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危難存亡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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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危難存亡之際
氣氛一時凝寂, 只有風雨和滑輪吱呀的叫聲。
男人倒是想要發出疑問，不過不是誰都像他那樣無理取鬧，也不是誰都有勇氣對上那把鋒利的秦劍。
在小五的護衛之下，三三和兩位商議, 將人組織起來, 一個個往上拉去。
此地女眷和幼兒其實並不算多, 但是老人倒是不少，光是將這些人拉上去，就耗費了許久。
鄉民聽著身後傳來的水濤聲, 以及山石松動, 樹木劈啪斷裂栽倒的聲響，總覺得下一刻洪水和泥土便會一起滑下來。
阿一遠在櫟陽, 看見他們發來的視頻都眉宇緊鎖。
玩家們救援的地方實在太不妙了, 後面山體已隱隱有傾倒之勢, 就連援助的地方都不是很穩妥。
不過時間太匆忙, 之前選址時, 此地又已經是最合適運送物資的地點, 他們也沒有辦法再動起來。
他只能祈禱, 希望老天爺能開開眼, 讓他們順利渡過這一關。
“老師？”
嬴駟放下筆，在阿一跟前揮了揮手。
阿一回神, 垂眸看仰頭望他的小駟崽。
崽崽瞪著狹長上挑的鳳眼，眨巴著眼睛問他：“你怎麽滿臉愁容的模樣, 不知有什麽事情，駟可以幫忙嗎？”
要是他能做主的事情, 可以斟酌幫助老師。
“多謝你的心意，但我只是憂心三三他們的安全。”他揉了揉駟崽柔軟的長發, 將他的功課本子接過來。
駟崽伸手，用已經長出繭子的小手，把阿一尾指握在掌心裏。
“老師別愁，我秦國雖為邊陲瘦弱虎狼，對山東各國虎視眈眈，可也明白天下黔首無罪，若是能助黔首，我等必定盡力。”
小孩子心火旺，掌心熾熱。
阿一感覺自己的尾指似乎連著心臟，好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似的。
他輕笑著應一聲“好”，把這份心意承下。
秦國豐收入倉，家家戶戶的糧庫都堆得滿滿的，特別是那些荒地種了兩輪的黔首，今歲基本都有餘糧在，糧種都留得比從前多許多。
新老秦民臉上都洋溢著煥發的光彩，就連那些沒能跟上櫟陽一起栽種的人家，看到別人的盛況，心裏都生起了希望。
即便臨近新歲，快要過年了，各裏巷依舊熱火朝天。
駟崽也去隨慕朝雲探看過情況。
他墊著腳尖，往水碓搗碎的木炭望去，問滿臉笑意的黔首：“你們不累嗎？”
黔首紛紛搖頭：“不累，比往年輕松多了。今歲剩下的力氣，都抵給左庶長打鐵了！”
農署給黔首使用新農具和肥料，可都是有條件的，必須得用勞力來換。
每家每戶，借用多少天，又要還給農署多少天、什麽質量的什麽工作，都在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做完一日，那就勾銷一日。
不過收成太好，讓黔首即便是在抵債，也滿是開懷。
嬴駟跟著慕朝雲溜了一圈，感覺自己對國土上的黔首，又有了新的認識。
等回到櫟陽宮，阿一將批閱的功課本子從公子虔手上接過，要給小崽崽重新規劃安排功課，順便與督導秦公等人練金剛功和打拳的慕朝雲商議改良鐵器的事情。
河西三城收入秦國以後，秦公從戰場上收繳了不少兵器，讓國庫裏的鐵器數量漲了許多。
“我想費點鐵，研究一下鍛鋼的技術。”
戰國時候的生鐵冶煉技術和柔化、滲炭技術其實已經有了初步的雛形，發展到晚期時，已經可以說是十分成熟。
即便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衛鞅變法以後，鐵器之利已比從前翻了二十倍。①
不過對阿一來說，這還不夠。
他想要趁庫存還算充足時，要點來改進一下鍛造的技術水平。
慕朝雲思索：“你想用《天工開物》的技術？”
太過現代化的技術，以他們目前發展的生產水平來說，根本無法支持。
“嗯。”阿一應聲，“起碼相比我們現在掌握的技術而言，‘夾鋼’、‘嵌鋼’可以節省不少鐵料，讓貧苦的農人也有機會拿到耕作的鐵器。”
秦國雖也有鐵礦，可那地兒靠近魏國，魏國一直有覬覦之志，整體產量除去應用到戰場上鍛造兵器的數量以外，所剩並不算多。
滿足以櫟陽為中心，朝外擴散的一小片地可以，但是要滿足整個秦國的農人需求，倒是有些說笑了。
若是將鍛造技術改良一下，做出“夾鋼”、“嵌鋼”這類型的覆合鋼，起碼能夠將新農具的輻射範圍再擴大一圈。
這麽一來，秦國收入的糧食也可以擴大一圈，他們可以趁這幾年其他國家還沒有發展起來一年兩熟和新農具推廣的功夫，拿去換取更多的鐵料。
慕朝雲擡眸看他：“你都記得流程和配比？”
她只記得《天工開物》有寫，至於詳細的鍛造技術，實在沒有涉獵。
畢竟仙俠世界的材料，它略有不同。
“流程都記得，配比數量只隱約記得要放三錢生鐵，其他的——”阿一搖頭苦笑，“恐怕還要慢慢試試看。”
總歸，還得不停做試驗，試到合適為止。
慕朝雲坐在墨坤編出來的藤椅上，於林木陰涼處，輕輕踩著腳踏，晃動藤椅。
“能記得三錢生鐵，已經很了不起了。”她接過駟崽的功課本子，一邊翻閱一邊和對方聊這件事情，“不過書上這樣記載，不是鐵塊一斤加三錢生鐵，就是鍛造好一個一斤的鐵鍁之類的農具，需要三錢生鐵。”
橫豎一開始從這兩個方向著手，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她白潤的指尖滑入冊子頁中，將功課冊子翻篇，正好瞧見上次阿一訓斥小二時所拿的篇章。
神使眉頭輕挑，手中冊子往下，露出一雙淡漠悠遠的眼，視線淺淺投在似模似樣打拳的小崽子身上。
駟崽感覺到慕朝雲投過來的眼神，後脊骨泛起一股涼意，直接就漫過了腦袋。
他肩膀縮了縮，眼神也心虛地左右瞥了瞥，連轉身背對對方時，也沒有辦法遏制住那種後脖頸好似被刀鋒壓著一樣的感覺。
好可怕。
小崽崽心想。
慕朝雲只瞥了小崽子兩眼，視線就重新回到冊子上，問阿一：“你忙活的時候，小二趁虛而入，教了駟崽什麽？”
難怪她回來看到小崽子第一眼，就覺得他身上的氣質有了些許變化。
像極了——腹黑流氓，表面還要套一層白皮裝一裝那種。
嘶，牙疼。
她壓在書頁上的手指跳了跳，有點兒發癢。
聽對方這樣說話，阿一就知道自己發過去的資料，對方並沒有全部看完，只是先挑選了要緊的政務看。
他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跟對方講了一遍。
“罷了。”慕朝雲聽完，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他未來是一國之主，太善良也當不好君王，只要秦公覺得沒問題就行。”
她只要對方別成為胡亥就好。
要不然，她就忍不住要動手做點什麽事情了。
“繼續鍛造技術的事情。”她這麽說。
穩重阿一不虧是當總裁的人，哪怕只是前來咨詢意見，都已經把整體的策劃方案全部寫好，甚至基於現在的人手，可以安排哪些人隨他一起試驗，大概耗費的鐵料等等，都有一個詳細的估算。
翻完十頁長的“鍛造技術改良規劃書”，慕朝雲覺得有些人的發財，是真的很合理。
耍完拳的秦公，接過景監遞來的布巾，把汗水擦幹凈，就迫不及待跑過來。
“神使和仙童在商議什麽事情？”
公子虔也很好奇，囫圇把布巾蓋到駟崽臉上，雙眼瞥向這邊，完全不管自己大掌下蓋著的小崽崽在拼命揮舞著手掙紮。
慕朝雲將自己手上的規劃書遞給嬴渠梁：“秦公先過目。”
她躺倒輪椅的姿態很閑適，一晃一晃的藤椅，怎麽看都很適合睡個慵懶的午覺。
可“慵懶”兩個字，是被左庶長禁止的事情。
多享受了一陣子，她才對公子虔道：“太子傅可能幫我一個忙？”
等一陣，藤椅就得收起來，免得衛鞅難辦。
公子虔把布巾塞進小崽崽手中，大步邁過去：“神使請說！”
能用他的地方，盡情用。
對方臉上神色很好懂，並不如他淵博的知識深沈。
“幫我把衛鞅叫來，商議一些事情。”
公子虔：“……”
他實在很嫌棄不循舊制的衛鞅，他看驢都比看衛鞅順眼得多。
慕朝雲從與嬴渠梁的對視中擡眸，看向公子虔：“有難度，不能辦嗎？”
她轉眸看向景監。
公子虔立馬道：“沒有，我馬上去。”
神使開口，他絕對沒有不辦此事的理由，不過一想到要主動找衛鞅，他又滿臉吃了酸棗一樣的表情。
酸，且澀，難受。
可他總歸還是大步流星，往左庶長辦公的地兒去了。
駟崽雙手接住布巾，露出那張被搓得黑裏透紅的臉蛋，長長吐出一口氣。
憋死他了。
傅下手可真是狠。
明明他可以自己獨自擦臉的。
聽聞公子虔上門拜訪的衛鞅從紙張與竹簡中擡眸，看向傳話的人：“誰？”
“太子傅求見。”
衛鞅心思稍一轉，便明白過來。
他將最後幾筆快快寫完，交給旁邊的秦兵：“速速送去太司農處。”
秦兵領命而去。
事情辦完，他直接跑去換了一身衣裳，出得門去，對公子虔行禮道：“太子傅，走吧。”
公子虔看他收拾妥當的模樣，不太情願地回禮，轉身上馬。
哼，此人倒是聰明，猜到他來意。
看來，對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討人嫌棄。
衛鞅也接過家老送來的馬，翻身上去，一起往櫟陽宮方向趕去。
一來一回的功夫，秦公不僅將規劃書看完，還詢問了許多細處要點，等衛鞅一來，就興奮拉著人開始講。
慕朝雲已經和阿一說起了別的事情，交代一番。
等秦公與衛鞅把規劃書講得差不多了，二人才加入討論中。
駟崽就托著腮幫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
他還是喜歡有神使在的時候，三位長輩都不會對他的儀態有過多要求，怎麽舒服怎麽來，瞧著不猥瑣就成。
小崽崽捧著裝上熱水的杯子，輕輕搖晃起來。
水波蕩動，漣漪一圈圈向外漾開。
不平的水面浮現一張緊蹙眉頭的臉，對一旁的孟子輿道：“山體在震動，還有二十餘人沒上來。”
孟子輿看她一雙被繩索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眉頭也緊跟著鎖起來：“要不讓我來拉黔首，你來搖動手搖柄？”
山上先前開辟出的落腳點，已經坍塌下去，連同固定搖籃的裝置一道被埋在土堆裏。
四四要把黔首接上來，需要一手緊緊扯住麻繩，一手去拉黔首，讓對方蹬著山體走兩步再上來坐另一個籃子下去。
頭頂雨勢沒有絲毫改變，玩家擡起肩膀，將從鬥笠破裂縫隙跑到額角的雨水擦掉，以免影響視線。
背後的山道間，跑去報信的趙兵也領來了白奎他們幾個，幫忙接住下去的黔首，安排好一隊隊人接連出山，坐上山外簡陋的馬車，前去地勢開闊的臨時避難所。
看著一個接一個下來的人，以及玩家還在忙活的身影，楊老先生仰著頭，袖中拳頭握緊。
“還有幾個人？”
趙兵看著自己記錄的人數：“二十八。”
“二十八……”白奎垂首念叨這個數字，又擡眸看對面山上一連排搖晃的樹木。
還來得及嗎——
宋钘拉住還留在原地的楊老先生：“先生，我等不能留下添麻煩，先出去等。”
大難逃生的黔首，心中惶惶，還要為他們安排。
他們幾個年老一些的人，可以做這些事情，不給後生添麻煩。
白奎回神，看向還在仰頭望著玩家的楊老先生，恍然大悟：“對，楊老先走。”
沈默一瞬，那雙年老卻不渾濁的眼，深深看了還立在山頂的玩家一眼，閉上眼睛轉身離去。
“走。”
白奎目送他們離開，與剩下的人接過陸續下來的十餘人，也跟著往外面走。
走到安全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四還半跪地上，不曾直起腰。
他眸中熱淚湧現一剎，又被他壓下去，狠心往外走。
相信他們，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他拳頭死死捏著，在掌心掐出血。
山頂上的玩家，跪伏在地面，伸手將倒數第三個黔首拉上來。
她手上的汙泥和血跡，將上來的黔首掌心沾染。
黔首瑟縮著，趕緊與其他三人爬到籃子裏，瑟縮抱成一團，往下面落去。
兩位鄉長看著落下來的籃子，感受著腳下的微動，雙腿跟著顫抖起來。
他們甚至不敢回頭看隱隱松動的山頂，生怕自己真的腳軟，連登上籃子的力氣都沒了。
可耳邊已經聽到了山石松動，樹木折斷的動靜，頭頂打下來的雨水讓頭皮生痛，也令他們瑟瑟然，渾身不住抖動。
“我、我們能趕得及嗎？”
小五看著還在半道吊著的籃子，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探出身的那座山。
恐怕——
來不及了。
“嘩啦——”
顫顫巍巍堅持了幾個時辰的那座山，最終還是無法在餘震之後，還得承受暴風雨的沖刷屹然不動。
泥水湧動如一條土色長蛇，自山頂一路推倒阻礙的巨石、樹木。
玩家親眼見泥水吞噬沿途的一切，全部卷入自己身體之中，越發壯大它的一切，摧毀阻攔它的一切。
四周散落的松軟泥土和石頭，也被嚇得上下抖動。
“轟——”
天上白光一閃，驚雷乍現。
楊老先生和白奎一前一後立在山道上回望，恰見土龍滾滾而下，聲勢浩浩湯湯，奔騰沖突，似是無物可駕馭。
他們被雨水泡得白皺的手指，在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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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時凝寂, 只有風雨和滑輪吱呀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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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五的護衛之下，三三和兩位商議, 將人組織起來, 一個個往上拉去。
此地女眷和幼兒其實並不算多, 但是老人倒是不少，光是將這些人拉上去，就耗費了許久。
鄉民聽著身後傳來的水濤聲, 以及山石松動, 樹木劈啪斷裂栽倒的聲響，總覺得下一刻洪水和泥土便會一起滑下來。
阿一遠在櫟陽, 看見他們發來的視頻都眉宇緊鎖。
玩家們救援的地方實在太不妙了, 後面山體已隱隱有傾倒之勢, 就連援助的地方都不是很穩妥。
不過時間太匆忙, 之前選址時, 此地又已經是最合適運送物資的地點, 他們也沒有辦法再動起來。
他只能祈禱, 希望老天爺能開開眼, 讓他們順利渡過這一關。
“老師？”
嬴駟放下筆，在阿一跟前揮了揮手。
阿一回神, 垂眸看仰頭望他的小駟崽。
崽崽瞪著狹長上挑的鳳眼，眨巴著眼睛問他：“你怎麽滿臉愁容的模樣, 不知有什麽事情，駟可以幫忙嗎？”
要是他能做主的事情, 可以斟酌幫助老師。
“多謝你的心意，但我只是憂心三三他們的安全。”他揉了揉駟崽柔軟的長發, 將他的功課本子接過來。
駟崽伸手，用已經長出繭子的小手，把阿一尾指握在掌心裏。
“老師別愁，我秦國雖為邊陲瘦弱虎狼，對山東各國虎視眈眈，可也明白天下黔首無罪，若是能助黔首，我等必定盡力。”
小孩子心火旺，掌心熾熱。
阿一感覺自己的尾指似乎連著心臟，好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似的。
他輕笑著應一聲“好”，把這份心意承下。
秦國豐收入倉，家家戶戶的糧庫都堆得滿滿的，特別是那些荒地種了兩輪的黔首，今歲基本都有餘糧在，糧種都留得比從前多許多。
新老秦民臉上都洋溢著煥發的光彩，就連那些沒能跟上櫟陽一起栽種的人家，看到別人的盛況，心裏都生起了希望。
即便臨近新歲，快要過年了，各裏巷依舊熱火朝天。
駟崽也去隨慕朝雲探看過情況。
他墊著腳尖，往水碓搗碎的木炭望去，問滿臉笑意的黔首：“你們不累嗎？”
黔首紛紛搖頭：“不累，比往年輕松多了。今歲剩下的力氣，都抵給左庶長打鐵了！”
農署給黔首使用新農具和肥料，可都是有條件的，必須得用勞力來換。
每家每戶，借用多少天，又要還給農署多少天、什麽質量的什麽工作，都在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做完一日，那就勾銷一日。
不過收成太好，讓黔首即便是在抵債，也滿是開懷。
嬴駟跟著慕朝雲溜了一圈，感覺自己對國土上的黔首，又有了新的認識。
等回到櫟陽宮，阿一將批閱的功課本子從公子虔手上接過，要給小崽崽重新規劃安排功課，順便與督導秦公等人練金剛功和打拳的慕朝雲商議改良鐵器的事情。
河西三城收入秦國以後，秦公從戰場上收繳了不少兵器，讓國庫裏的鐵器數量漲了許多。
“我想費點鐵，研究一下鍛鋼的技術。”
戰國時候的生鐵冶煉技術和柔化、滲炭技術其實已經有了初步的雛形，發展到晚期時，已經可以說是十分成熟。
即便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衛鞅變法以後，鐵器之利已比從前翻了二十倍。①
不過對阿一來說，這還不夠。
他想要趁庫存還算充足時，要點來改進一下鍛造的技術水平。
慕朝雲思索：“你想用《天工開物》的技術？”
太過現代化的技術，以他們目前發展的生產水平來說，根本無法支持。
“嗯。”阿一應聲，“起碼相比我們現在掌握的技術而言，‘夾鋼’、‘嵌鋼’可以節省不少鐵料，讓貧苦的農人也有機會拿到耕作的鐵器。”
秦國雖也有鐵礦，可那地兒靠近魏國，魏國一直有覬覦之志，整體產量除去應用到戰場上鍛造兵器的數量以外，所剩並不算多。
滿足以櫟陽為中心，朝外擴散的一小片地可以，但是要滿足整個秦國的農人需求，倒是有些說笑了。
若是將鍛造技術改良一下，做出“夾鋼”、“嵌鋼”這類型的覆合鋼，起碼能夠將新農具的輻射範圍再擴大一圈。
這麽一來，秦國收入的糧食也可以擴大一圈，他們可以趁這幾年其他國家還沒有發展起來一年兩熟和新農具推廣的功夫，拿去換取更多的鐵料。
慕朝雲擡眸看他：“你都記得流程和配比？”
她只記得《天工開物》有寫，至於詳細的鍛造技術，實在沒有涉獵。
畢竟仙俠世界的材料，它略有不同。
“流程都記得，配比數量只隱約記得要放三錢生鐵，其他的——”阿一搖頭苦笑，“恐怕還要慢慢試試看。”
總歸，還得不停做試驗，試到合適為止。
慕朝雲坐在墨坤編出來的藤椅上，於林木陰涼處，輕輕踩著腳踏，晃動藤椅。
“能記得三錢生鐵，已經很了不起了。”她接過駟崽的功課本子，一邊翻閱一邊和對方聊這件事情，“不過書上這樣記載，不是鐵塊一斤加三錢生鐵，就是鍛造好一個一斤的鐵鍁之類的農具，需要三錢生鐵。”
橫豎一開始從這兩個方向著手，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她白潤的指尖滑入冊子頁中，將功課冊子翻篇，正好瞧見上次阿一訓斥小二時所拿的篇章。
神使眉頭輕挑，手中冊子往下，露出一雙淡漠悠遠的眼，視線淺淺投在似模似樣打拳的小崽子身上。
駟崽感覺到慕朝雲投過來的眼神，後脊骨泛起一股涼意，直接就漫過了腦袋。
他肩膀縮了縮，眼神也心虛地左右瞥了瞥，連轉身背對對方時，也沒有辦法遏制住那種後脖頸好似被刀鋒壓著一樣的感覺。
好可怕。
小崽崽心想。
慕朝雲只瞥了小崽子兩眼，視線就重新回到冊子上，問阿一：“你忙活的時候，小二趁虛而入，教了駟崽什麽？”
難怪她回來看到小崽子第一眼，就覺得他身上的氣質有了些許變化。
像極了——腹黑流氓，表面還要套一層白皮裝一裝那種。
嘶，牙疼。
她壓在書頁上的手指跳了跳，有點兒發癢。
聽對方這樣說話，阿一就知道自己發過去的資料，對方並沒有全部看完，只是先挑選了要緊的政務看。
他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跟對方講了一遍。
“罷了。”慕朝雲聽完，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他未來是一國之主，太善良也當不好君王，只要秦公覺得沒問題就行。”
她只要對方別成為胡亥就好。
要不然，她就忍不住要動手做點什麽事情了。
“繼續鍛造技術的事情。”她這麽說。
穩重阿一不虧是當總裁的人，哪怕只是前來咨詢意見，都已經把整體的策劃方案全部寫好，甚至基於現在的人手，可以安排哪些人隨他一起試驗，大概耗費的鐵料等等，都有一個詳細的估算。
翻完十頁長的“鍛造技術改良規劃書”，慕朝雲覺得有些人的發財，是真的很合理。
耍完拳的秦公，接過景監遞來的布巾，把汗水擦幹凈，就迫不及待跑過來。
“神使和仙童在商議什麽事情？”
公子虔也很好奇，囫圇把布巾蓋到駟崽臉上，雙眼瞥向這邊，完全不管自己大掌下蓋著的小崽崽在拼命揮舞著手掙紮。
慕朝雲將自己手上的規劃書遞給嬴渠梁：“秦公先過目。”
她躺倒輪椅的姿態很閑適，一晃一晃的藤椅，怎麽看都很適合睡個慵懶的午覺。
可“慵懶”兩個字，是被左庶長禁止的事情。
多享受了一陣子，她才對公子虔道：“太子傅可能幫我一個忙？”
等一陣，藤椅就得收起來，免得衛鞅難辦。
公子虔把布巾塞進小崽崽手中，大步邁過去：“神使請說！”
能用他的地方，盡情用。
對方臉上神色很好懂，並不如他淵博的知識深沈。
“幫我把衛鞅叫來，商議一些事情。”
公子虔：“……”
他實在很嫌棄不循舊制的衛鞅，他看驢都比看衛鞅順眼得多。
慕朝雲從與嬴渠梁的對視中擡眸，看向公子虔：“有難度，不能辦嗎？”
她轉眸看向景監。
公子虔立馬道：“沒有，我馬上去。”
神使開口，他絕對沒有不辦此事的理由，不過一想到要主動找衛鞅，他又滿臉吃了酸棗一樣的表情。
酸，且澀，難受。
可他總歸還是大步流星，往左庶長辦公的地兒去了。
駟崽雙手接住布巾，露出那張被搓得黑裏透紅的臉蛋，長長吐出一口氣。
憋死他了。
傅下手可真是狠。
明明他可以自己獨自擦臉的。
聽聞公子虔上門拜訪的衛鞅從紙張與竹簡中擡眸，看向傳話的人：“誰？”
“太子傅求見。”
衛鞅心思稍一轉，便明白過來。
他將最後幾筆快快寫完，交給旁邊的秦兵：“速速送去太司農處。”
秦兵領命而去。
事情辦完，他直接跑去換了一身衣裳，出得門去，對公子虔行禮道：“太子傅，走吧。”
公子虔看他收拾妥當的模樣，不太情願地回禮，轉身上馬。
哼，此人倒是聰明，猜到他來意。
看來，對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討人嫌棄。
衛鞅也接過家老送來的馬，翻身上去，一起往櫟陽宮方向趕去。
一來一回的功夫，秦公不僅將規劃書看完，還詢問了許多細處要點，等衛鞅一來，就興奮拉著人開始講。
慕朝雲已經和阿一說起了別的事情，交代一番。
等秦公與衛鞅把規劃書講得差不多了，二人才加入討論中。
駟崽就托著腮幫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
他還是喜歡有神使在的時候，三位長輩都不會對他的儀態有過多要求，怎麽舒服怎麽來，瞧著不猥瑣就成。
小崽崽捧著裝上熱水的杯子，輕輕搖晃起來。
水波蕩動，漣漪一圈圈向外漾開。
不平的水面浮現一張緊蹙眉頭的臉，對一旁的孟子輿道：“山體在震動，還有二十餘人沒上來。”
孟子輿看她一雙被繩索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眉頭也緊跟著鎖起來：“要不讓我來拉黔首，你來搖動手搖柄？”
山上先前開辟出的落腳點，已經坍塌下去，連同固定搖籃的裝置一道被埋在土堆裏。
四四要把黔首接上來，需要一手緊緊扯住麻繩，一手去拉黔首，讓對方蹬著山體走兩步再上來坐另一個籃子下去。
頭頂雨勢沒有絲毫改變，玩家擡起肩膀，將從鬥笠破裂縫隙跑到額角的雨水擦掉，以免影響視線。
背後的山道間，跑去報信的趙兵也領來了白奎他們幾個，幫忙接住下去的黔首，安排好一隊隊人接連出山，坐上山外簡陋的馬車，前去地勢開闊的臨時避難所。
看著一個接一個下來的人，以及玩家還在忙活的身影，楊老先生仰著頭，袖中拳頭握緊。
“還有幾個人？”
趙兵看著自己記錄的人數：“二十八。”
“二十八……”白奎垂首念叨這個數字，又擡眸看對面山上一連排搖晃的樹木。
還來得及嗎——
宋钘拉住還留在原地的楊老先生：“先生，我等不能留下添麻煩，先出去等。”
大難逃生的黔首，心中惶惶，還要為他們安排。
他們幾個年老一些的人，可以做這些事情，不給後生添麻煩。
白奎回神，看向還在仰頭望著玩家的楊老先生，恍然大悟：“對，楊老先走。”
沈默一瞬，那雙年老卻不渾濁的眼，深深看了還立在山頂的玩家一眼，閉上眼睛轉身離去。
“走。”
白奎目送他們離開，與剩下的人接過陸續下來的十餘人，也跟著往外面走。
走到安全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四還半跪地上，不曾直起腰。
他眸中熱淚湧現一剎，又被他壓下去，狠心往外走。
相信他們，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他拳頭死死捏著，在掌心掐出血。
山頂上的玩家，跪伏在地面，伸手將倒數第三個黔首拉上來。
她手上的汙泥和血跡，將上來的黔首掌心沾染。
黔首瑟縮著，趕緊與其他三人爬到籃子裏，瑟縮抱成一團，往下面落去。
兩位鄉長看著落下來的籃子，感受著腳下的微動，雙腿跟著顫抖起來。
他們甚至不敢回頭看隱隱松動的山頂，生怕自己真的腳軟，連登上籃子的力氣都沒了。
可耳邊已經聽到了山石松動，樹木折斷的動靜，頭頂打下來的雨水讓頭皮生痛，也令他們瑟瑟然，渾身不住抖動。
“我、我們能趕得及嗎？”
小五看著還在半道吊著的籃子，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探出身的那座山。
恐怕——
來不及了。
“嘩啦——”
顫顫巍巍堅持了幾個時辰的那座山，最終還是無法在餘震之後，還得承受暴風雨的沖刷屹然不動。
泥水湧動如一條土色長蛇，自山頂一路推倒阻礙的巨石、樹木。
玩家親眼見泥水吞噬沿途的一切，全部卷入自己身體之中，越發壯大它的一切，摧毀阻攔它的一切。
四周散落的松軟泥土和石頭，也被嚇得上下抖動。
“轟——”
天上白光一閃，驚雷乍現。
楊老先生和白奎一前一後立在山道上回望，恰見土龍滾滾而下，聲勢浩浩湯湯，奔騰沖突，似是無物可駕馭。
他們被雨水泡得白皺的手指，在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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