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獵獲

關燈
第108章  獵獲

雪下了四五天, 停了幾天,又下了三兩天,又停了。所以冬月廿二, 是個白雪皚皚, 又晴朗明亮的日子。

嚴觀這些時日都在景山的獵場裏樹旗, 從獵場兩翼起開始樹旗, 將缺口留在南面,還要設鼓接駕。

他畢竟是才當上了羽林衛中侯,也不是沒有人想給他使絆子, 奈何這景山他太熟悉了, 有些容易遺漏的地方他都不用別人來點撥,反而他自己還能給別的羽林衛隊伍提提醒。

嚴觀都沒想過要藏一下,他都被剝光了, 哪裏還有遮掩的必要呢。

狩禮的差事很繁雜, 又是樣樣要緊的, 稍有差錯就要連累擔責, 但嚴觀還是常常想起明寶清。

他在每一個枝丫縫隙裏想她,在每一聲雪落須臾裏想她,夜裏林風鬼祟, 帳子裏昏昏沈沈的, 映著守夜士兵的篝火光亮,在閃閃爍爍, 搖搖晃晃的晦暗光芒裏,遠處虎豹豺狼的吼聲陰惻惻的, 存著待獵的鹿兔並不會叫, 但它們偶爾會撞一下柵欄,發出一些聲響。

這不是個好睡的夜晚, 尤其是心裏還揣著她。

狩禮的前日,明真瑜跟著禁苑裏那些鷹犬來了景山,有些王公大臣有熟悉喜歡的鷹犬,這會在冊子上標明,等明日開獵時就把那些鷹或犬給對方送過去。

明真瑜挺老實的,踏踏實實埋頭幹活,也不太仗著嚴觀就偷懶耍滑,忙了好一陣才跑過來同嚴觀說,明寶清明日也會來。

嚴觀心頭一跳,卻是擔心起來。

“這次狩禮足有五日,她也待滿五日嗎?”

明真瑜也只聽明寶清這麽一說,嚅囁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您擔心啊?沒事兒呀,這地界不都是您說了算麽。”

嚴觀瞧著他腦袋上頂著的幾根鷹羽,只道:“圍場駐守並不都歸我管。”

他只鉗得住這一批一批待驅進獵場去的畜生而已。

明真瑜楞一楞,神色裏也冒出幾分惴惴不安。

“你自己小心,忙起來的時候我顧得不你。”嚴觀道:“往人前送鷹送犬的事就讓別人去吧,省得遇上舊相識,白挨一頓奚落。”

明真瑜這才覺出嚴觀心細如發,不由得連連點頭。

次日天拂曉,獵場的兵將便都一個個儀容整肅起來,千牛衛的人馬進了南口,在道兩旁駐守著。

嚴觀帶著一個副手和十人小隊等在岔路上,待人馬進入狩

獵場,兵部侍郎宣讀過田狩令後,狩獵開始,他需得替聖人提前驅開猛獸。

蕭世穎入場時鼓聲震天如雷,她身著一身黢黑的輕薄鎧甲,肩頭上立著的鷹隼卻通體雪白,唯有兩爪、喙勾和雙瞳是黑的,嚴觀觀其身姿便知她精於騎射。

蕭世穎身側沒有獵犬,但有一只姿態矯健的獵豹。

這只站在她肩頭的鷹隼是單獨留在內宮養的,嚴觀之前從未見過。

嚴觀要不遠不近地跟在蕭世穎側邊,根本沒有機會去尋明寶清的蹤跡,且聖人入場後還有王公貴族,然後才輪到一些小官,可她卻出現得很早,落在蕭奇蘭的馬後,做一副護衛打扮,很是低調。

明寶清的目光望了過來,她淡淡掃了嚴觀一眼,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別開了眸子,再沒有看他一眼。

一捧雪從枝頭墜下,正掉在嚴觀頭上,雪碎順著甲胄的縫隙融進了他的後頸,細細碎碎的冰寒之意像針一樣紮了進來。

嚴觀感到一陣莫大的惶恐,金鱗池的亭子裏,他光身換幹衣時不惶恐;聽到調令被改成負責狩禮的羽林衛時,他也不惶恐;重又站在這景山的時候,他還是不惶恐。

只有現在,明寶清的漠然讓他整個人都感到了一種震悚,他終於要從長久的美夢裏醒過來,面對一個與她形同陌路的現實。

蕭奇蘭瞥見嚴觀一甩韁繩先出發去驅獸開路了,他剛才望著明寶清時的眼神變化,簡直就是好好的一個人突然被抽了精魄,馭馬轉身時動作雖利落,可從他背上掉下來的碎雪像一堆虛妄的泡沫,很快散了個幹凈。

蕭奇蘭轉身看明寶清,就見她似乎猜到蕭奇蘭會看她,已經把臉抹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洩露。

蕭奇蘭無言地轉回首,心道,‘不至於吧,說斷就斷?比翻書還簡單。’

她壓下心底的些微懊惱,把目光望向獵場,她聽見蕭世穎射出了第一箭,這意味著他們也可以開始了。

南面的圍場裏沒有太大的兇獸,所以很多文官和女眷都在此處狩獵,有些人不善騎射,就到營帳處休息去了。

高家的女娘各個習武,一到獵場上去,爭強好勝的性子就冒了出來,拾獵的仆從都有些不夠用了。

明寶清沒有隨從可以拾獵獲,也沒有調教好的鷹隼,她每每射中了獵物還得自己下馬去撿,很多獵獲還不翼而飛,只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想來是被誰家仆從拾了去,給自家主子添磚加瓦了。這事兒太常見了,明寶清沒有在意。

冬日林間天色暗得早,明寶清已經算回來遲了,蕭奇蘭身邊的護衛正要出來尋她,見她回來了就返身回了帳內,並不管她接下來是要進帳還是要去往別處。

明寶清把自己的獵獲往蕭奇蘭帳前的旗幟下一扔,一掃眼不遠處的旗幟下高高的獵獲堆上躺著只一箭貫耳的兔子,她順著兔子往後瞧了一眼,就見崔三從帳子裏走了出來,兩人目光相對,明寶清點一點頭,崔三也回以一笑。

“把這兔子給明娘子拿回去。”崔三輕聲道。

仆從貓著腰就把兔子給拿了過來,明寶清往邊上的林子走了過去,崔三猶豫了一下,也慢慢跟了過來。

進了林子後,明寶清才一伸手,崔三就牽住了她三根指,提裙小心走上那塊明寶清繞過的凸石,然後俏皮地輕輕躍下。

“我聽三娘說,你開春就要成親了?”

崔三一笑,道:“三娘子在紫薇書苑裏,消息可真靈通啊。”

兩人來到一處平坦些的地方,明寶清背著弓箭,不由自主往樹幹上一倚。

崔三拈帕站得端正,道:“姐姐是累了?”

她們其實同年,不過明寶清比崔三大了兩個月而已。

明寶清靠在樹,笑道:“我這是站沒站相。”

崔三輕輕搖頭,道:“姐姐你還好嗎?我今日瞧著你興致不太高的樣子。”

明寶清心中愁腸百結,郁悶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理了理,有些艱難地開口道:“領了工部的差事後,朝中有許多人看我很不順眼,著人隱晦威脅我,說要拿二郎開刀。這傳話的小吏是二娘生母朱氏如今的一個相好,說是露水情緣,但相處久了,總也有情分。阿姨從小吏那套問出來許多細節,我們才知道事情這樣嚴峻,快馬加鞭救了二郎回來。”

崔三專註地聽著,明寶清默了很一會,才道:“而後那小吏好幾日沒來當差了,工部裏年前差事忙碌,誰也抽不出空去找他。倒是朱氏去了,才知道他死了。說是夜裏睡覺燒炭沒給門窗留縫,悶死的。朱氏很傷心,她不相信,所以她報了官,可也無用。”

長安縣的不良帥因著嚴觀的緣故對這件案子還是很上心的,但找來找去也找不到什麽顯著疑點,只聽朱姨說,裘老八家的後窗窗紙是爛的,一直懶得糊,可那夜偏偏糊好了,卻是用尋常書寫用的紙張糊的,根本不耐用,推兩下就爛了。

裘老八這人一回家就懶懶散散的,但他要是想做了,必定是一絲不茍的,才不會費了力氣又弄了一攤子爛事!

朱姨這話沒有說服長安縣的不良帥,卻讓明寶清聽進去了,她與裘老八這人共事過,他的確是這種作風。

但,又能怎麽樣呢?

“姐姐。”崔三輕聲喚她,說:“他也不全無辜。”

“可罪不至死,”明寶清嘆了口氣,道:“他受錢的連累,也受我們的連累。他真真只是個動嘴皮子的小人物而已。殺他,既是辦事不力的下場,也是給我們看的。”

她心裏並不太顧惜裘老八,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朱姨。

明寶珊以為朱姨這人在男女之事上只享快活,渾無心肝的,卻不想她大哭大嘔了一夜,憔悴極了。

“這樣的事,只怕不會絕跡。”崔三望著明寶清,眼底有深深的絕望,“聖人登基已成事實,但……

明寶清對她輕輕搖頭,示意不要在這裏說這些話。

崔三遂不再言,只看明寶清欲言又止,就道:“姐姐想我問什麽?”

“想問你好不好,又想替我三妹問你四妹妹好不好,但問來問去又有什麽用呢?反而叫你不高興了。”明寶清說。

崔三只是看她,她張了張口,好像是覺得要說的話太燙,就先說了幾句閑談來涼一涼。

“姐姐這身打扮好利落,我瞧見月光了,要是還能像從前那樣帶著我跑一圈就好了。”

“走呀。”明寶清頓時站直了身子。

崔三搖搖頭道:“父親睡著了我才出來的,等下還要回去呢。”

“你大姐姐呢?”明寶清問。

“祖父如今愈發離不開大姐姐的伺候了,”崔三的目光愈發沈郁哀愁,她輕聲道:“四娘她被禁足了,祖父非常生氣,甚至要下令斷食斷水,我跪了一夜才求祖父松口,每日一個蒸餅一碗水。可四妹的院子還是誰也進不去,我也不知道她怎麽樣了,但每天的飯送進去她都吃得幹幹凈凈,我聽見七妹的譏笑聲,說碗亮得像狗舔過,還說等放了榜,她倒要看看四妹能得個什麽名頭,不自量力。”

崔三沈默了很久,又說:“母親曾說四妹色厲內荏,如今想想,卻是假象。倒是七妹愈發刁蠻跋扈,不知日後會養成怎樣的心性。”

明寶清想說這崔七很該教訓了,可又想到崔家並不是崔三能做主的地方。

“揚州倒是個好地方。”明寶清覺得這話無力,崔三卻笑了起來,只那笑容十分苦澀,“揚州刺史李真是李娘子的親侄,我真不懂,父親為什麽要替我議這門親?李娘子那樣恨崔家,那李真若算個人,他就不該應下這門婚,可他應下了,那就連個良人都不算,還算良配嗎?”

明寶清自從三娘口中聽到崔三的婚事後,她在書苑借宿時偶遇到李娘子,也刻意提起她的侄兒。不知李娘子是否洞悉了她的意圖,對此事倒很健談。

原來李娘子與這位侄兒多年來都有聯系,他一路求學都受李娘子的扶持。可明寶清一想,李娘子那時境遇不好,那扶持只能是來自聖人。

“這婚事是誰提議做媒?”明寶清問。

“祖父的門生吧。”崔三拭了一下淚,輕道。

明寶清決定不說出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她只怕多說生變故,但她覺得李真未必就是個爛桃子。

明寶清握著崔三的手細細看她,這幾日過後,只怕再也不能見她了。

崔三知道她在想什麽,忽然湊了過來,明寶清微微傾身遷就她。

崔三把下巴擱在她肩頭上,輕聲道:“我有一回在街面上瞧見裏你和

三娘了,三娘那時正這樣與你撒嬌。我好羨慕,羨慕三娘有阿姐可以撒嬌,可直到四妹被禁在那院子裏了,我才意識到,我也是那個做姐姐的人吶。我這個姐姐其實一直都在忽略四妹積年累月的痛苦,漠視她身為庶出的無助和仿徨,可往後想要彌補,卻來不及了。”

明寶清展臂抱住她,摸了摸她的發,道:“你不是已經在彌補了嗎?你家中父母叔伯那麽多,各個是長輩,長輩之上,還有權勢那樣大的祖輩,大多數時候我們只能成為他們的附庸甚至幫兇,身不由己。”

明寶清這話讓崔三想到她的大姐姐,她幾乎成了祖父的眼耳,崔三打了個寒噤,被明寶清更抱緊了些。

“很多時候只有瓦解了父輩的權柄,才能看見真正我們是什麽樣的。”

明寶清很有感觸地說,崔三並不全懂,但明寶清想,她會懂的。

她站在原地,看崔三一步步走進營地裏。

營地裏燃起了篝火,一團團橘燦燦的,明寶清想到明真瑄那個對於月亮的比喻,心道,‘這才像無數怪物的獨眼。’

篝火明明暗暗,讓明寶清又想起溫先生說的那只眼睛會變的黑貓。

崔三在旗幟旁頓足,好像在看那些獵獲,她又微微側首,想再看一眼明寶清。

但就算不論距離,此時明寶清在暗處,她在亮處,已經是瞧不見了。

營帳的布簾把她吞了進去,明寶清聽見身後有刻意加重的腳步聲響起,來人不想嚇到她。

明寶清沒有轉身,而那人的腳步聲也停了很久。

直到他無措的聲音在這密密的山林裏響起,像是一只迷失在山林裏的獵犬,迫切地叼著鐵鏈在嗅聞主人的氣息。

“我,我惹你生氣了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