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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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日落西山,餘暉橫照下,湛藍雲天相接處,刺出一道金晃晃的霞光,染透了大半邊。

入夏以後,天光漸漸長了,這都已經是晚上七點,外頭仍然亮堂。

天邊的橘紅色雲彩沈下去,走走停停的,浮擦過城中聳立的高樓頂。

接到閨蜜的電話時,曲疏月剛下班,頭發盤在腦後,一身深色行服,對著手機屏幕犯愁。

她家小區附近這兩排快遞取件箱是新裝的,曲疏月不大會用。

鼓搗了半天,掃了箱身上的二維碼,認認真真填寫,到最後,快遞沒取出來,倒差點註冊成派送員。

餘莉娜這三個字震出來的時候。曲疏月手一哆嗦。

她劃開接聽鍵,因為著急,語速也有些短促:“餵,怎麽了?”

“王冕他真是太過分了!”

“說好六點下飛機的,讓他來接我,現在都快到七點了,還不見人影!”

“我打電話過去,他竟然還有臉說他忘了!他怎麽能這樣?”

“這一次,我一定要和他分手。”

餘莉娜連珠炮似的,輸出一通怒火。

這套連招,在曲疏月這裏已經不新鮮了,基操而已。一般以“王冕他太過分了”開頭,中間夾雜一段血與淚的控訴,到“這一次一定分手”結尾。

莉娜和她這個富二代男友,談了三個月戀愛,期間吵過不下上百次架。

一開始,曲疏月還會耐心又溫柔的,端杯茶給她,坐下來聽她詳細闡述經過。

聽完以後,一字訣奉送給餘小姐——“分”。

可不到兩天,這倆又廝混到一起去了,搞得曲疏月裏外不是人。

她現在也沒什麽宏偉的志向,只有一個小心願,希望將來他們倆結婚的時候,不要找她當伴娘。都明裏暗裏拆散了人家那麽多次了。

曲疏月臉皮薄,她是真不好意思站在那兒,若無其事的祝福這兩口子。

她站在快遞櫃邊,聽完後,也沒跟著批/鬥小王同志,只是問:“那要不要我現在去接你?”

餘莉娜說不用:“我已經自己打車回來了,晚上去你那裏住。”

曲疏月仔細叮囑她:“好吧,路上小心點,車上別睡覺。”

“知道啦!”

莉娜聽笑了,曲疏月長著一張幼圓的臉,看起來很減齡,但其實比誰都要溫柔細致。

大概和她的成長經歷有關。

讀初中時,曲疏月的媽媽患乳腺癌去世了,曲正文再婚後,繼母怎麽看她都不順眼,趕到了江城的外婆家去寄養。

後來,還是曲老爺子從南邊療養回來,問起孫女的下落,才知道她被曲正文夫妻倆送走了。

曲正文站在嚴厲的父親面前,說:“沒辦法,爸。疏月在家吧,敏君總找由頭和我吵架。”

廖敏君是曲正文續娶的妻子。

曲老爺子指著懼內的兒子,破口大罵道:“怪不得人家都說,有後媽就有後爹呢!你也配當人爸爸?”

這樣才把曲疏月接到身邊讀高中。

曲老爺子是書畫界的名流,曾拍出過一幅上億的國畫,轟動一時。

膝下只有這麽一個兒子,繼承衣缽差了那麽點意思不說,還被嬌慣成個庸懦性子。

托他家老爺子的福,在文物局謀了個一官半職,日子過得很是清閑。

三年前,曲疏月從倫敦回來,進了GK銀行的總部上班,在綜合部負責行政工作。

曲疏月掛了電話。

她費了大力氣,才把兩個紙盒拿到手,驀然一轉頭,身後站了個年輕男人。

陳渙之一手夾煙,站在她下面一格的臺階上,仍要比她高出許多。

眼前的人穿一件象牙白的襯衫,袖口卷起來,挽到了肘部,露出一段冷白調、結實的小臂。

襯衫其實很不好穿,因為它最能考較一個男人的品味和風度,但陳渙之是頂級的衣服架子。

他身形峻拔,占了寬肩窄腰的便宜,穿出來舒展得體。

不再是記憶裏那個桀驁少年了。

曲疏月的表情,明顯楞住了幾秒:“陳、陳渙之,你好。”

畢竟多年沒見了,這冷不丁的一下子,真想不起他的名字。

陳渙之沈默著,看向她的目光很靜,很冷。但就是不發一言。

曲疏月有些緊張的,吞咽一下,他莫不是來尋仇的?

高中結下的那點梁子,都已經過去九年了,陳大公子還放不下嗎?

不至於小氣成這樣吧?

冤家宜解不宜結,曲疏月也不想為那麽件,小兒女情長的舊事,弄得跟他陳渙之難見面。

她雖不大出門,也不常參加京市公子哥兒的聚會,但奈何曲老爺子的聲望太高。

城中那些顯貴們,每回有了什麽紅白事,總要下份帖子到曲家。

仿佛同曲家來往,身上也能沾一點文人清流的風骨,講出去都體面的。

陳渙之默了片刻後。他終於出聲:“你好,曲小姐。”

他的聲調又清又薄,如同黃昏時分,山間攏起來的一層霧。

曲小姐?什麽鬼。

陳渙之長大了以後,還變成個禮貌人了。

這完全不符合曲疏月對他的刻板印象。

他小時候,那一張嘴不是挺橫的嗎?今天不高興了,路過的狗都要挨兩句罵。

疏月面上笑著,仍然言語溫柔:“你好,沒想到在這兒碰見,拿快遞嗎?”

直到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

陳渙之指了下車身,語調淡淡:“不,我等司機來接。”

“好的,再見。”

曲疏月巴不得他趕緊消失。

根本也懶得去問,他怎麽會屈尊降貴,出現在馬路牙子上。

上車後,陳渙之懶散往後一靠,疊著腿,坐在後座上,淡聲吩咐:“去電視臺。”

偏頭點煙時,後視鏡裏的曲疏月,抱著她的快遞,如釋重負的走開了。

他吐出一口白煙,唇角微勾,輕哂一下。

這座小區在金融大街附近,曲疏月每日下了樓,步行t到總行只需要十分鐘。

是她剛去上班時,曲老爺子送給她的禮物,曲疏月也沒推辭。

但被她同父異母的妹妹曲意芙知道後,在家裏大吵大鬧的,嚷嚷著說爺爺偏心。

從小到大,把曲疏月帶在身邊,親自教她蘸筆鋪墨不算,現在更不得了,直接送這麽大一套房子。

這句糊塗話,在曲家的傭人間傳遍了,最終,鼓弄到老爺子耳朵裏。

他不以為意的說:“我老頭子的心歷來是偏的,她們母女到今日才知道嗎?”

就是要偏疼小月給她們看啊。好教人不敢欺負她。

曲疏月簡單做了頓晚飯,三文魚沙拉開放三明治,覆刻了杯黃油奶霜拿鐵。

在倫敦待了將近兩年,因吃不慣那些難入口的食物,她只好自己動手。

她站在陽臺上,看著餘莉娜氣沖沖的,提著行李箱殺過來。

曲疏月搖頭,把白瓷杯放在露臺的圓桌上,去給她開門。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接著是萬向輪在地磚上滾動的聲音,再看見披散頭發的餘小姐。

“這是怎麽了?”

曲疏月迎上去,擡起手腕,想要去摸她的臉。

餘莉娜大力揩了下眼尾。她強忍著淚:“沒什麽,我和他分手了。”

曲疏月忙扶了莉娜到沙發上坐,急道:“你分手就分手嘛,哭什麽呀?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和王冕分手是因為,我剛突然去找他,撞見他和別人在接吻!”

餘莉娜還是氣不過,一邊說,一邊大力捶著沙發。

“宗桑!狗東西長得不怎麽樣,玩得這麽花。”

聽見閨蜜被欺負,曲疏月再柔婉的脾性,也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

餘莉娜聽見這句江城話,破涕為笑,抹了把淚說:“還是頭一次聽你罵人。”

“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點吃的,拿鐵喝嗎?”

曲疏月擺了下手,為這樣的人生氣不值得,不如先填飽肚子。

餘莉娜抽了張紙巾:“要,吃飽了我好睡一覺,明天去他家搬東西。”

她點頭:“這次跟他斷幹凈,以後別再來往了。”

曲疏月一直是不看好這個王冕的。

您家庭條件再好,長得再怎麽清秀招人,幾次三番惹我朋友不痛快,那就是你該死。

那在她這裏,就註定不受待見,她就這麽雙標且固執。

餘莉娜接過三明治,惡狠狠的咬了一口,像撕下王冕的肉。

她嚼著三文魚:“我沒那麽容易放過他,這個渣男!”

“餵,你罵兩句,抒發一下就得了,現在是法治社會,別亂來。”

曲疏月不知道她要幹什麽,但餘莉娜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保不齊真會做出格的事情。

餘莉娜含混不清的:“知道知道,別老給我上思想課。”

洗過澡,姐倆兒穿了清一色的睡裙,躺在沙發上。

曲疏月在翻看她同學的朋友圈,餘莉娜拿著遙控器,無聊的換臺。

屏幕跳到時政新聞時,電視臺的直播間,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正在接受采訪。

高清的長鏡頭下,陳渙之那張臉一點硬傷都沒有,俊雅的不似人間凡物。

要知道,電視臺的攝像頭都是照妖鏡,會把臉上的瑕疵放大無數倍。

但陳渙之扛住了,他脊背挺直,姿態松弛的坐在沙發上,舉手投足間,滿身清貴氣快溢出屏幕。

這也就是電視臺沒有彈幕吧。否則非霸屏不可。

餘莉娜忙去拍曲疏月的腿:“疏月,你快看,快看。”

曲疏月拿下手機,懵懂的看向她,誇道:“很好,你皮膚真白。”

“......不是讓你看我,你快看陳渙之。”餘莉娜說。

“呀,你怎麽認識他?”

曲疏月被提醒後,覺得不對。

按理說不應該,餘莉娜是江城土著,連大學都是在本地讀的,今年才跟家裏鬧翻,跑到京市來自力更生。

餘莉娜說:“我跟王冕去過一場飯局,裏面有他。哦唷,那個高傲樣子,金是金貴的了。人家喝酒他喝茶的。”

曲疏月被她逗笑:“那才是他呢。”

她說完,黑亮的眼珠往電視上一剽,剛好鏡頭轉到了陳渙之身上。

他落拓坐著,疏落擡手時,揚起一截子白襯衫的袖口,端方又穩重。

她又拈過一本雜志,伸長胳膊,叉了一塊蜜瓜吃。

餘莉娜說:“聽說他現在是寶豐集團的總工程師,厲害的。”

曲疏月鼓著一側的腮幫子:“我不意外,他本來不就這樣嘛。”

陳渙之當年是保送的Q大,參加各種數學和物理競賽,拿獎拿到手軟。

曾經他們還是前後桌。

高一上學期,疏月從江城轉到京市,辦好手續那天,班主任領著她進教室。

當時已經開學一個多月了,班上的座位都已安排好,又不好挪動。

加上曲疏月高挑,並不算矮,她站在講臺上,輕聲細語的自我介紹完,不等老師發話,自己坐到了倒數第一排。

她本打算一個人,孤寂寂的,就這麽打單坐著。困難總是要克服的。

曲疏月也不準備告訴爺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如果說了,他一定又要去動他那些老關系,找老師說情。

爺爺已經對她夠好了,上學安排了司機,中午又讓慧姨送餐,不肯再讓她受丁點委屈。

本來,把她從江城接回來,再安排進這個京市有名的重點高中,就已經使了不少勁。

尤其,曲疏月的文化課成績,並不那麽的好。

但她很快就發現不太行。前面這個男生的個子太高。

整整一節課下來,曲疏月始終將脖子伸得長長的,宛如一只仰頸的白天鵝。

她決定找這個男孩子聊一聊。希望他能夠理解,跟她換一下座位。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妥善的解決辦法了。

但下課鈴一響,曲疏月還沈浸在老師的解題思路裏,感慨和她在江城學的不大一樣時,這名面容白凈的男生,就從課桌底下拿出個籃球來,動作瀟灑的拍兩下,吹了聲口哨:“走,胡峰,打球去!”

教室右側靠墻的最後一排,門邊那個,叫胡峰的,皺著眉頭在擰門上的螺絲。

他說:“不去,我這門還沒修好,關不上,風一直往裏面灌。”

陳渙之拍著球過去,他看了眼那門:“不是,哥們兒,您的身子骨吹不得風啊,會冷?”

胡峰手上使力氣,擡起頭拿下巴轉了一圈:“我個人無所謂,但我關心人民們冷不冷。”

“......行啊。你爸那套官腔,算你小子學出師了,不去拉倒。”

陳渙之沒再理他,在隔壁班招呼了幾個校隊的,呼啦啦去了球場。

他的背影消失了很久。

曲疏月才拍了下他同桌,禮貌的問:“你好,我叫曲疏月,請問你叫什麽呀?”

他撓了撓頭,還有點不好意思:“趙子嘉。”

她笑了,唇角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陽光下,一張稚嫩小臉生動又俏皮。

趙子嘉一下子就記住了她。

曲疏月問他:“子嘉,你同桌叫什麽?”

“陳渙之。他是物理課代表,學習成績很好的,每次大考都是學年第一。”

她哦了一聲,但想知道的不是這個,於是又問:“那他喜歡喝什麽?”

曲疏月想,陳渙之這時候去打籃球,等到放學肯定會口渴。

到時候飲料一遞,這接下來的溝通,不就順暢了嗎?

趙子嘉有些疑惑地審視了她一眼,什麽情況?一上來打聽這個。

又一個拜倒在老陳顏值之下的女同學?

這才剛來一天哪,不是這麽迅速吧?

曲疏月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對方想多了,她說:“別誤會,我是想和你們倆搞好關系,一會兒我要去小賣部,你愛喝什麽也一並告訴我。”

趙子嘉點頭,那是他多想了:“我要可樂,老陳嘛,他只喝水。”

確實也沒見陳渙之喝過別的飲料。

好像他家裏規矩蠻多的,不許他這樣,又不許他那樣。

放學後,她把東西買了回來,把一罐百事拿給趙子嘉。

他接過,說了聲謝謝,塞進書包裏:“你還不走嗎?”

曲疏月搖了搖頭:“我再做會兒習題。”

其實她是想等陳渙之回來。也不知能不能等到。

天慢慢黑下來,曲疏月把兩頁數學題都做完,走廊裏才終於傳來腳步聲。

是一身大汗的陳渙之。

他大步進了教室,直接拿校服上衣擦了一把臉,轉頭看了眼曲疏月:“怎麽了?”

她站了起來,一包紙巾還沒來得及遞出去:“我本來想讓你用這個擦的。”

“嗐!大老爺們兒,哪來那麽多講究,反正馬上回去洗澡。”

陳渙之扔下球,隨手把書包一拽:“你怎麽還不走?”

曲疏月沒回答,而是拿出一瓶水來,烏黑的瞳仁對上他:“你......你渴嗎?”

她臉紅了。在完全看清他長相的那一刻。

高眉骨,深邃的眼窩,五官也因此格外立體。是曲疏月念這麽多年書,沒看過的清雋長相,少女的脖子上膩了層粉酥。

陳渙之真渴了。他拿過來,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的,仰頭喝了大t半瓶。

喝完,他說了聲謝謝:“下次不用這麽客氣,轉學生。”

見他要走,曲疏月又趕緊拉住他:“等下,你等下。”

“還有事嗎?”

陳渙之額前的黑發濕著,比窗外濃稠的夜色還矚目。

她點頭,垂眸輕聲道:“有。那個、你個子太高了,我能不能,和你換個位置?”

他面無表情的,居高臨下睨著這姑娘:“就這個?”

曲疏月嗯了一下:“就這個。”

“多大點事兒!”陳渙之把她的書包拿起來,扔在了自己桌上:“成,明天起你就坐這兒了。”

楞神間,餘莉娜推了推曲疏月:“幹嘛哦,想什麽呢?”

曲疏月翻了頁書,又撥了撥鬢邊的頭發:“沒、沒什麽呀。”

她搶下雜志來:“沒什麽還不去睡覺?明天不上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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