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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望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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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望閣

無月之夜, 夜襲良機。

明寶清此時正在天梁宮中,月華殿內,聽著護衛每隔一刻就來報一次, 叛軍已至何處。

這一路上需要強攻的地方根本沒有幾個, 很多都是那些內侍開的門, 還有一些千牛衛也在其中行事。

明明都已經篩了好幾遍了, 可異心之人,還是多如蟲蟻,難怪蕭世穎冒這麽大的風險也要設這樣一個局, 否則真是難以安睡。

都到了這個時候, 明寶清自然知道今夜是一個局,可因為崔家總是不上鉤,嚴觀更不上心, 她以為這件事會再拖下去, 拖到崔家或者蕭世穎實在忍不了, 再撕破臉皮。

但因為蕭世穎的手段太快太狠了, 她一直在剪除崔家的羽翼,並不只在京中。

明寶清不知道崔家因為什麽咬鉤,可不論怎樣明寶清於今夜而言根本無足輕重, 蕭世穎何必將她弄來為質?

做人質, 必定有想要威脅的人,那只能是嚴觀。

除了弓箭和匕首被拿走之外, 明寶清身上什麽都沒少,她甚至都沒有被捆縛。

“左仆射這種郎君, 是否絕世罕有?”蕭世穎忽然開口問。

她的聲音是隔了帷帳傳出來的, 但卻依舊清晰沈穩,沒有被一重紗簾一重珠簾攪渾。

“自然。”明寶清道。

“而且他已經用大半輩子來印證了, 甚至連死後之事都已算到,不只是嘴上說說那麽簡單了。”蕭世穎道。

“的確。”明寶清說。

“可惜這樣的郎君,終究是鳳毛麟角。”蕭世穎

的聲音輕了一點,聽起來像是嘆息。

“那就不要強求。”明寶清說。

“你分明是入世之人,為何談及男女之情,總是一副很拿得起放得下的樣子?”蕭世穎似乎有些不滿、不悅。

“下官好面子,人前當然要拿得起放得下。”明寶清說:“至於人後會不會痛哭流涕,肝腸寸斷,別人沒看見那就是沒發生過。”

蕭世穎的笑聲聽起來很像冰塊滾落珠玉床,連個一個‘來’字也脆脆涼涼的落下。

明寶清能感到邊上的羽林衛都緊了起來,她盡量小心地站起身,走到紗簾畔跪下。

“再過來些。”蕭世穎還道。

明寶清撥開紗簾,行了短短幾步,又在珠簾前想跪下。

但蕭世穎居然還說:“到這來。”

明寶清輕輕撥開珠簾,就見那長塌之上倚靠著一個素面玄衣的女娘,唯有額間紅藍花鈿繁覆華美,將她整張臉都點綴得如同異世珍寶般奇異瑰麗。

榻邊伺候她的宮人識趣退在兩旁,明寶清走上前,緩緩低頭跪在腳踏上。

一只非常溫暖的手伸了過來,撫過她的下頜,勾起她的下巴,將她整張臉擡了起來。

明寶清先是垂下眼,眼皮顫了顫,又擡眸看向蕭世穎。

她沒有用脂粉遮擋面上的細紋和瑕疵,可以看出還是一副很清婉的樣貌,卻有著非常姣美的神態,只看樣貌真是一絲英武也無,但她目光灼灼,仿佛可以燒掉一切令她不快之事。

明寶清被她的眼神燙了一下,眸珠濕熱,水光熠熠。

“嗯?”蕭世穎用指尖抹去她眼尾濕痕,輕問:“這是怎麽了?”

“陛下。”明寶清的聲音輕輕發顫,她道:“能不能把他留給我?”

嚴觀今夜做餌,誘崔家出親兵,聯合驍衛叛軍一起攻進內苑。

如果蕭世穎要徹底抹除嚴觀這個人,那麽眼下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她雖然經由蕭奇蘭之口給了嚴觀一條生路,但一言九鼎這句話對於帝王來說其實渺若塵埃。

因為嚴觀今夜行的就是亂臣賊子之事,人人得而誅之,名正言順。

“還是放不下嗎?其實情這種東西,放下了也就放下了,你先放,總比他先放好。”蕭世穎問:“明源有些行事作風,你真可以學一學。”

明寶清聽得這一句,只覺心如刀割,但眼淚卻漸漸收幹了。

“若你護駕有功,誅滅罪臣,這份功勞足可以封侯的,屆時你就是明侯,明真瑄、明真瑜、明真瑤三人都可以脫去奴籍,甚至,朕還可以將侯府重新賜予你,蘭陵坊又遠又小,何必蝸居在那裏。”

明寶清在青槐鄉上住著的那些日子裏,最大的願望就是盼著明家能重新立起來,兄弟能脫開奴籍。

眼下這個願望唾手可得,她卻猶豫了。

“一切盡在陛下掌握之中,我即便誅殺了他,又有何功勞可言?”

“你這是不信朕?”

“下官不敢,這世間的一切得來都有原因,”明寶清輕輕搖了搖頭,道:“下官如今已經更習慣春種才有夏收,以小博大,賭徒之性。”

“那,他有沒有賭徒之性呢?”蕭世穎問:“眼下他們已經在榮華門了,不論是不是餌,這對於他和崔家來說,都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他若博一把,即便做了崔家的傀儡皇帝,那也是皇帝啊。”

“他若臨時倒戈,我必誅殺,誅殺不成,我也不茍活。”明寶清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說。

蕭世穎笑了一聲,道:“你不為了明府榮光,你為朕?”

“榮光是依附陛下的聖明而來,如若沒有您,下官談何榮光?陛下,蘭陵坊又遠又小,憲君公主府為什麽會選在那裏?”

蕭世穎眼眸輕動,道:“為什麽呢?”

“因為高處不勝寒,她累了倦了,但又離開不您的垂憐庇護。”

明寶清樣貌冷艷,風骨傲然,卻跪在榻上用淚眼訴著這種言語,實在格外叫人動搖。

“西宮有望閣,你去吧。”蕭世穎說。

明寶清慢慢站了起來,又跪下謝恩,然後轉身離去,直至到了殿外再沒有回過一次頭。

天梁宮的三道宮門都是由女官把持著的,就算強攻只怕也很困難,崔家蓄養的那批精銳就是用在這裏。

這批精銳約莫二百人,為首幾個約莫四五十歲,眼眸較常人要淺淡,有夜視之能。

嚴觀覺得他們不像兵,倒跟他捉拿過那些做臟活的殺手很像。

而那些面嫩的小郎們全都是崔家早幾年間從各地武舉初篩時就掐來的苗子,個個飛檐走壁,身輕如燕,由崔機帶著,頗有一種所向披靡的氣勢,連嚴觀看了都不由暗暗心驚,只怕蕭世穎這一次玩脫了,不剝一層皮都不好收場。

“原來你是這樣一個身份,嚴老九要養著你了,我就說他怎麽無利不起早。”那與嚴九興有仇怨的劉中郎將將劍尖上的一串血珠子往嚴觀身上一甩,笑容猙獰地說。

今夜兩邊都是想嚴觀死的人,若是如此,何必憋屈。

嚴觀看著劉中郎將趕馬稍領先他半個身位,不再猶豫,當即拔刀沖著他脖頸就是一刀,馬兒還在奔跑,腦袋卻已經掉落在地。

嚴觀看了眼震驚的李輔翼,一刀又揮向身後的驍衛,刀口上的血跡和骨屑飛濺,呵道:“誰人再敢對我不敬,這便是下場。”

這一刀下去,嚴觀真就像是要登臺做個稱王稱帝的亂臣賊子了,他手上沒兵沒權,晃晃悠悠一個草臺架子,自然要崔家的人來替他撐著。

崔機大笑了幾聲,連說幾個‘好’字,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明寶清此時已經登上了西宮的望閣,只見這閣樓之上,坐著一臺碩大的弓弩,這是用來射重箭的弓弩,明寶清增設的重重機關可以彌補拉弓臂力的不足,甚至大大提高了射程。

“明主事肯定會用,下官就不贅言了。”竇中郎將抱臂道。

明寶清當然會用,她做的東西她怎麽不會?她心裏倒也沒翻江倒海的,反而冷靜如一灘死水。

她轉臉看竇中郎將,道:“領兵去救公主,是哪一支羽林衛?”

“是從前護著憲君公主的往來契丹的那一支,還有蘭陵坊中的一些舊部”竇中郎將說:“以及各位郡主、縣主的私軍,很早之前就在龍首原中練兵了。”

“原來如此。”明寶清將熟稔地將重箭設下,移轉弓弩的方向至三重宮門外。

外宮有幾處地方失了火,燒得像是太陽的碎芒掉了下來,天梁宮這幾處本該燈火明亮,因報了刺客,而陷入一片灰暗之中。

明寶清隱約看見襲來的人馬放慢了腳步,但其中又有幾個從隊伍中脫離了出來,如離弦之箭般飛快向天梁宮射去。

明寶清明顯感覺到竇中郎將就是一震,似乎沒有料到這一項,眼見他們越過第一道宮門,直往第二道宮門來了,她拿起一把重弓拔箭上弦射出,但那只長箭與賊人擦肩而過,反而暴露了望閣。

竇中郎將一刀將射到明寶清眼前的箭擊落,只聽她道:“李先生和三娘去歲做的光箭!你射去照明,我來射人。”

竇中郎將聞言立刻燃了一支光箭朝那廂射去,這光箭其實就是響箭的變體,放大了光亮減少了聲音而已。

白光在那些刺客頭頂炸開時,他們全都不約而同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善夜視之人必定不能直視強光,這是註定的,剛在刺目的光芒中睜開眼睛,就已經被一支長箭定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崔機並沒打算強攻入天梁宮,只是前方那道炸起的白光他們都看見了,而象征著成功攻入宮門的號聲卻遲遲不曾響起。

嚴觀知道那是火藥監的新玩意,見到崔機吃驚非小的樣子,不免覺得好笑。

只下一刻他便轉臉看向嚴觀,道:“也該是公子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你等著叫他們來收尾就是了。”

嚴觀輕描淡寫地說,棄馬一躍而上,落在天梁宮墻內漸漸消散的餘光裏,走進明寶清的視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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