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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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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再會

開春, 山上的雪漸漸融了,這條山路要比明寶清上一次來時熱鬧很多,耳邊都是‘嘩啦嘩啦’的歡快溪流聲。

明寶清的心情原本是不錯的, 但她在半道上被幾個仆役給攔下了, 因為那一片都成了左仆射的私家莊園, 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明寶盈曾請高芳芝代為詢問此事, 但也沒有下文。

明寶清沒有為難下人,也沒有多爭執,只想著要去林府一趟, 不管怎麽樣, 岑嫣柔的棺槨她不可能留在林家的地底下。

她回到家中時,一進門就見游飛和明寶錦帶著貓兒在玩彈棋,貓兒是跟著自己的乳母以及姜氏的乳母嬤嬤一起來的, 姜氏留在家裏照顧女兒。

這家裏沒有仆役, 乳母嬤嬤來了也做客人一樣招待, 老苗姨與她閑話家常, 倒是把岑家這幾天的新鮮事打聽得一清二楚了。

“嫁去代州?這,這婚事也來得太快了?誰給她做的媒?”明寶清張口吃了老苗姨餵到她嘴邊的炸花片,聽了嬤嬤一句岑貞善要嫁去代州, 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了。

“說是二郎君親自看下的人選, 其實麽,”嬤嬤賣了個關子, 小聲道:“是他身邊那個妾室給尋摸的。”

“什麽?”明寶清嘴裏嚼得都是脆響,也更狐疑, “那人家好嗎?”

嬤嬤道:“怎麽能好?二夫人與那妾鬥了這麽些年, 她兩個女兒留在京城,人家一男一女全跟著郎主去了代州, 二夫人一個都捏不住,人家這樣的本事,能叫二娘子嫁得好人家?”

“王氏被瞞得這樣好?竟然肯讓岑貞善嫁過去?”明寶清問。

老苗姨也傾著身子,專心致志聽著。

“都要過定了。”嬤嬤含蓄地飲了一口茶,輕道:“這事,其實咱們夫人打月子裏就知道了,兩邊使力,二夫人其實也起過疑心的,一邊想著騎驢找馬,想瞧瞧孟郎中這邊有無可能,但孟老夫人好像是不接茬了,二娘子又在院裏哭罵,王氏心裏一煩,就應了代州的婚事,如今正騰換鋪面、田地要做陪嫁!還要咱們等六郎主從陪都回來後,給二娘子送嫁做體面。”

“這還真是張得開嘴,六舅母答應了?”明寶清有些想不懂,“考官的差事四月初才了結,公主和嘉榮郡主屆時會去洛陽張榜,接受上榜的學子覲見,舅舅少不得也要陪同左右,哪裏有這個功夫替她送嫁?”

嬤嬤捧著茶盞轉了轉,沒有開口。

這時候,小草快步走進院裏來,笑道:“阿婆,我們老夫人請您吃酒去,郎主買了金玉閣的櫻桃肉回來,叫小郎接著念上次的《恩仇錄》呢。”

“《恩仇錄》那故事大起大伏的,你倆的身子受不受得了?”

明寶清至今沒再去過孟家,見到孟容川也是淡淡的,但她也沒流露出一絲不喜老苗姨她們去的意思。

老苗姨哼了一聲,說:

“最受不了就是小果一念到仇人來了,不是喝水就是撒尿的!”

嬤嬤都聽笑了,瞧見老苗姨被小草扶著走了,又輕聲道:“這自然有條件,六郎主要老家主留下的一些東西,王氏給了他才會去送嫁,而且六郎主去了代州,順便也將與那妾室說定的好處拿到手。且是要二娘子她自己去洛陽,六郎主直接從洛陽將她送去代州,省卻路上一番折騰。”

姜氏與岑石堂的妾室看起來沒有幹系,但兩人其實有過多次來往,最早是姜氏不忍心,曾庇護她女兒一次,中間零零碎碎,兩人有過幾次互助,再一次是借明寶清的勢要拿回來那些產業時,這個妾室也曾出力,而這次她能安然無恙地帶著一兒一女跟著郎主去了代州,姜氏也幫她了。

這兩人是有來有回的,可姜氏卻能在岑貞善的婚事中再得‘好處’,那就意味著那妾室能得到的好處更多,岑貞善這一回是叫她們徹徹底底給賣了。

明寶清不知該作何感想,腦海裏只浮現出那夜潑在雪地上的那一盆血水,並不想去評價姜氏的做法,只是有些感慨,道:“其實岑貞善自己給自己找的人家,倒還都不錯呢。”

嬤嬤笑了笑,道:“我們夫人說她比她母親精明些,挑的都是好貨,可卻不清楚自己的斤兩。她拼命使勁想嫁的兩位小郎,喜歡的不都是上過書苑,甚至考取了功名,得了官身的小女娘嘛?頭一個栽了跟頭,她還看不明白,非要到三娘子跟前也尋一回不痛快。”

“還真是。”明寶清也覺得可笑,“她若是能早些看明白,別那麽強求或者改了脾性去讀些書也好。”

“心性若能輕易改,這世上哪還有那麽多蠢人?”嬤嬤忽然想起什麽,輕道:“大娘子出嫁那日,有備花冠嗎?”

“定親後就在首飾鋪子裏打頭飾了,不過花冠造價太貴,就免了。”明寶清說。

“花轎也是沒有的吧?”嬤嬤又問。

“是,我騎馬。”明寶清說。

嬤嬤點了點頭,皺著眉說:“二夫人去打聽了大娘子備婚的這些物什,本都打算壓你一頭,占你的喜氣,只是您沒循常理,她不好行那些邪術,就拿了您的八字起了卦,特特挑了四月廿二這一日送嫁出城,比您的婚期早三天,說是可以占你一頭。”

“荒謬。”明寶清覺得可笑極了。

“大娘子不信是最好的,但我們夫人也請大師替您解過了,別擔心啊,請的是國寺的高僧呢,邪不壓正。”嬤嬤寬慰道,又說:“還有,夫人叫我同您講,二房那個小的被她母親關起來了,她知道你應了那個小的,不過麽,還是本性難移這句話,就借著這個機會看看那小的能磨出一副什麽心性來,你只當不知道,別貿貿然伸手助她。”

明寶清知道姜氏好意,只點點頭。

她這廂也煩悶,沒有那麽多心思去想別人,這一日料理了手上的差事,就一人往林宅去了。

嚴觀自開春以來就很忙,明寶錦都問了好幾回了,明明她自己也很忙,原本依附在成衣鋪的點心漸漸有了專門為此登門的食客,明寶清前些日子還抽空給她刻了一塊小小的店招,上頭只有四個字‘綠芽小館’。

這名字是明寶錦取的,明寶清刻好時就擱在桌上了,老苗姨進來給她送甜湯,望著這塊小店出了很久的神,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明寶清這幾日回家的時候,明寶錦總會瞧瞧她身後有沒有人,夜裏要關院門了,她和游飛都會再探個腦袋確認一下嚴觀是真的不來了。

文無盡曾打趣說:“嚴中侯對於小妹來說,如兄如父。”

明寶清那時只笑,但細想一想,好像的確是這樣的。

明明是文無盡在家中的時間更多,家中瑣事也操心更多,但嚴觀身上的氣質好像更加貼合明寶錦對於父親這個角色的想象,威嚴但溫柔,強大但憐弱。

嚴觀對於這個家而言,紐帶的確是在明寶清身上的,但他與其他人漸漸也有了聯結,尤其是老苗姨和明寶錦,他可以是老苗姨的兒子,也可以是明寶錦的父親,很多時候嚴觀也不自覺這樣做了,似乎不僅僅是老苗姨和明寶錦需要他,他也需要她們。

初春的風還是冷的,明寶清被林府的門房請到了偏廳裏暫坐,左仆射位同宰相,這正正經經是宰相門前七品官,明寶清做好被擺架子的準備了,但她喝了一口擱到手邊的茶水,晾得正好。

林家幾個小郎都相繼回來了,但她要等的人卻還沒有消息。

明寶清不至於以為這是下馬威,左仆射位高權重,自然也是諸事繁雜,勞累頗多的。

又過了會子,暮色愈發濃重,仆役走了過來,道:“明主事,我們郎主今日不會回來了,您也請快歸家吧。”

明寶清今日算是白等一場,騎上馬時見一輛馬車迎面而來,她讓馬兒停了停,想看看會不會是林期誠又回來了。

但下馬車的人不是林期誠,而是林千衡。

明寶清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他了,雖然兩人的官署相距不遠,但林千衡是蕭世穎所提拔的近臣,很多時候都要跟著林期誠進宮中面議政事,在官署的時間並不多,更多時候是在林家大宅的外院書院裏辦公的。

林千衡看起來穩重了很多,只有眼底翻卷著幾道無聲的波瀾。

“是為祖墳的事來找六叔的嗎?”林千衡主動開口,為得就是能讓明寶清主動朝他走過來。

果然,她用皮靴輕輕碰了下馬腹,就乘著月光靠近了他。

相比起坐在馬車裏,明寶清好像更適合騎在馬上,行在風中。

風先拂過她的發,再撲到他面上,那熟悉的香氣淺淡得仿佛只是林千衡的幻覺。

林千衡多想明寶清能近一些,再近一些,但她停在了半丈開外處,道:“你也知道了?”

林千衡從恍惚中艱難回過神來,道:“六叔已經讓人另選墓地安葬,應該是在西黃山上,他素來是忙碌的,恐是覺得這事簡單,沒必要商量來商量去的,徑直就辦了。”

“可我想要阿娘的棺槨,我,”明寶清不知道該怎麽措辭,只能非常直接地說:“反正要遷墳,我想阿娘能葬在我家的墓園裏。”

林千衡楞了楞,忽然笑了,道:“我同六叔提一提。”

明寶清猶豫了一下,說:“倒也不必,你方才說左仆射覺得這種事不過是小事,你若代我去說,他到時候又會覺得你心思散漫,不在正事上了。”

不管這句話因為不想欠人情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明寶清還是很懂林千衡,她依舊理解他背負著的擔子,即便他們分開了這麽些年。

林千衡心裏舒服了那麽一點點,畢竟月光也曾落在他身上,那些回憶是他的,誰也搶不走。

“六叔這幾日都會住在光宅坊的林宅。”林千衡說:“宮中似乎常召他議事。”

光宅坊這種地方靠近大明宮的官宅大多是朝廷所有,賜給諸位重臣近臣的。

“多謝。”明寶清輕輕拽了下韁繩,月光剛轉了蹄子要走,只聽林千衡喚道:“元娘。”

明寶清側首看他,林千衡想問她會不會穿得太單薄,這樣騎馬冷不冷?想問她婚期真是在四月裏嗎?想問她為何會選嚴觀這樣的人。

他有好多好多想問她的問題,但最終,他只是很莫名地說:“對不起。”

“為什麽這麽說?”明寶清顯得很認真,也很困惑,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道:“你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

如果不是林期誠的阻止,如果林千衡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那麽不論說多少個對不起,明寶清恐怕都不會再這樣對他笑了。

“那,再會。”明寶清對他說。

林千衡不忍對她說道別的話,但‘再會’就很好,他輕輕點頭,也說:“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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