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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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054
書悅抿住唇, 電視裏重播著本地新聞，沒什麽特別重大的事情，結束後自動切換到天氣預報頻道, 播報明日天氣多雲, 可能會有一場電閃雷鳴的雷暴雨。
明天有出外勤的任務，下一場暴雨顯然會給工作帶來不少麻煩……
書悅的心緒隨著這一場未到來的暴雨而起伏不平, 也許不僅僅是因為這場雨。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江斯淮，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
“不是考慮開始。”書悅頓了一下, 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說，“而是考慮結束。”
江斯淮立在原地的身形顫了一下，他擡頭看她的目光, 她決絕而又深思熟慮後的認真神情像壓在辦公室保險櫃最底層的那封離婚協議書一樣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別過臉, 聲音還算維持的不錯。
想也不想拒絕道：“我不會考慮這個答案。”
意料之外的回答, 書悅微微偏了下頭，以為按照江斯淮的性格, 不會這樣一點都不客氣的拒絕。
她帶著點玩笑的口吻說：“我說, 你不會對我動心了吧。”
“你不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江斯淮站在她面前, 平靜的堪稱完美的眉眼, 他抄著兜，連聲調都聽不出多大起伏，就跟說一件早就確認千百回的事一樣。
“我愛上了你，你卻讓我放手。”
“滿滿，你好狠的心。”
書悅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那天他們在機場分離, 空氣裏紛紛揚揚飄著一場雨絲, 他也這樣說了一句“我愛你”。
那時候她覺得這句話裏大概要摻了一半的水分。
江斯淮有點喜歡她這事，書悅心裏一點兒也不意外。這是個因果邏輯關系問題, 要不是因為有那一點喜歡，後來他們不會在布達佩斯發生那段故事，也不會自然而然選擇彼此成婚。
人人都有那點喜歡，但書悅要的不僅是那點喜歡。
此時此刻，看著江斯淮的眼睛，書悅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心血來潮向她告白，也不是像以前一樣因為責任和擔當對她百般體貼和照顧。
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完完全全由愛本能驅使。
書悅忍不住紅了眼眶：“你太遲鈍了。”
“我都已經打算放手你才反應過來，那你要我現在怎麽辦，我又沒辦法像之前那樣喜歡你。”
“是我太遲鈍，沒有體會到你的心。”
江斯淮聲音低下來，握住她的手，微低著頭，以一種臣服的姿態看著她說，“原諒我好嗎，sherry。”
感受到他低頭時呼吸無意識蹭過她耳邊細小的絨毛，溫熱的觸感讓她立刻如觸電一樣顫栗。
書悅背脊繃得筆直，既無法痛快地擁抱他，又無法遠離他。
所以她矛盾而又糾結的顧左右而言他。
“你喊我這個名字，總讓氛圍變得不單純。”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江斯淮目光溫和的看著她，這幾乎是他最縱容的姿態，就這樣用讓人招架不住的溫柔貼著她耳邊低聲道，“今晚讓我為你服務好嗎？”
書悅幾乎沒有辦法站穩。
順勢，江斯淮也將她摟在懷抱裏。
他們之間有一觸即發的激情，有點兒類似於布達佩斯邂逅的那個暮色，人在單純屈從於肢體欲望的時候總是格外快樂。
但要說這世俗的願望裏不摻雜點感情，那也不見得。
*
第二天，應驗天氣預報，海寧這座小城開始淅淅瀝瀝下起雨。
早上起床的時候被窗外劈裏啪啦的落雨聲吵醒，書悅揉了下亂糟糟的頭發，打算去浴室沖個澡，水龍頭擰了又擰，一番折騰以後最終在群裏收到停水的噩耗。
她長長嘆了口氣，拎過房間裏廢棄很久的空水瓶走到走廊。
走廊邊，江斯淮剛好站在邊上，他穿一件薄款的黑色毛衣，袖子擼到手臂中間的位置，手裏拎著個粉紅色的熱水瓶。
書悅瞇著眼睛看了會，越看越熟悉。
她低頭往自己手裏那個綠色的看一眼，得，這不就是她房間裏另一個熱水瓶嗎？
她正想到這兒，走廊裏也有經過的同事主動打招呼。
因為視野盲區的問題，大家第一個看見的是江斯淮。
有人笑了笑：“江律師，你從小書的房間裏出來啊？”
江斯淮“嗯”了一聲，倒還算淡定地說，“找她借本書。”
這可真是個好理由。
就不知道她那一堆愛吃八卦的同事們到底信不信了。
從江斯淮來到這兒的第一天，書悅就至少聽過有關他們五個版本的“愛恨情仇”。
她也不差這一個八卦緋聞了，所以反倒是泰然自若起來，就當沒聽見似的朝江斯淮走過去。
看了一眼他拿的書，隨口問：“這書你什麽時候拿走的？”
“就昨晚。”
“昨晚？”書悅驚訝地問，“昨晚你還有時間看書？”
她很快反應過來：“你失眠了？”
“水土不服？還是床品不習慣。”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分關心，書悅不自在地清咳一聲。
“我只是好奇，這麽累的工作，按道理一沾床就應該能睡著。”
江斯淮一直在安靜地聽她說話，聽到最後一句話，他回應她——
“你累的連眼皮都睜不開，讓你做什麽都乖乖配合。”
“要是一開始的時候也這麽配合就好了。”
書悅瞪大眼睛看著他，嘴硬地看著他說，“我哪有不配合，你不要把我說的很刁蠻一樣。”
江斯淮看著她慢條斯理開口道：“讓你乖乖扶好桌子趴下，你總是不聽話。”
“不過如果你聽話，也就不會叫書悅了。”
書悅踮起腳尖捂住他說出“虎狼之詞”的嘴巴。
她左右環顧，生怕有不相幹的人經過聽見對話。
江斯淮睫毛垂下來，他笑了下，微笑的弧度在她的掌心勾勒。
他也隨著她的動作一道壓低聲音：“怎麽，這個時候你才想起來要偷偷摸摸？”
“那麽書大律師——”他語調拖得又長又慢，俯下身帶著很明顯的戲謔道，“需要我怎麽配合你呢？”
心跳錯亂，他靠過來的氣息像波動琴弦的手，一下奏亂她的心。
書悅一句話也不理會他，帶著點惱羞成怒的神色拎著熱水瓶從他身邊小跑過去。
江斯淮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她的反應。
他輕輕笑了兩聲，步子邁得大，多走了三兩步，就這樣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雷陣雨，來的快，走的也快。
因為所裏停水的緣故，他們去了附近的居民區打水，早上天色還很暗，用水的人沒那麽多，書悅慢悠悠晃過去，空下來的兩個水龍頭，她和江斯淮剛好一邊一個。
他單手擰開水龍頭，手裏還拿著那本書。
書悅瞥了一眼書名，是她來海寧前一天特地買的一本書，專門記載來西部法律運行的制度，從香港出發前，她把這本書完完全全看來一遍。
那時候的心情應該也是有忐忑的，總是擔心自己能力不夠，沒辦法承擔起自己想要的自由。
書悅開口說：“其實你要想了解這兒，與其看書，還不如多聽多看身邊的事。”
“我可不是教育你，這是我來這兒第一天所長對我說的話。”
她第一次來這裏是什麽情況呢，不大熟悉當地法院工作的流程，甚至和所長的交流都很艱難，她聽不懂當地人的發言，只能勉強和所裏還算年輕的屈小平交流溝通。
江斯淮把書塞進她手裏，一手拎一個熱水瓶。
他走在她身邊，倒是很謙虛地說，“那我跟在你後面學行不行？”
書悅沒說“好”還是“不好”，她微微仰著頭，雲層裏打下來微薄的光垂落在她臉龐，她有點兒喜歡這秋雨過後的晚來涼意。
一場暴烈熾熱的盛夏就在他們糾糾纏纏的感情裏走向尾聲，書悅心裏感慨著時光匆匆，一眨眼感受到撲到臉上的水汽，她又看來眼天，晴光正好，哪裏來的雨？
江斯淮這時候出聲，他伸出手往前指了指，示意她往那看。
原來街的對面是雨天，他們這裏是晴天。
多奇妙的晴雨天，居然就這樣被他們碰見。書悅趕緊舉起手機拍下來，傳給明栗以後調出了手機裏的天氣預報，上面顯示這場雨還要下一會。
晨會的時間即將到達，江斯淮看了一眼天色，想也不想說，“你先在這裏等我，我回去拿傘。”
“我來接……”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書悅一把拉住他的手。
一股迅疾的向前沖的力量覆蓋了上來，她整個人率先沖進整個雨幕，帶著無比自由灑脫的姿態，飄揚著長發回過頭望著他笑。
“走啊，一起去淋雨。”
江斯淮楞怔了一刻，就這樣跟著她一同在雨裏奔跑，他偏過頭，所有的目光完全落在她的臉上，這是一張多明艷的面孔，笑起來微微上挑的眼眸，只要她稍微用一點心，這世界上所有的偏愛都會饋贈。
他的呼吸微微發滯，隨著奔跑起伏的胸膛，心臟快要從裏面跳出來。
這一段淋雨的路並不長，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對面，站在屋檐的角落下，和許許多多站在這兒躲雨的人比起來，他們要落魄很多。
書悅腳踩著的一雙毛絨拖鞋，因為淋了雨結成一團，她每走一步，就要往外泅水。
江斯淮看見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書悅一仰頭，看見江斯淮高高翹起的一撮呆毛。
她也不客氣，指著他的“狼狽樣”大笑出聲。
“怎麽樣，有沒有感受到自由的氣息？”
書悅甩了甩頭發上的雨珠，語氣暢快地說，“這是我小時候特別想幹的一件事。”
江斯淮頗為無奈地看著她說：“可是你來生理期了。”
他還記得這件事，從口袋裏掏抽出一包紙巾，該慶幸這雨沒那麽大，他抽出最裏面沒濕掉的紙，打開，對折，站在她身後給她擦掉頭發上的水。
門口坐著的阿婆看見他們如此登對，笑瞇瞇地讓出自己的一張老式藤椅。
於是書悅愜意地躺在搖椅上晃呀晃，江斯淮找了個板凳坐在她旁邊，修長如玉的手指穿梭過她發間，他將她的頭發全部握住，微微用力，擰去水意，也擰緊了自己的一顆滿是甜蜜心——在剛剛她忽然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
在這個秋天到來之際，隔著迷蒙的秋雨，她泛著溫熱的手指只是觸碰到他的肌膚，他立刻就感受到一塊如火鋼鐵烙印上他的心。
原來這就是愛情的美好滋味，江斯淮想，他終於等到生命裏有個人出現，讓他甘之如飴，未知癡狂。
想到這兒，他溫聲道：“但你已經淋完，所以只要你開心就好。”
書悅笑了起來，感受到男人滾燙的掌心力度恰好的籠罩自己的後頸，她像只慵懶的貓，舒服的瞇起眼睛。
是了，這就是江斯淮和其他人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無微不至甚至顯得有些“爹系”的關心從來不會讓她感受到來自長輩的那種控制感，他是輕柔的、溫和的、甚至是縱容的，好像這世界上只要她喜歡，就沒什麽不可以。
書悅享受這種被人寵溺的感情，再無拘無束的自在人生，偶爾也需要停靠的港灣。
她故意刁難他：“你就不怕我等會不舒服嗎？”
江斯淮看著她說：“接下來的每一天，我會給你煮一碗紅糖水。”
書悅小小抗議道：“能改進一下配方嗎？我今天想吃紅糖芝麻小湯圓。”
“可以，那你把每天的菜單發給我。”
江斯淮答應的很爽快，他把手機遞過來，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還沒等他開口，書悅的手指已經自覺輸入密碼解鎖。
她一下咬住唇，暗惱自己肢體反應，怎麽三個月了還沒忘掉。
同時她又慶幸，幸好江斯淮的手機密碼一直沒換，讓此時此刻的她不至於太過丟臉。
而江斯淮看到她擡頭的動作，反倒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微微沾染了水意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壓下一圈水波紋，他裹挾著無比清冽的氣息向她開口道，“把我的聯系方式加回來吧。”
“還是說，你還想要通過短信的方式和我聯系？”
他這句話很好的給她找了個臺階。
書悅把兩個人的聯系方式重新拉了回來，一邊拉一邊說，“加回來就加回來吧，一條短信還要一毛錢呢。”
她完全是從經濟實惠的角度出發，一點兒別的心思都沒有。
過了五分鐘，屋檐下躲雨的人越來越多，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毫無征兆落下的雨，倒讓這個平時顯得荒蕪的小鎮一下熱鬧起來。
書悅擡頭望了望，挑著扁擔的菜農蹲在左邊的位置，雨水打濕他的菜葉，反倒讓其顯出一種綠油油的鮮嫩來。
他不用叫賣，住在附近的村民已經自發來買。
趁著這功夫，書悅也在想中午吃些什麽，自從江斯淮來到這兒，她這夥食是日益改善。
書悅摸著肚子上的肉，有些惆悵的思考中午是該吃糖醋小排還是油燜大蝦。
她餘光瞥見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抱著一束花站在旁邊，小姑娘瘦得很，穿一身淘汰下來的長衣長褲，袖口的位置疊了好幾道。
按照書悅這些天的生活經驗來看，這姑娘應該是要去集市裏賣花的，遇上了大雨，估計今天一天都沒什麽生意。
但是鮮花可不等人，這可是個一天就枯萎的東西。
書悅目光淡淡落在她手裏抱著的那一大束玫瑰花裏，她餘光瞥見江斯淮對那女孩招了招手，他們總是在這樣的時刻共同心領神會。
書悅問她：“你這些玫瑰花賣嗎？”
“賣。”小女孩小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見到他們一男一女，一猜就是情侶，像獻寶似的把懷裏的花捧過來，趕緊說，“兩塊錢一支，您可以自己挑。”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問：“您想要幾支？”
書悅撐著下巴思考，等會還要回所裏呢，要是平時她自己一個人拎一把玫瑰花回去都沒人管，但要是和江斯淮一起回去，別人會不會誤會他們在約會啊？
她越想越苦惱，開始逐漸明白，為什麽當初江斯淮的底線是堅決不要曝光辦公室戀情，沒辦法，大家的八卦與生俱來，曝光後的麻煩事實在是太多了。
小女孩看他們都沒說話，有點著急了。
帶了點哀求的目光說：“哥哥姐姐，你們就買兩支吧，都是我今天早上剛從院子裏剪下來的。”
江斯淮抽了兩支拿在手裏，的確是剛摘下來的花，細長的枝條上面還帶有尖刺，一不小心就會紮破手指。
他笑著問：“你覺得這麽漂亮的姐姐應該買幾支玫瑰花？”
書悅被他說的臉“噌”一下紅了。
小姑娘不貪心，比劃著伸出手指說，“兩支可以嗎？”
江斯淮從兜裏摸出一張紙幣，心裏算了下大概的數字，很爽快地說，“都要了。”
書悅擡起頭來看江斯淮，這場雨啪嗒啪嗒的下個不停，他就站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懷裏抱著的玫瑰花是最鮮艷的色彩，就這樣將他的面孔襯托得格外不俗。
他目光也就這樣含笑朝她看過來。
書悅就這樣完全地註視著他，她看見他快速脫掉身上那件淡藍色的襯衫外套，像包裝花束一樣的手法把尖銳的小刺厚厚包紮。
然後捧著這束花，就這樣滿眼含著她走過來。
書悅無法形容那一霎那的感覺，此時此刻，她真正體會到愛情的具象化。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會有別離，也會老死不相往來，但她似乎會永遠難以忘懷今天這個在昏暗陰雨天裏，捧著一大束鮮艷玫瑰，對她笑得粲然的男人。
周圍發出羨慕的驚嘆聲，也許因為這束花很漂亮，也許單純是因為愛情。
莫名其妙成了人群中的焦點，書悅低下頭佯裝看花，嘴角上揚的弧度卻總是藏不住。
書悅抱著玫瑰忍不住笑彎眼眸，她問，“你到底和誰進修了這些招數？”
“招數？”江斯淮“嘶”了一聲，佯裝吃驚，握住她空下的那只手。
他握著她指尖貼近薄薄的內搭，貼身的料子勾勒出胸膛肌肉每一寸走向，他低著聲音在她耳邊說話，“滿滿，我明明用的是一顆真心。”
江斯淮問她：“你能聽見嗎？”
書悅說“什麽？”
她下意識扭頭看向他，撞進他深沈翻湧的眼眸又一下楞神。
江斯淮輕輕笑了笑，手掌完全包裹著她的手指。
“我的心跳。”
“你聽見了嗎？它在為你心動。”
薄薄的面料是他滾燙的胸膛，書悅惱恨自己記憶力太好，只用看他一眼，就立刻能回憶起他肌膚紋理的每一寸走向。
她忍不住紅了臉，欲蓋彌彰地藏在嬌艷的玫瑰花下。
這場雨啪嗒啪嗒下的不停，好像把所有黏膩的潮濕氛圍都落下。
書悅捂著發燙的臉頰，把目光心猿意馬地看向別處。
江斯淮站在她身邊，瘦削手指搭在搖椅的邊緣，手腕上的一枚銀色手表折射出泠泠冷光，他俯下身，以一種臣服的姿態對她說話。
“晴天和雨天相遇的那一霎，我們就該接吻。”
他的手指動了動，慢慢移動到她耳朵後，若有若無的摩挲，他的視線晦暗斂下，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引誘她。
“所以書悅，要跟我接個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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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悅抿住唇, 電視裏重播著本地新聞，沒什麽特別重大的事情，結束後自動切換到天氣預報頻道, 播報明日天氣多雲, 可能會有一場電閃雷鳴的雷暴雨。
明天有出外勤的任務，下一場暴雨顯然會給工作帶來不少麻煩……
書悅的心緒隨著這一場未到來的暴雨而起伏不平, 也許不僅僅是因為這場雨。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江斯淮，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
“不是考慮開始。”書悅頓了一下, 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說，“而是考慮結束。”
江斯淮立在原地的身形顫了一下，他擡頭看她的目光, 她決絕而又深思熟慮後的認真神情像壓在辦公室保險櫃最底層的那封離婚協議書一樣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別過臉, 聲音還算維持的不錯。
想也不想拒絕道：“我不會考慮這個答案。”
意料之外的回答, 書悅微微偏了下頭，以為按照江斯淮的性格, 不會這樣一點都不客氣的拒絕。
她帶著點玩笑的口吻說：“我說, 你不會對我動心了吧。”
“你不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江斯淮站在她面前, 平靜的堪稱完美的眉眼, 他抄著兜，連聲調都聽不出多大起伏，就跟說一件早就確認千百回的事一樣。
“我愛上了你，你卻讓我放手。”
“滿滿，你好狠的心。”
書悅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那天他們在機場分離, 空氣裏紛紛揚揚飄著一場雨絲, 他也這樣說了一句“我愛你”。
那時候她覺得這句話裏大概要摻了一半的水分。
江斯淮有點喜歡她這事，書悅心裏一點兒也不意外。這是個因果邏輯關系問題, 要不是因為有那一點喜歡，後來他們不會在布達佩斯發生那段故事，也不會自然而然選擇彼此成婚。
人人都有那點喜歡，但書悅要的不僅是那點喜歡。
此時此刻，看著江斯淮的眼睛，書悅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心血來潮向她告白，也不是像以前一樣因為責任和擔當對她百般體貼和照顧。
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完完全全由愛本能驅使。
書悅忍不住紅了眼眶：“你太遲鈍了。”
“我都已經打算放手你才反應過來，那你要我現在怎麽辦，我又沒辦法像之前那樣喜歡你。”
“是我太遲鈍，沒有體會到你的心。”
江斯淮聲音低下來，握住她的手，微低著頭，以一種臣服的姿態看著她說，“原諒我好嗎，sherry。”
感受到他低頭時呼吸無意識蹭過她耳邊細小的絨毛，溫熱的觸感讓她立刻如觸電一樣顫栗。
書悅背脊繃得筆直，既無法痛快地擁抱他，又無法遠離他。
所以她矛盾而又糾結的顧左右而言他。
“你喊我這個名字，總讓氛圍變得不單純。”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江斯淮目光溫和的看著她，這幾乎是他最縱容的姿態，就這樣用讓人招架不住的溫柔貼著她耳邊低聲道，“今晚讓我為你服務好嗎？”
書悅幾乎沒有辦法站穩。
順勢，江斯淮也將她摟在懷抱裏。
他們之間有一觸即發的激情，有點兒類似於布達佩斯邂逅的那個暮色，人在單純屈從於肢體欲望的時候總是格外快樂。
但要說這世俗的願望裏不摻雜點感情，那也不見得。
*
第二天，應驗天氣預報，海寧這座小城開始淅淅瀝瀝下起雨。
早上起床的時候被窗外劈裏啪啦的落雨聲吵醒，書悅揉了下亂糟糟的頭發，打算去浴室沖個澡，水龍頭擰了又擰，一番折騰以後最終在群裏收到停水的噩耗。
她長長嘆了口氣，拎過房間裏廢棄很久的空水瓶走到走廊。
走廊邊，江斯淮剛好站在邊上，他穿一件薄款的黑色毛衣，袖子擼到手臂中間的位置，手裏拎著個粉紅色的熱水瓶。
書悅瞇著眼睛看了會，越看越熟悉。
她低頭往自己手裏那個綠色的看一眼，得，這不就是她房間裏另一個熱水瓶嗎？
她正想到這兒，走廊裏也有經過的同事主動打招呼。
因為視野盲區的問題，大家第一個看見的是江斯淮。
有人笑了笑：“江律師，你從小書的房間裏出來啊？”
江斯淮“嗯”了一聲，倒還算淡定地說，“找她借本書。”
這可真是個好理由。
就不知道她那一堆愛吃八卦的同事們到底信不信了。
從江斯淮來到這兒的第一天，書悅就至少聽過有關他們五個版本的“愛恨情仇”。
她也不差這一個八卦緋聞了，所以反倒是泰然自若起來，就當沒聽見似的朝江斯淮走過去。
看了一眼他拿的書，隨口問：“這書你什麽時候拿走的？”
“就昨晚。”
“昨晚？”書悅驚訝地問，“昨晚你還有時間看書？”
她很快反應過來：“你失眠了？”
“水土不服？還是床品不習慣。”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分關心，書悅不自在地清咳一聲。
“我只是好奇，這麽累的工作，按道理一沾床就應該能睡著。”
江斯淮一直在安靜地聽她說話，聽到最後一句話，他回應她——
“你累的連眼皮都睜不開，讓你做什麽都乖乖配合。”
“要是一開始的時候也這麽配合就好了。”
書悅瞪大眼睛看著他，嘴硬地看著他說，“我哪有不配合，你不要把我說的很刁蠻一樣。”
江斯淮看著她慢條斯理開口道：“讓你乖乖扶好桌子趴下，你總是不聽話。”
“不過如果你聽話，也就不會叫書悅了。”
書悅踮起腳尖捂住他說出“虎狼之詞”的嘴巴。
她左右環顧，生怕有不相幹的人經過聽見對話。
江斯淮睫毛垂下來，他笑了下，微笑的弧度在她的掌心勾勒。
他也隨著她的動作一道壓低聲音：“怎麽，這個時候你才想起來要偷偷摸摸？”
“那麽書大律師——”他語調拖得又長又慢，俯下身帶著很明顯的戲謔道，“需要我怎麽配合你呢？”
心跳錯亂，他靠過來的氣息像波動琴弦的手，一下奏亂她的心。
書悅一句話也不理會他，帶著點惱羞成怒的神色拎著熱水瓶從他身邊小跑過去。
江斯淮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她的反應。
他輕輕笑了兩聲，步子邁得大，多走了三兩步，就這樣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雷陣雨，來的快，走的也快。
因為所裏停水的緣故，他們去了附近的居民區打水，早上天色還很暗，用水的人沒那麽多，書悅慢悠悠晃過去，空下來的兩個水龍頭，她和江斯淮剛好一邊一個。
他單手擰開水龍頭，手裏還拿著那本書。
書悅瞥了一眼書名，是她來海寧前一天特地買的一本書，專門記載來西部法律運行的制度，從香港出發前，她把這本書完完全全看來一遍。
那時候的心情應該也是有忐忑的，總是擔心自己能力不夠，沒辦法承擔起自己想要的自由。
書悅開口說：“其實你要想了解這兒，與其看書，還不如多聽多看身邊的事。”
“我可不是教育你，這是我來這兒第一天所長對我說的話。”
她第一次來這裏是什麽情況呢，不大熟悉當地法院工作的流程，甚至和所長的交流都很艱難，她聽不懂當地人的發言，只能勉強和所裏還算年輕的屈小平交流溝通。
江斯淮把書塞進她手裏，一手拎一個熱水瓶。
他走在她身邊，倒是很謙虛地說，“那我跟在你後面學行不行？”
書悅沒說“好”還是“不好”，她微微仰著頭，雲層裏打下來微薄的光垂落在她臉龐，她有點兒喜歡這秋雨過後的晚來涼意。
一場暴烈熾熱的盛夏就在他們糾糾纏纏的感情裏走向尾聲，書悅心裏感慨著時光匆匆，一眨眼感受到撲到臉上的水汽，她又看來眼天，晴光正好，哪裏來的雨？
江斯淮這時候出聲，他伸出手往前指了指，示意她往那看。
原來街的對面是雨天，他們這裏是晴天。
多奇妙的晴雨天，居然就這樣被他們碰見。書悅趕緊舉起手機拍下來，傳給明栗以後調出了手機裏的天氣預報，上面顯示這場雨還要下一會。
晨會的時間即將到達，江斯淮看了一眼天色，想也不想說，“你先在這裏等我，我回去拿傘。”
“我來接……”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書悅一把拉住他的手。
一股迅疾的向前沖的力量覆蓋了上來，她整個人率先沖進整個雨幕，帶著無比自由灑脫的姿態，飄揚著長發回過頭望著他笑。
“走啊，一起去淋雨。”
江斯淮楞怔了一刻，就這樣跟著她一同在雨裏奔跑，他偏過頭，所有的目光完全落在她的臉上，這是一張多明艷的面孔，笑起來微微上挑的眼眸，只要她稍微用一點心，這世界上所有的偏愛都會饋贈。
他的呼吸微微發滯，隨著奔跑起伏的胸膛，心臟快要從裏面跳出來。
這一段淋雨的路並不長，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對面，站在屋檐的角落下，和許許多多站在這兒躲雨的人比起來，他們要落魄很多。
書悅腳踩著的一雙毛絨拖鞋，因為淋了雨結成一團，她每走一步，就要往外泅水。
江斯淮看見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書悅一仰頭，看見江斯淮高高翹起的一撮呆毛。
她也不客氣，指著他的“狼狽樣”大笑出聲。
“怎麽樣，有沒有感受到自由的氣息？”
書悅甩了甩頭發上的雨珠，語氣暢快地說，“這是我小時候特別想幹的一件事。”
江斯淮頗為無奈地看著她說：“可是你來生理期了。”
他還記得這件事，從口袋裏掏抽出一包紙巾，該慶幸這雨沒那麽大，他抽出最裏面沒濕掉的紙，打開，對折，站在她身後給她擦掉頭發上的水。
門口坐著的阿婆看見他們如此登對，笑瞇瞇地讓出自己的一張老式藤椅。
於是書悅愜意地躺在搖椅上晃呀晃，江斯淮找了個板凳坐在她旁邊，修長如玉的手指穿梭過她發間，他將她的頭發全部握住，微微用力，擰去水意，也擰緊了自己的一顆滿是甜蜜心——在剛剛她忽然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
在這個秋天到來之際，隔著迷蒙的秋雨，她泛著溫熱的手指只是觸碰到他的肌膚，他立刻就感受到一塊如火鋼鐵烙印上他的心。
原來這就是愛情的美好滋味，江斯淮想，他終於等到生命裏有個人出現，讓他甘之如飴，未知癡狂。
想到這兒，他溫聲道：“但你已經淋完，所以只要你開心就好。”
書悅笑了起來，感受到男人滾燙的掌心力度恰好的籠罩自己的後頸，她像只慵懶的貓，舒服的瞇起眼睛。
是了，這就是江斯淮和其他人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無微不至甚至顯得有些“爹系”的關心從來不會讓她感受到來自長輩的那種控制感，他是輕柔的、溫和的、甚至是縱容的，好像這世界上只要她喜歡，就沒什麽不可以。
書悅享受這種被人寵溺的感情，再無拘無束的自在人生，偶爾也需要停靠的港灣。
她故意刁難他：“你就不怕我等會不舒服嗎？”
江斯淮看著她說：“接下來的每一天，我會給你煮一碗紅糖水。”
書悅小小抗議道：“能改進一下配方嗎？我今天想吃紅糖芝麻小湯圓。”
“可以，那你把每天的菜單發給我。”
江斯淮答應的很爽快，他把手機遞過來，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還沒等他開口，書悅的手指已經自覺輸入密碼解鎖。
她一下咬住唇，暗惱自己肢體反應，怎麽三個月了還沒忘掉。
同時她又慶幸，幸好江斯淮的手機密碼一直沒換，讓此時此刻的她不至於太過丟臉。
而江斯淮看到她擡頭的動作，反倒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微微沾染了水意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壓下一圈水波紋，他裹挾著無比清冽的氣息向她開口道，“把我的聯系方式加回來吧。”
“還是說，你還想要通過短信的方式和我聯系？”
他這句話很好的給她找了個臺階。
書悅把兩個人的聯系方式重新拉了回來，一邊拉一邊說，“加回來就加回來吧，一條短信還要一毛錢呢。”
她完全是從經濟實惠的角度出發，一點兒別的心思都沒有。
過了五分鐘，屋檐下躲雨的人越來越多，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毫無征兆落下的雨，倒讓這個平時顯得荒蕪的小鎮一下熱鬧起來。
書悅擡頭望了望，挑著扁擔的菜農蹲在左邊的位置，雨水打濕他的菜葉，反倒讓其顯出一種綠油油的鮮嫩來。
他不用叫賣，住在附近的村民已經自發來買。
趁著這功夫，書悅也在想中午吃些什麽，自從江斯淮來到這兒，她這夥食是日益改善。
書悅摸著肚子上的肉，有些惆悵的思考中午是該吃糖醋小排還是油燜大蝦。
她餘光瞥見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抱著一束花站在旁邊，小姑娘瘦得很，穿一身淘汰下來的長衣長褲，袖口的位置疊了好幾道。
按照書悅這些天的生活經驗來看，這姑娘應該是要去集市裏賣花的，遇上了大雨，估計今天一天都沒什麽生意。
但是鮮花可不等人，這可是個一天就枯萎的東西。
書悅目光淡淡落在她手裏抱著的那一大束玫瑰花裏，她餘光瞥見江斯淮對那女孩招了招手，他們總是在這樣的時刻共同心領神會。
書悅問她：“你這些玫瑰花賣嗎？”
“賣。”小女孩小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見到他們一男一女，一猜就是情侶，像獻寶似的把懷裏的花捧過來，趕緊說，“兩塊錢一支，您可以自己挑。”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問：“您想要幾支？”
書悅撐著下巴思考，等會還要回所裏呢，要是平時她自己一個人拎一把玫瑰花回去都沒人管，但要是和江斯淮一起回去，別人會不會誤會他們在約會啊？
她越想越苦惱，開始逐漸明白，為什麽當初江斯淮的底線是堅決不要曝光辦公室戀情，沒辦法，大家的八卦與生俱來，曝光後的麻煩事實在是太多了。
小女孩看他們都沒說話，有點著急了。
帶了點哀求的目光說：“哥哥姐姐，你們就買兩支吧，都是我今天早上剛從院子裏剪下來的。”
江斯淮抽了兩支拿在手裏，的確是剛摘下來的花，細長的枝條上面還帶有尖刺，一不小心就會紮破手指。
他笑著問：“你覺得這麽漂亮的姐姐應該買幾支玫瑰花？”
書悅被他說的臉“噌”一下紅了。
小姑娘不貪心，比劃著伸出手指說，“兩支可以嗎？”
江斯淮從兜裏摸出一張紙幣，心裏算了下大概的數字，很爽快地說，“都要了。”
書悅擡起頭來看江斯淮，這場雨啪嗒啪嗒的下個不停，他就站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懷裏抱著的玫瑰花是最鮮艷的色彩，就這樣將他的面孔襯托得格外不俗。
他目光也就這樣含笑朝她看過來。
書悅就這樣完全地註視著他，她看見他快速脫掉身上那件淡藍色的襯衫外套，像包裝花束一樣的手法把尖銳的小刺厚厚包紮。
然後捧著這束花，就這樣滿眼含著她走過來。
書悅無法形容那一霎那的感覺，此時此刻，她真正體會到愛情的具象化。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會有別離，也會老死不相往來，但她似乎會永遠難以忘懷今天這個在昏暗陰雨天裏，捧著一大束鮮艷玫瑰，對她笑得粲然的男人。
周圍發出羨慕的驚嘆聲，也許因為這束花很漂亮，也許單純是因為愛情。
莫名其妙成了人群中的焦點，書悅低下頭佯裝看花，嘴角上揚的弧度卻總是藏不住。
書悅抱著玫瑰忍不住笑彎眼眸，她問，“你到底和誰進修了這些招數？”
“招數？”江斯淮“嘶”了一聲，佯裝吃驚，握住她空下的那只手。
他握著她指尖貼近薄薄的內搭，貼身的料子勾勒出胸膛肌肉每一寸走向，他低著聲音在她耳邊說話，“滿滿，我明明用的是一顆真心。”
江斯淮問她：“你能聽見嗎？”
書悅說“什麽？”
她下意識扭頭看向他，撞進他深沈翻湧的眼眸又一下楞神。
江斯淮輕輕笑了笑，手掌完全包裹著她的手指。
“我的心跳。”
“你聽見了嗎？它在為你心動。”
薄薄的面料是他滾燙的胸膛，書悅惱恨自己記憶力太好，只用看他一眼，就立刻能回憶起他肌膚紋理的每一寸走向。
她忍不住紅了臉，欲蓋彌彰地藏在嬌艷的玫瑰花下。
這場雨啪嗒啪嗒下的不停，好像把所有黏膩的潮濕氛圍都落下。
書悅捂著發燙的臉頰，把目光心猿意馬地看向別處。
江斯淮站在她身邊，瘦削手指搭在搖椅的邊緣，手腕上的一枚銀色手表折射出泠泠冷光，他俯下身，以一種臣服的姿態對她說話。
“晴天和雨天相遇的那一霎，我們就該接吻。”
他的手指動了動，慢慢移動到她耳朵後，若有若無的摩挲，他的視線晦暗斂下，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引誘她。
“所以書悅，要跟我接個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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