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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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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鄭霖霖覺得, 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半年前,她陪媽媽去廟裏上香,這是自從媽媽離婚以後, 多年延續下來的習慣。媽媽每年都會為未出世的妹妹點一盞長明燈,以祈求她能投胎到更幸福的人家。

“我對不起你妹妹。”媽媽總是這麽說,“我想離婚, 只能放棄她。”

鄭霖霖知道,媽媽這番話只是為了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導致媽媽放棄妹妹的原因有許多, 夫妻感情破裂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理由。

那時候鄭霖霖還在上學,家庭巨變,她又正值青春期,媽媽離婚後獨自撫養她,母女倆生活得捉襟見肘。鄭媽媽需要很多錢很多精力去保護鄭霖霖的身心健康,不得已才放棄了腹中的第二個女兒 。

所以鄭霖霖想, 如果真有一個人要對妹妹的離開負責,那應該是自己吧。

那天,她陪媽媽去廟裏給妹妹點完長明燈後,媽媽忽然在回程的車上告訴她:“其實,我一直保留著你妹妹的一小截臍帶。產婦是不能留下引產的胎兒的,我求了醫生好久, 醫生才偷偷留給我一截。”

鄭霖霖有些驚訝。

媽媽移開視線, 看向窗外,聲音有些哽咽:“我把它在長明燈裏供奉了多年,師父勸我,把她強留下來沒有意義, 要讓你妹妹入土為安。”

恰好此時,車子行駛到擁堵路段, 現在是放學時間,前面正有一所小學,整個街道都被來接孩子的家長們堵得水洩不通。

一位母親在校門口翹首以盼,她手裏舉著一支糖葫蘆,等見到女兒身影了,她立刻揮舞著手裏的糖葫蘆,笑著喚女兒名字。

小姑娘如一只乳燕,張開手臂一頭紮進母親懷裏,嘰嘰喳喳地同她分享今日在學校的見聞,小嘴巴一邊要說話、一邊要吃零食,真是忙得不得了。

她的母親彎下腰,體貼地為她擦拭嘴角的糖霜,笑盈盈地牽起她的手,就這樣走遠了。

車裏,鄭媽媽的目光落在那對漸行漸遠的母女身上,輕聲道:“若你妹妹還在,也要讀小學了呢。”

鄭霖霖想起那個連一面都未見過的妹妹,想到她們曾共同住過這世上最溫暖的小房子裏,她就心底發酸。

鄭媽媽從隨身的包包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有一截灰黑色的、已經完全幹硬的東西。鄭霖霖知道,那就是妹妹的臍帶。

“我……實在不忍心再送走她一次。”鄭媽媽強忍住眼淚,“霖霖,我把她交給你了,你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讓你妹妹離開吧。”

鄭霖霖收緊手掌,牢牢握住那個小瓶子,明明瓶子裏不任何溫度,可她卻覺得自己要被這個小瓶子燙傷了。

剛收到瓶子時,鄭霖霖確實想要尊重媽媽的意見,讓妹妹入土為安。但不知為何,在某種覆雜的心思下,她偷偷把“她”留在了身邊。

她希望妹妹能多陪自己一陣子,她時常幻想,如果妹妹還活著,那麽她會給妹妹買漂亮的裙子、為她紮好看的頭發。如果妹妹還活著,會不會像別人炫耀自己有一個當明星的姐姐呢。如果妹妹還活著,她們姐妹倆一定會在被窩裏偷偷傾訴彼此的心事……

鄭霖霖親手縫了一個小小沙包,是小孩子們都愛玩的那種,做工不算精致,但她想妹妹應該不會嫌棄。她幻想著妹妹的模樣,選了從嬰兒時期到小學生的衣服布料,用它們組裝成沙包,然後把裝著妹妹臍帶的小瓶子藏了進去。

她時時刻刻把它帶在身上,就像妹妹陪在自己身邊一樣。

鄭霖霖偶爾會向“妹妹”傾訴心事,全和她的工作有關。娛樂圈裏根本沒有友情,她的很多話不能說給別人聽,只能爛在心裏;但自從有了“妹妹”後,她那些無從發洩的心事,終於有了一個傾聽者。

她會吐槽隨意刪減小演員戲份的編劇;抱怨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商務爸爸;擔憂自己的星途黯淡,可能出頭無望……

“我要是能有賀今朝老師那麽紅、不,我要是有賀今朝老師十分之一紅就好了!”鄭霖霖不止一次對“妹妹”說,“我和他拍過一次戲,雖然我只是一個只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但那一次可真是讓我見識到影帝的排場了!他的通告日程表永遠是最好的時間,不像我們這種小演員,永遠只能排在第一場或者最後一場;每次他到片場後,所有人都會站起來向他問好,就連總板著臉的導演也會和顏悅色地和他討論劇本;投資商排著隊來劇組請他吃飯……哎,我什麽時候能成為大明星呢?這樣所有人都不會瞧不起我了。”

這種類似的抱怨她在心裏想過許多次,等到真說出口後,她才覺得渾身暢快了起來。

最神奇的是,她在說出這些話之後,她的運氣漸漸好了起來。她居然接到了女主劇本,居然撿漏成為了熱門綜藝的嘉賓,居然被分配到了賀今朝的經紀人手下!

她想,這些好運,全都是“妹妹”帶給她的。

偶爾,她還會在夢裏見到“妹妹”——有時候是三四歲的樣子,有時候是七八歲的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她看著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可惜,她不能同妹妹說話,也不能摸一摸妹妹。每次鄭霖霖只要伸出手,妹妹就會化成一道黑煙,從她的手心裏溜走了。

從夢中驚醒後,鄭霖霖不覺得害怕,只覺得憂心。

她想,妹妹會不會怪自己呢,她沒有讓她入土為安,而是強留在自己身邊陪伴。

不過,這些事情她只能在心裏想想,絕對不敢說給媽媽聽的。

前陣子,她接了一檔熱門綜藝,來深山老林裏的殯儀中心錄制。來之前媽媽非常擔心她,覺得在這種地方拍節目不吉利,可是鄭霖霖親身體驗下來,覺得一切都好,喪葬只是一份再正常不過的工作而已。

唯一的問題是——和他搭檔的小淩師傅總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看他。那眼神裏充滿警惕,仿佛她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會在他面前爆炸。

憑心而論,小淩師傅長得賞心悅目,是個相當不錯的工作夥伴,可他性格太冷了,好像和所有人之間都隔了一層,若不是為了拍攝節目,她猜淩宸根本不會和她多說一句話。

昨天她一直忙於給雲妹兒布置靈堂,後來又自告奮勇想幫淩宸給雲妹兒換衣服,結果被他冷淡拒絕。

鄭霖霖碰了個軟釘子,更不明白為什麽淩宸會對自己有這麽強的戒心了。

不過,她昨天的狀態也不是很好,不知道是天氣太熱了還是怎麽回事,她布置靈堂時,腦海裏總是響起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音,吵得她心煩意亂;後來關先生和愛人一起送雲妹兒的棺材抵達殯儀館,關夫人哭得走不動路,她聽到對方的哭聲,只覺得更煩躁,恨不得捂住對方的嘴巴,讓她不要再哭了。

制片人叮囑她,今晚要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就要開工錄制節目,鄭霖霖確實很累了,在回程的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然後,她做了一個怪異至極的夢。

夢裏,她忽然有了超能力,一下子能竄上樹,一下子又能踢翻路邊沈重的鐵箱。就當她沈浸在突如其來的能力之時,忽然聽到了一道幼童的哭聲。

她轉過身,看到幼小的妹妹站在路中央,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裏滾落。她一邊哭著,一邊叫著,一邊把手邊的玩具毫無道理地扔出去;她就像一個得不到關註的熊孩子,不知道如何讓別人看到自己的需求、聽到自己的聲音,只能通過向外攻擊搞破壞,來獲得關註。

鄭霖霖好想抱抱她啊,想幫妹妹擦掉眼淚,讓她安靜下來。

她想告訴她,一味的哭鬧得不到尊重,只能傷害周遭的人。

哭聲如海浪,一聲聲灌入她的耳朵,就這樣把她從昏昏沈沈的睡夢中喚醒。

醒來後的第一個感受,就是疼。

腿也疼,胳臂也疼,腦袋也疼,鄭霖霖一度懷疑自己睡覺的這幾個小時裏舍命和哥斯拉大戰一場,成功保護了地球。

她的指尖觸碰到一個熟悉的柔軟的物體,她下意識握緊了它,意識到這是她從來不離身的沙包。

她強忍住渾身上下的疼痛,撐起身體,扶著墻勉力站了起來。但是當她擡頭後,眼前的一幕讓她瞬間呼吸停滯了一秒——

——為什麽她會出現在停靈間?為什麽淩宸會一臉警惕地瞪著棺材裏的雲妹兒?為什麽本應該去世的雲妹兒雙目泛黑,四肢僵直顫抖?

鄭霖霖沒想到,她居然親眼看到詐屍在自己面前發生,那些從小到大看到過的鬼怪故事幾乎同時在腦海中迸發。

鄭霖霖以為自己會尖叫、會顫抖、會害怕,可是她沒有。

她怔怔地望著棺材中那個身穿公主裙的女童,她莫名從那張猙獰變形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割舍不掉的熟悉。

“露露?”她聲帶顫抖,聽到自己輕聲喚出這個名字,“是你嗎,妹妹?”

——那個寄居在“雲妹兒”體內的躁動靈魂,就這樣停住了;而被賀今朝困住的另一半鬼影,也像是融化一般,逐漸融入進“雲妹兒”的體內。

……

現在的情況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剛才,淩宸和賀今朝還和小鬼鬥得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淩宸手裏舉著繩子,正考慮要怎麽捆住“雲妹兒”,哪想到鄭霖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醒來,而且她還直接叫出了雲妹兒體內小鬼的名字!

——原來她叫露露。

賀今朝與淩宸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賀今朝語氣無奈:“之前我就懷疑,這個小鬼是鄭霖霖那個早夭的妹妹,沒想到真的是她。”

淩宸搖了搖頭,冷酷至極:“一碼事歸一碼事,她早夭確實可憐,但這不代表她能四處搗亂。”

他們的目光又投向了這對姐妹身上。

在被叫出名字後,“露露”身體一震,原本奮力撕扯裙擺的手突然洩力。她仿佛被一盆水迎頭澆下,原本沸騰的恨意被那聲呼喚聲熄滅,腦袋下意識轉向了姐姐的方向,被黑色煙霧填充的眼眶裏滿是愕然無措。

幸虧她使用的這幅身體提前被淩宸裝扮過,現在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慌亂地擡起雙手捂住了那雙詭異的眼睛,不願意讓姐姐看到自己這幅惡鬼作祟的恐怖模樣。

小鬼這樣欲蓋彌彰的動作,幾乎是在用行動承認她就是鄭霖霖口中的“露露”了。

見狀,鄭霖霖又向著她的方向走近一步,幾乎要被驚喜沖昏了頭腦:“露露……?真的是你?”

難道她還在夢中嗎,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妹妹居然借著別人的身體來到了她面前?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裏,疼痛不似作假。

在意識到這一切是真實的之後,她立刻想要沖到棺木前,伸手觸碰那個身穿公主裙的女孩;但她剛邁出一步,就有一道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鄭小姐,不要再靠近了。”淩宸臉色肅穆,“你現在碰她,很有可能讓她借機回到你的身上。”

“什麽?”鄭霖霖茫然地看向淩宸,淩宸明明說的是中文,可她遲滯的大腦怎麽聽不懂了?“什麽叫回到我身上?”

“你還沒有發現嗎?”淩宸說,“這段時間,你的妹妹一直在‘跟’著你。你最近是不是經常頭痛、肩頸痛、晚上失眠多夢?這都是因為你妹妹一直坐在你的肩膀上。”

“坐在我的肩膀上?”鄭霖霖訝異地張開嘴,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自己曾經看過的那些恐怖電影。

一個看不見的人如影隨形,即使這個人是她早就夭折的妹妹,她還是會忍不住戰栗。

註意到鄭霖霖的恐懼神色,藏在雲妹兒身上的小鬼僵硬地轉過頭,想要解釋什麽,可她忘了這具身體已經死去多時,聲帶已經無法再承擔發聲的功能,即使她張開了嘴巴,也只能勉強地發出“啊,啊”的聲音,讓場面變得更為可怖起來。

一時間,鄭霖霖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拉扯著,一半是人類對於鬼魂的懼怕,另一半是刻在骨子裏的姐妹深情。

直到這時,她才註意到四周狼藉一片的環境,她訝異地問:“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賀今朝冷笑一聲:“你的好妹妹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借你的身體大鬧靈堂,想毀掉雲妹兒的葬禮!”

聽到他的話,小鬼立刻向著賀今朝的方向呲牙咧嘴,恨不得撲上來咬他一口。賀今朝當機立斷擡起手,警告她:“你確定要當著你姐姐的面和我動手?讓她親眼看到你是一個什麽樣的怪物?”

小鬼畢竟是個孩子,她確實嫉妒雲妹兒,但她更無法承受被姐姐害怕的事實。

“好了。”淩宸打斷兩人,擡頭給了賀今朝一個警告的眼神,“你多大年紀,她才多大年紀?你打不過她,難道要靠吵架贏過她?”

“小淩,你怎麽平白汙人清白!”賀今朝俊美的臉上半是委屈半是震驚,“誰說我打不過她了?要不是她一會兒附身鄭霖霖,一會兒附身雲妹兒,我也不會束手束腳,打得這麽艱難。”

小鬼聽了,喉嚨裏發出一陣赫赫的嘲笑聲,嗓音沙啞猶如被劈開的木料,仿佛在說:老男人,略略略!

偏偏在此時,鄭霖霖顫抖著舉起手,小聲道:“請問,我能說句話嗎?”

淩宸:“你說。”

鄭霖霖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一會兒看向霸占著雲妹兒身體的妹妹,一會兒看向淩宸。

她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氣問:“請問,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淩宸:“……”

鄭霖霖:“這,這裏是還有一個我看不見的‘人’嗎?”

淩宸和賀今朝面面相覷,他們這才想起來,鄭霖霖原本是見不到鬼的!如果不是小鬼鉆進了雲妹兒的身體,她根本看不到她,更別提看到賀今朝了。

所以,剛才他們幾人之間的對話,鄭霖霖根本聽不到賀今朝說什麽,只能看到淩宸在和虛空中的某個東西對話。

在她的印象裏向來話少又陰沈的淩宸,在面對那個看不見的“人”時,居然語氣鮮活很多。

鄭霖霖緊張到顫抖,淩宸甚至懷疑,如果自己真的告訴她,這個房間裏除了她妹妹以外,還有另外一個“鬼”的話,恐怕她真的會當場暈過去。

最主要的是,淩宸要如何告訴鄭霖霖,在她面前的不僅是一個普通鬼,而是賀今朝這個大牌鬼呢?賀今朝的死訊一直沒有對外公布,不論是他的粉絲,還是他曾經合作過的藝人,都以為他只是閉關休息去了。

正當淩宸語塞之際,擺放在停靈間角落的一臺智能音箱忽然發出了聲音。

“尊敬的女士你好,我是淩先生的智能生活助理,小朝小朝。”

“人家不是鬼,人家是最新科技的人工智能呦!”

那道聲音直接調用了音箱內置的語音系統,完全可以以假亂真。

淩宸:“……”

不用說,這絕對是賀今朝的手筆。他能操縱一切電子產品,幹脆讓智能音響替他發聲,裝模作樣。

可是這樣拙劣的謊言,真的能騙過鄭霖霖嗎……

“原來是人工智能!”鄭霖霖松了一口氣,“我就說,這世上哪有這麽多鬼啊。”

淩宸:“……”

賀今朝沖他眨眨眼:“小淩,我聰明吧?”

淩宸抖了抖嘴角,心想不是賀今朝有多聰明,而是鄭霖霖太傻了。

小鬼很不滿賀今朝和淩宸就這樣欺騙自己的姐姐,她齜牙咧嘴,嘴裏發出陣陣低吼。淩宸立刻揚起手裏的繩子,警告她:“你老實些,你不想被綁起來吧?”

鄭霖霖頓時心疼,想要阻止他:“淩哥,這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賀今朝讓智能音響替他回答,“你妹妹就是個混世魔王,她今晚做下的事,我這裏可有監控錄像,你想不想看看?”

一個小鬼居然有這麽強的威脅力,把整個靈堂鬧的天翻地覆,賀今朝說話自然沒什麽好語氣。

他調動了院子裏的監控攝像頭,把錄下的內容播放給鄭霖霖看,當鄭霖霖看到視頻中的“自己”身手矯健,又是空翻、又是上樹、又是騎小電驢撞門後,她震驚地久久合不攏嘴巴。

“這……真的是我做的?啊不對,這真的是露露做的?”鄭霖霖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可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問出這句話後,鄭霖霖後知後覺地覺得臉上有點火辣,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和那些新聞裏常見的熊孩子父母沒什麽區別。

面對孩子惹下的大麻煩,第一反應是“不會吧,我家寶寶向來很乖的”,第二反應是“是不是有人欺負了她,她才反抗的”,等到前兩條路行不通了,才肯不甘不願地認下孩子做的錯事。

“那就要問她自己了。”淩宸轉向藏在雲妹兒身體裏的小鬼,“你之前認識雲妹兒嗎,為什麽要破壞她的葬禮?”

“……”小鬼埋下頭,倔強地不發一語。

當她低頭時,她頭上的金色假發滑落,露出因為化療後一片空蕩的頭皮;脖頸瘦削,嶙峋的頸骨從單薄的皮膚下凸顯出來,讓人看了就心裏發酸。

在這個瞬間,這兩個身世苦楚的女童似乎合二為一了。

鄭霖霖有些急切,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這麽久的妹妹,會做出這麽荒唐的事情!

忽然,一個念頭浮現在她的腦海,鄭霖霖聲音顫抖,強忍住心中的酸澀,問:“露露,你是不是很討厭姐姐啊?”

“……”

“如果不是我拖累了媽媽,你本來有機會出生的。”鄭霖霖喃喃自語,“所以,你怪我,想搞砸我的工作,對嗎?”

“……”

“對不起,我知道這聲道歉太輕飄飄了,根本沒辦法彌補你缺失的人生。但我確實不知道還能怎麽補償你了。”她苦笑著伸出手,想摸摸妹妹的臉頰,又怕嚇到她,只能訥訥地收回手,“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但這場葬禮是屬於雲妹兒的,是她和她父母告別的最後一場儀式,你能不能從她的身體裏離開呢?之後你要怎麽報覆我,我都沒有怨言。”

鄭霖霖說這話時,忍不住哽咽。她想起媽媽的眼淚,想起廟裏那一盞盞長明燈,心中的念頭百轉千回。

棺材裏的小鬼終於有了反應。她漆黑的眼球轉向鄭霖霖,急迫地擡起兩只胳臂,向著姐姐的方向伸去,努力長大嘴巴發出“啊……啊……”的聲響,然而雲妹兒的遺體非常僵硬,她做的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一種和活人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見到如此可怖的一幕,鄭霖霖沒有退縮,反而主動又踏前一步。

“你是想和姐姐說什麽話嗎?”鄭霖霖努力想要辨認,可雲妹兒的聲帶已經無法發聲了,鄭霖霖再怎麽聽都聽不清。

見到這一幕,賀今朝忍不住開口:“你誤會了,你妹妹想告訴你,她不怪你。”

鄭霖霖一楞,目光看向賀今朝……身後的智能音響:“你能聽懂她的話?”

“沒錯。”賀今朝淡定自若地回答,“我的系統內置了數百種語言,包括鬼怪的話,我都能聽懂。”

淩宸:“咳咳。”

賀今朝:“你妹妹剛才說,她破壞雲妹兒葬禮的原因不是因為怪你,而是因為嫉妒。”

鄭霖霖的註意力立刻落在那兩個字上:“嫉妒?嫉妒誰?”

“當然是嫉妒雲妹兒。”話說到這裏,淩宸也明白過來。作為一個見過太多生離死別的成年人,當他俯身看向那個小女孩時,她心中那些無法說出口的話,變得清晰可見。“她嫉妒雲妹兒——‘活著’。”

雲妹兒雖然已經離開了,但她曾經活生生地存在於這世上;即使她因為重病去世,但是她的家人、朋友、同學老師也會永遠記住她,會讓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心裏。

可是露露與她相反,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她曾經來過,她在母親腹中就結束了生命,只能以一抹幽魂的方式彌留在世間。如果不是她曾經在長明燈裏被供養了幾年,她應該早早就消散了。

所以,露露嫉妒雲妹兒,嫉妒所有人對她的在意和愛,嫉妒就連自己的姐姐也要操辦雲妹兒的葬禮。

在淩宸一語道破小鬼的心思之後,小鬼的臉色幾經變化。她惱怒地瞪著淩宸,痛苦如有實質緊緊纏繞著她。

她先是憤怒、不甘,仿佛被當眾掀開了遮羞布;接著她痛苦、瘋狂,她只想通過嚎哭來收割所有人的愧疚,即使她明知道這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眼看小鬼已經一腳踏上了失控的邊緣,賀今朝立刻擡起手,淩宸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後面拽住一樣,讓他不受控制地後退一步。

“小淩,小心!”

賀今朝護住他,面容嚴肅。淩宸也下意識攥緊了兜裏所剩無幾的“神水”,若小鬼再有什麽異動,他這次會毫不留情地把神水潑到她身上。

就在兩人警戒之時,一道身影卻與他們擦肩而過——鄭霖霖義無反顧地走向了棺木,出乎意料地伸出雙手,抱住了棺木中的女童。

“……”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小鬼口中如同砂紙般的哭嚎聲瞬間消失,她怔怔地扭過頭,不顧全身骨節發出的摩擦聲,呆呆地看向抱住自己的年輕女人。

小鬼知道,現在的自己非常可怕。即使她擁有了雲妹兒的身體,畫了漂亮的妝,穿上了漂亮的公主裙,她依舊是一個鬼,她漆黑的眼睛幹癟無神,像是一潭黑泥,倒影不出來任何倒影。

但是抱住她的鄭霖霖,雙臂是那樣用力。

剛被鄭霖霖抱住時,露露下意識想要掙紮,但她只動了一下,就被鄭霖霖整個人拉住了懷中。

鄭霖霖不在乎妹妹現在的模樣,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傷,不在乎妹妹冰冷的身體,她在乎的,只有露露心底的寂寞。

“沒關系,哭鬧、爭吵、嫉妒、怨恨都沒關系,小朋友是有特權的,你可以盡情抱怨,盡情撒嬌。都沒有關系。”鄭霖霖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堅定,“露露,姐姐在這裏,姐姐會陪著你。”

鄭霖霖緊緊地把妹妹抱在懷中,感受著妹妹冰冷的肌膚緊貼著她自己。懷中的身體微微顫抖,剛開始她以為是妹妹在顫抖,後來才發現,其實是自己控制不住激動的身體。

露露無法說話,那就她來表達;露露無法落淚,那就她來哭泣;露露無法被人看到,那就她來記住她在這世間做過的每一件事。

“……姐……”在她懷中,女童張開嘴,艱難地用幹涸僵硬的聲帶,勉強吐出幾個破裂的文字,“姐姐……對……不起……”

鄭霖霖驚喜地睜大眼睛,低頭看向懷中女孩的面龐。

稚嫩蒼白的小臉揚起一抹混雜著懊悔的笑,漆黑的眼瞳裏漸漸染上了人性的色彩。

與此同時,鄭霖霖手中攥著的小沙包也發出了一層淺淺的光。

旁邊的淩宸看著眼前的一幕,輕聲問賀今朝:“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賀今朝“嗯”了一聲:“那小鬼……露露身上的黑光好像淡了許多。”

與之前陰氣森森的樣子不同,原本縈繞在女童身邊的黑煙一寸寸減淡,不是像之前那樣逸散,而是逐漸從黑色變成了淺一點的灰色。與之相對的,賀今朝身體一直在散發著淡淡的白光。

賀今朝饒有興致地開玩笑:“咱們算不算目睹了電視劇裏反派黑化又被治愈的全過程?”

淩宸瞥了他一眼:“誰是反派?咱們兩個成年人打一個小朋友,說不定在觀眾心裏,咱們才算是反派。”

“明明是正義路人教訓熊孩子。”賀今朝糾正他,“如果不是咱們及時出手,這靈堂還不得被露露掀翻了?”

淩宸嘆口氣,伸手指了指周圍的一片狼藉:“……你覺得現在這個樣子,和被掀翻了有什麽區別嗎?”

……

“——所以,淩宸,你的意思是昨天半夜咱們園區裏發生了一場局部地區微小地震,而且地震的地方就是在停靈室四周?”

太陽尚未從山坳之中爬到天際,只有地平線處透著一股朦朦朧朧的亮光。

為了今天的拍攝任務,宋主任幾乎一宿沒睡好覺,一想到這期節目播出後他們殯儀中心的“優秀示範單位”的寶座就跑不了了,他興奮得天還未亮就抵達了單位,結果迎接他的是停靈室外的滿地狼藉。

宋主任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看淩宸吭哧吭哧地扛著鐵鍬,把亂糟糟的花壇重新填好。

宋主任:“而且好巧不巧,你的小電瓶車也因為地震原因自己開動了,還撞上了停靈間的大門?”

淩宸眼睛都沒眨一下:“對。不過您放心,客人沒受影響。我已經給雲妹兒化好妝了(其實是又補了一遍妝),小姑娘漂漂亮亮的,最後一程絕對不留遺憾。”

實際上,是賀今朝在操縱鐵鍬修整花壇,結果剛好被進門的宋主任看到,淩宸當機立斷撲上去搶過了鐵鍬,才沒讓賀今朝存在的事情穿幫。

宋主任越想越不對,狐疑地說:“我去查查監控。”

一旁的賀今朝立刻打了個響指,突然間,一道鳥屎從天而降,準確地糊在了監控攝像頭前。

淩宸:“真不巧,攝像頭臟了,昨天什麽都沒拍到。”

宋主任:“……嗯…………”

宋主任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審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得力下屬身上。淩宸頂著一張睡眠不足的臉,淡定地任由他看。

淩宸的心理素質相當不錯,即使這一晚上發生了這麽多事,在領導面前也沒露出一點破綻。

就是地震了,怎麽了?

就是小電瓶車恰好把停靈間撞壞了,又怎麽了?

就在宋主任抱頭思考之際,他沒有註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靈堂的大門悄悄打開了一道縫。

鄭霖霖躡手躡腳地從靈堂裏溜出來,她右邊的衣兜裏還散發著一道淡淡的光,一個由光芒組成的三四歲的女童緊緊跟在她身邊,學著姐姐的動作,偷感十足。

鄭霖霖小心繞過宋主任的身後,沒有驚動他。

倒是她身邊的女童停下腳步,對著半空揮了揮手:“賀叔叔,對不起,這段時間我給你和淩叔叔添麻煩了。”

賀今朝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小豆丁,嘆了口氣說:“小朋友,你還是早點投胎吧。娛樂圈很覆雜,你可以幫你姐姐一次兩次,但長久以往,會折你姐姐的壽。你現在為她拿到的資源,都是在透支她的未來。”

女童臉上露出一絲後怕的神色,看來她把賀今朝的話聽進去了。

“賀叔叔,那你為什麽不投胎呢?”女童好奇地問,“你留在淩叔叔身邊是為什麽啊?”

“……”聽到這個問題,賀今朝一怔,回身望向了身後。

身後不遠處,淩宸還在和宋主任玩“睜眼說瞎話”的游戲。

宋主任雙手舉在半空,胡亂擺動,十分誇張:“淩宸,你聽聽你說得像話嗎?你說地震就地震,哪有那麽巧的事情?不行,我得去看看……”

一邊說,他一邊要轉身。

淩宸當機立斷扶住他的肩膀:“主任,您這是不信任我嗎?我兢兢業業在單位工作這麽多年,每天定時打卡、無償加班、努力值夜班,難道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昨晚我通宵一晚給雲妹兒化妝,今早又努力趕工,沒想到不僅沒得到您的表揚,還被你質疑。”

宋主任:“我不是……”

“主任!您真是太讓我這個老員工心寒了!”淩宸裝模作樣地說。

淩宸的演技算不上好,但他為了給鄭霖霖的撤退拖延時間,他還是強拉著宋主任,不允許他轉身或者回頭。

看到淩宸如此“努力”的模樣,賀今朝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男人轉過身,彎腰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想了想,他幹脆蹲下來,第一次與她視線平視。

“賀叔叔留在這裏,是為了更重要的事。”賀今朝伸手摸了摸女童鴉黑的頭發,“待我把事情解決完畢,我就要離開你的淩叔叔了。”

——距離他們分別倒計時,還剩下七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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