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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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提起京城, 你會想到什麽?是肅穆的城樓、寬闊的國旗廣場,還是鱗次櫛比的CBD商業樓,亦或是充滿市井風情的胡同?

當淩宸提著褲腳走在南五環外某個偏僻的城中村時, 萬萬想不到京城居然也會有這樣混亂不堪的地方。

“這環境也太差了……”淩宸閃身避開一輛呼嘯的外賣電瓶車,又緊急從快遞三輪車的軲轆下收回腳。

違搭亂建的塔樓隨時隨地會從某個拐角拔地而起,與隔壁塔樓的距離相聚不超過一臂。

淩宸和賀今朝從Alex的手機裏拿到了戴亞男的地址, 順著地址找來後,才發現這裏居然是一個大型城中村。

他們轉過一道彎, 以為能走到大路上,結果卻一頭撞進了擠滿了小餐館的巷子裏。這一條短短的巷子裏,小店鋪緊挨著小店鋪,明明是大白天,擡頭卻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線天,橫跨在頭頂的的電線團纏繞在一起, 幾乎要把那最後一絲藍天遮蔽。

賀今朝掩住口鼻,眼睜睜地看到有一只老鼠從賣柳州螺螄粉的店鋪竄進了賣新疆炒米粉的店鋪。

真沒想到,老鼠也愛吃辣。

淩宸問他:“你又聞不到酸筍的味道,捂著鼻子幹什麽?”

“我不是捂著鼻子,我是在捂著嘴巴,我擔心自己下一秒就哭出聲。”賀今朝的表情難掩絕望, “我終於理解粉絲們口中的‘塌房’是什麽感覺了,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吃外賣了。”

“提醒一下。”淩宸說,“你這輩子很短的,本來也吃不了幾次外賣。”

“……”

淩宸正好停在一家小賣部外,他從放在門外的冰櫃裏摸了一支“雙棒兒”奶油雪糕。小賣部裏守店的中年男人正沈迷於短視頻軟件, 聽到冰櫃開合的聲音後,他擡頭瞥了淩宸一眼, 報了一個價格:“五塊。”

淩宸在臟兮兮的玻璃門上找到了臟兮兮的二維碼,他掃碼付款,然後撕開了雪糕包裝,小心把“雙棒兒”雪糕從中間分開。

他回頭看向守店的中年男人,見他沈浸在手機之中,淩宸這才放心把其中一根雪糕分給了賀今朝。

“喏,快吃吧。”淩宸咬住另一根,嘀咕著,“只有物價能讓我想起這破地方真的是京城,雙棒兒雪糕居然五塊錢!真是搶錢啊。”

賀今朝也是可以“吃”東西的,他從胡亦知那裏學過吃東西的法術,就是把食物“捏”成一個小光球,塞進嘴巴裏,然後就能品嘗到食物的味道。他平日裏喝咖啡都是用的這個辦法。

只不過,被鬼“吃”過的食物本體還會留下,但是味道會變得寡淡至極。

於是,一人一鬼就站在小賣部外,各自拿著一半雪糕吃。

有了手中的雪糕,這臟亂的城中村好像也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巷子裏一絲風也無,淩宸倚在冰櫃旁,看著手機上自帶的地圖。

“這裏私搭亂建的房子太多,門牌號都胡亂標。咱們已經在這邊轉了兩個小時了,簡直是鬼打墻。”

城中村裏全是一座座的群租房小樓,小樓前的門牌號根本沒有規律,左邊這座樓可以是五巷四棟,右邊那座樓居然變成了三巷七棟。巷子四通八達、東拐西繞,他們兩個外來者根本找不到目標。

淩宸舉著手機原地轉圈,地圖上代表著他的箭頭光點四處亂飛。他有些煩躁地嘆口氣,忽然左手一涼——他沒吃完的雪糕化成水,順著他的指尖滴落。

他一時摸不到紙巾,下意識探出舌尖去舔手上的雪糕水。奶油色的液體沾染了他的唇瓣,冰冰涼涼的。

再擡起頭時,淩宸發現賀今朝居然目光怔楞地望著自己,而男人手裏的雪糕,也滴落成水。

淩宸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麽?你的雪糕再不吃,也要化了。”

賀今朝匆匆移開視線,沒去管手裏的雪糕。

“咳,我……我剛才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肯定能找到戴亞男。”他轉移話題。

淩宸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什麽辦法?”

賀今朝手掌一揮,淩宸的手機自動打開了外賣軟件,選擇對面巷子裏的老鼠粉……啊不對,螺螄粉外賣,地址填寫的正是戴亞男的地址。

淩宸瞬間理解了他的用意——城中村路況覆雜,他們找不到地址,但是常駐這裏的外賣員肯定能找到啊!只要一會兒取餐時,他們跟在外賣員身後,就能找到戴亞男家了!

三分鐘後,預制螺螄粉打包出爐。

五分鐘後,穿著黃色T恤的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趕到。

十分鐘後,淩宸追著外賣小哥的車尾,終於找到了地圖上標註的地點。

那是一座足有六層高的群租樓,在這種地方,群租樓全是違建,無人管轄。墻外擠擠挨挨全是透氣窗,每扇窗戶背後都是一間單獨的房間,猛地瞧過去,那些小窗戶仿佛是一雙雙無神的眼睛,漠然地盯視著路人;又像是一張張空洞的嘴巴,妄圖敘述著什麽。

外賣員停在群租樓下,撥打戴亞男的電話,可惜他播了幾次都沒有接通。

外賣員急著送下一單,他直接把外賣放在樓門口的鐵架上,那裏已經停放著好幾個一次性食品袋,奶茶、豬腳飯、熱幹面……它們都在等待填滿一個個空虛的胃。

淩宸和賀今朝站在路口等了許久,也沒能等到戴亞男出門取外賣。

“畢竟不是她點的外賣,她可能以為是誰點錯了,不想取吧。”賀今朝分析。

淩宸決定主動出擊。

他走向群租樓,本想進去一探究竟,哪想到進門的第一間屋子居然敞開著門,一位五十出頭的老阿姨坐在搖椅上,懷裏抱著一只發型發色都像是她親生的小泰迪犬。

樓裏來了陌生人,那位老阿姨還沒什麽反應,小泰迪率先跳起來,沖著淩宸汪汪大叫,呲出細細的牙齒,完全是一只“邪惡搖粒絨”。

賀今朝被搖粒絨吵得心煩意亂。他稍一挑眉,無形的氣流就封住了小泰迪的嘴巴,它嚇的嗷嗚一聲,夾著尾巴直往老阿姨懷裏撲。

“哎呦,這是怎麽了?”老阿姨心疼地抱住撒嬌的小泰迪,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屁股,又擡頭看向淩宸,十分警惕地問,“你不是這裏的住戶吧?我沒見過你。”

淩宸沒想到這樓裏這麽多人,她居然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淩宸隨口扯謊:“我想租房,你們這裏有空房嗎?”

“有。”一聽是來租房的,老阿姨才從搖椅上站起身,“押一付一,你要住多久?幾個人?”

淩宸沒直接回答,而是說:“你是房東嗎,我能先去看看房子嗎?”

老阿姨抱著懷中的泰迪犬,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青年穿著簡單,打扮得利落幹凈,臉也長得標致,總而言之——不像個壞人。

“我是房東,可以先看房。”她說,“我們樓裏剛好有幾間空房,朝向不同,跟我來吧。”

……

小樓一共六層,每層足有二十間,也就是說,這一棟樓裏足足有一百二十戶,至少能住兩百人。

今天是工作日,又是上班時間,樓道裏見不到一個人影。淩宸跟在房東阿姨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裏回蕩。

走廊逼仄且昏暗,一扇扇小門相對而立,墻皮脫落,天花板上有蜘蛛結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餿拖把的味道。

在這裏居住,根本沒有什麽“生活”可言,純粹是“生存”。

賀今朝不由得想,戴亞男畢竟是電影學院畢業的高材生,畢業多年,卻只能在這種地方安身,連一套能夠見到陽光的房子都租不起。

她究竟經歷了什麽?

房東阿姨給淩宸介紹:“我的房子很搶手的,空房間不多了。現在一層也就剩個幾間,布局都是一樣的,沒必要全看。”

“就算布局一樣,但是每間房子的新舊程度肯定不一樣。底層的房子我怕潮,上層的房子我又怕漏水……”淩宸立刻提出要求,“我每層都想看。”

他們要借著看房子的機會,觀察每一間樓。

房東阿姨嫌淩宸的要求太麻煩,他們這裏可沒有電梯,六層樓爬上爬下,她這個老人家可爬不動。

她本來想拒絕,可是轉身看到淩宸的臉後,又只能嘟囔著說:“行吧行吧,帶你看。”

他們順著樓梯一層層往上走,每到一層,房東阿姨就領著淩宸看空房。

可實際上,淩宸看得並不是空房,其他樓道裏的其他房間,想要借此找到戴亞男的房間。

門口擺著男鞋的,肯定不是;門口貼著小朋友識字海報的,肯定不是;門口看起來像是一大家子一起住的,肯定不是……

即使這樣篩選下來,淩宸也僅能篩選掉一半。還有很多屋子門口幹幹凈凈,除了地墊以外什麽都沒有。

難道就要這樣無功而返了嗎?

淩宸輕輕咬住下唇,不想就此認命。

終於,他們來到了這座群租樓的最頂層,六層因為太高、又沒有電梯,所以住的人最少,也最清凈。

“這層空房間比較多。”房東阿姨摸摸懷中的小狗,很用心的推銷,“其實頂樓挺好的,每天中午能看到半小時的陽光,下面那幾層都見不到呢。”

淩宸和賀今朝忍不住對視一眼——半小時的陽光,這才城中村裏已經是難得的美景了。

他們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觀察走廊兩側的屋子。

“小淩,你快看!”忽然,賀今朝擡手指向前方,語氣難掩激動。

他指向的那間小出租屋,門口擺著一座鞋櫃,墻上掛著一捧幹花,地墊是可愛的卡通風格,能看出來屋子主人即使居住在這種環境下,仍然很有生活追求。最主要的是,這是唯一一家門框上貼著對聯的!

上聯是:筆耕不輟,一字萬金

下聯是:鍵盤冒煙,定稿不改

橫批是:碼字人永不為奴!!

那幾個嘆號力透紙背,它幾乎是把謎底赤-裸裸地貼在淩宸和賀今朝臉上了。

淩宸指了指房東阿姨的背影,用口型告訴賀今朝:“想辦法引開她。”

“交給我吧。”賀今朝輕輕點了點頭,直接飄到了房東阿姨身邊,然後他伸出邪惡的手指——重重地彈了她懷中的泰迪犬鼻子一下。

“汪!”泰迪犬吃痛,嚎叫一聲,身上的毛都炸開了,變成了一朵爆炸搖粒絨。

受驚的爆炸搖粒絨直接從主人懷裏掙紮著跳下來,四條纖瘦又靈活的小腿啪嗒啪嗒猛踩,就這樣一溜煙地跑不見了。

“哎呀!巧克力你別跑!”房東阿姨看到小狗先是嚎叫、又是跑走,心急得不得了,立刻追著小狗奔向了樓梯間,完全忘記了淩宸的存在。

淩宸:“……原來你的辦法,就是欺負一條狗,你真是太卑鄙了。”

賀今朝兩手一攤,耍起無賴:“我是貓派,平等地討厭世界上的一切狗。”

淩宸:“原來有人能把以大欺小說得這麽清新脫俗。”

現在可不是內訌的時候,趁著房東阿姨沒有回來,淩宸快步走到了戴亞男的房間前。

在來之前,他就和賀今朝商量過,找到戴亞男之後要怎麽從她口中套話——淩宸會說自己是賀今朝的助理,從學校那裏拿到了戴亞男的聯系方式,希望和戴亞男合作。然後他會在無意間提到,之前曾在一個頒獎典禮的後臺看到戴亞男推銷自己的劇本,以此打開話題。

這個理由其實有些禁不起推銷,但他們倉促之間,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淩宸定了定神,擡頭看向大門上“碼字人永不為奴!!”的對聯,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後擡手敲響了大門。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大門響了幾聲,可是遲遲沒有人來開門。

淩宸蹙眉:“會不會戴亞□□本沒在家?”

賀今朝等不及了,他說:“不如我直接穿墻進去看看吧。”

淩宸:“如果她在睡覺的話,你一個男人進去不合適。”

“我可以不做男人。”賀今朝立刻掐了個蘭花指,“我可以做姐妹鬼。”

淩宸:“……你給我嚴肅點兒,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就在兩人鬥嘴之際,門內終於傳出來一陣聲響。

——“房東嗎?”

那是一道有些沙啞的女聲,仿佛是好幾天沒和人面對面說過話,所以有些不習慣用聲帶發聲了。

隨著那道聲音出現,大門也輕微晃動起來,下一秒,淩宸面前的房門終於打開了。

——門內的女生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一頭長□□染成金色,但因為太久沒有補漂,頭頂已經長出了很長一截黑發。她隨意用抓夾把頭發夾在腦後,睡眼惺忪,穿著一套寬松的睡裙,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無精打采,完全是一副宅女模樣。

見到門外的陌生男人,女生一楞,有些緊張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你們是誰?我以為是房東。”

淩宸望著她,沈默幾秒。

“……我是剛搬來的鄰居。”淩宸回答,“我做飯時沒有醋了,想借醋。”

女生微微舒了口氣:“原來是新鄰居啊。稍等,我去拿醋。”

說罷,她轉身回到了屋內。大門留了一條縫,淩宸和賀今朝克制地站在門外,透過那道門縫,他們可以模糊地看到屋內的情況。

室內沒有開燈,到處都黑漆漆的,只能隱約看到家具的輪廓。

屋內唯一的透氣窗前擺著一張寫字臺,現在不是中午,所以沒有陽光,唯有寫字臺上的筆記本電腦散發著刺目的光,屏幕還停留在工作文檔頁面。離得遠,淩宸看不清她寫的究竟是哪篇稿子,但密密麻麻的文字說明她工作非常努力。

過了一會兒,女孩重新出現在淩宸面前。

“抱歉啊,我找不到醋了。”女孩揉揉額頭,有些苦惱地嘀咕,“我最近忙得晝夜顛倒,總是記不住事情。我明明記得家裏還有一瓶醋的……哎,也不知道放在哪裏了。”

“沒關系。”淩宸搖了搖頭,輕聲道,“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不打擾,以後都是鄰居,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女孩笑著說,“對了,你們怎麽稱呼?”

“我是淩宸。”

女孩說:“我是戴亞男。”她又轉向門前的另一人,“那你呢?”

賀今朝:“……”

女孩見他不說話,有些尷尬地沒話找話:“你長得這麽帥,人倒是個悶葫蘆。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好像那個明星賀今朝?”

“……”

“好啦,我要去加班趕稿啦。兩位帥哥,以後都是鄰居了,多多指教。”

互換姓名之後,房間大門再一次合攏。

戴亞男關門的力氣有些大,貼在門框上的對聯被震得邊緣翹起,直到這時淩宸才發現,這幅對聯其實很陳舊了。紅紙上的墨字已經褪色,落了一層灰塵。

淩宸久久沒有說話,直到賀今朝的手掌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然後安撫性地拍了拍。

“……你說,她自己知道嗎?”淩宸側頭看向身旁的男人,苦笑著問。

賀今朝用沈默代替回答。

他們誰也沒有沒有想到,這場尋人之旅,居然會迎來這樣的結局。這就像是一部荒誕題材的電影,結尾太過出人意料,宛如一擊猛拳正中他們的大腦。

剛才戴亞男開門時,淩宸敏銳了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

她的睡裙之下,沒有雙腳。

——她是“飄”過來的。

她漂浮在半空之中,與他們說話、與他們聊天,言笑晏晏,一切如常。

可戴亞男並不知道,她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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