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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小鷹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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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小鷹奴

今歲的狩禮雖然簡單, 但還是出了一點岔子。

幾位郡主、縣主的鷹隼半道突然飛離了獵場,過了好一陣子又飛了回來。

蕭奇蘭的那只灰鷹懸在半空看著它們飛走,似乎也猶豫了一下, 但還是在蕭奇蘭的哨聲中穩穩降落在她的臂鞲上。

這件事自然算是鷹坊的仆役辦事不力, 明真瑜人微言輕, 根本都還不夠資格擔責, 只是不忍他師傅一把年紀了還要挨杖刑,所以替他分擔了五杖。

行刑之人是嚴觀手底下的,不用他知會也知道要留力, 但即便這樣, 這屁股不爛也要腫上幾日,否則就沒有辦法交差了。

明寶清怎能想到自己放了只風箏,就害得明真瑜一幹人等沒了好屁股。

“是你提出來去大明宮外放這只風箏的?”

天梁宮內, 溫暖如春, 李素坐在榻邊煮茶, 聽橫臥在雪白絨毯上的人這樣問, 就道:“是,明娘子本來提議去曲江池的。”

“曲江池離得遠,這時節乍有狂風時幾乎能將人掀翻, 你肯定會否決的。”蕭世穎慵懶地說。

李素無奈道:“陛下想說我是個沒腦子沒心眼的, 每走一步都被人算得緊緊的,林氏替我擋了惡犬是為了讓我對明家娘子心生歉意, 從而多加回護,而明娘子估摸著我可以讓她們來大明宮前頭放這個風箏, 故意沒算好繩長, 讓風箏斷掉,還十分全才地算到了風向, 風箏能往龍首原上飛去,能讓獵鷹混亂不知該聽誰指揮,從而誤了狩禮?陛下,她搞這麽一大通的目的是什麽?”

蕭世穎坐起身子,無語地白了李素一眼,道:“跟你說話沒勁透了。”

李素站起身,捧著一盞茶屈膝跪坐在那厚厚的軟毯上,道:“請陛下息怒,陛下請用茶。”

蕭世穎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往裏蜷了一蜷,示意李素躺倒她身邊來。

李素倚著身子,拄著腦袋瞧著蕭世穎凝眉出神的樣子,道:“桓端王爺回契丹後,公主與他有過幾次書信往來,但書信的內容都沒有避開竇舍人。”

蕭世穎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素一眼,道:“她自忙得很,左一個兄長右一個兄長的,總想把人玩弄於股掌間,可那契丹小子看著是個喜怒形於色的淺池子,但心裏憋著的主意多了去了,她有她的算計,人家難道沒有?只怕拿捏不住。”

“聽起來真像某人年少輕狂時。”李素輕聲嘀咕著。

蕭世穎橫過來一雙分外有神的眼,李素笑道:“另一個呢?另一個簡單得多吧,本就是臣子。”

“那小鷹奴前些時候還在醴泉坊跟那紅衣老鬼見了一面,不知是說了什麽,老鬼似乎氣得夠嗆。”蕭世穎默了一會,又道:“你遠遠瞧著那小鷹奴的時候,覺不覺得他跟我父皇真是一模一樣?”

“稍微近一點就不像了,陛下若是心裏過不去,叫他多到跟前走走?”李素搖了搖頭,說:“皮相神態是一點都不像,嚴中侯之所以給人那種目中無人的感覺,大多是時候是因為走神了,真沒瞧見。”

蕭世穎有些不信,道:“他總是走神嗎?”

“明娘子在他身邊不走神,但眼睛都黏在她身上,明娘子不在的話,就是那種豎起耳朵但魂游天外的樣子。”李素用手指豎起兩只兔子耳比在自己腦袋兩邊。

蕭世穎失笑,李素放下手,道:“不過我見嚴中侯的次數不多,都是他和明娘子來接她家小妹下學的時候偶爾碰見的。”

蕭世穎問:“你也喜歡明家小女娘嗎?”

“也?”李素挑了下眉,道:“是了,溫年肯定是喜歡她們姐妹的,我多要明大娘子一節課她都計較,我麽,我看見漂亮小女娘心情好,更何況是聰明的漂亮小女娘,更何況明三娘又是我的學生。噢,她家那個小四娘也很討喜,每次看見她總叫我想起你小時候養的那只雪團團。”

“有我的雪團團那麽可愛嗎?”蕭世穎又不信。

“眼珠子顏色都是一樣的琥珀色。”李素把自己逗笑了,說:“看著你的時候格外認真,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你說什麽話都她會點頭相信,但要是真說了什麽胡編亂造的瞎話,她就把眼睛一瞇,抿起嘴來,也不反駁你,但就是一副‘聽你怎麽騙騙我’的樣子,這不跟你那成了精的雪團團是一個樣的?”

蕭世穎微微笑了起來,只忽然說:“雪團團不是老死的。”

李素一怔,道:

“狗活十一二歲很長壽了。”

“我知道,但它不是壽正終寢,是被建王踢了一腳,一下就斷氣了。我去母妃那哭,阿兄知道了,就剖了建王的馬。”蕭世穎見李素一副不知該說什麽好的樣子,便笑了起來,道:“你說我是不是老了,居然想起這麽久遠的事情。可他也不全是為了我,他自己也有氣要撒。”

“我可懶得勸陛下,反正我自覺年輕,勢必要以那老東西為榜樣,活得長壽無疾。”李素道。

蕭世穎伸手摸了摸她下頜上的燒疤,道:“上次的膏藥有用嗎?”

李素非常幹脆地搖頭,蕭世穎皺了皺眉,道:“朕要殺了醫署那幫廢物。”

“陛下,這些疤痕早就不疼了,只是季節變化時會一點點不適而已。”李素道。

蕭世穎沒再說什麽,合著眼好像睡著了,李素隨手撿起她扔在地上的一本書,看了幾頁,忽然聽她如夢囈般道:“崔機在朝上被多次彈劾,條條罪狀有理有據,只是崔家門生眾多,一時間拿不下他,眼下只是卸了職在家中暫待,朝中有人攢著勁,怕是盯上你侄兒李真刺史的位置了。揚州富庶,離建州又近,屆時再添了建王的兵馬,這就能占地為王,反攻長安了。”

“可嘉榮郡主還在京城裏啊,她都不住您賜下的府邸,而是一直住在蒼瑯苑,聽聞與諸位郡主、縣主都相處得很不錯。”

“建王的兒子那麽多,一個女兒有什麽緊要的。”蕭世穎伸手抽出那書裏一張紙,李素一看,見是一首遙望長安的思鄉詩,只聽她點評道:“建王的詩詞水準還是如此堪憂,愚蠢不減當年,我都疑心是不是他兒子偽作的,故意要逼他反。”

李素思忖著,就聽蕭世穎問:“李真近來有什麽說法?”

李素道:“他說崔三接了許多密信,但一封都沒有回過,只她身邊的婢女和嬤嬤很是賣力,還分明暗兩處行事,他近來逮住機會收拾了幾個,崔三也沒有任何的意見,說一切由夫君做主,只聽聞私下裏,她甚至淪落到被那個嬤嬤訓斥的地步。”

蕭世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聽李素問:“陛下怎麽把崔四弄到東內苑去當差了?離北衙軍那樣近,一點動靜都能掌握。”

“不好嗎?”蕭世穎問。

“不知道崔司記能不能拿捏得住她,說不準是兩邊做餌?”李素有些擔憂地說:“溫年對於崔四這個小女娘的看法比較模糊,說她是兩面人。”

“崔家女當然是兩面人,”蕭世穎道:“不是兩面人怎麽活得下去?不過她是個有欲的,這就拿住七分了。老東西絕不可能給她什麽權力的,若是會給,崔大也是個不輸兄弟的聰明人,即便做不了晉王妃,難道這輩子就毀了?可你看看她,連面都不露了,成日伺候著那老東西,誰能想到從前她也是能與溫年聯詩百首的人?”

“我前些時候倒是見過她外出。”李素道。

“是去給我阿兄掃墓了,”蕭世穎了如指掌,道:“呵,多可笑,她直到現在還認為如果我阿兄沒死,她的境遇就會截然不同。”

蕭世穎似乎不想說這個了,忽然轉了話頭,道:“小鷹奴和小主事定親,你送禮了嗎?”

“明主事說明年四月成親,屆時再備一份大的吧。”

“四月成親?”蕭世穎怔了一怔,又笑道:“不知小鷹奴有沒有銀子辦酒席呢?”

“說是入贅,只請些親近的親朋聚一聚。”

李素說著看向蕭世穎,笑容在她臉上停留地太久了一些。

“真是入贅?”蕭世穎的口吻和神態看不出喜怒。

李素斟酌道:“明主事倒也沒有刻意強調,只是說她不離家,也不進嚴家,大抵是這個意思。”

“這個小鷹奴,”蕭世穎緩緩道:“怎麽連嚴姓也不要了?實在做作。”

此時,做作的‘小鷹奴’正和小主事兩人坐在腫腚的明真瑜床沿邊上。

明真瑜的屁股剛剛上了藥,只覆著一層透氣的棉紗,每當有人出入的時候,起一點風,他就覺得自己屁股上的棉紗一撩一撩的,隨時有光腚的危險,所以躺得非常不自在。

明寶清心裏有些愧疚,但見他這麽扭來扭去不安分,又道:“身上長蟲了?”

“沒。”明真瑜張大了嘴,要喝明寶清手裏的清熱百合湯。

嚴觀一手抄過來給他灌完了,明真瑜咂咂嘴,有些不滿,“味都沒嘗出來呢。”

“等腫退下去些,再給你煨肉吃。”明寶清溫聲細語地說:“睡一覺吧。”

明真瑜壓根沒聽過明寶清用這種腔調哄他,趴在那傻乎乎地笑。

風大,薄薄的門扉被打得顫動著,木頭發出‘嘚嘚’的聲音,這樣喧囂,卻又這樣安靜。

嚴觀在修一扇有點關不上的窗,明寶清替明真瑜收起了幾件穿不上的薄衣裳,兩人忙好時明真瑜已經睡著了。

明寶清輕手輕腳地掩上了房門,嚴觀張著鬥篷替她擋風,將她攏了進來。

兩人一道往外去,絕影和月光在後邊溜溜達達跟著,時不時碰碰對方,膩歪一下。

軍器坊和火藥監設在禁苑的東南隅,明寶清既來了,就打算去瞧瞧新設的炭窯,火藥監的煉爐太廢炭了,索性就建個炭窯來燒炭。

明寶清沿途瞧見不少正在幹苦力的左右驍衛,其中不少她都很眼熟,工部有些重活累活都是南衙軍裏最不受聖人重用的左右驍衛在做。

“怎麽你們禁苑的工事也用上左右驍衛了?”明寶清問。

“他們是熟手了。”嚴觀這話的聲音不低,而且口吻譏刺,驍衛裏有幾人都聽見了,明寶清也看見他們的神情浮現出一絲惱怒,眼神掃過明寶清,又嚴觀身上刺了一眼。

明寶清是工部主事,平日裏少不了要使喚他們,嚴觀是羽林衛中侯,雖是疏了一層,但也論得上聖人親軍,這可是踩著他們上位的。

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衛裏都被羽林衛滲得差不多了,只這左右驍衛自有一股勢力罩著,沒有拆散過,羽林衛很難滲進來,索性就將一些從監門衛、千牛衛裏撤下來的人都塞了進來,這幾衛軍同為南衙軍,這樣的調度素來是有的。

明寶清居然還瞧見了那個嚴觀在金鱗池刻意挑釁過的千牛衛劉中郎將,不知他在宮中犯了什麽錯處,從千牛衛到了右驍衛,雖說他在右驍衛裏還是中郎將,一樣是從前的位置,卻沒了從前的尊榮。

嚴觀根本懶得搭理,若不是明寶清問起,他甚至都沒瞧劉中郎將一眼。

明寶清走時,只聽嚴觀手下的校尉正毫不客氣地斥罵驅使這幫左右驍衛,實在是要叫人忍不住感慨一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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