頭發花白的老翁，手中捧著一個籃子，顫顫巍巍朝玩家走來。
屁股底下的馬背忽地燙起來，四四趕緊下馬，自己走過去：“怎麽了，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
不應該啊，昨天任務積分都拿了，怎麽會有漏網之魚。
難道是新游戲的bug？
老翁搖頭道：“不是，我們沒有疑問，使者教得特別好，我們一學就會了。”
他們還沒被那樣認真對待過。
四四哈哈撓頭：“一學就會的話，那得算你們聰明，與我無關。”
硬是要扯什麽關系，那也得給策劃點個讚。
“這是我們幾家做的幹糧。”老翁想要將籃子塞進玩家懷裏，“做得不好，還希望使者不要見怪。”
聽到對方的話，四四往後倒退三步，雙手連連擺動：“別別別，我們秦國官員不能收受賄賂，否則終身不可再入官場。”
老翁楞住：“這……”
只聽過嫌棄送禮少了的，沒聽過不可接受禮物的。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是我們農監門下眾人的自覺，也是秦國新律的規定。”玩家勸他，“老人家還是自己收著吧，我們一路都有幹糧，你不用操心。”
開玩笑，收了禮被追究，要銷號重來。
積分都沒有，還不知道能不能被二次選中測試的那種！ùń
游戲規定，有關黔首這一塊是真的嚴厲。
老翁還想說些什麽，四四將他護到一邊去，對他，也是對其他人說：“大家的心意，我收到了，一定銘記心裏，禮物就算了。此去一別，不知什麽時候再見，希望大家萬事順遂，百無禁忌，糧倉滿滿。”
講完恭喜話，玩家翻身上馬，趕緊離開。
聽聞小八厚米已回，她要回鹹陽一趟，見見這位不曾謀面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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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日, 天色朗朗，乾坤耀耀。
景舍提著手中長劍，對上族弟眼光時，對方滿是淚水與紅絲的眸子裏, 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光。
一只沾滿泥土的手伸出來, 白胖手指不停抖動：“兄長, 救我！”
他快要被這個瘋子打死了。
被玩家坐著的族叔，也顫顫巍巍扭過頭來，一張臉憋得通紅, 艱難吐出他的名字。
“子發, 救公叔。”
四四餘光裏瞥見對方站立的影子，也不動, 只警惕著, 手上敲打景舍族弟的動作半點沒有慢下來, 反而怕景舍沖上來, 動手更快更狠。
“啪啪——”
利落的響聲, 伴隨著慘叫, 在一方庭院裏回蕩。
景舍這才開口喊道：“還請秦使住手。”
“住手？”四四在心裏默念“二十”, 最後狠狠抽了一下。
景舍族弟仰著頭, “啊”地大叫一聲，脖頸泛出青色來, 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脖頸，鉆進衣領裏, 俄而手腳軟軟趴下。
玩家用棍子將趴下的人脖子卡住，不讓對方動彈, 這才擡起眼眸，看向緩步走來的人。
“大司馬可知, 你們家的人，還有其他貴族，都幹了些什麽好事兒？”
此事，景舍還真是不知道。
玩家見地上趴著的人想要動彈，尋求景舍救援，棍子一點，敲動震懾：“嗯？”
她尾音微揚，帶著明顯的威脅之意。
趴在地上的人瞬間不敢動彈。
四四這才重新擡眸，看向眼前站定的景舍：“你家族人，欺騙隱瞞我秦國來使，用自家仆從代替黔首，前來套話問話。於公，你們政事不明；於私，你們大義不清！”
當然，這話並不是玩家自己想的，一切有賴慕朝雲指揮六六發出來，指點玩家稍稍挽回一下局勢。
不管怎麽說，先動手的是四四，要是不先搶占要理，玩家鐵定要虧在此地。
景舍鎖眉，眸色清冷：“可這也不是秦使辱我景家一眾人等，上門挑釁的理由。”
欺瞞來使是他們做錯，可對方主動上門找茬，也將自己的優勢敗盡。
貴族地位，畢竟與其他黔首不同。
秦國或許要法治，要貴族也聽令於法，可楚國沒有這一套。
聽聞此言，四四手中的棍子轉了一圈半，嚇得地上景舍族弟縮著脖子，不敢隨便動彈。
“大司馬此言有趣。”玩家擡起眼眸，直視他雙眼，“那麽，是不是我願意為此事付出代價，你們楚國三大貴族，也要為欺瞞我們的事情，同樣付出代價呢？”
“新耕種書”推行諸多國家的事情，尚且開了個頭，除去山東六大強國，還有成百諸侯小國，相信那些人為了讓自己的國家可以強壯一些，應當不吝站在他們這邊，聲討楚國不義之舉。
就算小國不想鬧事，想必如今還沒成事的齊國與魏國，絕不會袖手旁觀。
四四看著公頻上六六發出來的信息，輕笑一聲，將棍子丟開，站起身來。
屁股底下勉力支撐的族叔，趕緊往旁邊一滾開，半刻也不敢逗留。他在不敢向前的仆人攙扶下，顫顫巍巍站起來。
不疾不徐的腳步，走到景舍跟前：“走吧，大司馬。此事，我們都各自給對方一個公道如何？”
她看對方，似乎也沒有很急迫想要為家裏人討個公道的模樣。
沖著這一點，四四願意給對方一個好臉色。
景舍迎上玩家目光，轉頭給族中人一個淩厲的眼神，警告他們莫要輕舉妄動，便跟在玩家身側，一同進宮面見楚王。
聽聞自己眼皮子底下有大臣被打，楚王下意識問：“昨日那個秦使幹的？”
除了她以外，其他人應該沒有這樣的膽子。
“是。”昭奚恤回想著出門前看到對方踹開景家大門那一幕，覺得自己也很危險。
昭家，也參與了此事。
楚王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幹？”
對方不就是來出使，順道教一下他們怎麽使用那份冊子，對象是他們楚人不就好了，為何非要黔首不可。
早些將事情搞妥當，回去秦國不好麽？
昭奚恤看起來倒是淡定：“王，臣曾聞，秦國農監有一塊匾額，上面寫著‘為天下黔首立命’。”
對方一開始來楚國的目的，或許就不是楚人，而是楚國黔首而已。
“天下黔首？”楚王搖頭笑，“一百個黔首不抵一個貴族，再說，立命何其艱難，我等尚且不敢猖狂言道為誰人立命，他們立什麽。癡人妄言吶。”
大爭之世，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士卒就像河邊的霜花一樣，太陽一出來，就會隨著滾下泥地，或者匯入奔騰的溪流中。
昭奚恤生來就是貴族，如今更是坐到楚國相國——令尹的位置，他從未體驗過貧賤，又哪裏會明白黔首的苦楚。
可此事還是得處理妥當：“不管怎麽說，此事乃我們隱瞞在先，若是讓秦使生氣，一走了之，不再給其他國家送上‘新耕種書’，則楚國危矣。”
其他國家肯定要把賬算在他們頭上。
楚王放下手中把玩的珠子：“那依令尹所見，我們應該怎麽辦？”
對方可是動手打了景家的人，沒動昭家與屈家，並不代表對方就不和這兩家計較了。
“王可以將此事分為兩件事情來辦……”昭奚恤附在楚王耳邊，將計劃細細道來。
楚王聽得不住點頭。
“好，那就依照令尹所說來辦。”
相信這樣處置，秦使一定會十分滿意，三大貴族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君臣剛商議完此事，江乙就前來求見楚王。
楚王有些頭疼：“他怎麽又來了。”
每次只要有與昭奚恤相關的事情發生，對方就一定會前來找他，講一番昭奚恤權勢滔天，說什麽別人都會附和，王要警惕他雲雲。
對昭奚恤一百個放心的楚王，實在想重覆聽對方叨叨。
要不是對方有真學識，能夠把手上的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的，他真是想要把人趕走。
“令尹先偏殿歇著去吧，不用留在這裏。”楚王朝昭奚恤擺擺手。
對方要是留下來，江乙會講得更起勁。
楚王“嘖”了兩聲，見昭奚恤離開的背影，才道：“行了，讓他進來。”
果不其然。
江乙一見到他，行禮過後，立馬就開始控訴昭奚恤一手遮天，居然私底下聯合景家還有屈家，將黔首換成自己的家臣。
“王，令尹他這是要陷你於不義之中啊！”對方拍著胸口，一副為他不值得，差點兒要哭的模樣。
楚王：“……好了，好了。此事，我已知情，你不必再說。處置三家和秦使的事情，我也想好了，你準備準備，我們接待一下秦使。”
說完，他就把人趕走了，一句話也不想多聽。
一天天的，有完沒完。
沒多久，朝會正式開起來，楚臣秦使齊聚一堂。
楚王端坐上方，讓他們朝堂下哭嚎的三家先冷靜下來，將事情說清楚。
等對方說完，他就拍著椅子罵人：“荒唐！怎可欺騙來使，更何況是這麽大的事情，你們置寡人於何地？倘若他日與別國君主相見，寡人怎麽擡頭。”
他做了個揮刀抹脖子的動作，臉色通紅又痛心，“寡人要不要將臉皮子割下來，給你們送酒吃了。”
一番話，講得三大貴族瞬間彎腰垂首，只差把腦袋點到膝蓋上。
“不敢！”
“不敢。”楚王收回手，斜眼看他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秦使還沒走，你們就開始搞這般動作，你們還有不敢的事情嗎？”
三大貴族其實也是楚室的心腹大患，能有機會敲打敲打，楚王也不願意放過。
昭奚恤和景舍也跟著彎腰行禮，一副要請罪的姿態。
秦國使臣見狀，懸著的心回落到胸腔裏。
不過。
自己人敲打完，也得向四四討要一個說法，畢竟對方代表的是秦國，因著這等事情，不前來尋一國之主解決，反而自己打上門去，的確不成體統。
若是沒個合理回應，貴族也要心生怨恨，這樣就不美了。
玩家早就料到這一遭，不慌不忙，按照面板上六六發的話，一句句走劇情：“此事，乃因我一人而起，我來擔這個責任便好。”
此事，必須要將秦國撇開。
少和他們大本營沾邊。
她站出來，朝楚王行禮：“不知楚國刑律，對此要做什麽刑罰。”
不過其他國家，還有刑不上大夫的狗屁規矩，料想肯定又會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秦使嚴重。”楚王瞥了三大貴族一眼，笑道，“此事不過一場誤會，秦使向景昭屈三家賠禮道歉便好。至於‘新耕種書’一事，寡人會令黔首前去，可三家亦會派人前去，使者覺得如何？”
四四想著“賠禮道歉”四個字在這時候的重量，不要臉的玩家試探道：“賠禮道歉可矣，不過他們玷汙了我的信仰，我要求他們前來聽取時，加送五十斤鐵料。”
三家也就一百五十斤，換耕種書和新農具圖紙，還有人解答疑惑，不怕自己搞錯。
此事，連帶鑄造農女銅像一起，也並不虧損。
楚王給三家遞了個眼色。
昭奚恤先表態：“臣代表昭家應諾，此事可矣。”
景舍也是這樣說。
屈家看景家最為倒黴那個都沒有計較，自己又怎麽有立場計較，只得跟著附和。
最終，這件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在四四爽快道歉以後，楚王著景舍負責此事，全力監督，不得再出別的錯漏。
景舍領命，散朝後帶著四四去鄢郢城郊，直接找到黔首與一片荒地 。
如今已錯過播種的時節，玩家沒辦法直接使用現成的地，只好找人翻出一小片荒地，給黔首們細細講述。
開荒還耗費了好幾日，緩慢的進度令景舍要懷疑新農具的實用性。
“我說哥們。”玩家和這個人相處幾日，覺得他這個NPC的性格設置還是十分不錯，勉勉強強可以當一下朋友。“我們只是還沒有足夠硬的鋼鐵和機械設備研制出開荒用的工具而已。”
像拖拉機那些機械設備，根本就不是他們現在的水平可以制造出來的東西。
景舍常常聽不懂她說的話，對此表示沈默。
等到荒地開好，曲轅犁一上，他就明白了新農具存在的必要性。
“為什麽會這樣？”景舍也忍不住到田裏去瞧新打造出來的農具，“只是將一些小地方改動了，就會有這麽大的變化。”
犁，各國都有，可是像這種，一個人一頭牛，就能夠控制好，將土地深翻，土塊打碎的用具，卻是沒有。
後來，秦國游學士子三三周游列國講學，他們網羅收來曲轅犁仿制，效率固然加快了，卻沒有這般厲害。
是故，楚人一直都以為外面傳揚的“新農具”言過其實。
今日一看，倒是名不虛傳。
四四得瑟抱著手臂：“這你們就不清楚了吧。”
活該三五年都仿制不出完整品。
還是黑翁厲害，在曲轅犁上耍點小手段，就讓不懂行的人拿到也不會用。
不過，這件事情，魏王和齊王他們也有一份功勞在。
要不是他們嚴防死守，在三三玩家講學的地方牢牢盯住其他國家的探子，也不會幫秦國拖了這麽些年。
“每樣東西都差一點點，加起來就變成了很多點，自然就謬之千裏了。”
玩家拍了拍景舍胸口，給他遞了個“小老弟，學著點兒”的眼神，跑去幫舉起手來，有疑問的黔首解決問題。
“欸，來了。”四四小跑過去，蹲在田裏耐心詢問，“老媼有什麽問題？”
景舍看著玩家耐心的模樣，垂眸看向用完安置一旁的曲轅犁。
差之毫厘，謬之千裏麽。
“使者。”老媼提問時還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底肥，我還是有些不明白，你說這個分量……”
四四到處找量杯，但是楚國沒有秦國的量器，分量計算上的確有些麻煩。
虧得慕朝雲有先見之明，提前讓使臣攜帶了一套量器，以量器給黔首示範，完美解決所有有關分量不明的事情。
玩家正式做任務的時候，特別認真，生怕有哪一個不會，任務就判斷她失敗，一直在用十二萬分的精神投入。
老媼看著她滿手臟汙的樣子，都有些不好意思。
貴人一身奢華而來，卻要脫下華裳，挽袖沾惹滿身泥土。
“兩位老人家不用這麽客氣。”即便是在游戲，四四也聽得有點汗顏，“這是我的任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她將手腳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中，清洗幹凈手上和腳上的臟汙，與黔首坐在一處，聊得暢快。
有風吹過，將她兩側碎發全部拂起，柔和了帶著幾絲英氣的臉龐，顯得格外平易近人。
景家門客奉命前來勞動，順帶用竹簡刻錄好所有細節。
他見四四與黔首常常混在一處，嘀咕道：“真是賤命一條，放著貴族不親近，非要與下民混在一起。”
前幾日，他還瞧見對方手把手教一個老翁碾碎肥料。
嘖嘖嘖嘖。
此話，被背後的景舍聽了個清楚明白。
他眉頭蹙起來，垂眸肅然道：“不可背後非議來使。”
身為貴族，又享受高官厚祿的景舍，其實除了打仗以後，就沒吃過什麽苦頭，挨餓受凍幾乎是沒有的事情。
就算在打仗，他的營帳裏也遠比抱著武器睡在樹底下的士兵舒適。
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不至於多麽重視黔首，可要說輕視踐踏，倒也沒有。
門客不知景舍在背後，嚇得一哆嗦，趕緊告罪。
半個月的時光，很快就過去。
玩家辭別鄢郢時，景舍特來送行，送了四四一把鋒利的匕首。
“你怎麽突然送我禮物？”
她激發了什麽劇情，自己怎麽不知道？
景舍只道：“我一直在為它找主人，只可惜先前沒有碰見過與它有緣的人，才會留到現在。”
緣？
四四“唰”一下，把匕首拔出來。
匕首光芒內斂，看不出好賴。
她用力繞轉揮舞了幾下，聽著破空聲，滿臉驚喜：“好東西！它叫什麽名字？”
景舍看著匕首在日光下舞出殘影，吐出兩個字：“藏鋒。”
“藏鋒。”四四跟著念叨一遍，用手撫摸過冰涼的刀刃，滿眼都是喜愛，“好名字。”
的確是很襯這個名字。
景舍“嗯”了一聲：“對了，一直聽你自稱四，不知道是哪個‘si’？”
玩家眼珠子轉了轉，現場給自己取了個名字：“莫肆。莫非的莫，放肆的肆。至於我自稱的四，只是農監門客的排名。”
莫肆莫肆，莫得事情。
她可真是天才。
這不比某人的胡漢三好多了。
景舍點頭，朝他行禮：“舍與你有緣，希望下次相見，不會是戰場之敵。”
“希望。”四四也向他行禮告別。
秦遲早要向楚國下手，希望到時候對上的人，不會是眼前這個人。
玩家出得鄢郢城，回頭眺望這座城墻有所殘缺，內裏卻歌舞升平，幾近酒池肉林的城池，不禁搖了搖頭。
剛出得馳騁策馬的夯實土路，卻發現道路兩旁，站了不少滿臉風霜的楚人。
四四還瞧見了好多熟面孔，她好奇：“你們站在這裏做什麽？”
今日是什麽好日子嗎？
頭發花白的老翁，手中捧著一個籃子，顫顫巍巍朝玩家走來。
屁股底下的馬背忽地燙起來，四四趕緊下馬，自己走過去：“怎麽了，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
不應該啊，昨天任務積分都拿了，怎麽會有漏網之魚。
難道是新游戲的bug？
老翁搖頭道：“不是，我們沒有疑問，使者教得特別好，我們一學就會了。”
他們還沒被那樣認真對待過。
四四哈哈撓頭：“一學就會的話，那得算你們聰明，與我無關。”
硬是要扯什麽關系，那也得給策劃點個讚。
“這是我們幾家做的幹糧。”老翁想要將籃子塞進玩家懷裏，“做得不好，還希望使者不要見怪。”
聽到對方的話，四四往後倒退三步，雙手連連擺動：“別別別，我們秦國官員不能收受賄賂，否則終身不可再入官場。”
老翁楞住：“這……”
只聽過嫌棄送禮少了的，沒聽過不可接受禮物的。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是我們農監門下眾人的自覺，也是秦國新律的規定。”玩家勸他，“老人家還是自己收著吧，我們一路都有幹糧，你不用操心。”
開玩笑，收了禮被追究，要銷號重來。
積分都沒有，還不知道能不能被二次選中測試的那種！ùń
游戲規定，有關黔首這一塊是真的嚴厲。
老翁還想說些什麽，四四將他護到一邊去，對他，也是對其他人說：“大家的心意，我收到了，一定銘記心裏，禮物就算了。此去一別，不知什麽時候再見，希望大家萬事順遂，百無禁忌，糧倉滿滿。”
講完恭喜話，玩家翻身上馬，趕緊離開。
聽聞小八厚米已回，她要回鹹陽一趟，見見這位不曾謀面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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