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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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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撲火

實在是尖利,仔細聽來,卻是小貓的一聲尖叫。

不等冬蕪出去探看,屋外匆匆跑進一個侍女,在門口急急忙忙說道:“沈姑娘,程姑娘。孟大人帶了一只小貓,不小心受到了驚嚇,特來讓奴婢說一聲。”

孟大人這時候來做什麽?

沈荔忍不住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忽然覺得這偌大的廳堂十分壓抑而陰暗。

采香是孟然房裏的人,恐怕他是著急為著自己的房中人賠罪。不過,倘若她在西跨院出了事,只會帶來許多麻煩。思及此,沈荔正色道:

“讓孟大人帶她走吧。”

一面是給自己發工錢的主子,一面是理應伺候的主子,那侍女聽了,兩邊人都不敢得罪,忙跪下來說道:“孟大人想見姑娘,想親自道歉。”

沈荔微微蹙眉。

點珠看著這場面簡直一頭霧水。

沈荔就算是自己的表姐,可不過是燕國的小門小戶出身,孟氏雖沒落,那也是趙國正正經經的望族出身。

更何況,孟然從未給人道過歉,他從來都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

孟然已經低下了往日裏的高姿態,親自來道歉,表姐為什麽趕人走。

不過就是生了一場病,有虞臨淵在,已經得救了,為什麽還不饒人。

所以點珠反而生出一股惡趣味,想看看小門小戶出身的表姐要如何對待這難堪的場面。點珠不再爭執手中的粉釉高足杯,靠近沈荔一邊,示好性地說道:

“表姐,我與孟然也算得上青梅竹馬,他從小的習性我也了解。我從沒見過他親自給人道過歉,這一次孟然是真知道錯了。表姐給他一個機會吧。”

說著,就拉著沈荔的手往外走。

點珠練武,沈荔的力氣本就不大,再者因為月事來臨,也沒多少力氣對抗。

“程娘子。” 秋月伸手攔住說道:“我們家姑娘身子剛痊愈,不宜吹風。”

點珠嗤笑一聲,就要說道:“主子家的事,你攔著做什麽。”

說著,就要推開秋月往外走。可還沒跨過門檻,就覺得全身上下慢慢散失力氣。

“表妹的力氣實在太大了,”沈荔擰緊了瓶塞,看著她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廂實在是對不住了。”

她最討厭別人逼迫她,尤其是分明有血緣關系的人千方百計算計她。

“你算什麽東西?竟然對我用毒!” 真是和晏父一樣惡毒,點珠突然擔憂起裴適來,氣憤說道:

“不過是程家流在外面的一只野貓,沒人看管,沒有教養罷了。”

點珠雖然沒有力氣,但嘴上的力氣還有,她實在生氣:“你這個樣子,外祖父一點都不想見到你,程家人都不想看到你,還有你的父親!”

知道自己的身份後,沈荔根本就沒有想過回到趙國,做程家的大小姐。

於是聽到這話,沈荔反而有幾分坦然,還對著點珠笑了笑,不慌不忙說道:“程點珠,我不在意這些。你放心,沒人和你搶屬於你的東西。”

點珠習慣了家宅中的嫡庶爭鬥,怎能相信這樣的話。

她實在無法理解一個人有鯉魚躍龍門的機會,竟然就生生放棄。對於這樣的人,她是覺得心機深沈而後怕。

點珠本來生著一張溫柔的臉,但此時陰沈下來,活像春末黑黢黢的梅花,她發出一陣冷笑。

過了片刻,又認真地看著沈荔說道:“沈荔,你最好不要!”

沈荔垂眸,沒有接話,跨出門檻朝屋外走去。

廳堂過於逼仄,狹小地讓她喘不過氣,這廳堂合該翻了重建才是。但這西跨院屬於孟然,她動不得。

當然,她也不會動,畢竟裴適對她承諾,她們在這裏只待不過數日。

沈荔繞過假山,看著假山上灑著一片一片的雪花。假山下引來一汪湖水,陵州縣太冷,湖面已經結冰了。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烏龜,躲在假山下開始冬眠了。

沈荔拿出繡帕,小心翼翼地將烏龜包在繡帕中,放在手爐上好讓烏龜暖和起來。

“孟大人可走了?”

她來這裏,本為避著孟然,賞雪景卻是其次。

“奴婢差人去看看。” 秋月答道,一面又讓人快去虞家通傳。

過了一晌,有丫頭來稟告道:“孟大人不願走,堅持要見姑娘。”

簡直避之不及,避無可避。

沈荔從未見過這般執著的一個人,她已經在假山下待了兩刻鐘的時間,他卻還不走。

沈荔在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霍然起身,踩著雪花飄飄的痕跡,去見一個讓她覺得奇怪的人。

孟然看著腳底的女子,神情冰冷,好似一尊雪築的冰冷菩薩。

形容他是菩薩,還是因為他總是帶著幾分閑淡的神情,任人怎麽想抹,也抹不掉這分閑適。

采香還保持著跪著的姿勢,但身上飄了許多雪。

雪花碰觸到她暖和的體溫,慢慢消融了,但雪花越來越多,她的身子也越來越冰冷,暖烘烘的身子實在無法消化這麽多的雪花,雪花降落下來,後來只是花白了她的身子和頭發。

采香匍匐在孟然腳底下,啜泣說道:“大人,奴婢以後再也不做這些事情了。”

怕打擾孟然,她的聲音很低,又說得很溫柔,就像湖面上飄著的水性楊花,可憐極了:“奴婢以後見到沈姑娘,就敬著,像是對待大人一般好。還請大人為奴婢說說話,不要不管奴婢了。奴婢不能沒了這雙眼睛。”

孟然還是那副懶洋洋的神情,冷眼旁觀著身下女子的哭訴,冷冷說道:“你從前偷偷摸摸做了許多事,以為我不知道?我只不過看在你的眼睛上,懶得理你。只是你這次,實在是動了不該動的人。”

采香怎麽能動和表姐這麽像的女子?

從前她悄悄除掉和表姐一點像的女子,他都選擇忽視。但是這次,他不能任采香非為了。

差一點,差一點,這世間就消逝了一個和表姐相似的女子。

采香擡頭,就看到他無動於衷的神情,心就像被踩臟的雪一樣混亂而泥濘,她終於放棄了最後的掙紮。

遠處朝她走來的女子合該是她的救命稻草。

雪襯得天色白茫茫一片,折射出道道白光,沈荔走近屋門口,才看清屋檐下一男一女的神情。

“姑娘真是讓孟某好等,我竟在自家院子裏吹了半日冷風。” 孟然嘴上得理不饒人,但眼神中透出的溫柔,足以消融屋檐下的飛雪。

“過來,屋檐外冷。”

沈荔站在臺階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與裴適有婚約,靠近他,實在於理不合。

她直覺,面前的男子是一個危險的人,比張氏可怕百倍。

“孟大人,”沈荔卻還站在屋檐外,冷冷說道,“不知孟大人找我何事?有事找遠之便好。”

想什麽就來什麽。

孟然接過身邊侍女的傘,自如地走下臺階撐開油絹傘,傘的大部分都遮在了身邊女子身上。

沈荔退後一步,笑說道:“孟大人,我不冷。”

她怕冷,因而穿得厚厚的,身上披著青蓮色灰鼠皮皮襖,帶著暖帽,手中還捧著小暖爐。

穿戴得這麽厚,又能冷多少。

她推拒的很明顯,孟然不以為意,只覺得沈荔這樣做,出於情理之間。甚至因她這個舉動,心生更多好感:有婚約的女子,自該懂得避嫌。

似乎從始至終,孟然都喜歡克制的女子,采香從前也是,唔,可惜與他越熟悉,越主動,反而變了幾分味道。

他從不喜歡主動權在別人手裏,他享受悠閑的高高的姿態,把控局面。

看著沈荔的彎眉如月,孟然笑說道:“沈娘子拿好。”

說著,就伸出手,靈巧地避過秋月與冬蕪,抓起沈荔的左手,將油絹傘遞到她手上。

孟然的手指冰涼至極,可面上不顯半分。

沈荔來不及回避,手背就接觸到他冰涼的手指,那份觸感就像蛇吐信子一般,碰到它,像是中了毒,麻麻的,沒有知覺,只得僵硬說道:“謝謝孟大人。” 又一面從袖子中慢慢拿出紙包。

孟然微笑,沒有說什麽。

他折返回從侍女懷中抱了一只貍貓,帶過來給沈荔看道:“這是我欠姑娘的,這只貍貓,便送與姑娘致歉。”

孟然心覺自己也過於殷勤,但是對面前的女子,他好像很願意將自己所有物送給她。

只要她開心就好。

小貍貓喵喵叫著,攪亂地采香七上八下。

她可不會記錯,孟郎的表姐養了許多貓,這是小貍貓是孟郎的表姐送給她的。

這貓她養了半年了,她雖然不喜歡貓,但畢竟半年之間,也有了幾分感情,孟郎輕而易舉地就要送人……

“我不喜歡貓。”

沈荔推拒道。

她實在好奇,堂堂一個知縣,明明知道面前的人有了婚約,還三番五次找她。

若是道歉,也不該如此……做這些荒唐的舉動。

孟然目光銳利,看出她眼中的不滿,怕引出她對自己的厭惡,將貓放到腳下,垂手說道:“孟某唐突了。”

面前的女子和采香不同,他該循序漸進才是。怎麽見到一個肖像表姐的女子,就昏頭昏腦了,少了謀劃。

孟然垂下眼簾,平淡說道:“實在是打擾沈娘子了,孟某就此告退。”

沈荔看著檐下飛雪飛到采香身上,看也沒看他,只是平淡說道:“不送。”

她實在很怕孟然,可這人偏偏像飛蛾撲火一般。

準確來講,她成了被圈禁的飛蛾,孟然則是燃燃的火苗。

采香看孟然走遠了,才小聲說道,說著自己的歉意:“沈姑娘,求求姑娘原諒了奴婢,奴婢以後再也不敢,再也不做這些害人的蠢事了。”

采香一面說著,一面磕著頭,磕得很用力,額頭上滲出了血跡,映襯地白雪格外刺眼。

“姑娘,奴婢願意做牛做馬,可是沒了眼睛,以後怎麽活著。奴婢要是沒了一條命,家裏的妹妹沒人照顧了,她還癱在床上,我得在這裏賺銀子,給妹妹治病……姑娘,求求你了。”

采香越說,越覺得自己沒有半點希望,迷迷糊糊中磕著一個又一個頭。

昏昏沈沈中,她聽到一個仙女的聲音溫溫柔柔說道:“帶她回房,找大夫看看。”

又有人猶豫說道:“她差點讓姑娘沒了性命……”

重要的話,她還沒聽清楚就完全陷入了冰天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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