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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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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鷹苗

文無盡拿著那一雙金娃娃走進來的時候, 藍盼曉正在鋪床,她有點沒事找事做,被褥本來就要掀開的, 她還非要鋪得整整齊齊。

“竟是實心的金子, 也太貴重了。”文無盡說。

藍盼曉轉過身來瞧了一眼, 道:“算是還元娘的利息呢, 原本老先君留下來的東西,除了給中公的之外,還有元娘一份, 她六舅舅一份。那時候二房太猖狂, 又爭搶了許多,屬於元娘的那些產業因為契書下落不明,二房不好全拿了, 倒還有一部分在六房手裏, 人人有私心, 那時候六房也沒說要還。元娘性子大氣, 從未在這些小處計較過,後來她把那些契書交給李先生時,又跟她六舅舅通了通氣, 岑侍讀借由官府的威勢, 也是趁著岑二郎這個國子監司業在秦主簿死後心中惴惴不安之時,逼著二房拿回了大多數的產業。”

“原來如此。”文無盡將這兩個娃娃小心翼翼擺在案上, 起身去盆架前邊洗漱邊道:“我們這院裏的新漆,也是岑侍讀叫人來弄的吧。”

“這個自然了。”藍盼曉說著。

“阿婆方才說, 廚房裏備菜還有好些, 餘下五六個喜餅,明早燴一鍋子菜粥配來吃, 又說我今夜吃了這麽多酒,一定要歇夠了才起,睡到日曬三竿也無妨。”

“阿婆頂多就說前面那一句,後頭那一句一定是你自己添的。”

零零碎碎的水聲被文無盡潑了出去,這院裏好安靜,正院裏人多,這個時辰往往還很熱鬧,小女娘們笑啊鬧啊,叫人覺得每一日都很新鮮美好。

眼下的這份安靜也並沒有不好,藍盼曉站在帳前等著,只覺一雙胳膊自背後繞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她。

文無盡在她頸後輕吻輕嗅,喚道:“阿曦。”

他的唇很軟,可能是因為說多了甜言蜜語,撒嬌的話也信手拈來,所以讓這兩片唇也分外柔膩。

藍盼曉摸過那麽多的錦緞細布,但沒有一塊像他的唇,軟得像是被日光曬化了的糖,甜的,燙的,被含著的時候,有種全身跟著一起融化的感覺。

藍盼曉身上的那件重繡如青山密林的綠衫子就從肩頭滑了下去,她內裏穿著一件無袖無肩的袔子,齊胸那一圈上縫著一朵朵纏枝的百合花。

他的指尖細細摸過這一朵朵花,認出是自己畫的繡樣,就輕輕笑了一聲。

藍盼曉以為文無盡會很急切的,可綠裙紅袍掉落在地上,文無盡緊緊抱住她,但只是抱著她,過了很久很久後,才輕顫著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滾燙的吻。

室內的紅燭明亮,藍盼曉看見他濕漉漉的一雙淚眼,一雙滿是咬痕的唇,心裏頓時湧上無限酸楚愛憐。

“沒事了,都過去了。”藍盼曉伸手擦他的淚,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想哭,她想笑,她也就笑了,笑起來樣子還是那樣綽約動人。

文無盡的眼睫因濡濕而黑濃,看起來像是墜了星子,他捧著藍盼曉的臉,輕輕含吻她的唇。

與自己喜愛的人交歡,竟是這樣自然而美好的一件事,溫柔所帶來的愉悅覆蓋過了粗暴造成的傷害,給予的歡愉碾壓了掠奪的恐懼,哪怕是那些含咬抓縛帶給她的一點點疼痛,都只是雜在極樂之中的碎碎間奏而已。

這院裏還是好安靜,貓兒都懶得叫,偏這帷帳裏好生熱鬧,仿佛有百戲上演。

戲裏兩個角唱了近一宿,醒時就快中午了,又膩歪了一會,更是遲了。

兩人出門時頗有點鬼鬼祟祟的,幸而這個時辰眾人早就上學的上學,上值的上值,上工的上工,唯有老苗姨和兩只貓兒坐在庭中曬太陽,似乎是睡著了,藍盼曉輕喚了她兩聲,她都沒醒。

藍盼曉和文無盡對視一眼,手牽手往廚房去了。

假寐的老苗姨將眼皮掀開一條縫瞧了瞧,抿著嘴笑了起來,伸手摸摸小貓兒,蜷了蜷身子。

真舒坦吶,真要睡著了。

寒月的陽光的確是舒服的,尤其是曬在禁苑這種遼闊的地方,有種格外幹爽的氣味。

嚴觀看著明真瑜在獵場上訓鷹,這一批鷹全是他從蛋養起養到這麽大的,所以最聽他的話,往往只需要一個手勢,一聲口哨,就能號令。

如此看來,擁有這些鷹隼的並不是某些達官貴人、皇親貴胄,而是眼前這個同鷹隼一起飛奔在風裏的小郎君。

嚴觀看著那些隨著明真瑜的手勢而向四面八方去的鷹隼,又因為他一聲尖銳的短哨聲而迅速地飛了回來。

其中掠過嚴觀發頂的那只鷹隼和從前晉王所有那只格外相似,羽毛在太陽下有微微泛紅,給人一種浴血歸來的感覺。

嚴觀心頭蔓延開一種緊促感,這種感覺並不屬於當下的他,而是出現在他決定射殺晉王的那一日。

晉王出現在重弓射程之內時有預兆,先是鷹,再是鹿,然後是草葉波動,最後才是他自己。

嚴觀一直覺得是明寶清幫了自己,讓他完成的那麽輕易,這也不假。但為什麽先是鷹,再是鹿呢?不應該先是鹿,再是鷹嗎?鷹為何像個指引?

似乎還有人要從晉王的喪生中分走一杯羹,就像褚家與游家共享了邵階平的死亡一樣。

“姐夫。”明真瑜嘴乖得很,肩上蹲著只小鷹就朝嚴觀走了過來,傻乎乎一揚手,道:“吃肉幹嗎?”

“生肉幹?”嚴觀皺了皺眉,“你沒東西吃到這種地步嗎?”

“不是,我自己在爐子上烤的熟肉幹,呶呶,還有小妹給我炒的芝麻粒呢!”

明真瑜亮出牙齒咬下一口,卻撅嘴餵給肩上的小鷹了。

“舌頭給你叨了!”嚴觀看著他就覺得頭疼,全家算上貓和烏龜也只有他最傻。

“唔,看,這這。”明真瑜擡起下巴來給嚴觀看自己下巴和唇角上的凹疤,“都是它們叨的,是不是襯得我整個人都英武不凡?”

“再剌一條刀疤更英武。”嚴觀說。

明真瑜扁了扁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幾只站在桿上吃食的鷹,有些得意地說:“好看吧。”

“紅的那只,看起來特別雄健。”嚴觀漫不經心地說。

“如果姐夫你要這麽誇的話其實這叫雌健。”明真瑜說:“鷹隼都是雌的翅展更長,體型更大,耐性更好。”

“是禁苑裏本來就有的鷹苗嗎?”嚴觀又問。

“不是,是從北衙軍裏借來的鷹種。”明真瑜大大咧咧地道:“品相頂尖的鷹犬都在北衙軍手裏呢,我師傅說,我這一窩就那只紅毛和那只雜花灰的品相最好,北衙軍要不了那麽多,姐夫你挑一只吧。我聽他們說,你看別的中侯、中郎將都配鷹犬的,你看你狗也不要,鷹也不要的。”

“那你跟他們去。”嚴觀說。

“我不,他們又不是我姐夫。”明真瑜別的話不用多說,只要會叫‘姐夫’就行了。

嚴觀瞧了他一眼,擡步走時道:“過幾日

請你喝酒。”

明真瑜知道過幾日他和明寶清就定親了,屁顛屁顛跟過來,說:“再弄幾條魚唄,我師父喜歡吃烤魚,要孜然要花椒,還要籠餅。”

“知道了。”嚴觀斜他一眼,道:“滾遠些。”

明真瑜笑嘻嘻跑開了。

嚴觀騎馬往官署去,今日他與明寶清說好了要去附近幾個坊裏挑一間方便歇腳的小宅子。

沿著宮墻那一路鮮有百姓會去,所以絕影能跑得很快,但進了東門就不能疾跑了。

嚴觀熟門熟路往工部官署去,偶爾在路上碰見幾個工部的官員,還得了一聲賀喜。

明寶清顯然將定親的事情知會了同僚,嚴觀有些猝不及防,很別扭地道著謝。

進了工部的官署,得到的賀喜就更多了。

嚴觀其實來工部官署的次數也不是很多,但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某幾個知道他身份的官吏同別人竊竊私語著,‘這就是嚴中侯,明主事將定親的那位’,‘哦喲,這倆月喜事可多,咱們尚書大人的侄兒也快定親了吧’,‘就是羽林衛的中侯,哎呀,同那位比是不好比的。’

嚴觀聽著聽著,只覺得有些不對味,奈何上前賀喜的人也多,堵得他只能答謝。

他人前從來都不怎麽喜歡說話,即便是來找明寶清的,話也很少,今日真是把話都說幹了。

嚴觀本以為明寶清不會刻意提起定親的事情,等到了成親時再說不遲,但她既然說了,嚴觀自然是歡喜的。

他在官署裏得了明寶清手下的小仆役一盞茶吃,得知明寶清並不在官署裏,而是去了司農寺交代一些公事。

嚴觀不喜歡等,起身就要去尋明寶清,途中遇見宇文郎中從戶部回來,打了招呼都已經出去了,忽然從絕影馬背上抱了一堆寒光耀目的小巧刀鋸又回來了。

“哎呀呀,你給我也弄了一套?”宇文郎中急忙忙笑迎上去,連聲道:“多謝了,多謝了。”

他之前看到明寶清在用的刀鋸就很喜歡,借了一回更覺趁手,只因為是嚴觀讓人給弄的,所以不好開口要。

“兩套,軍中退下一批廢棄的刀材,就讓軍中的鐵匠們都做了,一套給您,一套放在匠房裏,給那幾個新招了幾個小學徒使吧。”眼見宇文郎中又要道謝,嚴觀道:“這賬目,可別算我貪了。”

宇文郎中笑道:“自然不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是公用的。”

鄭主事自宇文郎中身後冒出頭來,道:“原來看著這樣不通人情的一個人,也是會替自家夫人討好上官的啊。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這倆老頭雖有官位高低之分,卻實打實是相伴多年的老夥計了,宇文郎中‘哼’了一聲,不自覺擺出些娘家人的架子,道:“追了好些年,城外追到城裏的,如今就差最後一擊,哪裏敢松勁?”

“看來是感情甚篤啊。明主事從前有婚約那事,也不知是被哪個碎嘴的又拿起來說,林外郎和高二娘子連孩子都有了,偏扯著明主事一個小娘子來說些難聽話。明主事昨日提起自己將定親的事,也是不想流言越演越烈吧。”鄭主事說。

宇文郎中皺了皺眉,道:“別家管不了,自家的管一管,別到時候挨了人家正主的拳腳,我可不去討說法。”

南衙軍的官署也在皇城中,武官上值時騎馬,有馬蹄聲並不奇怪。

只這馬蹄聲於明寶清分外熟悉一些,她轉身看過去時,就見嚴觀正走來。

他步子不快,但步幅很大,幾步就到了眼前,像一片黑雲般壓了過來。

明寶清對面站著的林十三郎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回過神來又挺了挺身子,道:“下官見過嚴中侯。”

嚴觀掃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了。

“站在風口做什麽?”嚴觀問。

林十三郎左右轉臉找了找風,又抖了抖袍袖,道:“這也不是風口啊?”

嚴觀不喜歡和傻子說話。

明寶清笑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雖是碎嘴了一些,但你聽不得別人背後議論你三哥,我三妹也聽不得別人議論她姐姐,你們是一樣的心思,想來也能彼此理解。我不生氣,只是盤庫的差事繁重,你仔細做來,可不要心生埋怨吶。”

“不會,鄭算官是同我一起的,我只是,多做些體力活罷了。”林十三郎抿了抿唇,又拿出一個荷包遞給明寶清,說:“這個就算我的賠禮了,聽陳尚書說,您喜歡的。”

這話讓明寶清有些好奇起來,伸手接過那個荷包。

林十三郎不經意間掃了嚴觀一眼,驚得眼皮都翻了兩三層出來,急忙告辭,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

“小孩一個,你也動氣?”明寶清本想打趣嚴觀,可拆開荷包卻楞住了。

嚴觀垂眸一掃,見是些黑溜溜的丸子,就道:“保命仙丹啊?”

明寶清仰起臉,很難得是一副呆呆神色。

嚴觀的表情一下就軟了幾分,掃了眼四下無人,伸手輕輕碰她的臉頰。

明寶清眨了幾下眼,回過神說:“是文竹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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