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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憲君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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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憲君公主

正月廿二晨起, 朱姨對著鏡子正梳妝,瞧見明寶珊走了進來,還是一副家常打扮, 便揚起一臉的笑, 道:“你好些幾日不去鄒娘子鋪子裏了, 不打緊嗎?”

明寶珊瞧著她滿面紅妝的樣子, 輕聲問:“不打緊,鄒娘子另聘了人去。阿娘這是要出去?”

“成,那你多歇歇。”朱姨點點頭, 把一根沈甸甸的碎銀流蘇簪簪進發裏, 瞥見那數也數不盡的白發,她手上動作一頓,扔了銀簪子, 又拿起一個假髻在頭上比劃遮掩。

“阿娘這是要去哪裏?”明寶珊小心翼翼又問。

“幾個老姐妹約我聚我在茶樓吃茶, 就邊上那間聚賢茶樓, 你都知道的。”

朱姨像個沒事人一樣往自己身上添紅著綠, 但最後把那些多餘的妝點都扔了,穿著件粉襖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依舊是風韻猶存的。

“阿娘路上小心些。”明寶珊說。

朱姨很瀟灑地一揮手, 道:“家門口幾步路, 怎麽這麽啰嗦?”

明寶珊站在院裏沒有進屋,在心裏數了五個數, 就囑咐霜降看門,自己跟了出去。

朱姨的確是往近處去的, 但並不是去什麽聚賢茶樓, 而是去茶樓後邊的開元觀了。

隔著一層白薄的煙氣,明寶珊看著朱姨進了往生殿, 然後側身對女冠行禮。

朱姨不知何時擦淡了口上的胭脂,描到了眼圈上。

明寶珊鼻頭一酸,望向那往生殿的門洞裏,牌位層層如山巒,每個牌位前都有一盞長明燈,是活人對逝者的留戀。

裘老八無父無母無妻無兒,喪事是朱姨和他那些個酒肉朋友辦的,鄭主事還出了一百子,來送錢的小廝以為朱姨是裘老八的遺孀,全給她了,朱姨全貼進他那副好棺材裏了,一場喪事辦下來,朱姨還倒貼了兩百個錢。

開元觀的長明燈要多少香油錢才能點?明寶珊不想知道,她只想朱姨心裏能好過一點。

明寶珊先回到家門口時,見霜降一手提著個小食盒,一手提著個小菜籃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回來,忙道:“大娘子剛過去呢!娘子瞧見她沒?”

“沒呢!”明寶珊折回巷子口看了看,有些失落但又歡喜地問:“阿姐又給我送吃的來了?”

“嗯,說是鄉裏人家挖了好些黃精,四娘子和苗阿婆做了些黃精果脯,”霜降提著食盒伸到明寶珊跟前,道:“說是吃著脆脆的,藥氣也淡。”

“這菜籃裏又是什麽?”明寶珊掀開上頭的帕子一看,就見是一只斬好的白皮肥鴨子,邊上的小小布袋裏裝著一把洗凈的黃芪和杞子。

“大娘子說了,這鴨子咱們直接配上藥材放進缽子裏煨著就成,香氣冒出來時灑一撮細鹽,喝湯吃肉,最滋補不過了。”霜降又說。

“正月裏這都給我和阿娘送三回吃食了,我上次備下的拿那幾包香料你讓大姐姐拿去沒有?”明寶珊忙問。

霜降笑道:“哪裏是幾包,是十幾包吧。檳榔、紅曲、胡椒、花椒、馬芹子、梔子、蒔蘿,還有什麽來著,小人連名都叫不上。”

“大姐姐又不要我什麽,三娘喜歡看書,可我也挑不來,難得知道四娘喜歡什麽,我自然要買給她的,況且這香料用進菜裏,大家都受益。”明寶珊領著菜籃子進了小廚房,又探出頭來問:“可問了大姐姐今日是來做什麽的?”

“沒問呢,不過是個騎黑馬的郎君陪她來的,兩人似是要一起去辦事呢。”霜降道。

明寶珊了然,心道,‘大姐姐同嚴中侯一道,唔,是來尋房子的吧。’

明寶清和嚴觀這幾日已經走訪了不少廢宅,有些是太小了,三步走完的院子,兩眼就看完的堂屋,有些又太大了,是某些大臣或者商賈的舊宅,不知怎得聚不住人氣,賣不掉也租不掉,賞也賞不出手。

還有些屋舍根本無從修繕,明寶清見多了滿院荒草,可看見那綠油油的竹子頂破屋瓦,還是覺得像夢一樣離奇。

“難怪文先生說家宅邊上不能有散生竹,否則哪天在家裏走著走著路,就會被地底下冒出來的筍尖絆一跤,還真是這樣。”

她感慨著,側眸看向一旁的嚴觀。

嚴觀正在看手上的那本由她抄錄下來的簿冊,邊看邊說道:“安善坊那間廢宅在教弩場邊上,那些將士們來往雖帶著兇兵,不過還算列隊整肅,但只怕是有些半吊子的富家公子甩著箭來來去去,不大穩妥。不過每月初一、十五弩營休日,容許城中居民進營習弩,你若有有興致學一下連發的弓弩,我們同去。”

明寶清點了點頭,又聽他說:“和平坊這間廢宅又在牲口市附近,四周通達,可夏日濁臭難當,蚊蠅鋪天蓋地。”

嚴觀的表情很認真,仿佛手裏拿著的是行軍打仗的堪輿圖。

半晌後,明寶清又聽他自言自語道:“長興坊這裏有間廢宅?”

嚴觀擡眸看向明寶清,說:“咱們去看看吧。”

明寶清瞧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嘴角一翹,說:“與親仁坊倒是近,不便宜啊。”

嚴觀收了收唇角,說:“那先去光福坊看過也好。”

他倒把那點子不情願掩飾得很好,見明寶清抱臂看他,知道被看出來了,只好老實道:“林外郎與高二娘的婚宅就在光福坊,原先大業坊的宅邸現如今住著左仆射和其他一些林氏子弟。林家的宅邸占了一半的大業坊,好不容易下了馬,進院子裏還要坐老半天的擡轎才到床呢。”

這形容讓明寶清笑得厲害,月光都納悶地轉頭看她。

“長興坊、光福坊地價太貴,就算房子買得起,只怕也住不起的,開銷太大。”明寶清湊過去在簿冊上掃了一眼,道:“還是去看看蘭陵坊這一間吧。”

嚴觀跟在後

頭,就連絕影的馬蹄聲都透著一股子輕快。

明知道林千衡與高芳芝的結合很是牢固,也很清楚明寶清是不可能委身做妾的,但嚴觀心裏始終卸不下那份提防,他不是介懷,他是畏懼。

長安城對於大多數的城中百姓而言,猶如一個龐然大物,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只在坊內或者臨近的坊生活走動,至死方被擡出城郭。

就連明寶清也是如此,她這兩年走過的坊要比前十幾年加起來還多。

蘭陵坊面臨朱雀大街,不算偏僻,但明寶清之前沒有來過。

在這件事上,嚴觀顯然是那少數人,萬年縣裏的每個坊他都走過。

“蘭陵坊中沒有寺廟、道觀,游人學子借宿不便,所以沒有其他坊熱鬧。”

明寶清聽著嚴觀這話時正仰首,看著冬盡春未來時棕黑而虬曲的樹枝,像是天公閑時一揮墨所致,蒼勁而瀟灑。

“蘭陵坊中多果樹,這些柿樹和橘樹更是先帝賜給憲君公主的。憲君公主的府邸就建在這裏,你瞧見的這些高樹都是那時候種下的了。”

“憲君公主的府邸不是在宮城以西的輔興坊嗎?”明寶清詫異問,但很快又想明白了,“是憲君公主嫁去契丹時聖人賞賜的府邸?她有住過嗎?”

“聽聞去世前兩年都住在這裏,草攏道上鋪的都是細沙,就是因為憲君公主不喜歡雨後泥濘。”嚴觀見明寶清好奇,就帶著她從草攏道上過。

憲君公主去世好些年了,她的府邸卻還是公主府,沒有變成寺廟,也沒有變成道觀,那匾額的顏色是一種沈郁的棗紅,漆面沒有任何斑駁開裂的跡象,像是歲月一年一年流逝,而裏面住著的,還是當年那個人。

草攏道上的細沙混著土,裏面已經布滿草根,明寶清輕易就能想象出春來時那一攏一攏鮮綠飄搖的草坪,還留存著修剪過的痕跡。

“聖人也很長情啊。”明寶清忽然道:“我聽阿娘說過,憲君公主非宗室女,是因為要去和親才封了公主,她與聖人是至交好友,當初契丹的丹窪可汗去世,他兒子不但要收繼憲君公主,還要貶她為妾,最後是聖人以出兵相要挾,才換得憲君公主和當初一幹陪嫁的家臣回來,也是因為這件事,聖人遭了先皇猜忌,匆匆嫁與太原王家,遠離了長安。雖說後來和離了,但在王家的那些年,恐怕聖人也快意不到哪裏去。”

白馬白衣人,黑馬黑衣人談論著一些並不久遠的往事,緩緩走過公主府的高墻,走入蘭陵坊西南一隅。

蘭陵坊靠近朱雀大街的那面也有不少做買賣的商鋪,但更多是民宅,因為地多寬廣的緣故,所以有許多空地都被開墾成了菜畦。

這些菜畦眼下都覆著幹草沈睡著,只是被高矮粗細不同的小籬笆墻圈了出來,分出是這家或那家的所有。

那間廢宅在公主府的側後方,嚴觀在道上尋了位老丈打聽,說這是憲君公主給某些家臣養病住的小宅子。

說是小宅子,真也不小了,這宅子是兩進的,前院橫長,設了幾間可以待客的門館,主院規制很端正,方而闊,還帶廊院,主宅之外還設了外廊,裏頭的下人房和牲口棚雖是破敗了一些,但大體的門廊屋瓦都殘得還不算厲害,水井和滲井都不缺,而且離那條流經公主府的水渠也很近。

“十五萬錢,倒是便宜。”嚴觀中肯地說,折了銀子一百五兩,他有。

“還要算上修繕的費用呢。”明寶清雖這樣說,但心裏也定了七八分。

她瞧過不少院子了,這間院子處在蘭陵坊,離長安縣的永達坊只隔了一條朱雀大街,去務本、明理兩間書苑都很方便,離萬年縣的永崇坊也不遠,去紫薇書苑也不麻煩。

再者就是臨近的朱雀大街直通皇城官署,雖說距離上算不上近,但明寶清騎馬騎慣了,道路通直就已經很便利。

而且她和嚴觀一路逛下來,還瞧見蘭陵坊東北隅有官家藥園,西北有果園,果園裏除了養蜂產蜜之外,還有藕花池,蘭陵坊的很多百姓都在這官園子裏做工養家。

兩人又進了一間牙行替孟老夫人找屋舍,最終瞧下了一間離得只有七八十丈距離的齊整小院,這小院先前的主人家是一位員外郎,因升任郎中,又添了子女,住不下了才另外在靖安坊買了大宅。

這小宅處處都是好的,雖小了一點,價錢卻貴出四成去。

不過明寶清和嚴觀都覺得,孟老夫人肯定是喜歡的,畢竟是好意頭。

“明日請阿姐和文先生帶著阿婆、孟老夫人都進城來看看,她們要都是覺得行,那我就去找孫主簿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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