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章 21
021
書悅在大二上第一門專業課的時候, 季爭渡對她提的第一個問題是：司法裁判的基石是什麽？
她當時答：情理法。
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學習裏，書悅更多的感受到的是法與理這兩個字，她有時候也疑惑, 作為基石之一的“情”該如何體現？
作為律師, 與客戶保持一定的專業距離是必備的操守，過於強大的共情能力會影響對案件的分析和判斷力, 同樣，工作和情感的牽扯不開, 反而也會給自己帶來不可避免的麻煩。
但她今天在江斯淮扶起徐小萍的那一時刻，好像有所感悟那個“情”字在工作中的尺度。
在她短暫的感悟中，電梯叮的一聲響起, 江斯淮從電梯間走出來, 他周圍圍了不少好奇案子的新律師, 大家三三兩兩問他庭審細則，都好奇的不得了。
笑話, 這案子可是標了7個億。
江斯淮低頭看了下時間, 當機立斷道, “先面試。”
書悅本來準備戰鬥的勃勃雄心, 這會兒像個小鵪鶉一樣縮到最後。她有一瞬間是想偷偷跑掉的，但是轉念又想了想，又不是她故意來面試，為什麽她要當這個逃兵？
想到這兒，書悅又跟著最後的位置慢慢走進去。
邁進門檻的一瞬，徐小萍忽然拉住了她衣袖。
她膽子很小, 連聲音也很小, 一開始書悅沒聽清，後來半蹲下來配合她的身高才聽明白她問什麽。
她問：“你們這兒辦一件案子要多少錢？”
原來還是擔心費用的事, 行業內收費標準沒有統一，書悅也不知道江斯淮的習慣是什麽。
於是她只好寬慰拍了拍徐小萍的肩膀，對她莞爾道，“如果您找我，大概會很便宜。”
前提是她能順利入職。
書悅深吸一口氣，帶著自己的簡歷叩響了玻璃面板。
她推門走進去，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在江斯淮明顯詫異的目光裏，書悅立刻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天殺的，這情人變老公又變上司的狗血戲碼。
幸而江斯淮的職業素養還算高，他也只詫異那麽一秒鐘，隨後如常接過她的簡歷，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請她坐下。
在他看簡歷的短短幾分鐘，書悅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她和江斯淮有三十公分的距離。
這距離不長，比不上他們床頭耳鬢廝磨，這距離不短，比不上他們疏離戒備。然而就是這不長不短的距離，猶如一顆把心吊起的秤砣，讓人不上不下。
面試房間裏除了江斯淮還坐著另外一個人，高個兒，也穿一件深色大衣，沒有按規矩坐在桌子面前，倒是懶散地撐著手臂靠在窗邊看景，忽然一眼瞥過來，細而長的雙眼皮下是一雙上挑的丹鳳眼。
書悅被他看的有點不好意思，立刻移開了目光。
她想，這個人如果不是律師，去當個模特也蠻合適的。
江季周……書悅在腦子裏拆分這個名字，料想這個人一定姓周。
在她思緒到處飄蕩的時候，江斯淮終於開口將她拉了回來。
“你覺得我為什麽要選你？”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幾乎每一場面試會都會有的問題。
書悅也不怯場地回答：“首先在學習方面，大學期間我的gpa加權平均值在A+，PCLL課程我也已經申請成功，其次在工作經驗方面，我有多家全球頂尖律所的實習經驗，最後我雅思成績達到7.0，正常的英文溝通不成問題，據我了解貴所的大部分業務涉外，相信對英語水平也具有一定要求。“
然而江斯淮還是沒有說話，他耐心地聽她說完，忽然瞥了過來，似乎在詢問只有這些嗎？
書悅心跳頓了一拍，那種緊張的情緒重新又爬了上來，她咬住下唇，像拋砝碼似的繼續把底牌扔出去。
“我熟記大部分法條，不信你可以考我。”
江斯淮驀然笑出聲來：“我不考你，因為我記不住。”
他又問：“你都會用嗎？”
這句話把書悅問住了，她一顆心砰砰跳的飛快，擡起眼皮忍不住看著他。她感覺到那種來自上位者的威壓，不強勢，卻溫和有度的像一陣風壓下來，審度她、評判她。
書悅深吸一口氣：“但我可以學。”
“如你所說，我沒有執業經驗，但我擁有學習能力，你所說的一切我都願意去學，去花成千上百的時間去學。”
江斯淮攤攤手：“可我沒有興趣當老師。”
這話像一錘定音似的，書悅心裏一涼，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季爭渡對她的那句提醒是什麽意思。
但她不打算放棄，她需要這份工作，PCLL的課程結束後她必須要拿到2年的律所實習合約，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成為事務律師。
“我會比他們做得更好。”書悅擡起頭，無比認真地看著江斯淮說，“畢竟只有一直學習的人才會進步不是嗎？”
也許這句話還算令江斯淮滿意，他終於停下了對這個問題的追問。
書悅微微舒了一口氣，她的手心已經出汗，第一次和江斯淮以這樣的身份交鋒，他的確是一位一絲不茍堪稱嚴格的職業律師。
最後，像是走程序似的，江斯淮問了句，“你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一般這個環節，來面試的人都會問一些薪酬待遇之類的問題，但是書悅和別人不一樣。
她迫不及待想走的動作一頓，很快轉過頭，無比真摯地看著他說，“我想你留下我。”
江斯淮神情微微怔住，搭在幾份簡歷上的手微微一攏，也許是被她過分認真的眼神渲染，他居然難得有點兒興趣，好奇她究竟為什麽那麽執著。
他總不可能自戀地認為是因為他吧？
不至於，書悅還不至於對他有這樣的興趣。
江斯淮問：“我這兒有三份簡歷，兩位碩士生，其中一位通過了BAR考試，書悅，你覺得我為什麽要留下你？”
兜兜轉轉好像還是剛剛那個問題，撿個漏，書悅也知道了自己的兩位對手強悍的實力。
她指尖掐了下掌心，在江斯淮饒有興趣的註視下緩緩開口。
“因為他們不一定會選擇你，而我一定會選你。”
周思珩笑著打趣：“打感情牌啊，妹妹。”
書悅不卑不亢回答：“這可不是感情牌，只是闡述一下我的個人價值。”
再說了，真論感情，她和江斯淮的感情牌可不止這點東西。
江斯淮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思量她這句話。
書悅也知道自己這種拉踩對手的方式不太提得上臺面，但畢業季找工作猶如戰場廝殺，都是一百個裏挑一個的勝率，她不戰勝別人，自己就要成為輸家。
倒是周思珩饒有興致又繞到窗戶臺下，十八樓的視野開闊，他看著剛剛面試過的人離開，若有所思地開口，“他沒有打車，去了A座。”
“那裏是明浩律所吧？”
還真被她猜對了。
書悅立刻有種上天眷顧我的感覺。
而江斯淮也在想今天面試的情景，有個人很不錯，土生土長港島人，4年的LLB，和他在美國同一所大學畢業，有豐富的執業經驗，一開口找他要高級律師的待遇，他說明浩那邊給他開的價是50w。
“一個還沒站穩腳跟的律所，要我來，總得開出更高的價格吧？”
這樣的人不好挑，在職場的世界上沈浮太久，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和思路。
江斯淮沒有管教人的癖好，他只是想要構建一個團隊，一個在港島堪稱完美的律師團隊，他要帶領這支團隊走向巔峰。
而眼前的書悅，初出茅廬，像一張白紙一樣執著又認真地站在他面前。
既然是她的唯一選擇，那他做一回老師又怎麽樣。
想到這兒，江斯淮站了起來，朝她微微一笑。
“書悅，恭喜你，加入我們。”
驚喜來的太快，一瞬間沖到腦門，書悅看著面前緩緩伸過來的那只手，一激動直接握了上去。
溫熱的體溫，掌心摩挲的觸感，這一切都令她猶如觸電一般顫栗。
成功的喜悅稍稍退卻片刻，書悅咬緊下唇，非常為難地想，以後這種白天黑夜都要和江斯淮打交道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最後一場面試結束，比原定的下班時間要遲一會兒。
律所的大部分燈已經關掉了，書悅跟著江斯淮一起下電梯，密閉的空間裏，她視線瞥到他輪廓立挺的大衣，像是沒話找話似的。
問了句：“你大衣什麽牌子的？”
周思珩噗嗤一聲笑出來。
他插著兜，吊兒郎當道，“她想誇你長得帥。”
書悅：……穿的是帥，但她這句話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她剛打算開口為自己辯解一句，江斯淮的目光就陡然投了過來，不輕不淡的一眼，他倒是給面子，直接回答，“私人訂制，你要設計師的聯系方式嗎？”
他那一眼就好像在說，你什麽德行我全都知道。
書悅所有解釋的話都咽下，反正她在江斯淮那裏的形象是洗不白了，她說一聲“好”，決定再也不多說一句話。
電梯在負一層叮咚亮起燈。
周思珩率先走出去，拎著車鑰匙，發動了不遠處的一輛大G。
書悅也打算找自己的車，正邁出去，手腕被江斯淮拉住。
他說：“今晚不是一起吃飯嗎？”
“去啊。”書悅指了指自己的車，“我開車來的。”
江斯淮說：“你不覺得我們兩個開兩輛車去你爸媽家很奇怪嗎？”
對哦，忘記他們是“夫妻”了。
還沒從面試的場合裏脫離身份，書悅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不知道到底該叫他身邊。
她幹脆喊他的名字：“江斯淮，那你說怎麽辦？”
不知道為什麽，隱隱約約有種猴子稱大王的奇妙感，白天戰戰兢兢等這位江par面試，到了晚上搖身一變，她居然要領著他進家門。
“坐我的車，明早跟著我一起過來。”江斯淮說，“我可以去接你。”
“那太好了，如果是你去接我，我媽一定會讓我去上班。”
就這一秒鐘，書悅接收了江斯淮的提議。
他車停的很遠，走過去要一段路，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江斯淮突然脫掉大衣，毫無征兆地蓋在她的身上。
被溫暖包裹的一霎那，所有感官都漸漸恢覆。
書悅仰起頭，過分寬大的外套猶如他的懷抱，風裏飄來落雪後松樹的清香味，這是特屬於也獨屬於江斯淮的味道。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江律師，這可不符合上司對下屬做的事。”
江斯淮緩緩啟動車，他俯身靠過來，把她大衣的紐扣依次扣好，順手又拉下副駕駛的安全帶。
擡眸不經意和她四目相對，兩個人的嘴唇好像在空氣中無聲地擦過，江斯淮坐回去，語氣仍舊沈穩：“現在是下班時間。”
“我的身份是——你的新婚丈夫。”
*
搬出家裏的第三天，書悅給林碧蔓發了條短信，表達了自己願意服從她的命令，直接結婚，成家和立業讓她先實現一個。
由於書悅沒有說是誰，接到這消息第一秒，林碧蔓噌的一下站起來。
壞了，不會是趙志遠那小子吧。
她緊急召喚書衡君，兩個人守在家門口嚴陣以待，只要出現的人選不對，他們會立刻阻止女兒這個荒謬的決定。
同時，林碧蔓也忍不住浮上一個念頭：是不是她真的逼書悅太緊？
很快，這個念頭又被她摁下去。
她也只是和大部分的母親一樣，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而事業和家庭，是做母親的所能為孩子籌謀的最大限度。
車在家門口停下來。
臨下車的時候，書悅深深呼了一口氣。
江斯淮率先下來車，繞到副駕駛的位置給她開門，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緊張，他出言寬慰來一句，“不用太擔心。”
“是不用太擔心，你可是我媽心裏的滿分女婿。”書悅半開玩笑道，“小時候，她恨不得把我換到你們家，讓你做她的兒子。”
江斯淮走下來，和站在門口的書衡君林碧蔓兩個人面面相覷。
還是他先開口，用一種小輩的姿態打來聲招呼，“叔叔阿姨好。”
“哎。”林碧蔓一副摸不著情況的樣子，想說點什麽又不敢確定，扯著書衡君的袖子暗示他開口。
書衡君微微咳了聲：“小江啊，你們這是什麽情況？”
書悅剛下車就聽到這句話，她擡腿朝家裏人邁過去，不知道帶著怎樣的情緒，她忽然拉住江斯淮的手，就這樣明晃晃地看著林碧蔓說，“如你所願，我們成了。”
她幹巴巴地說：“我們準備直接登記結婚。”
書衡君驚訝開口：“直接結婚，這有點太草率了吧？”
書悅有點自暴自棄地說：“這不是你們一直所希望的嗎？”
林碧蔓卻很高興：“這有什麽草率的，斯淮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交給他你還不放心？”
她背過身，把書衡君拉到一邊低聲說，“難道你覺得你女兒自己能挑到什麽好人家嗎？你忘記那個趙志遠了嗎？人窮志高，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她會幸福嗎？”
“與其讓她挑一個不好的人，不如我們替她選擇一個不會吃苦的人。”
書衡君嘆了口氣，問書悅，“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令書悅恍惚。
她看著江斯淮的眼睛，那雙如海一樣晦暗的眼睛，令她想到他們在布達佩斯的許多個夜晚。
多瑙河亮起金黃燦爛的光，如此盛大的倒影在他的眼底，讓他整個人沐浴著別樣的溫柔。
那時候他摟著她，聽她細說一路上的見聞，他們一起在河邊餵天鵝，一起開車駛過公路與海峽，然後在最朦朧的夜色下親吻。
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golden hour。
“是的，我真心的喜歡他。”書悅這樣說。
兩位家長的心在此刻徹底放下，喜氣洋洋地迎接他們進門，張羅著要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書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和……斯淮的意思是先不辦婚宴，一來剛結婚打算培養一下感情，二來我們的事業都剛剛起步，還不太有時間應酬。”
林碧蔓皺起眉頭：“那雙方家長坐在一起吃頓飯總是要的吧？”
書悅“嗯”了一聲，又說，“然後就是我打算搬出來了，我找到了新的工作，離家有點遠。”
“新工作？”林碧蔓立刻問，“你找的什麽工作？怎麽沒跟我說？你要搬到哪裏去？”
她一串三連問讓書悅又有那種招架不住的感覺，還是書衡君適時開口，“都要結婚了，當然要搬出去和小江一起二人世界呀，孩子大了，不能天天都在家裏的。”
工作的事，江斯淮也替她解圍，“工作上的事情有我和她一起。”
因為江斯淮這句話，林碧蔓好像一秒鐘就放下了心，立刻說，“有斯淮帶著你那我就放心了。”
自由比想象中要容易很多，只言片語就解決了書悅這十多年來不停爭吵的一件事，她低眉順眼地攪動著湯匙，有點兒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這種因為江斯淮三言兩句，她的父母就什麽都放心的表現。
但為了眼前的自由，她選擇妥協。
一頓飯結束，書悅帶著沈重的心事回了自己的房間，她還算有點良心，沒把江斯淮扔在客廳被她爸媽問東問西，勾了勾手指直接讓他跟著一起回臥室。
書悅的臥室屬於套房的類型，進門右手邊是個衣帽間，然後依次是會客廳和主臥室。
她找了個行李箱收東西，倒了杯檸檬水讓江斯淮自便。
江斯淮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裏的檸檬水微微溫熱，恰到好處的溫度，恰如這個房間的每一處。
足夠溫馨的色調，擺放整齊的家具，連放在櫃子裏的書都一絲不茍按照年份排列，說是樣本間也不為過。
他想起來家裏年紀稍小的表妹堂妹的房間，亂中有序的布置，L型的書桌上總是擺放著自己喜歡的小玩意，或是癡迷動漫的手辦，又或是一堆色彩鮮艷的漫畫書，似乎總是能找到一點愛好的痕跡。
但書悅的房間裏一點也沒有，她的房間陳列著一些相框，從高考畢業的準考證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每一個記錄下的都是她人生值得嘉獎的時刻。
江斯淮視線在她那張錄取通知書上停住。
有些悠遠的記憶從這一刻慢慢浮現上來，就像湖面撒個食似的，咬住鉤子的魚兒帶著積年的往事全都浮現了上來。
某個姑娘驚天動地的哭聲又回蕩在他的耳邊。
江斯淮忍不住扶額苦笑，兜兜轉轉，這個難纏的女孩還是和他糾纏在一起。
與此同時，書悅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其實沒什麽東西，珍藏的玩偶大部分都放在明栗家裏，她只帶走了江斯淮在布達佩斯給她的那一只。
察覺到他的視線定格在某一處，書悅循著他的視線一道望了過去。
很快，她的記憶像是被打開裏一個閘門。
書悅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當初是因為某個人我才讀了法律。”
江斯淮瞥了她一眼，用一種“你終於想起來”的眼神看著她。
書悅被他看的有點不好意思，挽著他的手臂說，“沒想到我們的緣分開始的這麽早。”
“你當時為什麽建議我讀法學？”書悅“嘖”了一聲，“不會就因為我哭著問你什麽專業能不學數學吧？”
“你知道我每次期末考試背書的時候都在想什麽嗎？”
能想什麽？
背著枯燥無味的法條，怕是恨不得時光穿梭回來斬裏他這個建議人的頭。
江斯淮當時只是隨口一說，他卻不知道自己一句話的分量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軌跡。
命運在此刻串聯成線，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他有點恍惚的在想，這算不算是“天賜良緣”？
書悅假裝嘆了口氣，拖著腔調喊他，“江大律師，你可要對我負責。”
她本意只是想讓江斯淮在工作上對她放點水，她還心心念念記得今天面試的事情。
沒想到落在江斯淮耳朵裏又變了層意思。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忽然斂下，泛著明顯的笑意對她說，“你可不要賴上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021
書悅在大二上第一門專業課的時候, 季爭渡對她提的第一個問題是：司法裁判的基石是什麽？
她當時答：情理法。
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學習裏，書悅更多的感受到的是法與理這兩個字，她有時候也疑惑, 作為基石之一的“情”該如何體現？
作為律師, 與客戶保持一定的專業距離是必備的操守，過於強大的共情能力會影響對案件的分析和判斷力, 同樣，工作和情感的牽扯不開, 反而也會給自己帶來不可避免的麻煩。
但她今天在江斯淮扶起徐小萍的那一時刻，好像有所感悟那個“情”字在工作中的尺度。
在她短暫的感悟中，電梯叮的一聲響起, 江斯淮從電梯間走出來, 他周圍圍了不少好奇案子的新律師, 大家三三兩兩問他庭審細則，都好奇的不得了。
笑話, 這案子可是標了7個億。
江斯淮低頭看了下時間, 當機立斷道, “先面試。”
書悅本來準備戰鬥的勃勃雄心, 這會兒像個小鵪鶉一樣縮到最後。她有一瞬間是想偷偷跑掉的，但是轉念又想了想，又不是她故意來面試，為什麽她要當這個逃兵？
想到這兒，書悅又跟著最後的位置慢慢走進去。
邁進門檻的一瞬，徐小萍忽然拉住了她衣袖。
她膽子很小, 連聲音也很小, 一開始書悅沒聽清，後來半蹲下來配合她的身高才聽明白她問什麽。
她問：“你們這兒辦一件案子要多少錢？”
原來還是擔心費用的事, 行業內收費標準沒有統一，書悅也不知道江斯淮的習慣是什麽。
於是她只好寬慰拍了拍徐小萍的肩膀，對她莞爾道，“如果您找我，大概會很便宜。”
前提是她能順利入職。
書悅深吸一口氣，帶著自己的簡歷叩響了玻璃面板。
她推門走進去，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在江斯淮明顯詫異的目光裏，書悅立刻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天殺的，這情人變老公又變上司的狗血戲碼。
幸而江斯淮的職業素養還算高，他也只詫異那麽一秒鐘，隨後如常接過她的簡歷，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請她坐下。
在他看簡歷的短短幾分鐘，書悅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她和江斯淮有三十公分的距離。
這距離不長，比不上他們床頭耳鬢廝磨，這距離不短，比不上他們疏離戒備。然而就是這不長不短的距離，猶如一顆把心吊起的秤砣，讓人不上不下。
面試房間裏除了江斯淮還坐著另外一個人，高個兒，也穿一件深色大衣，沒有按規矩坐在桌子面前，倒是懶散地撐著手臂靠在窗邊看景，忽然一眼瞥過來，細而長的雙眼皮下是一雙上挑的丹鳳眼。
書悅被他看的有點不好意思，立刻移開了目光。
她想，這個人如果不是律師，去當個模特也蠻合適的。
江季周……書悅在腦子裏拆分這個名字，料想這個人一定姓周。
在她思緒到處飄蕩的時候，江斯淮終於開口將她拉了回來。
“你覺得我為什麽要選你？”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幾乎每一場面試會都會有的問題。
書悅也不怯場地回答：“首先在學習方面，大學期間我的gpa加權平均值在A+，PCLL課程我也已經申請成功，其次在工作經驗方面，我有多家全球頂尖律所的實習經驗，最後我雅思成績達到7.0，正常的英文溝通不成問題，據我了解貴所的大部分業務涉外，相信對英語水平也具有一定要求。“
然而江斯淮還是沒有說話，他耐心地聽她說完，忽然瞥了過來，似乎在詢問只有這些嗎？
書悅心跳頓了一拍，那種緊張的情緒重新又爬了上來，她咬住下唇，像拋砝碼似的繼續把底牌扔出去。
“我熟記大部分法條，不信你可以考我。”
江斯淮驀然笑出聲來：“我不考你，因為我記不住。”
他又問：“你都會用嗎？”
這句話把書悅問住了，她一顆心砰砰跳的飛快，擡起眼皮忍不住看著他。她感覺到那種來自上位者的威壓，不強勢，卻溫和有度的像一陣風壓下來，審度她、評判她。
書悅深吸一口氣：“但我可以學。”
“如你所說，我沒有執業經驗，但我擁有學習能力，你所說的一切我都願意去學，去花成千上百的時間去學。”
江斯淮攤攤手：“可我沒有興趣當老師。”
這話像一錘定音似的，書悅心裏一涼，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季爭渡對她的那句提醒是什麽意思。
但她不打算放棄，她需要這份工作，PCLL的課程結束後她必須要拿到2年的律所實習合約，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成為事務律師。
“我會比他們做得更好。”書悅擡起頭，無比認真地看著江斯淮說，“畢竟只有一直學習的人才會進步不是嗎？”
也許這句話還算令江斯淮滿意，他終於停下了對這個問題的追問。
書悅微微舒了一口氣，她的手心已經出汗，第一次和江斯淮以這樣的身份交鋒，他的確是一位一絲不茍堪稱嚴格的職業律師。
最後，像是走程序似的，江斯淮問了句，“你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一般這個環節，來面試的人都會問一些薪酬待遇之類的問題，但是書悅和別人不一樣。
她迫不及待想走的動作一頓，很快轉過頭，無比真摯地看著他說，“我想你留下我。”
江斯淮神情微微怔住，搭在幾份簡歷上的手微微一攏，也許是被她過分認真的眼神渲染，他居然難得有點兒興趣，好奇她究竟為什麽那麽執著。
他總不可能自戀地認為是因為他吧？
不至於，書悅還不至於對他有這樣的興趣。
江斯淮問：“我這兒有三份簡歷，兩位碩士生，其中一位通過了BAR考試，書悅，你覺得我為什麽要留下你？”
兜兜轉轉好像還是剛剛那個問題，撿個漏，書悅也知道了自己的兩位對手強悍的實力。
她指尖掐了下掌心，在江斯淮饒有興趣的註視下緩緩開口。
“因為他們不一定會選擇你，而我一定會選你。”
周思珩笑著打趣：“打感情牌啊，妹妹。”
書悅不卑不亢回答：“這可不是感情牌，只是闡述一下我的個人價值。”
再說了，真論感情，她和江斯淮的感情牌可不止這點東西。
江斯淮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思量她這句話。
書悅也知道自己這種拉踩對手的方式不太提得上臺面，但畢業季找工作猶如戰場廝殺，都是一百個裏挑一個的勝率，她不戰勝別人，自己就要成為輸家。
倒是周思珩饒有興致又繞到窗戶臺下，十八樓的視野開闊，他看著剛剛面試過的人離開，若有所思地開口，“他沒有打車，去了A座。”
“那裏是明浩律所吧？”
還真被她猜對了。
書悅立刻有種上天眷顧我的感覺。
而江斯淮也在想今天面試的情景，有個人很不錯，土生土長港島人，4年的LLB，和他在美國同一所大學畢業，有豐富的執業經驗，一開口找他要高級律師的待遇，他說明浩那邊給他開的價是50w。
“一個還沒站穩腳跟的律所，要我來，總得開出更高的價格吧？”
這樣的人不好挑，在職場的世界上沈浮太久，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和思路。
江斯淮沒有管教人的癖好，他只是想要構建一個團隊，一個在港島堪稱完美的律師團隊，他要帶領這支團隊走向巔峰。
而眼前的書悅，初出茅廬，像一張白紙一樣執著又認真地站在他面前。
既然是她的唯一選擇，那他做一回老師又怎麽樣。
想到這兒，江斯淮站了起來，朝她微微一笑。
“書悅，恭喜你，加入我們。”
驚喜來的太快，一瞬間沖到腦門，書悅看著面前緩緩伸過來的那只手，一激動直接握了上去。
溫熱的體溫，掌心摩挲的觸感，這一切都令她猶如觸電一般顫栗。
成功的喜悅稍稍退卻片刻，書悅咬緊下唇，非常為難地想，以後這種白天黑夜都要和江斯淮打交道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最後一場面試結束，比原定的下班時間要遲一會兒。
律所的大部分燈已經關掉了，書悅跟著江斯淮一起下電梯，密閉的空間裏，她視線瞥到他輪廓立挺的大衣，像是沒話找話似的。
問了句：“你大衣什麽牌子的？”
周思珩噗嗤一聲笑出來。
他插著兜，吊兒郎當道，“她想誇你長得帥。”
書悅：……穿的是帥，但她這句話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她剛打算開口為自己辯解一句，江斯淮的目光就陡然投了過來，不輕不淡的一眼，他倒是給面子，直接回答，“私人訂制，你要設計師的聯系方式嗎？”
他那一眼就好像在說，你什麽德行我全都知道。
書悅所有解釋的話都咽下，反正她在江斯淮那裏的形象是洗不白了，她說一聲“好”，決定再也不多說一句話。
電梯在負一層叮咚亮起燈。
周思珩率先走出去，拎著車鑰匙，發動了不遠處的一輛大G。
書悅也打算找自己的車，正邁出去，手腕被江斯淮拉住。
他說：“今晚不是一起吃飯嗎？”
“去啊。”書悅指了指自己的車，“我開車來的。”
江斯淮說：“你不覺得我們兩個開兩輛車去你爸媽家很奇怪嗎？”
對哦，忘記他們是“夫妻”了。
還沒從面試的場合裏脫離身份，書悅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不知道到底該叫他身邊。
她幹脆喊他的名字：“江斯淮，那你說怎麽辦？”
不知道為什麽，隱隱約約有種猴子稱大王的奇妙感，白天戰戰兢兢等這位江par面試，到了晚上搖身一變，她居然要領著他進家門。
“坐我的車，明早跟著我一起過來。”江斯淮說，“我可以去接你。”
“那太好了，如果是你去接我，我媽一定會讓我去上班。”
就這一秒鐘，書悅接收了江斯淮的提議。
他車停的很遠，走過去要一段路，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江斯淮突然脫掉大衣，毫無征兆地蓋在她的身上。
被溫暖包裹的一霎那，所有感官都漸漸恢覆。
書悅仰起頭，過分寬大的外套猶如他的懷抱，風裏飄來落雪後松樹的清香味，這是特屬於也獨屬於江斯淮的味道。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江律師，這可不符合上司對下屬做的事。”
江斯淮緩緩啟動車，他俯身靠過來，把她大衣的紐扣依次扣好，順手又拉下副駕駛的安全帶。
擡眸不經意和她四目相對，兩個人的嘴唇好像在空氣中無聲地擦過，江斯淮坐回去，語氣仍舊沈穩：“現在是下班時間。”
“我的身份是——你的新婚丈夫。”
*
搬出家裏的第三天，書悅給林碧蔓發了條短信，表達了自己願意服從她的命令，直接結婚，成家和立業讓她先實現一個。
由於書悅沒有說是誰，接到這消息第一秒，林碧蔓噌的一下站起來。
壞了，不會是趙志遠那小子吧。
她緊急召喚書衡君，兩個人守在家門口嚴陣以待，只要出現的人選不對，他們會立刻阻止女兒這個荒謬的決定。
同時，林碧蔓也忍不住浮上一個念頭：是不是她真的逼書悅太緊？
很快，這個念頭又被她摁下去。
她也只是和大部分的母親一樣，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而事業和家庭，是做母親的所能為孩子籌謀的最大限度。
車在家門口停下來。
臨下車的時候，書悅深深呼了一口氣。
江斯淮率先下來車，繞到副駕駛的位置給她開門，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緊張，他出言寬慰來一句，“不用太擔心。”
“是不用太擔心，你可是我媽心裏的滿分女婿。”書悅半開玩笑道，“小時候，她恨不得把我換到你們家，讓你做她的兒子。”
江斯淮走下來，和站在門口的書衡君林碧蔓兩個人面面相覷。
還是他先開口，用一種小輩的姿態打來聲招呼，“叔叔阿姨好。”
“哎。”林碧蔓一副摸不著情況的樣子，想說點什麽又不敢確定，扯著書衡君的袖子暗示他開口。
書衡君微微咳了聲：“小江啊，你們這是什麽情況？”
書悅剛下車就聽到這句話，她擡腿朝家裏人邁過去，不知道帶著怎樣的情緒，她忽然拉住江斯淮的手，就這樣明晃晃地看著林碧蔓說，“如你所願，我們成了。”
她幹巴巴地說：“我們準備直接登記結婚。”
書衡君驚訝開口：“直接結婚，這有點太草率了吧？”
書悅有點自暴自棄地說：“這不是你們一直所希望的嗎？”
林碧蔓卻很高興：“這有什麽草率的，斯淮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交給他你還不放心？”
她背過身，把書衡君拉到一邊低聲說，“難道你覺得你女兒自己能挑到什麽好人家嗎？你忘記那個趙志遠了嗎？人窮志高，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她會幸福嗎？”
“與其讓她挑一個不好的人，不如我們替她選擇一個不會吃苦的人。”
書衡君嘆了口氣，問書悅，“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令書悅恍惚。
她看著江斯淮的眼睛，那雙如海一樣晦暗的眼睛，令她想到他們在布達佩斯的許多個夜晚。
多瑙河亮起金黃燦爛的光，如此盛大的倒影在他的眼底，讓他整個人沐浴著別樣的溫柔。
那時候他摟著她，聽她細說一路上的見聞，他們一起在河邊餵天鵝，一起開車駛過公路與海峽，然後在最朦朧的夜色下親吻。
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golden hour。
“是的，我真心的喜歡他。”書悅這樣說。
兩位家長的心在此刻徹底放下，喜氣洋洋地迎接他們進門，張羅著要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書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和……斯淮的意思是先不辦婚宴，一來剛結婚打算培養一下感情，二來我們的事業都剛剛起步，還不太有時間應酬。”
林碧蔓皺起眉頭：“那雙方家長坐在一起吃頓飯總是要的吧？”
書悅“嗯”了一聲，又說，“然後就是我打算搬出來了，我找到了新的工作，離家有點遠。”
“新工作？”林碧蔓立刻問，“你找的什麽工作？怎麽沒跟我說？你要搬到哪裏去？”
她一串三連問讓書悅又有那種招架不住的感覺，還是書衡君適時開口，“都要結婚了，當然要搬出去和小江一起二人世界呀，孩子大了，不能天天都在家裏的。”
工作的事，江斯淮也替她解圍，“工作上的事情有我和她一起。”
因為江斯淮這句話，林碧蔓好像一秒鐘就放下了心，立刻說，“有斯淮帶著你那我就放心了。”
自由比想象中要容易很多，只言片語就解決了書悅這十多年來不停爭吵的一件事，她低眉順眼地攪動著湯匙，有點兒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這種因為江斯淮三言兩句，她的父母就什麽都放心的表現。
但為了眼前的自由，她選擇妥協。
一頓飯結束，書悅帶著沈重的心事回了自己的房間，她還算有點良心，沒把江斯淮扔在客廳被她爸媽問東問西，勾了勾手指直接讓他跟著一起回臥室。
書悅的臥室屬於套房的類型，進門右手邊是個衣帽間，然後依次是會客廳和主臥室。
她找了個行李箱收東西，倒了杯檸檬水讓江斯淮自便。
江斯淮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裏的檸檬水微微溫熱，恰到好處的溫度，恰如這個房間的每一處。
足夠溫馨的色調，擺放整齊的家具，連放在櫃子裏的書都一絲不茍按照年份排列，說是樣本間也不為過。
他想起來家裏年紀稍小的表妹堂妹的房間，亂中有序的布置，L型的書桌上總是擺放著自己喜歡的小玩意，或是癡迷動漫的手辦，又或是一堆色彩鮮艷的漫畫書，似乎總是能找到一點愛好的痕跡。
但書悅的房間裏一點也沒有，她的房間陳列著一些相框，從高考畢業的準考證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每一個記錄下的都是她人生值得嘉獎的時刻。
江斯淮視線在她那張錄取通知書上停住。
有些悠遠的記憶從這一刻慢慢浮現上來，就像湖面撒個食似的，咬住鉤子的魚兒帶著積年的往事全都浮現了上來。
某個姑娘驚天動地的哭聲又回蕩在他的耳邊。
江斯淮忍不住扶額苦笑，兜兜轉轉，這個難纏的女孩還是和他糾纏在一起。
與此同時，書悅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其實沒什麽東西，珍藏的玩偶大部分都放在明栗家裏，她只帶走了江斯淮在布達佩斯給她的那一只。
察覺到他的視線定格在某一處，書悅循著他的視線一道望了過去。
很快，她的記憶像是被打開裏一個閘門。
書悅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當初是因為某個人我才讀了法律。”
江斯淮瞥了她一眼，用一種“你終於想起來”的眼神看著她。
書悅被他看的有點不好意思，挽著他的手臂說，“沒想到我們的緣分開始的這麽早。”
“你當時為什麽建議我讀法學？”書悅“嘖”了一聲，“不會就因為我哭著問你什麽專業能不學數學吧？”
“你知道我每次期末考試背書的時候都在想什麽嗎？”
能想什麽？
背著枯燥無味的法條，怕是恨不得時光穿梭回來斬裏他這個建議人的頭。
江斯淮當時只是隨口一說，他卻不知道自己一句話的分量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軌跡。
命運在此刻串聯成線，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他有點恍惚的在想，這算不算是“天賜良緣”？
書悅假裝嘆了口氣，拖著腔調喊他，“江大律師，你可要對我負責。”
她本意只是想讓江斯淮在工作上對她放點水，她還心心念念記得今天面試的事情。
沒想到落在江斯淮耳朵裏又變了層意思。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忽然斂下，泛著明顯的笑意對她說，“你可不要賴上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