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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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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戴亞男死了, 而且很顯然,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賀今朝趁著戴亞男不註意,悄悄飄進了她的家中。意外的是, 戴亞男的靈魂從她的房間裏消失了,唯有電腦屏幕常亮不滅,文檔上光標躍動, 像是在書寫著什麽,一層淡淡的光芒籠罩在屏幕上, 讓賀今朝根本無法靠近。

除此之外,她家裏幹幹凈凈,並無惡臭——這說明,戴亞男並不是死在家裏,她的屍體不知落到何處,也是因為此, 她才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死亡,還照舊維持著生前的習慣,困守在電腦前,終日寫作、寫作、寫作。

賀今朝又從戴亞男的房間鉆出來,告知淩宸屋內的情況。

“她不在房間裏?”淩宸十分意外,“遺體和靈魂都不在?”

“遺體確實不在。至於她的靈魂……”賀今朝蹙眉, “她的靈魂好像被封在電腦裏。可能因為我和她是同類的緣故, 咱們敲門的時候‘喚醒’了她,她把我當做人,也把自己當作人了。”

他們原本以為她是過勞死,但屋內並沒有發現遺體。

淩宸工作時, 也接手過過勞死的逝者。有一位他記憶猶新——那位逝者是一位建築師,周五在家畫圖時倒在了書房桌前。因為他是獨居, 直到三天後的周一才因為缺席被單位領導發現,而且因為當時是夏天,他的遺體被發現時已經腫脹腐爛,呈現巨人觀……

家屬哭著求淩宸為逝者打理遺容,可他的皮膚變得太脆弱了,淩宸稍一用力,皮膚就像是熟透的水泡一樣裂開,流出乳黃色的膿液,更別提隨之而來的刺鼻味道……淩宸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讓那位逝者走得有尊嚴一些。

淩宸見慣了死亡,可那場離別讓他直到現在也記憶猶新。

兩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來找戴亞男,是想從她口中問出頒獎禮上的信息;可她現在死了,她連自己的死亡都不記得,還能記得曾經見過什麽人嗎?

沒有辦法,他們只能暫時離開了。

他們離開城中村後,隨便找了家肯德基進去休息。淩宸給自己點了一份套餐,給賀今朝點了杯冰美式。

賀今朝滿臉嫌棄:“快餐店的咖啡我不喝。”

他的手指點點吸管,忽然從吸管的另一頭冒出一股氣,在咖啡裏咕嘟咕嘟吹起泡泡。

淩宸無奈:“你是小孩嗎,別玩食物。”

賀今朝吹泡泡吹得更歡快了。

“……”淩宸越發覺得賀今朝像貓了,越讓他不做什麽,他就偏要做,還面帶挑釁地做。

淩宸懶得理他,他一邊慢慢吃著漢堡,一邊思考著戴亞男的事情。

她的死因尚不明確,遺體也不在家中,他如果報警說出租屋內有人死了,警察肯定不會受理,畢竟警察又看不到戴亞男的靈魂。

難辦,真是難辦。

就這樣隨便糊弄完一頓晚飯,淩宸找了一個角落,撥通了胡亦知的電話。

“摩西摩西?”電話很快接通,胡亦知調侃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兩位少俠,京城之行可還順利?”

“不太順利。”淩宸用最簡練的話語覆述了一番自己在京城的經歷,說到自己跟著線索找到了賀今朝記憶中的“編劇”,卻發現編劇居然已經死了!

“她死了,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胡亦知嘖了一聲,嘰裏咕嚕道,“這種情況我聽說過……有人死的太突然,就會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死亡。但他們大多是徘徊自己的死亡之地,比如溺死的鬼徘徊在水邊,車禍的鬼徘徊在十字路口,那麽戴亞男徘徊在自己的出租屋裏,也很正常。”

“不,不正常。”賀今朝接話,“出租屋裏沒有她的遺體,而且她的靈魂被困在了電腦裏。”

“這就是第二種情況了——她思慮過重、心願未了,就會自己欺騙自己。我外婆的筆記裏寫過,有個運動員在休假的時候意外出車禍死了,他的靈魂一直徘徊在田徑場上,天還沒亮就起來跑圈兒,月亮出來了也不停,其他運動員如果不起來跑步,他就跑到他們床頭叫人。後來我外婆給他用紙紮了一個金牌,做法事燒給他,他才離開的。”

淩宸:“……那我給戴亞男用紙紮一個諾貝爾文學獎?”

“諾貝爾文學獎不頒給編劇。”賀今朝琢磨:“我有個金棕櫚的獎杯,好歹是正經A類電影節的獎杯,不過是演員獎,能不能湊合用?”

“停停停。”胡亦知說,“現在不是獎不獎的事情,重點是她的遺體沒有找到!你現在敲門告訴她她已經死了,運氣好的話,她覺得你們在惡作劇,把你們轟出門;運氣不好的話,她直接黑化把整個城中村都掀了!

“你們要先找到她的遺體,讓她接受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然後幫她完成生前的心願,不管是得獎也好、成名也罷,讓她滿意了,她才能離開;當這一套流程走完,她才能想起生前的事情,告訴你們她參加的究竟是哪個頒獎典禮,想要害賀今朝的人究竟是誰。”

淩宸皺眉:“這麽麻煩?不能你直接來京城,三下五除二用你的法術把她收了,再用你的羅盤一類的東西把她的遺體找到?”

“抱歉哈,不出外勤。”胡亦知立刻拒絕,“淩哥,感謝你對我這麽高看,但是胡家的法術我僅限於紙上談兵,我真幫不了你。”

沒辦法,胡家秘術自古穿女不傳男,胡亦知軟硬件不匹配,除非他揮刀自宮,否則這輩子都使不出來。

賀今朝與淩宸對視一眼,光是想想胡亦知說的話,他們都覺得頭大,這真是一項極為麻煩又艱巨的任務。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我說句市儈話,淩哥,賀先生,你們沒必要在戴亞男這裏浪費時間。”胡亦知清清嗓子,小聲說,“如果你們不想搞這麽麻煩,就試試別的路——讓賀先生再仔細回憶別的記憶片段唄,從別的地方找線索。”

“我不是危言聳聽,但是戴亞男這件事沒那麽好處理。有可能你們費盡心思找到她的遺體,反而激發了她的兇性,讓自己受傷;也有可能一切順利,但是她想不起來生前見過什麽人……

“淩哥,現在你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最後一個半月,如果你們不抓緊時間的話——賀先生真的要消失了。”

“……”

電話掛斷,只剩下嘟嘟聲。

是抓緊時間尋找其他道路,還是為了初次見面的戴亞男浪費一次寶貴的機會?

這個選擇題,看似並不難。

淩宸遲遲沒有說話,賀今朝望著他的眼睛,已經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答案。

賀今朝問他:“讓我猜猜,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樣?”

淩宸全身洩力地倚在桌邊,手支著下頜,像是沒什麽力氣說話:“我想什麽,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了解你啊。”男人得意一笑,“你想幫戴亞男找到她的遺體和死因,對吧。”

淩宸搖頭:“再猜。”

“我不再猜了,因為我肯定猜中了。”賀今朝說:“小淩,你是我見過最心軟的人了,你是絕對不可能放任戴亞男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裏的。”

淩宸莫名其妙:“我?心軟?”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和心軟這個詞扯上關系。他可以毫無感情地與原生家庭切割;在工作裏永遠公事公辦板著一張臉,就算家屬哭聲震天,他也不會被傳染;至於生活裏其他時候,他也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從來不會扶老奶奶過馬路,也不想餵流浪貓狗。

沒想到這樣的自己在賀今朝眼裏,居然成為了一個“心軟”的人。

“你當然心軟啊。”賀今朝指了指自己,居然莫名有種恃寵而驕的語氣,“從咱們相遇開始,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心軟?”

淩宸:“……”

好吧,他承認,他好像確實有那麽一點點心軟,而心軟的對象就是面前的自戀鬼。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不只是粉絲和偶像的關系。

最開始,他只想盡快送走賀今朝這個麻煩家夥,他討厭賀今朝的自戀、討厭賀今朝的自說自話、討厭賀今朝讓自己對偶像的幻想全部坍塌。

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淩宸逐漸對賀今朝產生了憐憫之心。

很可笑吧,一個小粉絲居然會對大明星產生憐憫。

因為他不明不白的死亡;因為他死亡後也無法擁有一個體面的葬禮;因為他的房間被私生隨意闖入;因為他沒有好好和這個世界道別……

在這點上,賀今朝說淩宸心軟,確實沒錯。

淩宸自嘲的想:做他們這行的,可不能對客人產生感情啊。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別的什麽感情,若不能用平常心對待已經逝去的人,最終只會消耗自己。

淩宸忍不住動了動右手尾指——那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接著賀今朝的心臟。他看不到它,卻時時刻刻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

推己及彼,淩宸在戴亞男身上也看到了賀今朝的影子。他不忍心看到懷揣著夢想的戴亞男孤獨地死在某個地方,也不忍心看她被囚於夢想之中。

他想找到她、解救她、還她一場莊嚴肅穆的死亡。

“好吧。”淩宸定了定神,壓下心中酸澀的情緒,正色道,“我們要盡快找到戴亞男的遺體、調查她的死因,讓她想起自己已經死了,再進一步讓她想起她生前見過什麽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為她舉辦一場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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