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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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陳紹習把女婿拉出來, 雙手交疊著拜托他:“濮元,她現在身體不太好,你讓著點她吧。”

章濮元灰敗嘆口氣:“媽, 您也看見了, 我是說什麽錯什麽,做什麽錯什麽。不說也不做, 珍兒她還是有話要講,日子難過啊。”

“我知道, 我都知道。”陳紹習松弛的下巴擡起:“她不是個病人嗎?你多擔待。”

看丈母娘這個樣子, 章濮元有一肚子怨言, 此時也說不出了。

他自責道:“也怪我, 她流產的時候沒有好好陪著她, 要是那個時候我能從美國回來, 興許就不會這樣。”

陳紹習抹了把淚:“不說了, 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快進去哄哄她。”

章濮元一腳踏進門, 陳紹習扭臉就看見外孫站在外面,她趕緊擦了擦眼尾:“南山, 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曲疏月怕大姑覺得尷尬,撒了個謊:“剛到,正要叫他爸爸呢,姐夫就進去了。”

但南山撲到外婆懷裏:“外婆,我聽見爸爸媽媽在吵架, 他們怎麽了?”

曲疏月神色一僵, 哪裏知道這麽快就被拆穿, 臉上微燙起來。

陳渙之拉了下她的手,對陳紹習說:“大姑媽, 疏月也是一番好意。”

陳紹習欣慰地點了下頭:“我當然曉得,月月是善解人意。剛才......讓你們見笑了。”

“沒事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曲疏月擺手笑笑:“那南山交給您了,我們先回房間。”

“好,辛苦你們帶他過來。”陳紹習說:“天不早了,就不留你們多坐了。”

陳渙之牽了她出來:“您留步,我們告辭。”

冬夜裏雲霭低迷,縹緲的白霧隱約浮動在湖面上,透出一股詭譎的靜謐。

穿過垂花門時,有兩道黑影匍匐在地上,飄來拂去,撕扯成一只小獸的形狀。

曲疏月仰頭,原來是石墻上掉落的幾根枯藤。

她有點怕,走路時不自覺貼緊了陳渙之:“快到了吧?”

陳渙之察覺到手臂上明顯壓過來的力道。他輕輕嗯一聲:“還得五六分鐘吧,怕啊?”

曲疏月東張西望著,白天還不覺得這座園子多幽僻,到了晚上真有點犯怵。

她幹笑了聲:“開什麽玩笑,誰、誰怕了,我就問問。”

月色廓出東廂院的形狀,朱紅色大門出現在眼前時,曲疏月松開陳渙之的手,飛快跨過門檻跑進去。

等陳渙之反應過來,看見什麽東西躥過去,失笑著揉了下鼻梁。

他們住的是一個套間,餐廳、起居室、客廳都齊全,曲疏月直奔臥房。

屋子裏暖和,陳渙之關好院門進去,看見她的貂毛外套丟在沙發上。大小姐作派,幾萬一件的衣服也不心疼,隨手亂扔。

他擰開瓶礦泉水喝了,靠在掩上的浴室門邊笑:“動作真夠快的,受過特殊訓練吧您?”

她說:“都幾點了,還不抓緊洗澡睡覺啊,明天還要起來拜年呢。”

四濺的水聲響起,曲疏月輕熟的聲線透過薄薄的霧氣,失了真。

趕急茬有一樣短處,容易丟三落四,尤其對本就記性不好的人來說。比如曲疏月。

等到洗完,擦幹了身上的水她才發現,睡褲沒有拿上。匆匆忙忙間,她只揀到了內衣和絲綢上衣。

曲疏月用毛巾揉著頭發,花了十幾秒思考了一下,是就這麽光著下身出去,還是喊陳渙之給她拿。

這二者,究竟哪一種更不那麽丟人。

她吹幹頭發,扔下手裏的吹風機,掃了一眼自己筆直的腿,燈光下白花花地纖長著。

就這麽出去的話,難逃刻意勾引陳渙之的嫌疑,不知道又要引出他什麽怪話。

疏月走到門邊,打開一小絲絲的縫,貓兒似的一聲喚:“那個......陳渙之?”

陳渙之手裏端本書,低頭看著,簡單麻利地回覆她:“說。”

曲疏月清清嗓子:“我忘記拿我的睡褲了,就在行李箱裏面,能不能幫我遞一下?”

他翻頁的手指頓住,很快合上書,扶了一下銀邊鏡框:“能。”

“......麻煩了。”

曲疏月:服了,求他辦事好有壓力,真叫個惜字如金。

陳渙之走到衣帽間,拎起那個黑色小箱子,和它身邊孤落的行李袋。

曲疏月剛拿了她的護膚品,袋口仍是敞開的,向上提起來的時候,掉出一個白色的小方盒。

它靜靜地躺在暗褐色花紋的地毯上,是那麽的顯眼,比上頭大寫的“岡本”兩個字,還要顯眼。

明知道沒有人,陳渙之還是下意識的,擡頭打量了眼四周。

他用拳頭抵著唇咳了一句,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所以,曲疏月這是在暗示他什麽?覺得他太克制不夠主動?

但她的討厭那麽明顯,結這個婚完全不是她本意,他哪裏還敢亂動一下?

曲疏月這個人,看起來隨和好性兒,一點脾氣也沒有,但原則性歷來很強。

那頭沒褲子穿的人,扒在門邊吊老半天,羸弱著聲氣提醒:“陳渙之,你找到了嗎?”

陳渙之頭也沒回,把那盒燙手山芋揣進了褲兜:“來了。”

他拎著睡褲,從門裏面塞到她手中:“是這個吧?”

曲疏月嗯了一聲:“衣服和褲子同一個料子的,長得太像了,我隨手一拿的時候沒註意。”

“沒事。”

她穿好出來,卷曲的長發披在腦後,走動時飄散一陣繾綣香。

陳渙之坐在床尾凳上,不知道在擺弄什麽東西,挺拔的背朝向她。

曲疏月走到他跟前,剛要張口:“陳渙之,你還不去......”

她的餘光不經意掃到一眼他手上的盒子,登時啞口。

認出就是莉娜塞給她的那份,曲疏月的瞳孔劇烈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她喉嚨的血管仿佛凝固了,緊巴巴的,半天才擠出一個很短的問句:“這、這哪兒來的?”

陳渙之仰頭,很懵懂無知的樣子:“幫你拿東西的時候,自己掉出來的。”

好像已經坐實她要對他做什麽,還不想擔後果的流氓罪行一樣。

曲疏月伸手去奪,被陳渙之閃身躲過。他輕笑一聲:“幹什麽?那麽著急搶回去。”

她站在原地,手臂高高舉著,露出一段白藕似的皮膚,著急道:“這是別人的東西,你還我。”

“誰?”陳渙之好笑地問:“誰的東西你藏那麽牢?”

明知道不是他對手,曲疏月索性不搶了。她也不回答問題:“我不要了,你喜歡就留著吧。”

陳渙之往上拋了一下,老神在在:“尺寸都不對,我留著這玩意兒幹嘛?”

......尺寸。

曲疏月背過身,一口老血梗在喉嚨裏,漲得她臉發燙。

血氣方剛的年輕夫妻,夜黑風高的無人夜,確定要談這個話題?

認真的嗎?所以一切男女關系的歸宿都是那張床對嗎?

曲疏月覺得,既然對方辯手都能這麽鎮定,她也不好小學雞一樣大驚小怪。

她端著杯水轉頭,神色平靜:“噢,所以是大了還是小了?”

曲疏月雖然沒有經驗,但並不妨礙她不懂裝懂,給自己掙回最後一點薄面。

一個出乎意料的疑問句,讓陳渙之怡然的面色一僵。他咽動一下喉結:“你這什麽意思?當然是小了。”

......笑死,一生要強的理工男。

她無辜地攤了一下手:“沒什麽意思呀,是你先說尺寸不對的,我隨口問一下。”

“......哦。”

陳渙之徹底沒了話好說,拿上他的睡衣進了浴室,義憤難平的樣子t。

她依然發揮穩定。就跟高中的時候一樣,他永遠猜不到一副乖巧模樣的曲疏月,會憋出一句什麽來懟你。

曲疏月望著他的背影,以及被大力甩上的門,抿著嘴兒笑出來。

她拿起手機,給姑姑打電話,曲粵文很快接了:“新年好小月月!”

“新年快樂姑姑,祝你萬事如意,祝......”

“免了。”曲粵文匆匆打斷她:“我也不想祝你早生貴子,咱們姑侄就別俗套了吧。”

曲疏月彎起唇角笑:“也對。爺爺睡了嗎?”

曲粵文說:“還沒呢,你等一下啊。”

接著那邊就傳來一聲:“爸,您乖孫女要跟你說話。”

曲慕白接過,聲音聽著雄渾有力:“月月,這麽晚了還沒睡啊?”

“沒呢,剛從前廳回房間,他們還在守歲。”曲疏月換了一只手,靠到了床上接:“爺爺,初二一大早我就去看您,好不好?”

曲慕白說:“那你就先回來了?陳雲賡那老頑固也沒說你?他可是最講規矩的。”

“哪裏有啊,他爺爺從來不說我,只會誇月月真乖。”

她知道爺爺想聽什麽,也故意講給他聽。好叫曲慕白知道她在陳家過得蠻不錯。

果然曲慕白笑了:“那就好。你早點去睡覺,明天是正月初一,不好懶床的。”

“知道啦。”曲疏月小小撒了個嬌:“我這不是想您嘛。新年了,祝爺爺長命百歲。”

曲慕白滿意地點點頭:“好好好,爺爺長命百歲,快去睡吧。”

“嗯。”

陳渙之洗澡沒那麽多名堂,洗完也不用抹精華面霜的,動作快很多。

曲疏月摸準了他的時間,在他出來之前把手裏的書一放,蒙上被子裝睡著了。

她不想再繼續糾纏上一個無解又尷尬的話題。

陳渙之看著她那副睡相,嘖了一聲,走到另一側床沿邊,替她擰滅了床頭的壁燈。

他拿起曲疏月那本書,也是從家裏帶來的,作家阿西爾的一本老年生活隨筆,叫《暮色將盡》。

陳渙之翻了兩頁,又看一眼緊閉雙眼的曲疏月,納悶地說:“什麽鬼。這書上印了蒙汗藥是吧?每次都能把她給看睡著了。”

這一句自言自語冒出來。曲疏月差點繃不住,睫毛顫了顫,幾乎要笑出聲。

陳渙之一把扔了手上的書:“裝,你再裝。”

曲疏月幹脆睜開眼。她慢騰騰地翻了一個身:“誰裝了!我正要睡,被你吵醒了。”

他往她身上橫了一眼,繞到自己那一側,掀開被子躺下去。

陳渙之枕了手平躺,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繁雜花紋,曲疏月就偎在他身側。

她睡不著,腦子裏又是那一段淩厲的爭吵,可章濮元的為人又是那麽溫和。

曲疏月忽然問:“你姐夫是個什麽樣的人?”

陳渙之說:“不好評價,我和他接觸並不算多,總之不會是壞人。”

“不是壞人的意思,是指他不會和自己的秘書胡來?”曲疏月說。

陳渙之抽出手,他躺下來,在一片柔和的燈光裏,對上她的視線。

他答非所問:“如果你是胥珍兒,會怎麽做?也會因為一條歲末祝福,就大吵大鬧的嗎?”

曲疏月迅速搖了兩下頭:“我不喜歡吵,也不喜歡鬧。如果婚姻出了問題,夫妻關系壞到這個份上,我會直接離開他。”

果真如他所想。若是換了曲疏月,只怕在察覺出端倪之後,什麽也不會問,就安安靜靜地提出離婚了。

就像他們畢業晚會上的最後一次對話。

什麽原因也沒有的,只是為兩句沒說攏的話頭,她就不再理會他了。

由得他反反覆覆把自己的罪名猜來猜去。九年了,也猜不出個頭緒來,問她又不說。

他有時候,真的很討厭曲疏月這樣的性子。

陳渙之的聲調冷下去,像凝結了枯葉上的夜霜:“就這麽閉口不談嗎?萬一人家就是冤枉的,怎麽辦?”

曲疏月哼一聲:“到了這種地步,是不是冤枉的還重要嗎?總歸是他的錯。當自我拉扯成為常態時,任何關系都要停止。”

為一個男人,變成疑神疑鬼,不顧形象甚至破口大罵的潑婦,是最最不劃算的事。

陳渙之笑笑:“所以曲小姐的人生準則,就是時刻不能丟了體面,對嗎?”

曲疏月聽出他的怪調,仰起頭看他:“活得體面一點不好嗎?”

他寂寂然開口,受害者一般的口吻:“不是不好,有時候你要的體面,會誤傷別人。”

困勁上來,她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請問我誤傷誰了?”

陳渙之心跳快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隨之跳動兩下,手心微微汗濕。

好半天了,他才小聲說了一句:“我。”

沒有聽到曲疏月的回答,陳渙之一低頭,發現她早已經睡了過去。

她呼吸勻稱而綿長,這一次是真睡著了。

他搖搖頭,無奈地笑了一下。

陳渙之轉過身子,貼靠過去,替曲疏月掖好被角後,輕輕將她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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