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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醴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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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醴泉坊

“人家只是誤解了。”

明寶清心正裏想著明寶盈與孟容川相交的這份知己情誼不知該何去何從, 故而這說話的語氣也輕飄飄的,一副渾不在意的感覺。

等她回過神來時,嚴觀已經下馬了, 將她攔腰一抱, 本來是要托舉到馬上去的, 只明寶清掙了下來, 不解道:“回家就這麽幾步路,還要騎馬?”明寶清問。

嚴觀又低頭親她,畢竟是在外邊, 又是青天白日, 日光耀目的,明寶清下意識躲了一下,就見嚴觀像是被她剮了一刀般那麽驚訝難過。

“不用這樣吧。”明寶清忍笑說。

嚴觀又在她唇上親了親, 這一下很重, 把明寶清懟到馬背上去了。

絕影納悶地哼唧了一聲, 費解地瞧著兩個總是啃來啃去卻不□□的家夥, 甩動著尾巴。

嚴觀見明寶清這一回沒有躲,下一個吻就柔和了起來,他輕輕吮著她的唇, 心裏的酸味怒意一並融化在她微微張開的唇縫裏, 他探了進來,緩慢地品嘗著, 像露珠一樣在她唇上滑動著。

高大的一人一馬攏住了明寶清,雖然馬腹下可見他們的雙腿疊在一塊, 藏住不過是自欺欺人的一種想法, 但明寶清還是膽大了起來,手搭在他腰腹上, 指尖鼓勵似的隔著衣料在勾勒弧線。

只忽然,嚴觀停住了所有的動作,明寶清仰起頭,清晰可見他脖頸處的青筋搏動了兩下,隨即就有兩道歡快的腳步聲迫近,隨之而來還有‘呼啦呼啦’的風聲。

“師父

!大姐姐!你們在這裏做什麽?不回家嗎?”游飛和明寶錦正在一圈圈跑,要把明寶清做的那只褐隼風箏放高。

見嚴觀繃了個臉沒理他,游飛和明寶錦往絕影背上一趴,眨著眼好奇地看他倆。

明寶清看著漆黑馬背上兩顆笑容明媚的傻腦袋真是想笑,嚴觀憋著氣,道:“不回去了。”

“為什麽呀?”明寶錦扒著馬背沒有游飛輕松,得踮著腳。

嚴觀的表情柔了一點,他說:“想同你大姐姐出去玩。”

明寶錦道:“好哦,你們去吧。我同阿婆說去。”

說著,兩個小傻瓜又牽著風箏跑走了。

嚴觀嘆了口氣,在明寶清無飾的烏發上碰了碰,又低了低頭,在她後頸上親了親,這兩個吻並不那麽纏綿,但他的唇很燙,似乎像是烙在明寶清的脊背上,讓她一陣陣發麻,竟是連馬鐙也踩空了一下,被嚴觀眼疾手快摟到馬背上了。

明寶清聽見他笑,有些羞惱起來,只還未說什麽,絕影就快跑起來,明寶清往後一仰,嚴絲合縫地倒進他懷裏去了。

絕影往西越跑越深,明寶清不知嚴觀是想帶她往哪去,方才一掠而過,坊門上的坊名她還沒有看清,只得問:“這裏是什麽坊?”

“醴泉坊,在布政坊西邊。今日坊內的祆教要祭祀,他們的儀式與咱們的很不一樣,也看個新鮮。”嚴觀說。

明寶清心知這些時日被諸多煩心事牽絆,許久沒有與他獨處過了,他是想要點纏綿滋味了。

可她又想逗逗他,故意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呀。”

嚴觀說:“他們的儀式雖有歌舞、祭酒一類相似的,但最大的看頭還在幻術上,諸如剖心破面,切首刺肋一類的,有些血腥恐怖,只怕老少不宜。”

“那讓小青鳥一塊來啊。”明寶清又說。

嚴觀皺了皺眉,道:“他自己有腿。”

明寶清悶聲笑,過了會子,他想起什麽來,又道:“醴泉坊多陶瓷窯,坊內沿街賣陶器、瓷器的小攤子一步一個,出了醴泉坊價錢就翻番了,我瞧著小妹很喜歡烹煮盛食的器皿,你挑挑,咱們買些個好看的回去給她。”

許多胡商每年來一趟,就為了綢緞和陶瓷,所以醴泉坊的陶瓷器常常是一窯燒出來就被貨商包圓了,直接就從西城門出去了,他們這些散客若想要又實惠又好,的確只能親來一趟醴泉坊了。

明寶清對於這些陶瓷器皿不似明寶錦那樣有講究,只知道家裏光是銚子就有三只,最大的是一個青灰的砂銚,看起來圓胖胖有兩耳的,質地比較寡素粗糙,但煨出來的湯卻別有滋味。

餘下兩只銚子就小很多,有一只是為著明寶盈那一陣吃藥煎藥買來的,有一個長長的壺嘴和手柄。

另一只銚子同煎藥的銚子差不多大,但沒有壺嘴,只有一處雞喙般的小翹嘴方便傾到,也沒有手柄,只有一邊單耳的把手,這是銚子裏煨出來的湯只夠兩三人喝的,明寶錦每每拿這個銚子出來,就意味著她要給誰開小竈了。

誰都吃過明寶錦的小竈,寒夜念書的文無盡,練功累癱的游飛,大悲折損的明寶盈,還有前些時候受驚的明寶珊,光是明寶清就喝過從小銚子裏倒出來豬心湯、脊骨湯、鯽魚湯、桂棗湯。

想到這,明寶清腦海裏忽然冒出來明寶錦貓著身子小心翼翼扒開竈灰的情景,竈灰的溫度還很燙,她將那銚子移進去用餘燼煨著,仰起臉來沖明寶清笑著說,“一夜到天亮,省柴又省力,明早就有的喝啦!”

“這個陶鍋的顏色倒是少見,乳黃的,不那麽黑黢黢的,拿來煲些甜湯倒是合宜。我記得小妹說甜鹹兩味混在一個鍋子裏,有時候滋味也雜了。”明寶清輕聲對嚴觀耳語,道:“瞧,那陶鍋還有兩只耳,如若打個孔眼,穿了鐵鉤和木柄,就好放在小竈上煮了,冬日裏若吃個什麽,小妹也不必總費心往廚房裏跑,可以直接在房裏守著火候,屆時還能多一份閑心。”

嚴觀這時候也看中了一樣,對明寶清道:“我看那長壺也不錯,壺壁深厚,拿來熱牛乳最好,不易沸出來,游飛那次亂叫,她一分心,不是被滾出來的牛乳給燙了嗎?”

“小青鳥那回是被你給抽了一藤條,真是的,長結實了下手也不能太重啊。”

明寶清不意他將這事記得這樣細,眼底溫情脈脈,擡眼卻見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問:“只是,這顏色算不算醜?”

明寶清笑了起來,盯著那只長壺看了看,覺得像是直接從黃泥巴裏長出來的,瞧著很樸拙。

“沒關系的,小妹說炊具都是會被人越用越好看的。”

“炊具而已,怎麽就被她說得像玉石。”

“在她眼裏玉石還比不得炊具吧?”

明寶清和嚴觀都是不懂廚事的,但一手一個鍋,一手一個壺,馬背上再一提的陶瓷碗碟,卻都是準確無比地挑中了明寶錦最喜歡的,只怕是她自己來買,都大差不差的。

在旁人看來他倆大概很傻,明明等下還要擠著去看祆教祭祀,卻偏偏要先買了這麽些重東西帶著。

可坊內的小攤不似集市那樣一處處都是固定的,東西南北集市開門關門也有時辰,這些小販們做買賣隨心所欲,只怕折返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收攤了。

明寶清猜得不假,做完明寶清這一單買賣後,小販就收拾起東西來,說自己也要去看祆教祭祀。

祆教祭祀一年有四次,這次是今歲的頭一回,所以格外盛大些。

“你之前看過祆教祭祀嗎?”明寶清說第一遍的時候嚴觀沒聽清楚,人太多聲浪太喧鬧了,明寶清從馬背上俯下身,又問了一遍。

嚴觀點點頭,一手繞著韁繩,一手按揉著明寶清的後頸,貼在她耳畔道:“小時候經常看,阿耶同祆教的一位神官有交情,也經常來波斯胡寺裏吃喝閑聊的,四月的襖教祭祀更盛大,但阿耶更喜歡在寒月帶我來潑水乞寒,冷得要死,還非說什麽強身健體。”

“你也會怕冷?”明寶清說著說著話,偏首就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嚴觀瞧著她,又四下掃了一眼,因為牽著馬擋了一部分人流,雖不至於摩肩接踵的,但邊上也全是人。

他攥著明寶清松松搭在馬鐙上的腳踝,說:“一點點。乞寒結束後阿耶會帶我去波斯館子吃些東西,他們的羊肉做法很繁覆,香料一大堆,但味道也不錯。吃了羊肉,再喝一口酒,也就不冷了。”

明寶清沒有吃過波斯菜,城西這邊胡人聚居的幾個坊她早年間幾乎沒有來過,聽嚴觀說起這些時,就覺得很新鮮。

“先前你跟小妹說

可以用波斯菜煎蛋卷,可是在館子裏吃過?”明寶清問。

嚴觀點了點頭,說:“想想,寒月裏波斯館子常做的石榴飯味道也不錯,他們用石榴糖汁和核桃碎一塊煮雞,雞肉極嫩,醬料味又很濃,盛一勺蓋在蒸飯上,酸甜鹹口的,但又不是醋酸勁,也不是那種蜜糖甜,有些像梅子的微酸和棗子的薄甜,小妹應該喜歡吃的,等石榴上市了就帶她一起來吧。”

最後一次吃這石榴飯的時候,嚴觀還只游飛這麽大,若問那時候的他這石榴飯的滋味如何,他頂破天也就說個‘好吃’,可隔了這麽久再回憶起來,那種味道反而變得清晰而細膩了。

“眼下才四月,剛開了春花還沒結夏果,這就說起秋天的石榴來了。”明寶清笑眼彎彎地看著他,道。

“四月,四月有櫻桃飯。”嚴觀皺了皺眉,那表情好像是被糖捅了一嗓子,“但那飯就太甜了,雜了點核桃、阿月渾子、杏仁、橙皮、葡萄幹什麽的,還澆了酸酪。甜得千奇百怪,酸得歪七扭八。”

明寶清笑軟在絕影背上,看嚴觀還是皺著個眉,道:“怎麽一副耿耿於懷的樣子?吃的時候不是吃哭了吧?”

“哪敢哭啊。”嚴觀松開了眉頭,笑道:“眼圈敢紅一紅就是一嘴巴子,阿耶說不許浪費,一定要我吃幹凈,那以後,我就不怎麽喜歡吃甜東西了。”

嚴九興委實不是什麽慈父,某些方面也實在暴戾了些,這人是不該有孩子的,但又偏偏撿了個孩子回來養,養的到底也不壞。

也許是襲承家風,嚴觀在教導游飛的時候常也有點粗暴的地方,但都是點到為止的。他心裏對嚴九興應該愛重多,畏懼少,能理解他的苛責,更感激他的收容。

明寶清騎在馬上太擋旁人的視線了,就從馬上下來,同嚴觀一道擠在人群裏。

祆教崇拜火,所以祭祀儀式場地上也都是火光沖天的,他們的火也很有意思,燒起來的時候有種綢緞般的波動感,不知是加了什麽燃料。

明寶清是第一次看祆教的祭祀,歌舞戲法倒是大同小異,只是那幻術一登場,果然如嚴觀說的那樣,分外逼真可怖,真如地獄之景在人間重演。

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被一個白須老頭牽出來的時候,明寶清還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麽,等那小孩躺在臺面上,老頭手握一刀作勢砍斷頭顱時明寶清尚能理解,吞劍之類的戲法她也見過不少,她以為是一個道理。

但沒想到那老頭竟將小孩的頭身分離開來,還在頭身之間走來走去,頭臉擠鼻子皺著眼睛,手腳還在揮舞。

明寶清實在太過震驚,緊緊抓著嚴觀的腕子,道:“這當真是幻術嗎?”

“是幻術。好些年前不是還有位禦史因為看了這種分首的幻術太過驚愕,所以上奏要先皇禁了祆教祭祀,不過先皇沒有理會。”

嚴觀很少見她這樣驚詫的樣子,黑眸裏映著一團團會跳躍的火,很有些孩子氣,他將她摟在懷中,低頭嗅聞她發絲上的淡淡花露香氣,只是一擡眼,卻見對面人群中有一人正在看他,赫然是去歲中秋那日問他知不知晉王和聖人的生辰都在秋日裏,又吟著‘生來雲端上,何必碾作泥’的假瘋子。

他穿著一身祆教神官的紅衣,又蓄了須,乍一眼真與周圍的那些神官毫無分別。

‘這人的雙親之中該有一個是粟特人,怪不得那頭發亂得像個鳥巢。’

嚴觀不知道這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看見與他相談甚歡的那位老神官時,嚴觀更感到一陣愕然與不安,那老神官分明就是從前與嚴九興相交甚篤的那一位,雖然多年不見,他老邁了很多,但嚴觀還是認出來了。

明寶清見嚴觀一臉肅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到對面紅彤彤的一群神官,卻不知他在看誰。

“阿郎。”明寶清輕輕喚了一聲,嚴觀猝然回神,垂眸看她,明寶清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卻立刻被嚴觀拿了下來,攥在掌心裏。

明寶清轉眸看去,正見一個紅衣神官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這老伯。”明寶清笑了聲,說:“好像不喜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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