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為天下黔首赴險地，可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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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為天下黔首赴險地，可以矣
暴雨依舊。
被按住頭的玩家一臉蒙圈, 齊齊看向四四。
四四攤手，用眼神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個什麽情況。
慕朝雲看著懵懂玩家，以及真情實感為他們這群沒心肝哭泣的老祖宗，不得不開口打斷。
“雖則按理說, 泥石流不會滑這麽遠, 可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還不足夠開闊, 不如幾位去車上哭？”
思慮安全跟哭比起來，還是安全更重要一些，他們當真坐回板車上, 不過不哭了, 怒氣沖沖按著三三捶打。
打完，才重新收拾形容, 看向坐在馬匹上, 哪怕風雨侵襲, 也自有一種淩寒之氣的慕朝雲。
作為最是年長者, 楊老先生率先開口詢問。
“在下楊子居, 敢問女郎如何稱呼？”
女郎垂眸, 馬上回禮：“慕朝雲失禮了。”
慕朝雲？
有氏有字, 寓意深刻如其人, 自由自在奔馳天地的女郎。
甚好。
他打量著對方從容的神色，實在判斷不出, 秦國有哪位貴族，可以養出這樣的女郎來。
對方身上並無蓑衣鬥笠, 只一身被雨水澆透的寬大黑衣，緊緊貼在身上, 烏發亦然貼伏，越發襯得她肌膚如白玉, 瑩瑩若有光。
她騎馬慢行跟在板車一側，山水立於她手旁，緩緩往後倒，似要淪為她的映襯。
從來見人只覺得一粒點綴山水間，倒是難得見山水為一人映襯。
就好似——
他們一同走過許多漫長歲月一般，早已分不清是人抑或是水土。
再者，據子輿後生所言，此女郎武藝了得，行事果斷利落，恐怕連魏武卒都打不過她，其體魄與外形全然不符。
這樣一位厲害的公主，魏王砸光私庫都未必能養出來，況秦國乎。
依照秦君之秉性，有這樣的錢，肯定要砸在別的地兒，不會只拿去養一個人。
“楊老似乎對我很有興趣？”
準確來說，應該是對用怎樣的方式才會養出這樣的她感興趣。
慕朝雲對上那雙打量的眼神，眸光不閃不動，凝定沈靜，似深淵靜水。
瞧，這樣的感覺又來了。
楊老先生揖禮：“朱失禮了 。”
他沈吟時，倒是忘了收回眼神。
朱？
女郎眼皮子一跳，給自己胡亂找了個與“朝雲”扯得上關系的字充當名：“霄失禮問一句，楊老全名楊朱，字子居？”
就是那個著作失傳，可常被孟子 、墨子提及的楊朱？那個因為“貴己”、“利己”思想 ，而被冠上“一毛不拔治天下”的楊朱？
嘶——
只能說不虧是三三，簡直就是戰國大佬收割機。
牛皮。
她在心裏默默舉起大拇指。
楊老先生擡眸：“正是在下。”
一言出，板車壓過小坡，三三的腦袋端端正正磕到了他膝蓋上。
【滴——】
【恭喜玩家解鎖人物“楊朱”好感度】
挖草！
玩家震驚。
他捂著自己的腦袋，擡頭看著對方。
不是吧，他以為子輿君子只是儒家門徒，結果人家就是孟子本人 ；他以為楊老先生只是楊學某位門徒，結果人家就是楊朱本人。
孟子在自己的著作中寫過，他所在的時代，楊、墨學說遍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①
楊朱在這個時代受到的推崇，由此可見一斑。
為什麽他初次見到大佬的時候，大佬一副“江湖沒意思，玩不過，我要退隱”的模樣！
搞得他以為這又是哪位不被君王重視，也不被時代世人重視，心裏堵塞難清，故而歸隱山林的老學者。
“楊、楊……”三三嘴巴微張，在楊老先生垂下的危險眼神中，改了口，“楊老先生的門徒去哪兒了？”
喊人全名，在舊時是件十分不禮貌的事情。
比辱罵具體器官還甚那種。
但凡對方當初身邊跟著幾個門徒，他都不會有這樣的錯覺！
楊朱看著玩家眼神的震驚，心裏有種違和感。
對方好似直到現在，才清楚確認自己的身份是何人。
將自己的懷疑按下心底，他自然而然道：“自是還在河西之地的山林中研究學問。”
敢情他先前在華陰縣，要對方把一卷書信送歸河西到底是為何，對方也不清楚。
果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賬東西。
手動把自己的下巴合上，玩家吞下一口唾沫，心底滋生出一種又喜悅、壓力又大的感覺。
好消息：媽媽，他出息 ，他抽了好多SP和SSR。
壞消息：可能養不起，嚶——
玩家覆雜的心緒，隨著馬車一路晃蕩，回到邯鄲的臨時避難所。
多出的三百餘人得安排在別的帳篷，做過一輪健康篩查，才能按照需要分配到不同的營帳。
安排人時，四四有些猶豫地看向慕朝雲和六六。
他們自己陣營的人，也要按照規矩安排嗎？
眼前人可是大本營的BOSS欸，BOSS不會一氣之下，逃出大本營，直接宣布任務失敗吧？
兩千年老狐貍的慕朝雲，一眼看出對方顧慮，擡起透白的一張臉：“按照規矩行事就好，不用將我特殊看待。”
管理一事上，最忌諱的事情便是有諸多例外。
如此，便難以服眾。
四四明白了，將她也安排在這群人裏頭，給她和六六派發了一個很小的帳篷包。
裏面僅可躺兩個人。
等到事情安定，其他人都散去，六六直接把帳篷一拉，壓著慕朝雲換上一身舒爽的衣裳，虎著一張冰山似的臉，給她處理身上傷口。
她的腰上、肋骨、手臂、手背和手掌，都有不少的繩索勒傷、擦傷，黑紅青紫交織一片，瞧著都覺得可怕。
除了一雙腿沒有傷口，就沒一塊好肉。
六六已經有近千年沒見過她受傷，此時一見，那顆數據做出來的心都浮動起來，不停閃爍著數字的冷藍光澤，似是隨時要宕機。
“救個人把自己搞成這樣，你還真是出息。”
某些人工智能嘴上冷硬得像被秋雨澆透的山石，手上動作倒是溫柔，怕把人弄疼一樣。
慕朝雲撈過兩個硬邦邦的木枕，墊在身後靠著，任憑她絮叨。
絮叨聲多熱鬧吶。
她看著自己人魚線明顯的腹部上，被繩索勒出來的斑駁血痕，表情平靜得不像是看自己的傷。
“六六。”她忽地喊了這麽一聲。
六六抿著唇，瞪了她一眼，給她繞開青腫的地方，把磨掉皮肉的傷口敷上藥，纏起來。
“其實適當疼一下也挺好。”慕朝雲撐著額角，換了姿勢，方便對方纏繞幹凈紗布，“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人。”
不是高高在上，長居冰山之巔，不食人間煙火的修仙者，冷心冷清，只為等待配合主角需要的那一場戲。
聽她這樣說，六六心疼了。
綁帶子的手一頓，她低聲道：“我知道你想做自己，可你也不應該讓自己受這樣的傷。”
其他人她不關心，可朝朝受傷不行。
她的宿主，退休就應該享福。
慕朝雲垂下眸子看她，輕笑一聲，震得腹部處理好的傷口重新沁血。
六六板著臉瞪她：“不許笑。”
笑屁啊笑。
“好。”女郎見腰腹、肋骨和後背傷口處理完，將玄色無紋樣的黑袍重新套上，綁好系帶，“我不笑。”
統統說什麽就是什麽，她是個好說話的前任宿主。
她腰腹有傷，腰帶自然沒辦法綁，只能這麽松松穿著，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瀟灑肆意。
良好的態度，換來知她根底的六六一個白眼，將她袖子往上折，處理手上傷口。
藥剛敷上去，小五就端著姜湯過來，給她放到桌案上。
看到陣營BOSS手掌上深可見骨的泛白傷口，玩家倒抽一口冷氣，生怕陣營倒塌，如臨大敵一般問：“要不要去白眉翁那裏讓他看看，處理一下傷口？”
人工智能將手臂上的傷處理好，用自己腿上的數據凝出一套手術刀，等麻沸散發作以後，將雨水浸泡壞的腐肉利落刮掉，再處理傷口。
小五瞧著女郎唇邊帶著淺笑，眼也不眨看自己手掌的臉，總覺得自己BOSS的屬性有點帶感。
酷斃了。
這話要是說出口，被六六知道了，高低要尋個月黑風高夜，用麻袋套住玩家打一頓。
都傷到自己了，還酷個毛線！
少宣揚中二言論，誤人子弟。
六六綁上紗布，看呆坐在一邊看美色的玩家，冷臉發問：“你看她的手，像是能拿東西的模樣？餵她！”
沒點眼力見兒。
她如今心裏窩火，瞧啥都覺得不順眼。
慕朝雲換纏了紗布的手背撐額，將左邊勒得手臂更嚴重，還被繩索磨花手掌劍傷的手遞出去。
“小五還是個孩子，你別嚇著她。”
盡管傷勢唬人，她也臉色蒼白，不像是沒有感覺的模樣，可口吻之間不聞半點虛弱飄浮氣息，還有心情說笑。
玩家更覺得帶勁了。
BOSS瞧著是個強大的狠人。
她好愛！
六六磨牙。
此人面上一副神女高潔的模樣，實則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樂子人！
慕朝雲唇角翹得更高。
小五跽坐到她旁邊，開始給她餵姜湯，一勺一勺，難喝得有點兒磨人。
她用腦電波哭唧唧給六六訴苦，求安慰，面上卻還是毫無波動的模樣，看得六六磨牙更厲害。
裝。
繼續裝。
這邊六六怒氣全宣洩在一雙眼裏，那邊的長眉老人全宣洩在一張嘴上。
“你還真是出息，一個月不到，肋骨就全部斷裂兩次，你想要試試棺材的味道早說，我也懶得費那個力氣了。還是你覺得直接見閻君有點不好意思，非要帶點兒什麽東西前去，博他一笑是不是？你以為人家閻君是你，還有這等見不得人的癖好！”
按著玩家肋骨看傷勢的長眉老人，臉色比三三用的鍋底還要黑。
“呵，上次斷裂是一手按斷，幹凈利落，不給自己留情面。這次就是撞斷，撞得也挺幹脆的，沒帶絲毫猶豫。怎麽的，你是上天派來考驗我醫術，還是給我練手用？下次要不要試試從山頂臉著地下來，把全身骨頭架子摔稀爛，看我還能不能救活你。”
與六六冷臉說短句不同，長眉老人輸出堪比做文章，一開口沒有個一千幾百字，根本不會歇一口氣。
三三在一旁配合做助手，滿腦子都是不重覆的罵語。
而且——
還罵得挺有意思，怪有水平的。
他忍不住要錄制下來。
【三三：視頻.mov，學一下，我們下次吵架也得高級一點。】
【小二：？你有什麽大病？老大不讓我和深井冰玩，正經跽坐.jpg】
四四想要反駁，楞是踩不準對方的氣口插上話。
直到三三把麻藥包綁在她鼻子底下，玩家都沒能找著機會。
手術中，對方怕自己嘴上唾沫噴到敷上迷藥的玩家身上，還套了三層布阻擋，也非要連罵對方。
看得玩家嘖嘖稱奇。
從麻醉裏醒來的四四，打開面板看回放，也看得很樂呵。
這個NPC說話，的確怪有意思的咧。
看得出是個傲嬌了。
休憩一日，再度被綁成木乃伊的四四，依舊趁著長眉老人不註意，便一下子溜走，不知道上哪裏去了。
長眉老人從茅廁回來，氣得胡子都飛起。
胡鬧！
他氣勢洶洶擼起袖子，開始刮地式尋人。
四四也沒有去哪裏，只是自己陣營的BOSS從大本營出來了，要是不看牢一點，血條掉了或者被偷走了，玩家會很心疼的。
特別是聽到趙候前來求見時，玩家的警惕線全體飆紅，進入一級戒備。
領著相國和廷尉前來見人，自認足夠禮賢下士的趙候，看到一眾玩家防備警惕，不似尋常玩鬧模樣的眼神，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不會是那什麽農監，真有性命之憂，自己惹惱了她的這群門客吧？
一堆紛雜的猜測，在趙候腦子裏劃過。
面上，他還是不動聲色，往閉合的帳篷看去。
六六先撩起簾子，彎腰出來。
趙候瞧見那抹穹藍長袍隨風飄拂，若山間雲綿軟，再配上一張冰山似的冷臉，頗有威嚴壓迫之勢，以為對方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美人農監。
正準備行禮，慕朝雲便從窄小帳篷露臉。
人一現，天光也失色。
不必多說，趙候已明白誰才是所謂的農監。
這麽些年來，慕朝雲習慣了別人總有的片刻楞神，見狀並無催促之意。
——被皮相迷惑，她年紀尚小時也常有。
等兩分鐘。
趁著這個功夫，慕朝雲不著痕跡打量對方。
眼前的一國君主嬴姓趙氏，名種，與秦國的關系頗為密切，總想與魏王魏罃爭個高低，一統三晉，可也與秦、與三晉鬧得難解難分。
說到趙成侯趙種，或許很多人並不記得，可他的孫子，也就是在位時間與嬴駟、嬴稷在位時間都有交集的趙武靈王，那個開創了“胡服騎射”，將趙國騎兵正式納入軍隊兵種的雄主趙雍，或許大家就記憶深刻多了。
不過，她記憶最深刻的，還是對方最終退位給次子，自稱“主父”，結果引起長子不滿，發動變亂，被圍困行宮三個月，最終餓死沙丘的事情。
她當年看史書，對這一段實在是意難平。
一代雄主啊！可以稱得上是騎兵先祖的趙武靈王啊！居然被餓死，誰受得了啊！
要知道，趙武靈王可是讓戰國大魔王嬴稷都感到頭疼的人物。
唔，駟崽都還沒長大，嬴稷還遠著呢。
她真是想多了。
思緒被她重新拉扯回來，凝眸看向回神行禮的趙候。
“閣下可是秦國櫟陽農監慕嬴？”
慕朝雲回禮，也回話：“趙候喚我慕朝雲便好。”
她來這裏，用的可不是秦人的身份。
“使者說笑了。”趙候擺出笑意，“秦國願伸出援手，種感激不盡，豈敢怠慢秦公室女郎。”
“趙候說笑了，我不代表秦公，更不代表秦國公室，我只是為趙國黔首而來。”慕朝雲也回他這麽一句，笑意淺淡，“秦趙兩國原本該如何便如何，不必給我面子。”
扯秦國和秦公下水，就不必了。
秦國暫時打不過魏國是事實，沒什麽好爭辯的餘地。
一統天下又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
趙候楞了一下，覆又行禮：“可農監與門客親身前來，為我趙國受苦良多，種心中總歸過意不去。”
不來慰問兩句，宋钘幾個稷下學宮的一回去，天下讀書人能把他脊梁骨戳破。
單論這一點，他就得掂量一二。
慕朝雲笑：“趙候也不必過意不去，我不為趙國不為你而來，只是為這裏的黔首而來。”
趙候：“他們畢竟是我趙國黔首。”
“不，”神使撫了撫手邊衣袖，看著遠處開闊空地上，一個個冒起來的鼓包，“我會為天下黔首而去任何險地，並不只是為趙國黔首而來。”
選擇了秦國為大本營是一回事兒，並不代表她要漠視天下人。
畢竟她的本意，是想要試試令這片土地盡早和平安定，而不是要哪一國一統天下。
秦國，不過是最適合的一國。
趙候不懂她：“可女郎的身份——”
可是秦國公室中人。
對方走出去，每個人都會默認她的所作所為代表的就是秦國，又要助秦，又要為天下萬姓赴險，就不怕兩邊都顧不周全，反倒被唾罵？
慕朝雲眼中有穿梭鼓包的點滴人影，以及遠山艷陽。
她下眼瞼微起，淺淺一笑，眸中淡漠悠遠神色，散在天光中。
“我願天下無爭，可天下一日不歸攏，則一日沒有長久的和平安定。我只是做了一些取舍，即便有剜心之疼，也要果斷下刀。”她將掌中繃帶伸出，展露在日光之下，“可那並不妨礙我包紮傷口。”
“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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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依舊。
被按住頭的玩家一臉蒙圈, 齊齊看向四四。
四四攤手，用眼神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個什麽情況。
慕朝雲看著懵懂玩家，以及真情實感為他們這群沒心肝哭泣的老祖宗，不得不開口打斷。
“雖則按理說, 泥石流不會滑這麽遠, 可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還不足夠開闊, 不如幾位去車上哭？”
思慮安全跟哭比起來，還是安全更重要一些，他們當真坐回板車上, 不過不哭了, 怒氣沖沖按著三三捶打。
打完，才重新收拾形容, 看向坐在馬匹上, 哪怕風雨侵襲, 也自有一種淩寒之氣的慕朝雲。
作為最是年長者, 楊老先生率先開口詢問。
“在下楊子居, 敢問女郎如何稱呼？”
女郎垂眸, 馬上回禮：“慕朝雲失禮了。”
慕朝雲？
有氏有字, 寓意深刻如其人, 自由自在奔馳天地的女郎。
甚好。
他打量著對方從容的神色，實在判斷不出, 秦國有哪位貴族，可以養出這樣的女郎來。
對方身上並無蓑衣鬥笠, 只一身被雨水澆透的寬大黑衣，緊緊貼在身上, 烏發亦然貼伏，越發襯得她肌膚如白玉, 瑩瑩若有光。
她騎馬慢行跟在板車一側，山水立於她手旁，緩緩往後倒，似要淪為她的映襯。
從來見人只覺得一粒點綴山水間，倒是難得見山水為一人映襯。
就好似——
他們一同走過許多漫長歲月一般，早已分不清是人抑或是水土。
再者，據子輿後生所言，此女郎武藝了得，行事果斷利落，恐怕連魏武卒都打不過她，其體魄與外形全然不符。
這樣一位厲害的公主，魏王砸光私庫都未必能養出來，況秦國乎。
依照秦君之秉性，有這樣的錢，肯定要砸在別的地兒，不會只拿去養一個人。
“楊老似乎對我很有興趣？”
準確來說，應該是對用怎樣的方式才會養出這樣的她感興趣。
慕朝雲對上那雙打量的眼神，眸光不閃不動，凝定沈靜，似深淵靜水。
瞧，這樣的感覺又來了。
楊老先生揖禮：“朱失禮了 。”
他沈吟時，倒是忘了收回眼神。
朱？
女郎眼皮子一跳，給自己胡亂找了個與“朝雲”扯得上關系的字充當名：“霄失禮問一句，楊老全名楊朱，字子居？”
就是那個著作失傳，可常被孟子 、墨子提及的楊朱？那個因為“貴己”、“利己”思想 ，而被冠上“一毛不拔治天下”的楊朱？
嘶——
只能說不虧是三三，簡直就是戰國大佬收割機。
牛皮。
她在心裏默默舉起大拇指。
楊老先生擡眸：“正是在下。”
一言出，板車壓過小坡，三三的腦袋端端正正磕到了他膝蓋上。
【滴——】
【恭喜玩家解鎖人物“楊朱”好感度】
挖草！
玩家震驚。
他捂著自己的腦袋，擡頭看著對方。
不是吧，他以為子輿君子只是儒家門徒，結果人家就是孟子本人 ；他以為楊老先生只是楊學某位門徒，結果人家就是楊朱本人。
孟子在自己的著作中寫過，他所在的時代，楊、墨學說遍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①
楊朱在這個時代受到的推崇，由此可見一斑。
為什麽他初次見到大佬的時候，大佬一副“江湖沒意思，玩不過，我要退隱”的模樣！
搞得他以為這又是哪位不被君王重視，也不被時代世人重視，心裏堵塞難清，故而歸隱山林的老學者。
“楊、楊……”三三嘴巴微張，在楊老先生垂下的危險眼神中，改了口，“楊老先生的門徒去哪兒了？”
喊人全名，在舊時是件十分不禮貌的事情。
比辱罵具體器官還甚那種。
但凡對方當初身邊跟著幾個門徒，他都不會有這樣的錯覺！
楊朱看著玩家眼神的震驚，心裏有種違和感。
對方好似直到現在，才清楚確認自己的身份是何人。
將自己的懷疑按下心底，他自然而然道：“自是還在河西之地的山林中研究學問。”
敢情他先前在華陰縣，要對方把一卷書信送歸河西到底是為何，對方也不清楚。
果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賬東西。
手動把自己的下巴合上，玩家吞下一口唾沫，心底滋生出一種又喜悅、壓力又大的感覺。
好消息：媽媽，他出息 ，他抽了好多SP和SSR。
壞消息：可能養不起，嚶——
玩家覆雜的心緒，隨著馬車一路晃蕩，回到邯鄲的臨時避難所。
多出的三百餘人得安排在別的帳篷，做過一輪健康篩查，才能按照需要分配到不同的營帳。
安排人時，四四有些猶豫地看向慕朝雲和六六。
他們自己陣營的人，也要按照規矩安排嗎？
眼前人可是大本營的BOSS欸，BOSS不會一氣之下，逃出大本營，直接宣布任務失敗吧？
兩千年老狐貍的慕朝雲，一眼看出對方顧慮，擡起透白的一張臉：“按照規矩行事就好，不用將我特殊看待。”
管理一事上，最忌諱的事情便是有諸多例外。
如此，便難以服眾。
四四明白了，將她也安排在這群人裏頭，給她和六六派發了一個很小的帳篷包。
裏面僅可躺兩個人。
等到事情安定，其他人都散去，六六直接把帳篷一拉，壓著慕朝雲換上一身舒爽的衣裳，虎著一張冰山似的臉，給她處理身上傷口。
她的腰上、肋骨、手臂、手背和手掌，都有不少的繩索勒傷、擦傷，黑紅青紫交織一片，瞧著都覺得可怕。
除了一雙腿沒有傷口，就沒一塊好肉。
六六已經有近千年沒見過她受傷，此時一見，那顆數據做出來的心都浮動起來，不停閃爍著數字的冷藍光澤，似是隨時要宕機。
“救個人把自己搞成這樣，你還真是出息。”
某些人工智能嘴上冷硬得像被秋雨澆透的山石，手上動作倒是溫柔，怕把人弄疼一樣。
慕朝雲撈過兩個硬邦邦的木枕，墊在身後靠著，任憑她絮叨。
絮叨聲多熱鬧吶。
她看著自己人魚線明顯的腹部上，被繩索勒出來的斑駁血痕，表情平靜得不像是看自己的傷。
“六六。”她忽地喊了這麽一聲。
六六抿著唇，瞪了她一眼，給她繞開青腫的地方，把磨掉皮肉的傷口敷上藥，纏起來。
“其實適當疼一下也挺好。”慕朝雲撐著額角，換了姿勢，方便對方纏繞幹凈紗布，“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人。”
不是高高在上，長居冰山之巔，不食人間煙火的修仙者，冷心冷清，只為等待配合主角需要的那一場戲。
聽她這樣說，六六心疼了。
綁帶子的手一頓，她低聲道：“我知道你想做自己，可你也不應該讓自己受這樣的傷。”
其他人她不關心，可朝朝受傷不行。
她的宿主，退休就應該享福。
慕朝雲垂下眸子看她，輕笑一聲，震得腹部處理好的傷口重新沁血。
六六板著臉瞪她：“不許笑。”
笑屁啊笑。
“好。”女郎見腰腹、肋骨和後背傷口處理完，將玄色無紋樣的黑袍重新套上，綁好系帶，“我不笑。”
統統說什麽就是什麽，她是個好說話的前任宿主。
她腰腹有傷，腰帶自然沒辦法綁，只能這麽松松穿著，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瀟灑肆意。
良好的態度，換來知她根底的六六一個白眼，將她袖子往上折，處理手上傷口。
藥剛敷上去，小五就端著姜湯過來，給她放到桌案上。
看到陣營BOSS手掌上深可見骨的泛白傷口，玩家倒抽一口冷氣，生怕陣營倒塌，如臨大敵一般問：“要不要去白眉翁那裏讓他看看，處理一下傷口？”
人工智能將手臂上的傷處理好，用自己腿上的數據凝出一套手術刀，等麻沸散發作以後，將雨水浸泡壞的腐肉利落刮掉，再處理傷口。
小五瞧著女郎唇邊帶著淺笑，眼也不眨看自己手掌的臉，總覺得自己BOSS的屬性有點帶感。
酷斃了。
這話要是說出口，被六六知道了，高低要尋個月黑風高夜，用麻袋套住玩家打一頓。
都傷到自己了，還酷個毛線！
少宣揚中二言論，誤人子弟。
六六綁上紗布，看呆坐在一邊看美色的玩家，冷臉發問：“你看她的手，像是能拿東西的模樣？餵她！”
沒點眼力見兒。
她如今心裏窩火，瞧啥都覺得不順眼。
慕朝雲換纏了紗布的手背撐額，將左邊勒得手臂更嚴重，還被繩索磨花手掌劍傷的手遞出去。
“小五還是個孩子，你別嚇著她。”
盡管傷勢唬人，她也臉色蒼白，不像是沒有感覺的模樣，可口吻之間不聞半點虛弱飄浮氣息，還有心情說笑。
玩家更覺得帶勁了。
BOSS瞧著是個強大的狠人。
她好愛！
六六磨牙。
此人面上一副神女高潔的模樣，實則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樂子人！
慕朝雲唇角翹得更高。
小五跽坐到她旁邊，開始給她餵姜湯，一勺一勺，難喝得有點兒磨人。
她用腦電波哭唧唧給六六訴苦，求安慰，面上卻還是毫無波動的模樣，看得六六磨牙更厲害。
裝。
繼續裝。
這邊六六怒氣全宣洩在一雙眼裏，那邊的長眉老人全宣洩在一張嘴上。
“你還真是出息，一個月不到，肋骨就全部斷裂兩次，你想要試試棺材的味道早說，我也懶得費那個力氣了。還是你覺得直接見閻君有點不好意思，非要帶點兒什麽東西前去，博他一笑是不是？你以為人家閻君是你，還有這等見不得人的癖好！”
按著玩家肋骨看傷勢的長眉老人，臉色比三三用的鍋底還要黑。
“呵，上次斷裂是一手按斷，幹凈利落，不給自己留情面。這次就是撞斷，撞得也挺幹脆的，沒帶絲毫猶豫。怎麽的，你是上天派來考驗我醫術，還是給我練手用？下次要不要試試從山頂臉著地下來，把全身骨頭架子摔稀爛，看我還能不能救活你。”
與六六冷臉說短句不同，長眉老人輸出堪比做文章，一開口沒有個一千幾百字，根本不會歇一口氣。
三三在一旁配合做助手，滿腦子都是不重覆的罵語。
而且——
還罵得挺有意思，怪有水平的。
他忍不住要錄制下來。
【三三：視頻.mov，學一下，我們下次吵架也得高級一點。】
【小二：？你有什麽大病？老大不讓我和深井冰玩，正經跽坐.jpg】
四四想要反駁，楞是踩不準對方的氣口插上話。
直到三三把麻藥包綁在她鼻子底下，玩家都沒能找著機會。
手術中，對方怕自己嘴上唾沫噴到敷上迷藥的玩家身上，還套了三層布阻擋，也非要連罵對方。
看得玩家嘖嘖稱奇。
從麻醉裏醒來的四四，打開面板看回放，也看得很樂呵。
這個NPC說話，的確怪有意思的咧。
看得出是個傲嬌了。
休憩一日，再度被綁成木乃伊的四四，依舊趁著長眉老人不註意，便一下子溜走，不知道上哪裏去了。
長眉老人從茅廁回來，氣得胡子都飛起。
胡鬧！
他氣勢洶洶擼起袖子，開始刮地式尋人。
四四也沒有去哪裏，只是自己陣營的BOSS從大本營出來了，要是不看牢一點，血條掉了或者被偷走了，玩家會很心疼的。
特別是聽到趙候前來求見時，玩家的警惕線全體飆紅，進入一級戒備。
領著相國和廷尉前來見人，自認足夠禮賢下士的趙候，看到一眾玩家防備警惕，不似尋常玩鬧模樣的眼神，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不會是那什麽農監，真有性命之憂，自己惹惱了她的這群門客吧？
一堆紛雜的猜測，在趙候腦子裏劃過。
面上，他還是不動聲色，往閉合的帳篷看去。
六六先撩起簾子，彎腰出來。
趙候瞧見那抹穹藍長袍隨風飄拂，若山間雲綿軟，再配上一張冰山似的冷臉，頗有威嚴壓迫之勢，以為對方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美人農監。
正準備行禮，慕朝雲便從窄小帳篷露臉。
人一現，天光也失色。
不必多說，趙候已明白誰才是所謂的農監。
這麽些年來，慕朝雲習慣了別人總有的片刻楞神，見狀並無催促之意。
——被皮相迷惑，她年紀尚小時也常有。
等兩分鐘。
趁著這個功夫，慕朝雲不著痕跡打量對方。
眼前的一國君主嬴姓趙氏，名種，與秦國的關系頗為密切，總想與魏王魏罃爭個高低，一統三晉，可也與秦、與三晉鬧得難解難分。
說到趙成侯趙種，或許很多人並不記得，可他的孫子，也就是在位時間與嬴駟、嬴稷在位時間都有交集的趙武靈王，那個開創了“胡服騎射”，將趙國騎兵正式納入軍隊兵種的雄主趙雍，或許大家就記憶深刻多了。
不過，她記憶最深刻的，還是對方最終退位給次子，自稱“主父”，結果引起長子不滿，發動變亂，被圍困行宮三個月，最終餓死沙丘的事情。
她當年看史書，對這一段實在是意難平。
一代雄主啊！可以稱得上是騎兵先祖的趙武靈王啊！居然被餓死，誰受得了啊！
要知道，趙武靈王可是讓戰國大魔王嬴稷都感到頭疼的人物。
唔，駟崽都還沒長大，嬴稷還遠著呢。
她真是想多了。
思緒被她重新拉扯回來，凝眸看向回神行禮的趙候。
“閣下可是秦國櫟陽農監慕嬴？”
慕朝雲回禮，也回話：“趙候喚我慕朝雲便好。”
她來這裏，用的可不是秦人的身份。
“使者說笑了。”趙候擺出笑意，“秦國願伸出援手，種感激不盡，豈敢怠慢秦公室女郎。”
“趙候說笑了，我不代表秦公，更不代表秦國公室，我只是為趙國黔首而來。”慕朝雲也回他這麽一句，笑意淺淡，“秦趙兩國原本該如何便如何，不必給我面子。”
扯秦國和秦公下水，就不必了。
秦國暫時打不過魏國是事實，沒什麽好爭辯的餘地。
一統天下又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
趙候楞了一下，覆又行禮：“可農監與門客親身前來，為我趙國受苦良多，種心中總歸過意不去。”
不來慰問兩句，宋钘幾個稷下學宮的一回去，天下讀書人能把他脊梁骨戳破。
單論這一點，他就得掂量一二。
慕朝雲笑：“趙候也不必過意不去，我不為趙國不為你而來，只是為這裏的黔首而來。”
趙候：“他們畢竟是我趙國黔首。”
“不，”神使撫了撫手邊衣袖，看著遠處開闊空地上，一個個冒起來的鼓包，“我會為天下黔首而去任何險地，並不只是為趙國黔首而來。”
選擇了秦國為大本營是一回事兒，並不代表她要漠視天下人。
畢竟她的本意，是想要試試令這片土地盡早和平安定，而不是要哪一國一統天下。
秦國，不過是最適合的一國。
趙候不懂她：“可女郎的身份——”
可是秦國公室中人。
對方走出去，每個人都會默認她的所作所為代表的就是秦國，又要助秦，又要為天下萬姓赴險，就不怕兩邊都顧不周全，反倒被唾罵？
慕朝雲眼中有穿梭鼓包的點滴人影，以及遠山艷陽。
她下眼瞼微起，淺淺一笑，眸中淡漠悠遠神色，散在天光中。
“我願天下無爭，可天下一日不歸攏，則一日沒有長久的和平安定。我只是做了一些取舍，即便有剜心之疼，也要果斷下刀。”她將掌中繃帶伸出，展露在日光之下，“可那並不妨礙我包紮傷口。”
“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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