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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比高低錯落的山還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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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比高低錯落的山還要浪

翌日。

遠山與青灰天幕一色,只模糊有光暈勾勒,路旁,濃霧纏樹。

不需要睡眠的六六,便睜開眼睛,先看向窩在床裏側,抱著嬴駟崽崽,睡得正香的慕朝雲。

她按住被角,不讓風透進去驚擾兩人,自己先下床穿好衣裳,梳理本就不亂的發絲,放輕手腳,把門托起來打開,以免木軸轉動發出“咯吱”聲,覆又托舉關上。

嬴渠梁、衛鞅和景監坐在馬上,於阡陌一側土路上靜候著。

濛濛天色裏,只能瞧見連綿的黑影,像是一大片人形的土丘。

春風在晨間林木間穿梭,樹影躁亂浮動。

六六踩著泥塊碎石,向試驗田那邊走過去,踏上一塊板木架出來的橋,再越過一個低矮不藏人的小土坡,立定。

嬴渠梁三人下馬,揖禮:“仙童醒了。”

“嗯。”六六應一聲,“秦公怎麽這麽早。”

雖說昨夜木匠挑燈把三腳耬車給弄完,還成了兩架,但也犯不著在農人都沒起床的時辰,就站在阡陌旁等候。

“渠梁心急,等不到天明。”嬴渠梁對自己激動的心緒全然袒露,“左庶長昨日與我講,這耬車可日種一頃,我就翻來覆去睡不著,等著見這奇物。”

若是旁人,聽到秦公這樣說,非要馬上把主人叫起來,演示一下耬車不可。

然則,六六沒有這樣的禮節概念。

她一切以慕朝雲為先,現下卯時都不到,睡的時辰還沒超過四個時辰,她就絕不會吵醒對方。

可她也不好晾著秦公幹等。

嬴渠梁見她要回去喊人,急忙叫住:“仙童且慢,不必叫醒他們。是渠梁太過心急。”

“沒關系,我不會喊醒帝女和太子的。”

六六要喊的人是阿一和小二。

玩家雖然閉著眼睛,讓身體數據恢覆,但是也在無聊等待黑夜過去。

這款游戲沒有存檔功能,這種時候他只能翻翻系統面板,又不能退出游戲,正悶得慌。

門剛被敲響,他就拉著同在廚房打地鋪的阿一,打開門迎接新的一日。

“哈哈,是不是有任務了,快說說。”

被他牢牢抓住手腕的阿一推開他,理了理自己亂掉的衣衫和頭發,才說話。

“怎麽這麽早?”

六六偏了偏頭,示意他們看向試驗田。

小二雙手抓成圓,做望遠鏡狀:“要是我沒看錯的話,那個帽子的形狀,是秦公?”

阿一嘴角抽抽:“那叫冠。”

“冠不就是帽子嘛。”小二嘀咕,“這麽講究幹什麽呀,又不是考試標準答案。”

玩個游戲還會扣分不成?

他抖了抖自己的袖子,掛起燦爛的笑容,踏著歡快的腳步一蹦一蹦沖過去:“秦公——”

那語氣,尾調起伏綿延,比高低錯落的山都要浪。

嬴渠梁:“……”

這個少年氣十足的仙童,還怪熱情的。

哈哈。

六六跟在後頭,大步追上去,趕在小二張開手,撲過去來一個親親抱抱之前,把人領子揪住,不顧小二撲騰著手,往後一拉,丟給阿一。

她朝嬴渠梁頷首,正色道:“失禮了。”

嬴渠梁擺起禮貌的微笑:“仙童赤子之心,無妨。”

景監不動聲色,從秦公身後冒出來,站到一側。

若是小二下次再撲上去,他得攔一攔。

小二從阿一手裏扯回自己的衣領子,嘀咕道:“不抱就不抱,小氣。”

“阿一,去將兩頭牛趕來,小二去把耬車拿過來,給秦公看看東西要怎麽用。”六六朝阿一使了個眼色,讓他把人拉走。

阿一拉住小二手腕:“走吧。”

別在這裏現眼了。

做任務的時候,小二倒是挺正經的,來回跑了兩趟,也完全沒想,秦公都把兵衛帶來了,為何不讓那些人動手,還得讓他一個仙童出手。

六六也不懂耬車怎麽用,只能靠阿一。

阿一給拿起紙筆記錄的衛鞅示意,將拉繩套上牛脖子的伽板上,將三腳耬車立起來,放在田壟一頭,將耬鏵沒入地裏,算好入土深淺,把分好的種子放進大小籽鬥裏。

牛慢慢往前走動時,阿一就拉動橫著的耬把,讓籽鬥的種子,順著孔傾斜滑落下籽筒,再順著把土挖開一條溝的耬鏵上方的漏籽眼滾落土地的坑裏。

拉動一下,便種下三顆種子。

往前走一步後,土從耬鏵兩側滑落,重新掩蓋土坑。

一拉,一滑,一動,完成開坑、播種、掩土三個動作。

初時手生,阿一還有些慢,後來找到手感,一壟三列寬的地,沒多久就能從頭走到尾。

小二扛著耒耜,跟在阿一後頭,見哪些種子還沒覆蓋上,就輕輕弄一層土,但大多數時間,都只是跟著無所事事,要他不要他,都沒事。

嬴渠梁耐不住,要自己親自動手試一試。

衛鞅也把衣擺一甩,將紙筆放下,把另一架耬車給套上,感受快速播種的快樂。

君臣兩個播完兩壟田,激動得手指都在發顫。

“著大司農先令鐵官停下其他事情,多造犁鏟和耬鏵,等農時過去,再造其他物件。”嬴渠梁對衛鞅道。

衛鞅趕緊領命去。

他腦子裏已經在計劃著,怎樣把這些農具推行到每個裏,如何恰當安排人手,在不誤農時的前提下,把農具給造出來。

大司農手下也不能一下子就把犁鏟和耬鏵弄出來,必定會一批批出,這樣的話,農時就會過去,不利作物生長,每個裏的壯丁,必須要維持每日必要的農作。

只能從每個裏征集一些懂手工的老弱,先做出來的裏先使用,從裏正為先,再按照每一戶人家出人的數量輪流使用。

衛鞅辦事快,交代下去後,就著人趕緊下令到每個裏。

杜摯看得巷裏奔走的傳令兵,心下疑惑,跑去找甘龍講了此事。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搞什麽農具,要鄉裏征集老弱趕制。衛鞅他是瘋了吧?”

農事比戰事更重,這等時候,竟然還征集人趕制農具。

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麽。

甘龍正坐壁爐前,烤著小火:“衛鞅不會做無用之事。”

此人連公子虔都敢治罪,而王不加制止,反而全力支持,足見其狠辣堅定。

沒有用處的事情,對方絕不會浪費功夫去辦。

杜摯不置可否。

他覺得上大夫和老世族都被衛鞅這小子嚇著了,消了銳氣。

對方又不是仙神,怎麽可能什麽事情都能想得妥當,偶爾出點子錯漏,豈不正常。

“說來也真是怪。”杜摯揣著手,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明明有人那日見著一個衣裳華貴的女子,被王帶入宮城,可後來卻不見了蹤影,也沒聽有人被處決。”

甘龍琢磨道:“此女出現蹊蹺,或有玄機。”

說不準,王與衛鞅近日反常之舉,都與此女關系重大。

“衛鞅新律,禁止國內華服與靡靡之音,那女子要是沒被處罰,我看他如何向公子虔交代。”杜摯講完,稍停頓,又覺得不對,“嘶——聽聞王近日頻頻跑到衛鞅那偏於一隅,遠離櫟陽城的田地裏,不會是……”

不對不對,王不好女色,不至於把人藏起來。

再說了,喜歡帶回宮城就是,誰會攔他?

杜摯感覺自己摸到了什麽,但是又差一點兒,這種不上不下,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令他有些不安。

“上大夫,摯告退,先去探探消息。”

甘龍揮揮手:“去吧。”

他看著杜摯離開的背影,將閉合的窗推開,見漸明天色。

衛鞅上位,秦國的車輪駛向,算是暫定下來咯。

此時,一線天光從山間躍出。

嬴駟崽崽揉著眼睛,抱著被子坐起來。

他眼前還迷朦,就摸索著拉住慕朝雲的手,用力搖晃:“老師,起床了。”

慕朝雲轉身,把被子揚起來,蓋下去。

猝不及防的嬴駟崽,給被子一拍,仰頭重新倒下去,栽倒在麥糠軟枕上。

他懵懂摸著腦袋,慶幸這並非他寢殿中的玉枕。

六六踩著卯時正的點,將不曾睜眼的慕朝雲撈起來,直接把衣服給她披上,浸過涼水的布巾往她臉上一蓋。

慕朝雲吸了一口冰涼水汽,清醒過來。

“怎麽又天亮了。”

她把布巾丟回水盆裏,下床穿鞋。

嬴駟崽崽已在連日的磨礪之下,自己伺候好自己,踩著草履往外面走去。

“君父!”

慕朝雲儀容齊整,出得門時,看到的就是五壟已經播好種的田。

她轉眼看向勤勞的海螺先生嬴渠梁:“秦公已試過耬車了?”

看對方那燦爛的笑容,想必對耬車的播種效率十分滿意。

“是。”嬴渠梁黝黑的眼睛,冒著比河流還要粼粼閃閃的光,“我已著左庶長去將曲轅犁和耬車推行,相信櫟陽和附近鄉裏的農人,今歲能開墾的田地更多了。”

農人怕冒險,在試驗田還沒有成果出來之前,想必不敢直接在上一年種過的田地裏,直接種上多餘的良種,就怕把地毀了,來年沒地可以種。

可要是農活能提前完成,辛苦一點,多開墾一些可以種的田地,他們肯定願意。

慕朝雲道:“左庶長口說無憑,恐怕鄉裏人不願動手,秦公先將一架耬車拿去用,召集士大夫們,讓他們先做表率。如此,民眾方能無怨。”

無緣無故就說有樣好東西,需要大家造出來,就算大夥兒面上聽從,內心也會稍有抗拒。

老秦人剛適應秦法,有心人想要挑唆,也很簡單。

“多謝——”嬴渠梁瞥了一眼嬴駟崽崽,改口道,“女郎。”

臭小子口風不密,什麽都透給公子虔。

他令人把耬車拆下,騎馬匆匆離去。

嬴駟崽崽眼巴巴看著那高高揚起的灰塵。

“別看了。”慕朝雲把他的腦袋扭過來,對著試驗田,“還有一頃多的旱地要播種,我們只有一架耬車,你想誰用耬車,誰用耒耜啊?”

男子漢嬴駟崽:“……老師用。”

好想說自己用耬車,但是面子不允許他說這樣的話。

嗚嗚。

嬴渠梁這邊,一回到櫟陽城就通知下去,讓士大夫們宮門前集合,隨他前去阡陌間。

直到日頭高掛,士大夫們才匆匆來齊。還沒搞清楚所為何事,就見王調轉馬頭,往阡陌去。

阡陌裏,衛鞅也召集了一批農人,扛著耒耜圍在另一端。

“上大夫可知,王所為何事?”

杜摯擠到甘龍旁邊,小聲詢問。

甘龍沒有說話,只是靜看。

隨著秦公莫名的一揮手,左右兩邊的田壟開始動起來。

左側一人扶著木架,讓牛拖動;右側三人,一人拿著良種,兩人前後揮動耒耜,挖坑與填土。

然,左側一人不多時便到了盡頭,重新拿耒耜,將沒有埋起來的種子覆上一層薄土。

這活也幹完,右側三人尚且行至十之二三的位置。

士大夫皆嘩然。

“這……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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