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秦君願用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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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秦君願用女官
孟子輿似乎看多了這樣的情形, 半點兒不覺得多奇怪。
他猶自自在在就著窗外殘存天光，悠然讀著竹簡上的內容。
“孔子曾言，”即便是在奔走躲避中，三三的嘴巴依然沒停下, 甚至更雀躍了。“‘朝聞道, 夕死可矣。’①難道楊老先生沒有這樣的感悟嗎？”
他不清楚自己怎麽就觸發了NPC的狂暴狀態, 但對方不再是先前萬事不管的狀態，對玩家來說，就是天大的好事兒。
楊老先生還沒如何, 孟子輿便騰地站起來, 將他的手抓住。
三三：“！”
挖草，這句話居然是劇情觸發點麽。
“啪——”
厚厚的竹簡, 毫不留情拍到他屁股上。
“豎子猖狂妄言。”楊老先生正了正自己歪掉的衣裳, 斜眼看他,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他奉行的是“愛己”, 為任何東西輕易放棄生命, 在他看來都是愚蠢。
蠢不可及！
孟子輿緊盯著三三的臉, 緊抿著唇, 似乎也在等著他的回答。
只不過, 他等的是與楊老先生不同的答案。
三三被對方盯得起一身雞皮疙瘩，想要掙紮, 發現——
呔！
力氣不夠。
他只好就著現在有些別扭的姿勢，振振有詞：“自然。人一生所求為何, 楊老先生可知？”
楊老先生將竹簡收進袖子：“願聞其詳。”
“人之所求，心中之道。清早聞之, 入暮之時，死也足矣。”三三正經起來, 就像是變了個模樣一般，“吾輩所想，不外如是。”
他話音一轉，本和緩的臉色，變得肅然：“可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行之猶如逆水行舟，若是不溯游往上，必有下滑之憂。”
楊老先生嗤笑：“危言聳聽。著書立說，可存萬世。”
多少先輩的東西，便是這樣傳承下來。
聽到這裏，小五都忍不住插一句話：“倒也未必，總有那不懂文化傳承重要性，一把火將前人心血付之東流的——莽，勇士。”
唔，希望項羽粉輕拍。
楊老先生和孟子輿都豎眉：“孰敢？！！”
如此行事，難道就不怕天下讀書人戳著脊梁骨罵百世千世？
他們話語擲地有聲，在小小居室回蕩，是真真切切的“震耳欲聾”。
三三揉了揉自己有些嗡嗡的耳朵，說道：“什麽離譜事都有可能發生，放在周——”等等，周天子好像還沒死，“周禮還沒崩壞之前，打仗搞偷襲、神龍擺尾這一套，大家見過嗎？”
沒有！
春秋打仗多有禮貌啊，你的戰車壞了，我作為敵軍，還必須要幫你把車修好，再正面較量，那才叫守禮，叫堂堂正正較量，叫打仗之道！
整得跟武俠小說兩大高手決鬥一樣樣。
我要是占你半點便宜，我就是人人唾罵的龜孫子。
擱現在，戰場上敵軍的戰車壞掉，軍隊列不起陣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趁機沖上去收割人頭，都對不起自己身上的甲衣。
無言以對楊與孟：“……”
“孔子寫得好，‘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①，對自己而言，我等怎能止息一直追求的志向，面對他人學說，怎可一味否定，不能胸懷寬廣以容納之？”三三趁著孟子輿楞神的瞬間，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嘖嘖，都紅了。
他不在意地背到身後，一副老夫子的苦口婆心：“屈——”好吧，屈原好像還沒出生，“區區困難險阻，個別君王不認同，老先生就要將自己困在小小一個華陰縣，閉門造車，不見天下？”
“君不見，萬萬黔首如蜉蝣，朝不保夕，依舊為自己的心中之道——存活與傳承，在艱難困苦、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道中，滾打摸爬，只求哪一日能得見我等讀書人以雙手、以比他們可觸碰更高處的一雙手，將蒼穹覆蓋的層雲撕破！”他震袖高舉，向著窗外刺透層雲，灑落滿身的殘存夕照。
楊老先生、孟子輿眼神覆雜看他。
他拂袖轉身，將殘光攪碎，側過身，眼神悲痛，落在暗影處的眸中似有熱淚。
“先生。”三三的下頷線繃得死緊死緊，似是極力壓制自己心中的激動與憤慨，“我等遠比天下萬民幸運，能多讀幾卷書，識得更多道理，知道自己的道在何處，該往哪裏走。可萬民不知，他們只能在黑暗中漫無目的滾爬，期冀一人能撕開一線天光，告訴他們，路在哪裏！”
他眸中水光激蕩搖晃起來。
“先生吶！世人有眼，縱然我等一路講學，無人問津，又有何妨？點點火光乍現，總有我等看不見的前行人，在黑暗中拼命趕到身旁來。萬萬黔首，俱是同行人！可如若無人願激起這星火，又談何救世！談何傳道授業解惑！談何流傳萬古！談何同行向前！”
袖中竹簡，被抓得牢牢，甚至發出咯吱聲。
楊老先生和孟子輿的腮幫子都繃得像弦，似乎有什麽一觸即發。
還沒到火候？
在公頻欣賞小五發出來的，自己正義凜然的高大身影後。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臉上的光線，讓隨著沈入山間日輪最後灑下的餘光落在眼眶中，泛起粼粼殘紅水波，拋下王陽明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來震懾。
“縱前路不明，朝布言，夕可死。吾——此心光明，亦覆何言！”②
聲如霹靂，轟然一下將昏暗陋室炸響。
“好！”楊老先生顫抖著手，臉上容色幾乎控制不住，“我跟你去魏國。”
弱冠後生尚且有如此志氣，他一個垂垂老者，何不趁餘生尚存，多看這碌碌世間幾眼，感悟、宣揚吾道。
【小五：視頻.mov】
【小五：跪下哭.jpg】
【小五：我菜炸了.jpg】
【小二：磕頭.jpg】
【小二：我菜炸了.jpg】
三三抽空瞥了一眼面板，理所應當享受著被人誇讚的美妙感覺。
不過——
孟子輿眼底情緒顯著，讓三三想要忽略都不行。
“子輿君子為何這樣看著我？”他摸了一把自己少年英俊的臉蛋，再看看對方魁梧的身材，警惕往後退去一步。
不料，他退一步，對方卻追上來兩步，差點兒就要把他腳尖踩中。
三三：“！！”
他雙手交叉，越發提防：“君要作甚？”
不是想按頭打他一頓這麽狠吧。
“你——”孟子輿眼底變化，那叫一個莫測，“剛才說的話，從哪裏聽來的？”
孔師所言，他怎會如此了然於胸。
難不成對方竟也是孔門弟子？
三三不理解：“難道我不應該知道這些話嗎？”
孔子又不是後人，是前人吶。
享受著便利通訊的三三，並不明白對一門學說了然指掌意味著什麽，他只記得儒家學派在戰國後期，已經發展成蔚然大宗。
此時此刻，講兩句逐漸壯大的儒家學派經典語錄。
大概、應該、可能……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看著孟子輿激動的神色，三三又有些不確定了。
不過對方既沒動手，也沒說什麽，只是神色覆雜盯著他看上半晌，繼而沈思兩天不曾說話。
三三說出發到魏國某縣講學，讓他準備好，屆時連開三場，他們三個抽簽排序，問他有沒有意見，他也只是肅然點頭。
甚至楊老先生與他在學說上，又有不同意見想來辯論，他也擡手打斷，搖頭拒絕。
礙於對方不說話，他摸不透對方心思，只得撓著腦袋繼續任務。
流氓和盜匪的任務都完成了，一百二積分到手，他要去公頻吹噓！！
他要嘲笑連生石膏礦石都找不到的小二。
哈哈哈——
此時。
遠在櫟陽宮的小二，太陽還沒出來便勤勤懇懇拖著三個方士，與幾個秦兵推著兩三輛板車，繼續前去山裏尋找礦石。
昨夜回去問過繁忙沒看公頻的阿一，他才知道，自己之所以找不著生石膏，是走錯了路的緣故。
今日，他格外謹慎核對方向，才正式出發，果然順利找到一些白白的……
“這怎麽是粉末和一粒粒的東西？”
小二看著地上的東西，伸手撚起來捏碎，聞了聞，滿臉不理解的模樣。
生石膏，它難道不是像美術室雕塑一樣的石頭嗎？
“使者！”秦兵舉起一塊灰白的石頭，“你看是不是這個？”
小二兩邊看，覺得兩個都像。
反正都是白色的東西，不管了，先拉回去再說。
橫豎他們有東西裝，粉末和石粒也照樣拉回去試試，多做兩次試驗，看看哪一種效果比較好。
打定主意後，幾人便開始哼哧幹活。
石頭和粉末拉回他們研究化肥的郊外院所，被放置在院子中堆積。
方士一人被趕去專門研究土法氮氨磷覆合化肥，忙著收集動物骨骼，一人要接手各類發酵池的肥料發酵工作，只剩下一人陪小二研究土氨肥和土硫肥的制作。
不巧。
帶造型的普通肥皂已經推行了一段日子，帶各類香味的肥皂過不久，也會推出去，緊接著必須要有新品跟上，才能繼續保持薅別國羊毛。
小二便讓方士自己一個人按照阿一說的加熱脫水法，將生石膏弄成熟石膏，再來制作化肥。
不料埋頭六七日，熬出一雙大大的黑眼圈以後，聽說方士丙病倒在床上起不來，已足足有兩日。
“什麽情況？”n
可憐的太醫令，又要被迫上馬出診。
虎著一張老臉診斷完，他收拾好自己的藥箱，給開了個清毒的方子。
小二看著紙上所寫的部分藥材，驚訝道：“他也中毒了？中什麽毒了啊？”
一個化肥研究所，也不至於有青銅器可以用，更加不至於有人傻到主動吃化肥……吧。
他回頭打量其他人：“你們有沒有嚴格按照流程操作，不會沒換下工作服洗漱，就帶著一身臟東西回居住的地方了吧？”
所有人都大喊冤枉，保證自己絕對按照章程辦事。
開玩笑，左庶長針對研究所定下的規矩，誰敢不遵守，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就奇怪了——”小二捏著下巴，推了推自己鼻梁上不存在的眼睛，思索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怎麽其他人都沒事，只有方士丙有事。
他坐在床頭，等人醒來之後一通問話排查。
“連口罩都帶上了，那不應該啊。”小二幫虛弱倒回去的方士丙拉了下被子，讓他好好歇著，自己去找找原因，順便將他沒有完成的工作繼續。
他滿心都是偵探小說裏的陰謀論，躍躍將化肥研究所從門口到工作間、研究間、廣場、住所……一應地方，沒有絲毫遺漏拍下。
【小二：來了家人們，偵探劇情現身，真相只有一個，請盡情猜測吧！】
一看對方“唰唰”刷圖，阿一將提示關掉，繼續給駟崽講學。
沒找到什麽線索的小二跑累了，換上工作服和口罩，跑到工作間開始幹正事，研究兩種肥料的最佳配比，做好數據登記。
研究了三四日之後，他也有些頭暈眼花起來，可並沒有太在意。
熬夜加疲勞過度，頭暈眼花很正常嘛。
農耕過後，隨著天氣慢慢熱起來，趙國終於朝著衛國漆地伸出自己蠢蠢欲動的手，魏國坐不住了，聽三三說，他們講學時的人流都明顯變少。
他看著游戲面板，把腳浸泡在溪水中，喟嘆一聲。
舒服！
在工作間全套武裝，是降低五感都沒有辦法掩蓋的難受，要不是徹底把數據拉到零缺乏體驗感，他都想重新設定了。
掬上一捧水潑臉，小二發現自己的腦袋更暈了。
完蛋，不會中暑了吧。
他趕緊把鞋子重新穿上，準備回住所躺躺，卻在站起來時，徹底堅持不住，一腦袋栽進水裏。
暈乎中，他好似聽到有許多雜亂的腳步聲在山林裏回蕩，還有幾聲驚叫呼喊。
等到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在處所躺好，屋裏卻多了幾個穿著麻衣短打的少年。
有點眼熟。
玩家瞇著模糊的眼睛，幾乎要把臉蛋湊到對方臉上去看人。
秦兵都不好意思了，主動伸手把小二攔住：“使者，這是從楚國而來的農家門徒，乃三三使者所薦。”
農家？許行？
小二伸手往前摸索，抓住了一只粗糙的手，用力握著搖了搖：“許同志你好，歡迎加入秦國的基礎建設隊伍。很榮幸認識你，我叫小二。”
現場一片靜默。
小二：“？”
他說話哪裏不對勁兒嗎？
怎麽對方不理他呢。
“使者。”有一道聲音在一旁小聲提醒，“你抓的是我的手。”
啊這——
玩家臉皮厚，毫不在意松開手，朝著四周胡亂點頭：“見笑了，鄙人現在大概又中毒了，眼睛有點迷朦，還有點兒想——嘔——”
他以行動代替了自己想要說的話。
又雙叒叕被拖來化肥研究所的太醫令，擺出一臉死樣活氣，將藥箱重重放在桌子上，看向明顯中毒頗深的小二。
“你又亂吃了什麽東西！”
小二端正坐在床邊，對著墻驚訝道：“噫？神醫你一眼就看出我中毒了？”
太醫令：“……”
這難道還不夠明顯？！
換個瞎子，耳朵聽到發生方向不同都曉得轉個身。
他忍住沒有翻白眼。
外人面前，他還是稍微持重一些的，不和這麽個不是東西的東西計較。
“把手伸出來——”
後續的話沒講完，就見對方朝著墻壁把手懟去，結果卻將自己的手撞得麻了。
“嘶——”小二捂著撞疼的手指，齜牙咧嘴道，“神醫你這幾天幹嗎去了，胸肌練這麽硬！”
他手指都要折了！
果然病得不輕。
太醫令謹慎拉過秦兵將自己保護在後方，讓對方把小二的手腕放平，他伸長胳膊診脈。
的確是中毒不錯。
他細細問了最近的飲食和接觸的東西，倒也沒發現什麽蹊蹺。
難道——
“你去挖石頭時，沒將別人的墳給刨了吧？”
墳冢多有奇異物件，不管是撞邪還是中毒，都有可能。
太醫令覺得，依照對方不靠譜的性子，這樣逆天的舉動，也並非不可能。
玩家卻一口否定：“開玩笑，這又不是盜墓X記，我挖人家墳幹嗎？”他思索了一下，試探道，“難道你想讓我挖誰的墳？”
這個劇情點這麽刺激的嗎。
太醫令：“……沒有。”
就算想挖，也是挖眼前這個不知死活，天天撞到死路上的人的墳！
沒能問出點什麽東西的太醫令，將藥方子開好，便離開化肥研究所，瞧那矯健的步伐，堪比二八少女。
小二背對著搖搖晃晃奔跑的身影，高舉著手呼喊：“神醫慢走，下次再來啊。”
聞言，太醫令化作一道流星奔向馬匹。
許行等人：“……”
秦兵看出他們神色尷尬，趕緊化解：“使者，”他將小二身體轉過去，面向農人，“多虧了幾位先生，你才能安然無恙回來。”
小二深深鞠躬：“多謝許同志救命大恩！”
鞠躬在此時，算得上是十分鄭重的禮。
許行勉強扯起笑容：“……使者不必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他有點想告辭，但又不好失禮。
“要的要的。”小二伸出手去摸索，這下倒是準確將對方的手腕抓住，“你是三三推薦來秦國的人才，還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客氣的話，女郎要削了我。”
公主殿下人美不假，可她會武啊！
秦公都得聽話天天耍拳，從八段錦練到金剛功，現在都開始打通背拳了。
此言，並不習慣開玩笑的許行，又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於是只好沈默。
秦兵都為小二感到尷尬，當事人卻沒有半點自知之明。
許行只好主動扯過別的話頭，斷了對方的不著調：“不知使者為何會突然中毒。”
聽太醫令所言，似乎已不是第一次。
“嗐。我也不知道。”並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就斬死聊天的小二，擺了擺手，“我本來以為只是天熱中暑，哈哈哈——”
畢竟實驗室封閉，跟蒸籠似的。
許行：“……”他試圖開個新話頭，“不如，使者同我講講肥料的事情？”
此事在對方的職責上，講起來應當滔滔不絕。
個中把握，能說與不能說，也該自有衡量決斷。
小二卻哈哈一聲：“我不懂化學，也不懂化肥，只是秦國實在沒人，女郎只好派我來負責啦。”
秦兵與許行及其門徒一起沈默。
和他聊天，真的好難。
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什麽都能搭上話的三三，頭一回想要擁有那樣的一張嘴巴。
死一般寂靜的氛圍中，小二將手往額頭上一拍：“對了，我離開之前配比的化肥，已經用到了試驗苗上，現在有一個半時辰沒有？”
可別過了登記的時間。
“使者莫急。”秦兵按住他想要摸瞎往外跑的肩膀，“我們已經做好了登記，寫冊子上了，現在已記錄兩樣數據，估計等兩日就會有結果。”
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他一個輪值的、還沒上過戰場的普通士伍都要看不過眼了。
使者拼起命來時，根本不拿自己的命當命。
“好好好，不過這兩日，我還能再配幾種化肥試試效果，要提高效率才行。”
不然他的積分要攢到何年何月，才能全他心願。
為了公主殿下，他可以的！
小二抿緊唇，握著拳頭，一副誓要繼續奮鬥的模樣。
這個表情好像不錯。
他樂顛顛截圖做表情包，艱難如高度近視患者失去眼鏡，摸索著發到公頻炫耀。
不明真相的許行，一時被表象所誤，心有觸動，柔聲規勸。
“使者既然身體不適，應當好好歇息才是，化肥諸事，已過農時，慢慢不遲。”
小二一臉正色道：“想要做一個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自當深谙一個道理：生命尤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萬民故，兩者皆可拋！為天下萬姓服務，我的榮幸！”
他將胸脯拍得“砰砰”作響，信誓旦旦。
許行及門徒神色動容。
此行，他們或許真的來對了。
一路上聽聞秦國苛政，不適合法家以外其他門徒的忐忑，在此刻消散許多。
然。
在他們看不見的面板上——
【小二：哈哈哈，我也有金句了，不比你差。小二高光金句.mov】
【三三：這也要跟我比？】
【小二：社會主義接班人的思想覺悟不能差！】
跟三三鬥圖一輪，小二頓覺圓滿，說話的語氣都帶了點興奮：“扶我過去，告訴我每個筐裏裝的是什麽就好。”
配比不能洩露，他試驗的時候，旁人不能在場，甚至連原料是什麽，負責的人都不能說出去，不然要被追責。
好在每個筐都有標準的容器量度，他靠著手也能配好，眼睛看不見不影響。
小二伸出手：“來來來。許同志要是有興趣，可以去我們試驗田看看苗，等會兒阿一會來招待各位，我先去忙了。”
他說完，就真去了。
許行門徒心裏都犯嘀咕。
要不是這位使者看起來著實單純，不像那等氣勢淩人的，他們怕不是要以為，對方在給下馬威。
主人家將客人撂下，這等情況，他們這輩子頭一回遇上。
秦兵立在門邊，僵硬一笑：“諸位稍後，我們阿一使者很快便來。”
快來吧。
他要繃不住了！
眾心所盼的阿一帶著嬴駟崽出現在化肥實驗所門口時，就覺得守門秦兵有些奇怪。
等一腳進入會客的院子，對上兩雙可以稱得上熱淚盈眶的眼，他便知道——
“小二又做了什麽？”
秦兵幽幽道：“使者也沒幹什麽，就是把先生們撂下，自己去做實驗了。”
阿一：“……”
是他風格。
不過。
“他不是中毒不淺？”路上遇到太醫令，對方可說，小二此次中毒比上次還要重。
他哪裏來的精力跑去做實驗。
不等腹誹完。
兩個穿著玄衣的秦兵便把暈著的人擡了回來。
阿一：“……”
他揉了下發痛的額頭。
“看著他，別讓他亂跑，我先招待客人，晚點找找到底有什麽東西讓他中毒。”
對方剛才還有精力在群裏發自己身體數據跳動的視頻，暫時應該不至於下線。
要是下線，那就麻煩了。
吩咐秦兵把小二安置，阿一繼續拉著駟崽往會客屋子走去。
許行等人跪坐席上靜候，也不煩燥，自己拿著書簡在看，偶爾小聲談論個中內容。
阿一的影子被拉長，落在竹簡上時，許行也擡起頭來，轉向門外看去。
“諸位先生安好，在下阿一。”
相比跳脫的小二來說，阿一實在是正常得令人欣慰。
嬴駟崽也一本正經行禮。
“這位是——”許行向阿一回過禮後，看向鼓著一張包子臉的小崽崽。
阿一垂眸，含笑道：“此乃太子駟。”
“原是秦太子，失禮了。”許行趕緊朝他揖禮。
“先生不必多禮。”駟崽往前走動兩步，踮起腳尖將對方胳膊扶住。
許行見他一個孩子，也不忍心令他勞累，自己直起腰來。
嬴駟收回伸出去的手，端正儀態：“先生為長，駟為幼，給先生行禮是應當的。”e
相比阿一與小二已了然在目的本事，尚未展露的許行在駟崽心中，其實並不算入眼，這等謙遜姿態，不過是他新近領悟來。
昔日驕橫太子有所收斂，卻也未盡然斂到骨子裏去。
熟悉他的阿一，一眼就看得出來。
不過，他並沒有作聲。
一番流暢的客套後，他將當前秦國農署這邊的情況簡單介紹過，雙眸看著對方，懇切道：“希望先生能留下助我秦國。”
許行不敢打包票：“鄙人跟隨家翁耕作農事不過十年餘，談不上相助，只是竭力而行。”
他不過對此略有探究與心得，然三三給他見過的奇妙農具，還有所謂的化肥，他如今還遠比不上。
“先生謙虛了。”阿一溫和一笑，“在下不過與先生聊上一陣，也知道先生是個專心耕讀，有自己獨到見解的人。我觀先生著作不少，恐怕已有心得。”
開玩笑，許行說自己農事不行。
那還有誰行。
說到自己的心得，許行便健談起來，開始拿著竹簡與對方介紹自己多年的筆錄。
時宜、地宜、物宜、水風土、害蟲防治、良種、廣種薄收等言論，其實已經十分貼合近代精耕細作的原則。③
阿一不吝誇讚。
多年心血，能得人認可，少年許行自然欣喜萬分，將他引為摯友，滔滔不絕談論半日。
然——
“行遠④自遠方來，不如先隨我拜會秦公如何？”阿一逮著間口，便提出建議。
他們再繼續聊下去，天都要黑全乎了。
許行轉眸看一眼天色，臉上浮出一抹慚愧：“自當如此。”
來到櫟陽，本來就應該先拜秦公，再做其他打算，只不過日間巧遇小二墜溪，自是要先救人，這才耽擱了求見的事情。
確定對方有留下來的意願，阿一走在前面引路，繼續與他道說農事，不曾冷場。
往外走過晾曬生石膏粉的場子，他步伐一頓。
差點兒越過他的許行趕緊跟著剎住腳步，隨他目光轉過去。
只見角落裏磨碎的幾攤東西，在日照中閃著粼粼的光。
光並不大，僅是微微而已。
“這晾曬的——”阿一神色又顯露幾分覆雜，“是生石膏的粉末？”
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心有波瀾。
秦兵以軍禮回話：“是。”他擡眸見對方容色愈發不穩，小心翼翼問道，“可有什麽地方不妥？”
當然！
誰家生石膏會反光啊！！
阿一將自己想要咆哮的心按下，讓許行稍候他片刻，他先確定一件重要事情。
“先生們與太子離遠一些。”他如是叮囑。
戴上三層口罩，又套了好幾層布手套，阿一才慢慢走近晾曬場。
蹲下，伸手撚了一把水晶粒一樣的碎末，湊到口罩前聞了聞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知道小二為什麽會中毒了。
阿一站起，往回走，離人尚遠就將手套丟棄一邊，把口罩也取下，先去凈手。
虧得先將肥皂弄出來，要不然，他還要覺得自己手上的東西沒洗幹凈。
還沒來得及把手上水漬擦幹，就聽到一陣踏踏的腳步聲，混合著一道歡呼雀躍的聲音。
“我知道化肥的最佳配比是什麽了！”走一步絆三下的小二，眼睛都看不清楚，整個人就亢奮起來，像吃錯什麽東西一般。“公主殿下請看我，我很快就可以積起積分，喊一聲‘公主殿下’，再來一聲‘老婆’，剩下的全送啦！啊哈哈！！”
許行等人：“O.O”
兩個玄衣秦兵在後面追他，不停將他扶起來，又被對方用力推開。
“走走走，男女授受不親不造啊？”小二雙手抱胸，一臉嫌棄，“人家要留給老婆抱抱。”
嘿嘿嘿。
阿一：“……”
他看出來了，這是位女生在玩男號。
本來打算不客氣的手，瞬間不太能敲得下去。
一個不留神，就被對方抱了個滿懷：“老大！”小二睜著一雙什麽也看不見的雅痞狹長眼，將阿一的臉捧住，努力湊近看。
“這都沒打我，肯定是老大。”
他還挺有自知之明。
阿一都氣笑了，將他從身上拆下來，咬牙切齒道：“你在幹、什、麽”
想把許行對秦國的印象拉低是吧。
“我也不知道。”小二忍不住笑起來，停都停不下來，“我現在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很亢奮，看什麽東西都很有興趣摸兩把。”
少年說話時，微微歪著頭，露出幾分雅痞氣。
阿一往後退了兩步，遠離他。
“你中毒了。”他板著臉說道，“氯化亞汞中毒。”
氯化亞汞適量可以入藥，但過量就是劇毒。
準備說知道自己中毒的小二頓了頓，歡呼起來：“沃趣！還得是老大出馬，你是怎麽知道我氯化亞汞中毒的，講來聽聽。”
他興奮的語氣，不像在問自己病情，像是在聽七大姑八大姨講誰家的八卦。
阿一覺得，跟他溝通不太合適，只吩咐秦兵不要隨便動那邊的水晶粒粉末，他轉頭將註意要項寫下，派人前來處理好。
聽聞東西有毒，秦兵趕緊架起小二兩條胳膊，任憑對方怎麽掙紮都不放手，離得遠遠的。
“讓諸位見笑了。”阿一轉頭看向農家門徒，做了個“請”的姿勢。
許行看著異常有活力的小二，擔憂道：“見秦公之事不急，若是不便，改日再去亦可。”
人命要緊。
對方看起來有點……不太正常。
“行遠不必擔心，”阿一面不變色道，“我會著人回去稟報秦公，先做好應對之法。”
他說話時，就在面板上發了消息給慕朝雲，並且將氯化亞汞的常規處理辦法與註意事項，一條條編輯過去。
氯化亞汞固然有毒，可若是能利用恰當，做成殺蟲劑，也不是全無好處。
只不過，化學類殺蟲劑都帶有毒性，若是黔首應用不當，容易危害健康，要是能有更環保的法子，那就更好了。
思索問題時，阿一不自覺沈吟起來。
許行見他一臉深思，問道：“不知君思慮何事，若能襄助，定不遺餘力。”
瞧他神情，似乎並不輕松。
阿一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對方要來農署，遲早得明白他們具體的當前困境，他便將如今化肥和除蟲劑遇到的瓶頸說上一說。
“除蟲？”許行彎腰自馬背的袋子裏掏出一卷竹簡，遞過去給阿一，“我之前研究過，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阿一伸手接過，哢哢就是拍攝幾張，傳給慕朝雲看。
帝女也不知道是什麽底細，看古文看得十分流暢，一目十行。
他不太行，有時候還得斟酌一下個中意思。
幸好，慕朝雲看完後給他總結：裏面所寫乃對方試驗多次，兩種最為有效的除蟲辦法。其一是在夏季多蟲害時，將草木灰灑在土壤上方，與作物土壤表層攪拌混合；其二是將酒加醋攪拌，均勻噴灑。
【朝：你說，要是酒和醋都能除蟲，那橘子皮、洋蔥、大蒜和辣椒那些刺激的食物，會不會也能除蟲？】
【阿一：應該也能，不過這時候只有橘子，洋蔥大蒜得等與西域打通往來才有，辣椒更是要從海外到來。】
他們現在想要都沒有辦法。
【朝：等秋收之後，便讓小二將酒精提煉，做白酒和白醋，提高含量。】
這樣，說不準可以提高除蟲效率。
要是秦的糧食收成能翻倍，從一年一輪到一年兩輪，又擴大耕地面積，想必秦公不會吝嗇那點用來做酒和醋的糧食。
阿一也是這樣的想法，兩人一拍即合，將此事列入小二接下來的待辦事項之中。
被秦兵牢牢按住的小二：“阿嚏——”
哪個蔫兒壞的，在講他壞話？！
蔫壞之一阿一將竹簡遞回去：“行遠此法甚妙，恰好天氣漸熱，我看再過一小段日子便能用上。”
為此，他語氣平和，用不失讚賞的目光，溫和看著對方。
許行心中歡喜，又一路與他探討所謂的“實驗所”以及“標準實驗流程”之類，俱有濃重現代氣息的事物。
兩人越聊越舒坦，連走到庭前都沒發現。
秦公還從窗戶中聽得他們暢快的語調，禁不住從竹竿撐起的窗中笑著向阿一招呼：“阿一使者。”
不等對方擡首應答，他主動步出政事房，親自去迎許行。
“行遠先生。”嬴渠梁走下臺階，向兩人走去。
許行不敢讓一國之君多禮，也趕忙迎上去，作揖施禮：“行見過秦君。”
“先生不必多禮。”嬴渠梁將他扶起來，打量著眼前弱冠少年，目露讚賞，“想不到，三三使者舉薦之人，竟是位如此年輕的君子。”
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笑著說道：“年輕有為。”
許行聽過秦君面向天下昭告的“求賢令”，知曉對方是個能自省且有度量與決心的君主，倒也沒想到對方如此平易近人。
他有些赧然：“秦君謬讚。行，愧不敢當。”
阿一君子說的那些新鮮玩意兒，可比他手上所知道的更厲害一些。
三人站著見禮敘話半晌，越聊越是投機。
慕朝雲在屋中反倒被忽略了，連阿一都沒看面板提示消息。
她只得讓六六前去提醒。
“秦公。”六六直接走到嬴渠梁背後，在間口時小聲提醒，“女郎還在屋中靜候。”
嬴渠梁這才想起來，趕緊把人請進去。
許行見秦公態度尊崇，心下有些許驚訝，猜測起這位女郎的身份來。
等見到一身玄色深衣，面容年輕，眉目肅遠淡漠的慕朝雲，更是浮起一團疑雲，困擾在心中。
“這位女郎——”嬴渠梁坐下，指向與自己並肩而坐的人，“乃曲轅犁所創者……”
慕朝雲不喜歡將先祖功業攬在身上，故而澹聲打斷：“非我所創，不過是我看得多了，將旁人所用描繪下來。”
她嗓音壓低，倒也不顯得失禮。
不過客在跟前，對方又是一國之主，許行還是為她所為捏了一把汗。
秦公卻比他所想的更寬宏，不僅不計較，還主動圓場：“哈哈，怪我孤陋寡聞，從未曾見，便當成了農監所創。”
農監？
莫不是櫟陽的農監。
許行眸中訝異，沒能遮住：“秦君願用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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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輿似乎看多了這樣的情形, 半點兒不覺得多奇怪。
他猶自自在在就著窗外殘存天光，悠然讀著竹簡上的內容。
“孔子曾言，”即便是在奔走躲避中，三三的嘴巴依然沒停下, 甚至更雀躍了。“‘朝聞道, 夕死可矣。’①難道楊老先生沒有這樣的感悟嗎？”
他不清楚自己怎麽就觸發了NPC的狂暴狀態, 但對方不再是先前萬事不管的狀態，對玩家來說，就是天大的好事兒。
楊老先生還沒如何, 孟子輿便騰地站起來, 將他的手抓住。
三三：“！”
挖草，這句話居然是劇情觸發點麽。
“啪——”
厚厚的竹簡, 毫不留情拍到他屁股上。
“豎子猖狂妄言。”楊老先生正了正自己歪掉的衣裳, 斜眼看他,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他奉行的是“愛己”, 為任何東西輕易放棄生命, 在他看來都是愚蠢。
蠢不可及！
孟子輿緊盯著三三的臉, 緊抿著唇, 似乎也在等著他的回答。
只不過, 他等的是與楊老先生不同的答案。
三三被對方盯得起一身雞皮疙瘩，想要掙紮, 發現——
呔！
力氣不夠。
他只好就著現在有些別扭的姿勢，振振有詞：“自然。人一生所求為何, 楊老先生可知？”
楊老先生將竹簡收進袖子：“願聞其詳。”
“人之所求，心中之道。清早聞之, 入暮之時，死也足矣。”三三正經起來, 就像是變了個模樣一般，“吾輩所想，不外如是。”
他話音一轉，本和緩的臉色，變得肅然：“可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行之猶如逆水行舟，若是不溯游往上，必有下滑之憂。”
楊老先生嗤笑：“危言聳聽。著書立說，可存萬世。”
多少先輩的東西，便是這樣傳承下來。
聽到這裏，小五都忍不住插一句話：“倒也未必，總有那不懂文化傳承重要性，一把火將前人心血付之東流的——莽，勇士。”
唔，希望項羽粉輕拍。
楊老先生和孟子輿都豎眉：“孰敢？！！”
如此行事，難道就不怕天下讀書人戳著脊梁骨罵百世千世？
他們話語擲地有聲，在小小居室回蕩，是真真切切的“震耳欲聾”。
三三揉了揉自己有些嗡嗡的耳朵，說道：“什麽離譜事都有可能發生，放在周——”等等，周天子好像還沒死，“周禮還沒崩壞之前，打仗搞偷襲、神龍擺尾這一套，大家見過嗎？”
沒有！
春秋打仗多有禮貌啊，你的戰車壞了，我作為敵軍，還必須要幫你把車修好，再正面較量，那才叫守禮，叫堂堂正正較量，叫打仗之道！
整得跟武俠小說兩大高手決鬥一樣樣。
我要是占你半點便宜，我就是人人唾罵的龜孫子。
擱現在，戰場上敵軍的戰車壞掉，軍隊列不起陣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趁機沖上去收割人頭，都對不起自己身上的甲衣。
無言以對楊與孟：“……”
“孔子寫得好，‘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①，對自己而言，我等怎能止息一直追求的志向，面對他人學說，怎可一味否定，不能胸懷寬廣以容納之？”三三趁著孟子輿楞神的瞬間，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嘖嘖，都紅了。
他不在意地背到身後，一副老夫子的苦口婆心：“屈——”好吧，屈原好像還沒出生，“區區困難險阻，個別君王不認同，老先生就要將自己困在小小一個華陰縣，閉門造車，不見天下？”
“君不見，萬萬黔首如蜉蝣，朝不保夕，依舊為自己的心中之道——存活與傳承，在艱難困苦、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道中，滾打摸爬，只求哪一日能得見我等讀書人以雙手、以比他們可觸碰更高處的一雙手，將蒼穹覆蓋的層雲撕破！”他震袖高舉，向著窗外刺透層雲，灑落滿身的殘存夕照。
楊老先生、孟子輿眼神覆雜看他。
他拂袖轉身，將殘光攪碎，側過身，眼神悲痛，落在暗影處的眸中似有熱淚。
“先生。”三三的下頷線繃得死緊死緊，似是極力壓制自己心中的激動與憤慨，“我等遠比天下萬民幸運，能多讀幾卷書，識得更多道理，知道自己的道在何處，該往哪裏走。可萬民不知，他們只能在黑暗中漫無目的滾爬，期冀一人能撕開一線天光，告訴他們，路在哪裏！”
他眸中水光激蕩搖晃起來。
“先生吶！世人有眼，縱然我等一路講學，無人問津，又有何妨？點點火光乍現，總有我等看不見的前行人，在黑暗中拼命趕到身旁來。萬萬黔首，俱是同行人！可如若無人願激起這星火，又談何救世！談何傳道授業解惑！談何流傳萬古！談何同行向前！”
袖中竹簡，被抓得牢牢，甚至發出咯吱聲。
楊老先生和孟子輿的腮幫子都繃得像弦，似乎有什麽一觸即發。
還沒到火候？
在公頻欣賞小五發出來的，自己正義凜然的高大身影後。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臉上的光線，讓隨著沈入山間日輪最後灑下的餘光落在眼眶中，泛起粼粼殘紅水波，拋下王陽明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來震懾。
“縱前路不明，朝布言，夕可死。吾——此心光明，亦覆何言！”②
聲如霹靂，轟然一下將昏暗陋室炸響。
“好！”楊老先生顫抖著手，臉上容色幾乎控制不住，“我跟你去魏國。”
弱冠後生尚且有如此志氣，他一個垂垂老者，何不趁餘生尚存，多看這碌碌世間幾眼，感悟、宣揚吾道。
【小五：視頻.mov】
【小五：跪下哭.jpg】
【小五：我菜炸了.jpg】
【小二：磕頭.jpg】
【小二：我菜炸了.jpg】
三三抽空瞥了一眼面板，理所應當享受著被人誇讚的美妙感覺。
不過——
孟子輿眼底情緒顯著，讓三三想要忽略都不行。
“子輿君子為何這樣看著我？”他摸了一把自己少年英俊的臉蛋，再看看對方魁梧的身材，警惕往後退去一步。
不料，他退一步，對方卻追上來兩步，差點兒就要把他腳尖踩中。
三三：“！！”
他雙手交叉，越發提防：“君要作甚？”
不是想按頭打他一頓這麽狠吧。
“你——”孟子輿眼底變化，那叫一個莫測，“剛才說的話，從哪裏聽來的？”
孔師所言，他怎會如此了然於胸。
難不成對方竟也是孔門弟子？
三三不理解：“難道我不應該知道這些話嗎？”
孔子又不是後人，是前人吶。
享受著便利通訊的三三，並不明白對一門學說了然指掌意味著什麽，他只記得儒家學派在戰國後期，已經發展成蔚然大宗。
此時此刻，講兩句逐漸壯大的儒家學派經典語錄。
大概、應該、可能……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看著孟子輿激動的神色，三三又有些不確定了。
不過對方既沒動手，也沒說什麽，只是神色覆雜盯著他看上半晌，繼而沈思兩天不曾說話。
三三說出發到魏國某縣講學，讓他準備好，屆時連開三場，他們三個抽簽排序，問他有沒有意見，他也只是肅然點頭。
甚至楊老先生與他在學說上，又有不同意見想來辯論，他也擡手打斷，搖頭拒絕。
礙於對方不說話，他摸不透對方心思，只得撓著腦袋繼續任務。
流氓和盜匪的任務都完成了，一百二積分到手，他要去公頻吹噓！！
他要嘲笑連生石膏礦石都找不到的小二。
哈哈哈——
此時。
遠在櫟陽宮的小二，太陽還沒出來便勤勤懇懇拖著三個方士，與幾個秦兵推著兩三輛板車，繼續前去山裏尋找礦石。
昨夜回去問過繁忙沒看公頻的阿一，他才知道，自己之所以找不著生石膏，是走錯了路的緣故。
今日，他格外謹慎核對方向，才正式出發，果然順利找到一些白白的……
“這怎麽是粉末和一粒粒的東西？”
小二看著地上的東西，伸手撚起來捏碎，聞了聞，滿臉不理解的模樣。
生石膏，它難道不是像美術室雕塑一樣的石頭嗎？
“使者！”秦兵舉起一塊灰白的石頭，“你看是不是這個？”
小二兩邊看，覺得兩個都像。
反正都是白色的東西，不管了，先拉回去再說。
橫豎他們有東西裝，粉末和石粒也照樣拉回去試試，多做兩次試驗，看看哪一種效果比較好。
打定主意後，幾人便開始哼哧幹活。
石頭和粉末拉回他們研究化肥的郊外院所，被放置在院子中堆積。
方士一人被趕去專門研究土法氮氨磷覆合化肥，忙著收集動物骨骼，一人要接手各類發酵池的肥料發酵工作，只剩下一人陪小二研究土氨肥和土硫肥的制作。
不巧。
帶造型的普通肥皂已經推行了一段日子，帶各類香味的肥皂過不久，也會推出去，緊接著必須要有新品跟上，才能繼續保持薅別國羊毛。
小二便讓方士自己一個人按照阿一說的加熱脫水法，將生石膏弄成熟石膏，再來制作化肥。
不料埋頭六七日，熬出一雙大大的黑眼圈以後，聽說方士丙病倒在床上起不來，已足足有兩日。
“什麽情況？”n
可憐的太醫令，又要被迫上馬出診。
虎著一張老臉診斷完，他收拾好自己的藥箱，給開了個清毒的方子。
小二看著紙上所寫的部分藥材，驚訝道：“他也中毒了？中什麽毒了啊？”
一個化肥研究所，也不至於有青銅器可以用，更加不至於有人傻到主動吃化肥……吧。
他回頭打量其他人：“你們有沒有嚴格按照流程操作，不會沒換下工作服洗漱，就帶著一身臟東西回居住的地方了吧？”
所有人都大喊冤枉，保證自己絕對按照章程辦事。
開玩笑，左庶長針對研究所定下的規矩，誰敢不遵守，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就奇怪了——”小二捏著下巴，推了推自己鼻梁上不存在的眼睛，思索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怎麽其他人都沒事，只有方士丙有事。
他坐在床頭，等人醒來之後一通問話排查。
“連口罩都帶上了，那不應該啊。”小二幫虛弱倒回去的方士丙拉了下被子，讓他好好歇著，自己去找找原因，順便將他沒有完成的工作繼續。
他滿心都是偵探小說裏的陰謀論，躍躍將化肥研究所從門口到工作間、研究間、廣場、住所……一應地方，沒有絲毫遺漏拍下。
【小二：來了家人們，偵探劇情現身，真相只有一個，請盡情猜測吧！】
一看對方“唰唰”刷圖，阿一將提示關掉，繼續給駟崽講學。
沒找到什麽線索的小二跑累了，換上工作服和口罩，跑到工作間開始幹正事，研究兩種肥料的最佳配比，做好數據登記。
研究了三四日之後，他也有些頭暈眼花起來，可並沒有太在意。
熬夜加疲勞過度，頭暈眼花很正常嘛。
農耕過後，隨著天氣慢慢熱起來，趙國終於朝著衛國漆地伸出自己蠢蠢欲動的手，魏國坐不住了，聽三三說，他們講學時的人流都明顯變少。
他看著游戲面板，把腳浸泡在溪水中，喟嘆一聲。
舒服！
在工作間全套武裝，是降低五感都沒有辦法掩蓋的難受，要不是徹底把數據拉到零缺乏體驗感，他都想重新設定了。
掬上一捧水潑臉，小二發現自己的腦袋更暈了。
完蛋，不會中暑了吧。
他趕緊把鞋子重新穿上，準備回住所躺躺，卻在站起來時，徹底堅持不住，一腦袋栽進水裏。
暈乎中，他好似聽到有許多雜亂的腳步聲在山林裏回蕩，還有幾聲驚叫呼喊。
等到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在處所躺好，屋裏卻多了幾個穿著麻衣短打的少年。
有點眼熟。
玩家瞇著模糊的眼睛，幾乎要把臉蛋湊到對方臉上去看人。
秦兵都不好意思了，主動伸手把小二攔住：“使者，這是從楚國而來的農家門徒，乃三三使者所薦。”
農家？許行？
小二伸手往前摸索，抓住了一只粗糙的手，用力握著搖了搖：“許同志你好，歡迎加入秦國的基礎建設隊伍。很榮幸認識你，我叫小二。”
現場一片靜默。
小二：“？”
他說話哪裏不對勁兒嗎？
怎麽對方不理他呢。
“使者。”有一道聲音在一旁小聲提醒，“你抓的是我的手。”
啊這——
玩家臉皮厚，毫不在意松開手，朝著四周胡亂點頭：“見笑了，鄙人現在大概又中毒了，眼睛有點迷朦，還有點兒想——嘔——”
他以行動代替了自己想要說的話。
又雙叒叕被拖來化肥研究所的太醫令，擺出一臉死樣活氣，將藥箱重重放在桌子上，看向明顯中毒頗深的小二。
“你又亂吃了什麽東西！”
小二端正坐在床邊，對著墻驚訝道：“噫？神醫你一眼就看出我中毒了？”
太醫令：“……”
這難道還不夠明顯？！
換個瞎子，耳朵聽到發生方向不同都曉得轉個身。
他忍住沒有翻白眼。
外人面前，他還是稍微持重一些的，不和這麽個不是東西的東西計較。
“把手伸出來——”
後續的話沒講完，就見對方朝著墻壁把手懟去，結果卻將自己的手撞得麻了。
“嘶——”小二捂著撞疼的手指，齜牙咧嘴道，“神醫你這幾天幹嗎去了，胸肌練這麽硬！”
他手指都要折了！
果然病得不輕。
太醫令謹慎拉過秦兵將自己保護在後方，讓對方把小二的手腕放平，他伸長胳膊診脈。
的確是中毒不錯。
他細細問了最近的飲食和接觸的東西，倒也沒發現什麽蹊蹺。
難道——
“你去挖石頭時，沒將別人的墳給刨了吧？”
墳冢多有奇異物件，不管是撞邪還是中毒，都有可能。
太醫令覺得，依照對方不靠譜的性子，這樣逆天的舉動，也並非不可能。
玩家卻一口否定：“開玩笑，這又不是盜墓X記，我挖人家墳幹嗎？”他思索了一下，試探道，“難道你想讓我挖誰的墳？”
這個劇情點這麽刺激的嗎。
太醫令：“……沒有。”
就算想挖，也是挖眼前這個不知死活，天天撞到死路上的人的墳！
沒能問出點什麽東西的太醫令，將藥方子開好，便離開化肥研究所，瞧那矯健的步伐，堪比二八少女。
小二背對著搖搖晃晃奔跑的身影，高舉著手呼喊：“神醫慢走，下次再來啊。”
聞言，太醫令化作一道流星奔向馬匹。
許行等人：“……”
秦兵看出他們神色尷尬，趕緊化解：“使者，”他將小二身體轉過去，面向農人，“多虧了幾位先生，你才能安然無恙回來。”
小二深深鞠躬：“多謝許同志救命大恩！”
鞠躬在此時，算得上是十分鄭重的禮。
許行勉強扯起笑容：“……使者不必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他有點想告辭，但又不好失禮。
“要的要的。”小二伸出手去摸索，這下倒是準確將對方的手腕抓住，“你是三三推薦來秦國的人才，還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客氣的話，女郎要削了我。”
公主殿下人美不假，可她會武啊！
秦公都得聽話天天耍拳，從八段錦練到金剛功，現在都開始打通背拳了。
此言，並不習慣開玩笑的許行，又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於是只好沈默。
秦兵都為小二感到尷尬，當事人卻沒有半點自知之明。
許行只好主動扯過別的話頭，斷了對方的不著調：“不知使者為何會突然中毒。”
聽太醫令所言，似乎已不是第一次。
“嗐。我也不知道。”並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就斬死聊天的小二，擺了擺手，“我本來以為只是天熱中暑，哈哈哈——”
畢竟實驗室封閉，跟蒸籠似的。
許行：“……”他試圖開個新話頭，“不如，使者同我講講肥料的事情？”
此事在對方的職責上，講起來應當滔滔不絕。
個中把握，能說與不能說，也該自有衡量決斷。
小二卻哈哈一聲：“我不懂化學，也不懂化肥，只是秦國實在沒人，女郎只好派我來負責啦。”
秦兵與許行及其門徒一起沈默。
和他聊天，真的好難。
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什麽都能搭上話的三三，頭一回想要擁有那樣的一張嘴巴。
死一般寂靜的氛圍中，小二將手往額頭上一拍：“對了，我離開之前配比的化肥，已經用到了試驗苗上，現在有一個半時辰沒有？”
可別過了登記的時間。
“使者莫急。”秦兵按住他想要摸瞎往外跑的肩膀，“我們已經做好了登記，寫冊子上了，現在已記錄兩樣數據，估計等兩日就會有結果。”
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他一個輪值的、還沒上過戰場的普通士伍都要看不過眼了。
使者拼起命來時，根本不拿自己的命當命。
“好好好，不過這兩日，我還能再配幾種化肥試試效果，要提高效率才行。”
不然他的積分要攢到何年何月，才能全他心願。
為了公主殿下，他可以的！
小二抿緊唇，握著拳頭，一副誓要繼續奮鬥的模樣。
這個表情好像不錯。
他樂顛顛截圖做表情包，艱難如高度近視患者失去眼鏡，摸索著發到公頻炫耀。
不明真相的許行，一時被表象所誤，心有觸動，柔聲規勸。
“使者既然身體不適，應當好好歇息才是，化肥諸事，已過農時，慢慢不遲。”
小二一臉正色道：“想要做一個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自當深谙一個道理：生命尤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萬民故，兩者皆可拋！為天下萬姓服務，我的榮幸！”
他將胸脯拍得“砰砰”作響，信誓旦旦。
許行及門徒神色動容。
此行，他們或許真的來對了。
一路上聽聞秦國苛政，不適合法家以外其他門徒的忐忑，在此刻消散許多。
然。
在他們看不見的面板上——
【小二：哈哈哈，我也有金句了，不比你差。小二高光金句.mov】
【三三：這也要跟我比？】
【小二：社會主義接班人的思想覺悟不能差！】
跟三三鬥圖一輪，小二頓覺圓滿，說話的語氣都帶了點興奮：“扶我過去，告訴我每個筐裏裝的是什麽就好。”
配比不能洩露，他試驗的時候，旁人不能在場，甚至連原料是什麽，負責的人都不能說出去，不然要被追責。
好在每個筐都有標準的容器量度，他靠著手也能配好，眼睛看不見不影響。
小二伸出手：“來來來。許同志要是有興趣，可以去我們試驗田看看苗，等會兒阿一會來招待各位，我先去忙了。”
他說完，就真去了。
許行門徒心裏都犯嘀咕。
要不是這位使者看起來著實單純，不像那等氣勢淩人的，他們怕不是要以為，對方在給下馬威。
主人家將客人撂下，這等情況，他們這輩子頭一回遇上。
秦兵立在門邊，僵硬一笑：“諸位稍後，我們阿一使者很快便來。”
快來吧。
他要繃不住了！
眾心所盼的阿一帶著嬴駟崽出現在化肥實驗所門口時，就覺得守門秦兵有些奇怪。
等一腳進入會客的院子，對上兩雙可以稱得上熱淚盈眶的眼，他便知道——
“小二又做了什麽？”
秦兵幽幽道：“使者也沒幹什麽，就是把先生們撂下，自己去做實驗了。”
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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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他不是中毒不淺？”路上遇到太醫令，對方可說，小二此次中毒比上次還要重。
他哪裏來的精力跑去做實驗。
不等腹誹完。
兩個穿著玄衣的秦兵便把暈著的人擡了回來。
阿一：“……”
他揉了下發痛的額頭。
“看著他，別讓他亂跑，我先招待客人，晚點找找到底有什麽東西讓他中毒。”
對方剛才還有精力在群裏發自己身體數據跳動的視頻，暫時應該不至於下線。
要是下線，那就麻煩了。
吩咐秦兵把小二安置，阿一繼續拉著駟崽往會客屋子走去。
許行等人跪坐席上靜候，也不煩燥，自己拿著書簡在看，偶爾小聲談論個中內容。
阿一的影子被拉長，落在竹簡上時，許行也擡起頭來，轉向門外看去。
“諸位先生安好，在下阿一。”
相比跳脫的小二來說，阿一實在是正常得令人欣慰。
嬴駟崽也一本正經行禮。
“這位是——”許行向阿一回過禮後，看向鼓著一張包子臉的小崽崽。
阿一垂眸，含笑道：“此乃太子駟。”
“原是秦太子，失禮了。”許行趕緊朝他揖禮。
“先生不必多禮。”駟崽往前走動兩步，踮起腳尖將對方胳膊扶住。
許行見他一個孩子，也不忍心令他勞累，自己直起腰來。
嬴駟收回伸出去的手，端正儀態：“先生為長，駟為幼，給先生行禮是應當的。”e
相比阿一與小二已了然在目的本事，尚未展露的許行在駟崽心中，其實並不算入眼，這等謙遜姿態，不過是他新近領悟來。
昔日驕橫太子有所收斂，卻也未盡然斂到骨子裏去。
熟悉他的阿一，一眼就看得出來。
不過，他並沒有作聲。
一番流暢的客套後，他將當前秦國農署這邊的情況簡單介紹過，雙眸看著對方，懇切道：“希望先生能留下助我秦國。”
許行不敢打包票：“鄙人跟隨家翁耕作農事不過十年餘，談不上相助，只是竭力而行。”
他不過對此略有探究與心得，然三三給他見過的奇妙農具，還有所謂的化肥，他如今還遠比不上。
“先生謙虛了。”阿一溫和一笑，“在下不過與先生聊上一陣，也知道先生是個專心耕讀，有自己獨到見解的人。我觀先生著作不少，恐怕已有心得。”
開玩笑，許行說自己農事不行。
那還有誰行。
說到自己的心得，許行便健談起來，開始拿著竹簡與對方介紹自己多年的筆錄。
時宜、地宜、物宜、水風土、害蟲防治、良種、廣種薄收等言論，其實已經十分貼合近代精耕細作的原則。③
阿一不吝誇讚。
多年心血，能得人認可，少年許行自然欣喜萬分，將他引為摯友，滔滔不絕談論半日。
然——
“行遠④自遠方來，不如先隨我拜會秦公如何？”阿一逮著間口，便提出建議。
他們再繼續聊下去，天都要黑全乎了。
許行轉眸看一眼天色，臉上浮出一抹慚愧：“自當如此。”
來到櫟陽，本來就應該先拜秦公，再做其他打算，只不過日間巧遇小二墜溪，自是要先救人，這才耽擱了求見的事情。
確定對方有留下來的意願，阿一走在前面引路，繼續與他道說農事，不曾冷場。
往外走過晾曬生石膏粉的場子，他步伐一頓。
差點兒越過他的許行趕緊跟著剎住腳步，隨他目光轉過去。
只見角落裏磨碎的幾攤東西，在日照中閃著粼粼的光。
光並不大，僅是微微而已。
“這晾曬的——”阿一神色又顯露幾分覆雜，“是生石膏的粉末？”
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心有波瀾。
秦兵以軍禮回話：“是。”他擡眸見對方容色愈發不穩，小心翼翼問道，“可有什麽地方不妥？”
當然！
誰家生石膏會反光啊！！
阿一將自己想要咆哮的心按下，讓許行稍候他片刻，他先確定一件重要事情。
“先生們與太子離遠一些。”他如是叮囑。
戴上三層口罩，又套了好幾層布手套，阿一才慢慢走近晾曬場。
蹲下，伸手撚了一把水晶粒一樣的碎末，湊到口罩前聞了聞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知道小二為什麽會中毒了。
阿一站起，往回走，離人尚遠就將手套丟棄一邊，把口罩也取下，先去凈手。
虧得先將肥皂弄出來，要不然，他還要覺得自己手上的東西沒洗幹凈。
還沒來得及把手上水漬擦幹，就聽到一陣踏踏的腳步聲，混合著一道歡呼雀躍的聲音。
“我知道化肥的最佳配比是什麽了！”走一步絆三下的小二，眼睛都看不清楚，整個人就亢奮起來，像吃錯什麽東西一般。“公主殿下請看我，我很快就可以積起積分，喊一聲‘公主殿下’，再來一聲‘老婆’，剩下的全送啦！啊哈哈！！”
許行等人：“O.O”
兩個玄衣秦兵在後面追他，不停將他扶起來，又被對方用力推開。
“走走走，男女授受不親不造啊？”小二雙手抱胸，一臉嫌棄，“人家要留給老婆抱抱。”
嘿嘿嘿。
阿一：“……”
他看出來了，這是位女生在玩男號。
本來打算不客氣的手，瞬間不太能敲得下去。
一個不留神，就被對方抱了個滿懷：“老大！”小二睜著一雙什麽也看不見的雅痞狹長眼，將阿一的臉捧住，努力湊近看。
“這都沒打我，肯定是老大。”
他還挺有自知之明。
阿一都氣笑了，將他從身上拆下來，咬牙切齒道：“你在幹、什、麽”
想把許行對秦國的印象拉低是吧。
“我也不知道。”小二忍不住笑起來，停都停不下來，“我現在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很亢奮，看什麽東西都很有興趣摸兩把。”
少年說話時，微微歪著頭，露出幾分雅痞氣。
阿一往後退了兩步，遠離他。
“你中毒了。”他板著臉說道，“氯化亞汞中毒。”
氯化亞汞適量可以入藥，但過量就是劇毒。
準備說知道自己中毒的小二頓了頓，歡呼起來：“沃趣！還得是老大出馬，你是怎麽知道我氯化亞汞中毒的，講來聽聽。”
他興奮的語氣，不像在問自己病情，像是在聽七大姑八大姨講誰家的八卦。
阿一覺得，跟他溝通不太合適，只吩咐秦兵不要隨便動那邊的水晶粒粉末，他轉頭將註意要項寫下，派人前來處理好。
聽聞東西有毒，秦兵趕緊架起小二兩條胳膊，任憑對方怎麽掙紮都不放手，離得遠遠的。
“讓諸位見笑了。”阿一轉頭看向農家門徒，做了個“請”的姿勢。
許行看著異常有活力的小二，擔憂道：“見秦公之事不急，若是不便，改日再去亦可。”
人命要緊。
對方看起來有點……不太正常。
“行遠不必擔心，”阿一面不變色道，“我會著人回去稟報秦公，先做好應對之法。”
他說話時，就在面板上發了消息給慕朝雲，並且將氯化亞汞的常規處理辦法與註意事項，一條條編輯過去。
氯化亞汞固然有毒，可若是能利用恰當，做成殺蟲劑，也不是全無好處。
只不過，化學類殺蟲劑都帶有毒性，若是黔首應用不當，容易危害健康，要是能有更環保的法子，那就更好了。
思索問題時，阿一不自覺沈吟起來。
許行見他一臉深思，問道：“不知君思慮何事，若能襄助，定不遺餘力。”
瞧他神情，似乎並不輕松。
阿一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對方要來農署，遲早得明白他們具體的當前困境，他便將如今化肥和除蟲劑遇到的瓶頸說上一說。
“除蟲？”許行彎腰自馬背的袋子裏掏出一卷竹簡，遞過去給阿一，“我之前研究過，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阿一伸手接過，哢哢就是拍攝幾張，傳給慕朝雲看。
帝女也不知道是什麽底細，看古文看得十分流暢，一目十行。
他不太行，有時候還得斟酌一下個中意思。
幸好，慕朝雲看完後給他總結：裏面所寫乃對方試驗多次，兩種最為有效的除蟲辦法。其一是在夏季多蟲害時，將草木灰灑在土壤上方，與作物土壤表層攪拌混合；其二是將酒加醋攪拌，均勻噴灑。
【朝：你說，要是酒和醋都能除蟲，那橘子皮、洋蔥、大蒜和辣椒那些刺激的食物，會不會也能除蟲？】
【阿一：應該也能，不過這時候只有橘子，洋蔥大蒜得等與西域打通往來才有，辣椒更是要從海外到來。】
他們現在想要都沒有辦法。
【朝：等秋收之後，便讓小二將酒精提煉，做白酒和白醋，提高含量。】
這樣，說不準可以提高除蟲效率。
要是秦的糧食收成能翻倍，從一年一輪到一年兩輪，又擴大耕地面積，想必秦公不會吝嗇那點用來做酒和醋的糧食。
阿一也是這樣的想法，兩人一拍即合，將此事列入小二接下來的待辦事項之中。
被秦兵牢牢按住的小二：“阿嚏——”
哪個蔫兒壞的，在講他壞話？！
蔫壞之一阿一將竹簡遞回去：“行遠此法甚妙，恰好天氣漸熱，我看再過一小段日子便能用上。”
為此，他語氣平和，用不失讚賞的目光，溫和看著對方。
許行心中歡喜，又一路與他探討所謂的“實驗所”以及“標準實驗流程”之類，俱有濃重現代氣息的事物。
兩人越聊越舒坦，連走到庭前都沒發現。
秦公還從窗戶中聽得他們暢快的語調，禁不住從竹竿撐起的窗中笑著向阿一招呼：“阿一使者。”
不等對方擡首應答，他主動步出政事房，親自去迎許行。
“行遠先生。”嬴渠梁走下臺階，向兩人走去。
許行不敢讓一國之君多禮，也趕忙迎上去，作揖施禮：“行見過秦君。”
“先生不必多禮。”嬴渠梁將他扶起來，打量著眼前弱冠少年，目露讚賞，“想不到，三三使者舉薦之人，竟是位如此年輕的君子。”
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笑著說道：“年輕有為。”
許行聽過秦君面向天下昭告的“求賢令”，知曉對方是個能自省且有度量與決心的君主，倒也沒想到對方如此平易近人。
他有些赧然：“秦君謬讚。行，愧不敢當。”
阿一君子說的那些新鮮玩意兒，可比他手上所知道的更厲害一些。
三人站著見禮敘話半晌，越聊越是投機。
慕朝雲在屋中反倒被忽略了，連阿一都沒看面板提示消息。
她只得讓六六前去提醒。
“秦公。”六六直接走到嬴渠梁背後，在間口時小聲提醒，“女郎還在屋中靜候。”
嬴渠梁這才想起來，趕緊把人請進去。
許行見秦公態度尊崇，心下有些許驚訝，猜測起這位女郎的身份來。
等見到一身玄色深衣，面容年輕，眉目肅遠淡漠的慕朝雲，更是浮起一團疑雲，困擾在心中。
“這位女郎——”嬴渠梁坐下，指向與自己並肩而坐的人，“乃曲轅犁所創者……”
慕朝雲不喜歡將先祖功業攬在身上，故而澹聲打斷：“非我所創，不過是我看得多了，將旁人所用描繪下來。”
她嗓音壓低，倒也不顯得失禮。
不過客在跟前，對方又是一國之主，許行還是為她所為捏了一把汗。
秦公卻比他所想的更寬宏，不僅不計較，還主動圓場：“哈哈，怪我孤陋寡聞，從未曾見，便當成了農監所創。”
農監？
莫不是櫟陽的農監。
許行眸中訝異，沒能遮住：“秦君願用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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