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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皇室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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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皇室玉器

蕭奇蘭即便有所準備, 但真被叫出來了,心頭也大為震動。

“陛下。”

蕭奇蘭才走過去一步,就見崔老匹夫家的小匹夫崔機上前一步, 躬身道:“安王殿下祭拜兄長理所當然, 我等臣子叩拜晉德太子是為臣本分, 不知這位小娘子是以什麽身份祭拜晉德太子呢?”

‘晉德太子’是蕭世穎給晉王的追封, 只要是人死了,就算給個太上皇的稱呼,她都無所謂。

“自然拜她舅舅了。”蕭世穎含笑道。

崔機並不意外, 少許的訝異是因為蕭世穎這麽簡單就承認了。

“皇家血脈不可混淆, 陛下您……

“是不是我的孩子,我會不清楚?”蕭世穎還站在高臺上,睥睨眾人, “這就是身為女兒身的好處, 無需築高墻, 無需鎖深宮, 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血脈一體,無從混淆。”

道理自然是這個道理, 可不願服這個道理的人, 就算是當著他們面生下來的,也會質疑。

“她可有皇家玉器?”崔機問。

蕭氏皇族每個皇子皇女出生時都會造一件玉器, 玉器的形制不一定,但上面一定刻了生辰八字與宮造的銘文。

安王和晉王的玉器都是一塊玉璧, 而太子的玉器是一塊玉琮, 蕭世穎的玉器則是一對玉瓏。

但,外孫、外孫女是沒有玉器的, 看蕭奇蘭的年歲,應當是在先皇還在時出生的,先皇怎麽可能開庫給她做玉器?更別說還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即便血脈無疑,但是否正統卻很值得商榷。

“當然。”蕭世穎道。

明寶清不敢直面聖顏,但她目之所及處,人人驚詫,連安王都很明顯吃了一驚。

蕭奇蘭背對著明寶清,卻是側對著嚴觀。

嚴觀對這些皇家的事情厭惡透頂,明寶清若不要他了,這羽林衛他才不想當,要殺要剮隨便好了。

他偷眼去看明寶清,卻見蕭奇蘭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點而過。

她的臉還很稚嫩,但的的確確和蕭世穎有很多相似之處,就連眼神也很像,淡淡的,又很有力。

嚴觀不知道她為什麽在這個關頭還有閑心看他,也直直看了回去。

蕭奇蘭單手繞到頸後,扯出一根有些褪色的紅繩

,那紅繩上系著的是一塊古樸的玉玦,從玉的顏色和質地上來看,無疑就是皇室做玉器會用的料子。

安王把那塊玉玦拿在手裏,甚至都不用看銘文就能肯定了這是真的,而且是先皇那朝所制,因為那唯一一個制器老玉匠已經去世了,他的徒弟雖繼承了衣缽,但多少會有一點微妙的不同。

而且玦,乃半玉也,環形有缺,也很符合先皇的喜好。

先皇給給女兒、孫女等人賜玉器時,除了首飾一類玉器的,就是這種形制有缺的。

蕭世穎的玉瓏已經算是非常貴重的祭祀求雨玉器了,但玉瓏本身也是半弧,並不完滿。

崔機不敢置信看著內侍呈在盤中的玉玦,先皇就算再怎麽寵愛蕭世穎,也不至於給她的孩子賜蕭姓和皇族玉器。

他伸手想去拿那個玉玦,內侍卻是一退,隨後將玉玨翻了過來,讓崔機看背面的生辰年月和銘文,非但沒有任何破綻,甚至還隱隱印證了蕭世穎說自己登基乃先皇的遺願這種荒謬的說法,否則怎麽會愛屋及烏到給她的私生女制皇家玉器!?

“既是連先皇都知曉的血脈,聖人為何不早替其正名?”林期誠開口道。

若是早早證明,勢必要說出父系一脈,有了父系一脈,蕭奇蘭哪裏還姓蕭呢?

但眼下蕭世穎乃天子,誰敢問她蕭奇蘭的父親是誰?

“左仆射何必明知故問。”蕭世穎睨了林期誠一眼,卻不是敲打的意思。

林期誠低了低頭,道:“既如此,那太廟祭祖的事情也該替皇女……

“左仆射未免太心急了些!”崔機厲聲道。

在他看來,女娘不過是血脈延續的容器而已,男子精血才是真正的傳承所在。

蕭世穎竊國上位,膝下無子嗣,勢必要從旁支裏擇選,各家推選的只會是兒郎,不會是女娘!到時候回歸正統還好說,哪裏會輪到一個生父不明的蕭奇蘭?

早先知道蕭世穎有個私生女是一回事,她恬不知恥的承認了又是另一回事,擺到明面上,試圖讓天下人承認更是另外一回事!

留下的全是股肱之臣,不過有些是先帝的重臣,並不都跟蕭世穎一條心。

嚴觀聽著他們吵吵嚷嚷,也是聒噪如菜市,再怎麽高貴的王爺皇子乃至聖人,一箭射過去也有血花迸濺,沒有鋼筋鐵骨,有的只是一副尋常血肉皮囊。

那頭自顧自爭執,而這邊的祭禮居然在繼續。

蕭奇蘭根本就像是沒聽見那些大臣對她的質疑,她用香露凈了凈手,拈著三根線香緩步走上前時,她對著祭臺拜了三拜,一挽袖正打算傾身往香爐裏插香時,那些爭執的聲音靜了靜。

嚴觀在這突然的安靜中聽到風聲微微一晃,像是有什麽東西攪了進來,亂了這山風原本的走勢。

而蕭奇蘭只覺一個黑影快速撲了過來,將她扔在了蒲團上,那支堪比槍長的重箭直插進地裏,把她的一角裙擺釘得死死的。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祭禮場上頓生騷亂,安王下意識藏掩在臺下,但很快回過神來高聲急呼。

“護駕!”

而蕭世穎身側的護衛已經全部到位,立盾以護持,一層一層就像茴子白切開的橫面,誰都看不見蕭世穎的一縷頭發,更無從猜測她此刻的神色。

明寶清已經在風聲亂掉的瞬間就矮身掩在樹後,她看見細細的箭雨密密而下,而嚴觀將蒲團連著蕭奇蘭一腳踢進了香案底下,她那層素紗的裙擺直接裂開,扯掉了一大片,紮在箭頭下邊,不論是遠看還是近看,都像一支立在晉王祭臺前的敗旗。

他一把扯掉香案上綢布用來做武器,這比刀要更趁手一些,尋常箭矢被旋轉的軟布一裹攪就洩了力道,而那種重箭的射出頻次根本沒那麽快。

蕭奇蘭的護衛們各個訓練有素,已經擺開應敵的陣仗,一擊未中,再想殺蕭奇蘭就有些困難了。

嚴觀見她們已經可以應付,本想去找明寶清,但沒料那重箭竟連發數次,嚴觀揮刀砍落一根,被箭矢上的力道震得虎口發麻。

‘比第一只重箭的力道大多了?射手有神力不成?’嚴觀根本來不及細想,又有第二支、第三支相繼襲來。

重箭的力道可以紮透香案,傷到底下的蕭奇蘭,所以嚴觀脫不開身。

明寶清眼睜睜看著嚴觀被重箭所困,反手取下自己的長梢弓,拔出三支箭搭上,對準那半空中將有可能傷到嚴觀的尋常箭矢,將它們一一射落。

射箭時自然不好蹲著,明寶清站起身來,一心替嚴觀盡可能掃除傷害,卻沒有覺察到有一支亂箭正向她襲來。

明寶清留意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可那箭卻被對面飛來的一支箭射落在地,明寶清下意識看去,就望見林期誠的一雙眼,眼底的擔憂似乎並不是沖著場上亂糟糟的局面,而是對於明寶清。

明寶清稍一分心時,嚴觀也因她的遇險而分了心,聽得一個護衛沖他喊‘小心’,他猛然回神躲過一支箭,但左臂反中了一支流箭,剜骨般疼痛。

蕭奇蘭也聽見了這聲‘小心’,她側目看見幾滴鮮紅的血落了下來,浮在泥上,沁進她撕裂的裙擺裏。

香案隨之一晃,似乎是嚴觀在上頭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蕭奇蘭有片刻的晃神,她聽見崔機的慘叫聲,聽見有人驚呼,外頭亂糟糟的一團,但在這四面透風的香案底下,她似乎是安全的。

這場刺王殺駕收場很快,林間有響箭騰空,緋紅煙霧像一束晚霞。

蕭世穎毫發無損地從菜心裏剝出來時,連衣擺都沒有皺一絲。

“蘭兒可有傷到?崔侍郎如何了?”蕭世穎很是關切地問。

蕭奇蘭正快步朝她走過來,蕭世穎看見她背後跟著胳膊上紮著支箭的嚴觀,他不知死活地沒有趕緊跪下謝罪,竟是還伸手去摸明寶清臉頰和胳膊,以確認她無事。

“崔侍郎他,血流不止,只怕撐不到回城了。左仆射左腿上有些擦傷,太仆寺卿跌斷了手骨,瞿侍郎受驚過度,已然昏迷。”

侍從回來稟報,蕭世穎痛惜地皺了皺眉,道:“請齊太醫替左仆射療傷。”

荊統領騎快馬而來,下馬上前對蕭世穎耳語了幾句。

蕭世穎輕嗤一聲,道:“摞了頭顱,給朕的六叔送去,不,還是先送去崔府,以慰崔尚書年邁失子的痛苦。”

蕭世穎瞧著不遠處的嚴觀伸手企圖去生拔那支箭,只實在太痛,而且牽扯血肉感覺有異,這才放棄了。

她又淡淡道:“讓長寧押車,就把她捆在頭顱堆上送回豫州,沒到地方不許死了。”

“是,陛下、殿下,雖然逆賊已經被擒獲,但只怕有漏網之魚,咱們還是先離開吧。”荊統領說。

蕭奇蘭其實知道今日可能會有異變,也知道蕭世穎做了準備,可凡事有萬一,重箭太狠戾了,是人都會害怕。

她側眸看嚴觀,但先見到了明寶清擔憂而埋怨的面孔,她十分嚴肅地推了嚴觀一把,示意他去謝罪。

身為羽林衛中侯,即便林間的駐守不是他的差事,他又救蕭奇蘭有功,但功過能不能相抵,都還要看蕭世穎的意思。

嚴觀跪下低頭的時候,蕭世穎和蕭奇蘭在簇擁下離開了。

又過了好一會,有個護衛折返回來對嚴觀說:“先回禁苑,殿下為你請了醫官。”

“多謝殿下。”嚴觀說話的聲音聽不出痛苦,但怎麽會不痛呢,他鬢角裏全是冷汗,順著下頜往流淌,別人一瞥看不出來,但明寶清碰一碰,就摸了一手的濕。

回城時,嚴觀不能騎馬了,所以他們占了原本要拉獵獲的一輛車。

入城時已然宵禁,街道上除了巡城的金吾衛就沒有別人了。

明寶清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時辰的長安城,空寂而晦暗,還很冷。

崔三的慟哭聲還在她耳畔驅之不散,令這長安城好似一座鬼蜮。

這車上別的都還好,就是一股血腥味,這讓嚴觀聞起來幾乎像是一個銹住的鐵人。

他半個時辰之前就睡著了,就睡在明寶清膝上,他好像睡得很深,一直都沒醒。

明寶清時不時就摸一摸他的臉,按一按他的脈,試一試他的心跳,探一探他的呼吸。

她怕他死了。

明寶清心裏一冒出這個念頭,就像是心尖上被人用指甲蓋狠狠掐下去那麽一小塊,驚人的痛!

禁苑裏的一處廡房已經備下了幹凈衣物和熱湯,因為是倒鉤箭頭,所以只能割開血肉取箭,動手之前醫官先給他灌了一碗麻藥,說:“這麻藥的藥力洩了之後不會頭昏腦漲,但就是容易致幻,也就一晚上。他有些什麽怪異舉止不必放在心上,反正不會是暴躁的那種,你且寬心。”

明寶清看著她割肉取箭,止血縫針的利落樣子,心的確是寬了一些。

但醫官走後,她轉首看向床榻上的嚴觀,他陷在一床粗笨而厚重的棉被裏,像是掉進了爛泥裏,有種正在拼命掙紮的感覺。

明寶清擦洗了身子,換了衣裳在床側坐下,可怎麽坐都不舒服,於是就順著床沿側躺著,她貼著嚴觀沒受傷的那條胳膊,把手指搭在他的頸脈上,合上眼,就打算這麽睡了。

明寶清以為自己睡不著,但可能是太累了,幾乎是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她醒過來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醒。

四周還是黑沈沈的,她聽見嚴觀啞著嗓子發出一陣嘆息。

明寶清以為嚴觀在說夢話,所以微微撐起身子,想看他的情況時,卻對上了一雙貌似很清醒的眼。

她有些迷糊地問:“睡夠了?怎麽這時候醒了?”

黑暗中明寶清只能看見嚴觀眼珠裏那點子碎碎的光芒,模糊感知到他的目光裏有種莫名的驚詫好奇。

明寶清又稍稍直起身來,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熱,甚至因為汗濕而發涼。

嚴觀很輕地笑了一聲,但不知道為什麽,笑聲聽起來有些悵然。

他又把手舉到明寶清臉邊,好像是想摸一摸她,又不知道為什麽又微微一偏,只是用指背輕輕撫過她的臉。

嚴觀的動作太輕了,只有幾個指節碰到明寶清的臉頰,仿佛明寶清是映在水裏的月亮,是一縷無風都會散的青煙,是一個將醒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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