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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冷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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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冷冬

這個冬天真被文無盡料中了, 是個冷冬,年下幾乎在一場又一場的大雪裏度過。

別說明寶清想去明家祖墳看一看,就是青槐鄉上的炭甚至都進不來。

不過文無盡和藍盼曉早做打算, 已經給家裏屯了不少的炭, 柴火也摞了整整一面墻。

明寶珊前些日子扔了老苗姨好幾件舊棉襖, 老苗姨因此跟她鬧了一陣氣, 只是明寶珊捧著兩件新棉襖的回來的時候,老苗姨心裏更難受了。

“那些襖子都好還好好的呢。”她紅著眼說。

“好什麽呀,棉都成團了, 彈都彈不開!不扔留著幹嘛?”明寶珊服侍老苗姨穿新襖, 說:“新襖子一件,比舊襖子裹三件都暖和,還好動彈, 抻抻手我看看, 嗯, 衣幅留夠了, 舒坦吧?”

老苗姨這年歲了,弄件大紅襖回來給她穿,必定討罵, 但明寶珊也不想她穿得灰撲撲的, 所以這一身牛角灰襖裙的衣襟、袖口、裙擺上有團團祥雲的黑金紋路,叫人一看就知道她是體面人家的老阿婆。

老苗姨自覺是很有福氣的, 所以瞧著別人就覺得分外可憐一些。

天寒地凍的年景,街坊四鄰有上門吃口茶的, 取取暖的, 老苗姨都招呼著他們,只這樣就滋生了幾分貪欲, 那面皮厚的攜家帶口登門,在外院的堂屋一坐就是一整日,花生瓜子吃了個幹凈也不走,老苗姨心裏記掛著到了時辰要做飯了,那嬸子居然說幫著她打打下手,燒燒竈,竟是要留下一起吃飯的架勢。

老苗姨是知道自家幾個小娘子的,她們聰慧而敏銳,所以與人交心並不容易,親朋故交都是彼此性子相合,一日日慢慢相處出來的。

一家子在蘭陵坊中雖也住了這麽久,可小娘子各自有事要忙,只明寶清、游飛同幾家的孩子玩得好,又與公主府的護衛常有來往,再就是邊上住著的幾位嬸子叔伯,他們都是在官園裏討生活的勤快人,平日裏同老苗姨處得很不錯。

但上門來這些人只是點頭之交,莫說明寶清她們不喜歡,連老苗姨都覺得沒有留飯的必要。

老苗姨也不是好拿捏的軟性子,趕客就趕客了,可人家眼睛一眨,淚就下來了,訴了一大堆的苦水,只叫老苗姨受不了,舍了她半簍子的炭。

這頭一開可不得了,每天有人上門討炭,隔壁的嬸子見著好幾回,偷偷來勸老苗姨,說蘭陵坊官園子多,柴火是不缺的,只是沒暖炭使得那麽舒服。

炭火舒服,誰不知道?更何況那是多好的炭!老苗姨跟吃了口餿肉似得難受,眼瞧著炭少下去,又聽見藍盼曉和明寶清說炭火有些不夠用,她心裏慌亂又愧疚,扶著門楞楞看著明寶清披著鬥篷,冒雪出去了。

“今歲天太冷了,本來就不夠用的。”明寶錦寬慰她,老苗姨心裏還是不舒服,悶悶的,像是堵了口氣在那。

城郊炭窯裏的炭火運不進來,城中的炭窯都在外城,其中從屬官坊的有兩間,其餘都是私商的。

私炭價漲得非常厲害,官坊的炭價格未變,只是供不應求。

明寶清同嚴觀去官坊拉了炭回來,路邊還有許多百姓追在他們後頭盼著能揀馬車上掉下來的碎炭。

“去東禁苑。”

那些人沒想到馬車會停,看到車上下來的一個身影高大挎著刀的黑衣郎君時,他們一眾老弱都嚇得直往後退,根本沒聽見他說了些什麽。

“去東禁苑。”嚴觀又重覆了一遍,“大安國寺知道嗎?禁苑就在那附近,禁苑的中門口有炭賣,沒有銀子的話也可以去領碎炭。”

明寶清坐在車上等著嚴觀回來,看著他輕輕一甩鞭,馬車駛動,問:“竇中郎將準了你的意思了?”

嚴觀點點頭,說:“反正火藥監這幾日不開工,那些炭堆著也是堆著,不如賣了。”

只是禁苑那些炭是燒煉爐所用的,燒時烈烈如日,但陰燃時煙很大,可總比沒有好。

明寶清覺得他說得有理,道:“安王妃這幾日都在施粥,城中百姓尚能度日,不知城外又有多少人熬不過這個冬。”

“反正青槐鄉上有你留下來的小炭窯,黑大他們入秋就在燒了,定有足量的存炭。”嚴觀握了握她的手,道:“力所不能及之事,不想。”

嚴觀份例裏的炭火除了給吳叔之外,餘下都給了陸大夫,她是大夫,屋裏有病人更不能凍著。

明寶清和明寶盈兩個人份例裏的炭火加起來是不少,但也不夠全家人用,若非明寶清同官坊炭窯的司匠有交情,這官坊的平價炭怕也不能這樣拉走一大車,勢必要用貴價銀子買貴炭。

老苗姨支了個暖鍋等明寶清和嚴觀回來,明寶錦一直陪著她坐在門邊上,看著早上剛掃過的庭院被雪花覆了一層又一層。

“我的兒,凍壞了吧。”

老苗姨一個熱乎乎的帕子蓋到嚴觀臉上去,燙得他一哆嗦,還沒辦法躲,一張臉抹下來,紅撲撲像打了胭脂。

明寶清坐在榻邊慢條斯理地洗臉洗手擦面脂,忍笑看他。

暖鍋裏熱著的是雞骨湯底,泛著一層香濃的黃油,軟甜

的晚菘,吸飽了湯汁的油豆腐,酥嫩的炸肉丸子,還有五六個鵪鶉蛋,都隨著炭火的熱度在鍋子裏撲撲騰騰的。

“您就別想了,就是曦姐去招呼人家,被哭到那份上,抹不開臉也正常,少不得要給一些的。今拉回來那麽大一車,都是耐燒的炭,足足夠用了,您可別再埋怨自己了。”

明寶清在鍋邊坐下,接過嚴觀遞給她的碗,夾起一塊油豆腐吹了又吹,還是被燙了一下。

“拉回來好多?我瞧瞧去。”老苗姨坐不住又站了起來,明寶錦趕緊陪她一起去瞧。

炭果然是堆得高高的,嚴觀得了幾日歇,在外院住著,晨起他開門,沒人敢再耍這一套了。

孟家秋時跟著明家屯炭也屯了不少,再以孟容川的官位而言,他份例裏的炭火也養得住著一家子。孟老夫人雖是善心人,孟家開門的是仆役,沒個什麽正經事,觍著臉也進不去。

正月裏連著落雪那幾日,什麽上工、上學、上值的人都出不去了,都在家裏貓著,各屋裏的炭盆都暖洋洋地燒著。

老苗姨那屋裏就半敞著,游飛和嚴觀不方便往小娘子屋裏進,坐在她屋裏喝茶總是無妨的。

明寶清倚窗看著明寶錦和游飛在庭院裏堆雪人,這個年於她而言過得也還算安樂,只是心裏添了那樣一樁子事,總有些提不起勁來。

岑石信勸她寬心,說一旦尚宮局落實這道聖意,他即刻就去林家,只是遷墳也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敲鑼打鼓選日子是少不了的,若是要把明家祖祖輩輩都移出來,只怕要上一大筆銀子,更別論還要另外選墳地呢。

岑石信私心想著把姐姐的棺槨起出來,另外選一個風水寶地也就是了,反正她姓岑,同裏邊那一幫姓明的真也沒有多大的關系,但這話說出來太不近人情,且也傷了明寶清的心。

如果明寶清要動整個明家祖墳,岑石信也是能出錢的,只不過屆時留給她和嚴觀成親時那份舅家的大禮就要薄一些了。

畢竟岑石信也是兢兢業業為官掙俸祿,要養住自己這一房人,不好什麽都掏給外甥女了,做得過分了,姜氏也會不喜。

“你是平日裏瞧著左仆射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只怕他這人冷口冷面冷心腸,不屑處置此事吧?”岑石信其實心裏也打鼓,但見明寶清憂心忡忡地,便道:“我少時曾見他來過咱們家裏,不知是為的什麽事情來見父親的,倒也謙恭有禮。”

“外祖父與左仆射有交情嗎?”明寶清問。

“父親還在世的時候,與林家同輩的幾位人物有些交情。”

岑石信那時候還太小,記不得了,但很肯定的是岑老家主去世後,一則岑家在官場上沒了拔尖人物,二則是岑老家主除了岑嫣柔外再沒有親生子女,所以岑、林兩家的晚輩們之間漸漸也沒辦法延續上一輩的交情了。

不過岑老家主與林家的那份交情也不是從無體現,起碼明寶清和林千衡的婚事就是這樣得來的。

“六舅舅既然這樣說了,姐姐也就別擔心了。”明寶盈在明寶清身側坐下,兩人一道望向窗外正在庭院裏笑鬧著堆雪人的場景。

院裏的積雪都被鏟到雪人身上了,雪人比明寶錦還要高,帶著一頂游飛的皮帽,花貍貍蹲在上面,睥睨眾人。

明寶錦還堆了幾個非常小的雪人,整整齊齊碼在一個小托盤裏,用一根細細的樹枝在雪人臉上戳來戳去,還時不時跑進明寶珊房裏要胭脂,要眉黛。

明寶清搭上明寶盈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微微點了點頭,看著歡歡喜喜捧著胭脂盒出來的明寶錦,輕聲說道:“等接了阿娘出來,將林姨和小妹的生母也遷一遷,林姨那次生怕有什麽波折,是匆匆葬了的,如今想來那位置的風水也說不上好,請個風水先生,咱們建一個墓園吧。以後到了咱們要落葉歸根的那一日,也葬在一處。”

“我聽孟郎中提過,與他交好的那位劉保章正精通觀星之術,於風水之事上也是大才,可以請教他一番。”明寶盈眼睛酸酸的,問:“阿姐還記得小妹生母的墳地在哪裏嗎?”

“其實也在龍門鄉上,與芳池那地界不算遠,但隔了一處山頭,更冷僻陡峻一些。那山叫棗林山,山的北角有一個被山民叫做水鴨崖的地方,小妹的生母就在那裏。阿娘還說,她少時去過水鴨崖,說那裏春夏繁花似錦,秋日棗子成熟,惹得松鼠雀鳥嘰喳歡喜,冬雪綿綿密密,落地無聲,融雪滴滴,四季都很美,所以她覺得阿姨會喜歡。”明寶清說到這裏,眼睫眨了眨,悄聲道:“想來,咱們的娘親也會喜歡吧?”

明寶盈沒有回答,她伏在明寶清背上輕聲啜泣起來,直到明寶錦冒到窗前來,她才側著身子擦了擦淚。

“姐姐,你們來認一認,瞧瞧哪個是自己?”

明寶清靠在窗邊細細看,那幾個小雪人都是攥緊了的雪,不像院裏那個大雪人一樣軟綿綿的,被明寶錦掐得腰是腰,腿是腿,甚至還有衣料的波紋。

“太簡單了,最高個的。”明寶清戳了一下自己的小雪人,也是長眉黒眸,分外有神韻。

明寶盈去擦了一把臉,也湊過來認自己的小人。

明寶錦盯著她擦紅的眼皮瞧了瞧,又看了看明寶清,抿了抿嘴,一副想問又不知道能不能問的樣子。

明寶清摸了摸她的臉蛋,道:“過些日子再同你說。”

“是壞事?”明寶錦問。

“不是。”明寶清想了想,說。

“那是好事?”明寶錦又問。

“算好事。”明寶清遲疑著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裏忽然也輕快了。

嚴觀從老苗姨屋裏走了出來,立在庭院裏對她做了個拎酒壇子喝酒的動作,明寶清笑了起來,轉臉問明寶盈,“你喝不喝酒?燙一壺來給你?”

明寶盈嗔怪地瞧了她一眼,道:“阿姐還想看我出糗?”

“小酌幾杯總無妨的,淡酒、甜酒也不喝?”明寶清問。

明寶盈豎起一本書來擋自己的臉,道:“不喝,你倆自己喝去。”

“我想喝。”明寶錦瞅準時機小聲說。

嚴觀已經走到窗前來了,聽見明寶錦這句,笑了一聲,道:“放點糖,沸一沸,應該喝不醉她。”

“沸一沸?”明寶錦似乎不情願,“那跟醪糟有什麽分別?唔,燙一燙就行了吧。”

嚴觀看著明寶錦,在她看不見的角度伸手比了下她的個頭,又對明寶清挑了挑眉,那意思,‘小妹個頭沒長,心眼倒是長了。’

明寶清差點沒忍住笑,明寶錦狐疑地轉過腦袋看嚴觀,嚴觀已經收回了手,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整好以暇地站在那裏。

“王妃送的那瓶葡萄酒倒是不怎麽醉人,喝起來還甜津津的,不過,”明寶清想了一想,說:“你還是吃了晚飯,睡前喝一點試試。”

明寶錦歡喜地連連點頭,忙跑去跟游飛說。

“阿姐許我喝酒了!阿姐,小青鳥能不能也喝一點?”

其實游飛早就跟著嚴觀喝過酒了,嚴觀還把他徹底灌醉過一次,讓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往後出去與人交際,心裏有個度,不至於醉在外頭。

游飛有點心虛地揉著鼻子,瞧著從屋裏走出來的明寶清。

明寶清一腳踩過嚴觀的靴子上,邊往廚房去邊笑盈盈道:“那好吧。”

嚴觀低頭看了看自己黑靴上的灰印子,擡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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