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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非心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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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非心服也

明寶清這反客為主的態度弄得張六郎一怔, 見她居然準確地拐進自己院裏去了,連聲叫道:“大膽!無禮,你太無禮了!”

支度司衙門在同在一處辦差, 明寶清聽明寶盈大略提了一下, 又不是什麽迷宮, 就那麽一拐, 自然不會弄錯。

張六郎辦差的地方是一間大開間,他居正中,門窗開闊, 書案寬長, 還有待客的茶幾、茶盤、矮榻,兩側則是各位主簿、算官待的地方,瞧著挨挨擠擠的, 人在裏頭像關在箱子裏。

對面就是則老主事辦差的地方, 眼下正是陽光明媚沒風沒雨的好時候, 所以都敞著門窗, 一眼望去全是簿冊,也分不出主次了。

明寶盈坐在東側的半扇窗子裏,隱約見她正低頭撥著算盤, 明寶清沒有出聲打攪, 但明寶盈心有靈犀,在明寶清轉身看向張六郎時擡頭看了過來。

“稅銀已經清算, 田賦還未到收繳的時候,支度司沒那麽忙。”聽到明寶清這樣熟悉支度司的情況, 張六郎下意識要去看明寶盈, “常識而已,小主事不知道嗎?張郎中教你太少了!畢竟家裏還有兩個兒子呢, 嫡出不中用,庶出也可以,反正都是他的血脈。老主事倒是個實誠人,只他教的你又不願意學。六郎啊,那阿姐教你。”

張六郎被她這番挑釁的話氣得幾乎要冒火,卻聽她忽然沈下了聲調,又公事公辦起來。

“軍器坊這一回只請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從上至下的手續齊全,公文是六日前我手下的人親自送到你書案上的,照理來說三日內要批覆,為什麽昨日來問,竟都無人理會?”

“我照足了規矩辦事,自不會徇私。”張六郎十分有底氣,只差指天戳地,“什麽火藥監,聽都沒聽過,焉知不是你弄出來攫取銀子的名目!你們工部議過了,我們戶部還要再議!”

“六日還沒議完嗎?”明寶清問。

“議完了,不批。”張六郎拿過一張紙,在上頭畫了一個叉,扔向明寶清。

紙張輕薄,只飄了一下,又緩緩掉在明寶清足邊。

她垂眸看著,道:“理由?”

“無用!無用就是理由!真以為我不知道呢?不就是個丹爐子?!軍器坊的爐子還少嗎?城外那麽多的煉爐哪個我不知道?費了多少銀子?你倒是個有野心的,母豺狼!”張六郎終於罵痛快了,又走近一步,以一種自以為是的口吻道:“並在軍器坊下邊搞搞就是了,還單設,還去禁苑外建,我們戶部的銀子出自國庫,可不是你工部的私庫!”

“原來張小主事如此忠於職守、克己奉公,這一番話實在是振聾發聵,令我反省自身啊。”明寶清老神在在地瞧著張六郎喘氣平覆,笑道:“隔行如隔山,戶部與工部想來也是如此,叫小主事覺得火藥監無用,想來是紙上寫得不夠透,倒不如親眼一見。”

張六郎莫名緊張起來,道:“我才不去你們工部!”

“小郎君嬌生慣養,人生地不熟的會害怕?”明寶盈無不譏諷地說:“那我在這裏炸給你看?

“你敢?!”張六郎呵道。

“這又什麽敢不敢呢?”明寶清好笑地看著他,道:“即便失控,到頭來修繕還是我們工部的工匠,於你有什麽麻煩的?”

張六郎不信明寶清敢炸,可她竟是一樣樣開始掏東西了。

明寶盈正撫著窗框而站,輕描淡寫地道:“阿姐,火藥你怎麽好隨身帶?”

“從工部衙門到這才幾步路,我又不顛不玩火,怕它炸什麽?”

明寶清用來裝火藥的匣子並不大,而且是陶土塑出來的,看著很笨重、硬實,但這種陶土防潮吸熱,比尋常的布袋要穩妥多了。

她把那火藥匣子掏出來的時候,張六郎和他身後那幫小吏齊齊後退,還跌了幾個人。

明寶清有些詫異地瞧過去,道:“藏庫裏日日在炸,你們怎麽怕成這樣?既是知道怕,又為何說無用。”

“孟,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張六郎這輩子掉書袋的機會屈指可數,他還很得意自己想到如此鏗鏘有力的一句話,手指抖戳著明寶清。

明寶盈都沒挪地方,倚在窗邊聽見了這一句,不由得替張六郎的前程捧了一抔土。

越來越多的人聚在這裏,耳目無數,明寶清微挑眉頭,將這句聖人之言緩緩覆述了一遍。

“非心服也,力不贍也?”

“你個悍婦!居然膽敢在官署裏,以,以這道教巫術相威脅!我若叫你得逞了!往後你們工部豈不要橫行霸道!?”

此時明寶清十分慶幸明寶珊與張六郎斷了幹系,這真是個足斤足兩的蠢貨。

她在心裏做這番感慨時默了一默,張六郎以為她是沒招數了,示意手下將她趕出去。

只是那幾個小吏剛上前一步,見明寶清隨手扔了個紙團過來。

一團棉紙輕飄飄的,真不至於躲,可紙團落在他們腳邊,隨之就是‘啪’的一聲脆響,炸開無數細小的砂石,其中幾粒蹦在張六郎腳面上,力道驚人。

沒有火引,居然可以炸?

明寶清抱臂道:“這就是火藥監在做的事,有用嗎?這就是工部軍器坊火藥監第二次的提請,允準嗎?”

張六郎駭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搖著頭,道:“你,你怎麽敢?”

“不敢,可背著債的感覺不好受。”

明寶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來,攤開展在張六郎眼前,赫然是北衙軍撥給火藥監的一筆款子,而且還不只一百二十兩,是二百五十兩。

“今日我其實是來送這個的,錢記得直接撥給北衙軍官署,賬冊做清楚了啊。”明寶清把那張蓋著北衙軍官印的紙按在呆楞的張六郎身上,輕聲對他說:“阿姐我脾氣不好,膽子也大,但不像你,你蠢,我不蠢,我對耀武揚威的事情沒興趣。我還想告訴你一句話,怕聲小了你聽不見,炸個響亮的給你聽聽。三娘是戶部的算官不假,但她在工部火藥監也是掛了名的,往後若有羽林衛來請她去指教,六郎記得放行,別給人添堵,到時候不知道是誰給誰難堪呢。”

明寶清一松手,那張紙飄了下去,張六郎下意識去捧,捧住了又恨得要命,轉臉見她們姊妹倆正在窗裏窗外說著話,一副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

明寶清伸手替明寶盈揉著明目的穴位,輕聲道:“就是前些日子在禁苑炸了爐的火藥方子,我用棉紙裹了一點,配了點石砂,用松香滴粘合口,只是威力不大,嚇個傻子夠用。”

明寶盈笑了起來,明寶清側眸瞧見老主事坐在書案後探頭探腦的,就對他一笑,道:“驚著您了?晚輩失禮了。”

老主事對

於她的溫和有點不知所措,明寶清前後作風迥異,不過想著她是為妹妹出氣來的,又似乎可以理解。

說實在的,明寶清奚落張六郎的那番話他聽得也很痛快,張郎中剛進戶部的時候也是主事,與老主事是平級同僚,挪了他好些功績,老子升上去了,兒子又來耗他的命。老主事伺候了張家兩代人了,怨氣都被磨沒了,只剩下認命兩個字。

張郎中聽人來報了這事,聽說張六郎在眾目睽睽之下說的那句‘非心服也’時頓覺當頭一棒。

等他趕過去時,明寶清已經離去,她前後進出支度司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但就似一陣寒風,吹得每個人都一哆嗦。

而明寶盈的反應則淡淡的,好像根本沒這回事,若不是時不時真有羽林衛牽馬接明寶盈去禁苑,張六郎還以為那日不過是個噩夢。

明寶盈去禁苑時想去值房告假,不過老主事自從那兩回的事後,對明寶盈就頗為在意,一會子不見她就要去尋,生怕她是遭了報覆了。

同樣是視女娘為弱者,但老主事這種態度卻叫人討厭不起來。

“天漸黑得早了,我去值房改了你的當值時段,你往後就值早衙,每日未時就可下值家去了。”

明寶盈就要站起身謝過他,這邋遢老頭只一擺手,道:“差事要做好,一團汙糟我也要發火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都沒什麽強調的重音,因為明寶盈一直以來都令他很滿意。

如明寶盈這樣的算官、主簿之流多如牛毛,碰上不忙的時候,官署裏可以輪值,每日確保有一個宿值官就夠了。

老主事前些年送走了老妻,孤家寡人一個,所以成日在官署裏,幾乎是把官署當家了,也就縱得張六郎時常畫個卯就不知所蹤了。

其實自老主事以下,眾人都是願意看到張六郎不在的,畢竟老主事能幹又有擔當,很少推諉什麽事,張六郎有個屁用。

明寶清如今也在主事的官位上,姐妹倆夜話時,明寶盈曾問明寶清要不要繼續科考,因她在紫薇書苑教課,所以書苑給了她生員的身份,但明寶清對於再考功名的興致似乎不高,瞧著文無盡為明年接連的縣試、會試而苦讀書時,她只是翻了翻那些書冊筆記,並沒有要深入鉆研的意思。

明寶清即便再參試,也不會似明寶盈和文無盡這般苦心孤詣的。

“工部主事的位置,其實比單純做司匠要自由些,但又比做員外郎、郎中要清閑。”明寶清歇在那軟褥裏,說:“宇文外郎前些年也有升遷的機會,是他自己無意。他其實很喜歡琢磨那些器械用具的,並沒那麽多心思在官場上經營。”

“阿姐也是如此嗎?”

“眼下是這樣想的。”

明寶盈默了片刻,無言也是言。

明寶清動了動,側身在黑暗中精準捧住明寶盈的臉蛋。

“我們是姐妹,但我是我,你是你。咱們只要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就行了,卻不必走一模一樣的路。”

方才那點堵在腦子裏的情緒隨著這句話流走了,明寶盈輕輕‘嗯’了一聲,投進明寶清的懷裏。

文無盡已經開始全心備考,但卻沒有全部辭去書苑的差事,只是減了一些,只在明理書苑教學生們畫畫。

他的束脩自然是這家裏的一份重要進項,但眼下明寶盈也開始拿俸銀俸料回來,文無盡若想潛心備考一年,暫時不教書了,家裏也供得起他。

更何況他改進的火紙方子被工部司買了去,這都還有一筆銀子呢,即便用在東跨院的修繕上,算算也是有餘的。

只是文無盡說書苑裏請的先生各有才華,每月既是去講課,也方便向諸位先生們請教探討,指正不足的。他說的有理,藍盼曉都聽他的,將紙坊的事情也一肩擔了過來。

紙坊是借了鄉長的人面做的第一筆買賣,原本只打算在附近幾個鄉上賣一賣,再就是務本、明理兩處書苑給的買賣也就養得起那些在紙坊做工的鄉人了。

紙坊的生意已經穩定,並不需要藍盼曉太操心什麽,但文無盡總覺得很勞累了她,噓寒問暖不斷。

藍盼曉與他已經很久沒有特別親密過了,因為文無盡在那方面想頭很多,吃起來就沒個完,而藍盼曉又受不住他撒嬌,他或真或假哭一哭,就都任由他做那些羞人的事了。

未免他因男女之事而分心,兩人近來都很克制,只有擁抱和吻指而已。

“我不累。”藍盼曉往文無盡肩頭披了一件衣裳,道:“阿婆同孟老夫人看場戲去了,午膳就咱們倆吃,你想吃什麽?”

“我又不挑,鹽巴小菜也吃得,咱們家的鹽巴小菜比別家的燉魚燜肉都好味。”文無盡牽牽她的手指,道:“就煮碗馎饦好了,誒,三娘她母親不在家嗎?”

“剛問過她了,說早膳吃得晚,還頂胃,就出門逛一逛去。”藍盼曉站起身,又望了眼關著的大門,道:“那午膳咱們就吃的簡單些,方才我同隔壁嬸子合買羊血,分了一碗,晚上用醋嗆了姜蒜一煨,倒也滑嫩嫩的下飯。”

“瞧什麽?方才進來的時候也一個勁朝外看。”文無盡不解地問。

“隔壁的公主府進了好些匠人修繕呢。不知這宅子是不是要賞人了?若是這樣,就是添了鄰居。”藍盼曉道。

“我想著憲君公主府應該不會隨意賞人,也許只是例行的修繕維護吧。”文無盡道。

“就因為聖人待憲君的情分非比尋常嗎?”藍盼曉問。

“也不全是。”文無盡將她牽到膝上來坐,道:“大娘子選定這間宅院時應該只是覺得價錢適當,位置便利且合眼緣。不過我聽阿婆說,蘭陵坊的官園裏很多殘人在做活,聖人從來沒拿這件事做過自己的仁德功績,這裏也算個桃花源了。”

藍盼曉入了神在聽文無盡的話,此時院外卻傳來重重的敲門聲,那聲音極為不客氣,像是用捶的。

她被這響動嚇了一跳,文無盡立刻撫了撫她的背,捏一捏她的膀子,站起身往外去了。

“是誰這般無禮叩門!?”文無盡沒有貿貿然開門,而是先移開了門上的一個六寸長寬的口,看清了來人,他不禁皺眉道:“郭六,你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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