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1章 夏日小雨

關燈
第091章  夏日小雨

一連好幾日沒有去書苑, 明寶盈再去時一直忙著趕功課,連書苑裏來了新人都是打了照面才意識到的。

“惜薇?”明寶盈驚訝地望著那個移步進飯堂的女娘,想要起身走近她。

“你是她什麽人就直呼其名?半點禮數都不懂。”

後進來的崔四娘子扶著鬢走了進來, 傲慢地打量了明寶盈一眼, 目光在她手邊的桌上擺著的餐食上掃過。

三碗粟米飯, 金白二摻, 泛著一點瑩潤的光澤。

一碟紅曲肉,色美如櫻桃,光看都能看出肉皮上那種糯糊糊的感覺。

一碟茴香煎筍, 翠沫點玉片, 蔬菜在油裏用小火細細烹出清香,香得連肉味也蓋不掉。

一碗炸白玉蘭,潔白的花瓣上綴著點點紅, 是剁細了的臘肉丁, 用鹹香襯出玉蘭的甜肉來。

蜆子凍和芥末墩都是涼菜, 擺在一個中間有格擋的圓盤裏, 芥末籽醬染的菘菜卷成黃綠色,盤底有些汁水,而蜆子凍則是醋汁, 所以不能貪圖方便就混在一個盤裏。

明寶錦非常講究, 連芥末汁和醋水都是另外裝了壺,在門口現淋上去的。

車上一共有三個食盒, 明寶清遞了兩個進來,有一個食盒是請護衛們吃的, 因為要她們送進來給明寶盈。

“選的都是這樣油膩膩鹹巴巴的菜, ”崔四娘子掃了一眼,覺得這書苑的餐食比昨日好了不少, 卻用帕子掩了掩鼻,嗤笑道:“是在家裏吃的實在沒油水嗎?”

“開飯啦!”秦四娘子秦臻拿著三雙筷子、三雙勺自飯堂那頭興高采烈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替身後小心翼翼端著一大碗芙蓉蛋湯的周束香挪開礙腳的桌椅。

“今天飯堂的菜更可怕,也就個芙蓉蛋湯還湊合。那櫻桃肉做的烏漆嘛黑,還有那個酒釀餅,天吶,酒釀都酸過頭了,聞著比醋還嗆鼻。蘇先生是不是有什麽把柄在戚大嫂手裏啊?!還是說在苦咱們心志啊?不能另聘個廚娘嗎?”秦臻在明寶盈左手邊坐下,看著眼前幾個色香味俱全的菜,心滿意足地道:“大姐和小妹待我們可真好呀。”

“她們進城來專給你送這一頓呀?”周束香擱下湯碗,問。

明寶盈這才回過神來,道:“不是,大姐姐還有些事。”

她又看著殷惜薇,笑了一笑,道:“三娘來幾日了?”

殷惜薇似乎是因為明寶盈這句話才被迫看向她的,崔四娘子聽秦臻說了那麽一串,早都不想進飯堂了,斜睨了下人一眼,示意讓她們出去買些回來吃,又道:“你今日吃錯藥了?怎麽跟塊狗皮膏藥似得黏上來了?昨個不還端一副目下無塵的做派嗎?在先生們跟前進進出出的,以為自己也是什麽人物了?”

‘昨日?’明寶盈昨日為了補功課忙得腳打後腦勺,都不記得自己和同桌的周束香說了什麽,對殷惜薇和崔四娘子根本毫無印象。

明寶盈沒有理會崔四娘子,目光始終看著殷惜薇,淺笑道:“我昨日一門心思在功課上,有些魔怔了,若有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殷惜薇只是搖了搖頭。

她看見了明寶盈抱著一摞厚書在廊上快步走,忙著去不同的院子上不同先生的課。

她也知道明寶盈是因為沒有看見她,而不是故意不理她,

但那腳步匆匆走過時,殷惜薇卻還是生出一種無主的恨意。

“走吧。”崔四娘子對殷惜薇說。

殷惜薇沒有再看明寶盈一眼,跟著崔四娘子離去。

“你怎麽了?坐下吃吧。”秦臻催道。

明寶盈坐了下來,問:“殷娘子來幾日了?”

蕭奇蘭在射紅場上露過面之後,各家企圖塞進紫薇書苑的女娘們就多了起來,明寶盈請假那幾日,其實也有一日停課,專門為這些人開設了一場考試,只以成績錄取。

為此,各家不論嫡庶,把能送進來的女娘都送進來了,可即便是這樣,最終被書苑錄用的,也不過五人。

這其中,崔家來應試的卻只有崔四一人,但崔四也考上了。

“三四天了。”周束香慢條斯理先喝湯,問:“你與她從前有交情?”

見明寶盈點頭,秦臻道:“那她怎麽沖你這樣?不過她好像跟誰都不怎麽說話。”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性子。”明寶盈輕聲說:“但,也不奇怪。”

母族一夜雕零,心性大改也很正常,奇怪的是她怎麽跟崔四娘子在一處了。

“是那崔四娘子沒人同她在一處,就找上殷娘子了。”周束香說。

秦臻壓下聲,道:“我本來還有點提心吊膽呢。她可是尚書家的女娘啊。她那幾個小姑母不是做了晉王正妃,就是做了太子妃,可我瞧著褚娘子她們對她都是平平常常的,高娘子還有些愛答不理的。”

“崔家孩子多,上一輩光是男丁就有七個,這一輩就更多了。”明寶盈低聲解釋道:“崔四又是庶房的庶女,論起體面來,比不得嫡出的崔大、崔三和崔七。”

至於高芳芝的愛答不理,可能是因為崔四先前有意於林千衡吧。

這件事,明寶盈沒有說出口。

“原來是這樣。”秦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崔家那麽些人,難怪占了平康坊那麽大一塊地。崔家嫡出的女娘都成婚了嗎?”

“人選都在地底下,嫁誰?”一道慵懶的嗓音忽然響起,秦臻嚇得連飯都不敢嚼了,屏息側目看著蕭奇蘭在自己身側坐下。

她那日雖沒有眼見,但也聽說了蕭奇蘭可能是女皇私生女的事情。

“我也想吃你小妹做的飯。”蕭奇蘭對明寶盈道。

明寶盈替她打了飯回來,秦臻在她走過來的時候挪開了一點,示意明寶盈坐在這裏。

“怎麽?不願與我挨著?”蕭奇蘭促狹地說。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秦臻那信手拈來的諂媚笑容變得有點局促。

蕭奇蘭忍不住一笑,沒有再逗她。

對於這些事情,秦臻雖知道的少一些,但腦子總是聰明的。

如今若是太子登位,崔家女就是皇後,再立了新太子,自然要有新太子妃,姑表親也很順理成章。

就算不是嫁太子,晉王、榮王那幾個也都有兒子。

可眼下,聖人同輩的皇親不是渺無音訊,就是遠在封地,在京城裏的只有一個已經續弦的安王,下一代的子嗣更是單薄可憐,幾乎沒有什麽耳聞。

安王就算馬上生兒子,也趕不及娶這幾個崔家女了。

‘崔家這是後族夢泯滅了呀。這豈不是恨死聖人了?’秦臻瞥了蕭奇蘭一眼,趕緊掐滅思緒。

明寶盈將吃空的食盒交到門房處,還沒開口請求,護衛就道:“知道了。等你姐妹來就交給她們,話說,你家姊妹有沒有來書苑謀份差的意思?”

“大姐姐是不會了,我問問小妹吧。”明寶盈玩笑道。

明寶錦年歲還小,誰舍得叫她出來做廚娘掙家用呢?

兩個竹木的食盒乖乖倚在門房的墻角,另有一個食盒卻剛端上嚴家的飯桌。

吳叔和游飛把該熱的菜都熱了熱,又添了一個青鹽甲魚湯和一摞炸臭豆腐上桌。

這菜剛擺上,吳叔‘呦’了一聲,又趕緊把臭豆腐給端下去。

明寶錦正看著那熱騰騰金黃黃的臭豆腐呢,輕輕‘呀’了一聲。

“吳叔!臭豆腐端哪去?”游飛趕緊叫住。

“這,”吳叔看看明寶清,又看看明寶錦,笑

道:“這,這是街面上買的乳腐臭豆腐,買回來過一下油鍋就成了,我圖個方便,咱就不吃了吧。小娘子你帶了這麽些好菜,這個擺邊上煞風景。”

“要吃。”明寶清說:“我都沒吃過這個,快放下給我試試。”

明寶錦也在邊上點頭啊點頭。

乳腐臭豆腐外層是空空脆脆的,有點燙,明寶錦第一口沒吃下去,吹了又吹才試第二口。

咬過那層炸泡的豆皮後,內裏是香而綿密的,臭味一點都聞不到了,反而品到乳香和豆香,非常好吃。

明寶錦抿著不斷的乳腐絲,眼睛一亮又一亮,笑瞇瞇看著游飛。

游飛扒著飯對著她笑,又忙著給她夾菜、舀湯,撈甲魚最肥的裙邊。

平日裏一口一個‘老奴’的吳叔頗為恨鐵不成鋼地脧了嚴觀一眼,十分僭越又自然地用長輩口吻道:“小郎你很餓嗎?早上不是吃了一大碗的面?怎麽筷子只往自己碗裏伸?”

“今兒又沒蝦沒螃蟹,不用剝。”嚴觀好好吃著飯就挨訓,看了眼正吐掉湯裏一截黃芪的明寶清,道:“她吃飯有自己的次序。”

明寶清的確更喜歡自己夾菜吃,但不知道嚴觀是怎麽發現的。

吳叔剜了他一眼,“湯呢。”

“盛了。”嚴觀指了指明寶清手邊的碗,有點無奈地對吳叔說:“要不換個菊花決明子的枕頭吧,明目。”

吃過飯後,明寶清就要帶著水田犁去找宇文侍郎。

嚴觀與她同去,吳叔端著清茶出來的時候,他們倆都打算要走了,但因為月光非常生氣地啃了絕影的鬃毛,所以兩人在慌手忙腳地勸架,拽著韁繩滿院子繞。

吳叔端著茶盤彎腰看了看,道:“絕影這是鬧著要配種了?你們倆還是別一塊騎出去了,公馬這幾天性子燥,在路上鬧起來就麻煩了。”

絕影高聲鳴叫著,揚起前蹄沖月光展露它頗為偉岸的本錢。

游飛目瞪口呆地瞧著,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一只手捂住明寶錦的眼,心道:‘哇塞,好下流啊。’

嚴觀真不知道是要替自己的馬感到羞愧還是覺得自豪,從前這個時候,絕影最多就是踹壞馬廄,性子燥一些,在官署裏尋別的馬打架生事,還真沒有擺出過這副德行來。

明寶清忍笑瞧著吳叔和游飛費了老鼻子勁才把絕影拽到馬廄去,又瞥了嚴觀一眼,拋下一句‘物肖其主’,就牽著月光往外去了。

嚴觀快步跟上,正要為自己辯駁一番,就聽到絕影在馬廄裏撒氣,踹裂木板的響動。

他折回去瞧了一眼,見吳叔和游飛無事才又出來。

明寶清騎在月光背上看著他,對上她戲謔的目光,嚴觀忍不住道:“馬又不懂事。”

“你懂事。”明寶清嘴角勾起,垂眸睨著他的時候,眼神極是嫵媚。

嚴觀忽然伸手把她從馬背上薅了下來,月光的皮毛光滑如水,明寶錦每天都會梳理一遍。

明寶清的臀隔著衣料滑過順溜的馬兒皮毛,很快又落入一只熾熱寬大,骨節分明的手掌中。

為了更好地將她拘在懷裏,嚴觀的手掌稍稍一掂,五指也握得更緊了幾分。

明寶清朝門口瞧了一眼,見院裏安靜了下來,吳叔應該是領著明寶錦和游飛上外去了,至於巷口處可能會望進來的目光,也被月光擋住了。

“做什麽?”明寶清安下心來,摟著他的脖頸,往下沈了沈自己的身子,讓自己被抱得更舒服一些。

柔軟磨在他的掌心,嚴觀滯住了呼吸,目光顫動著,在明寶清面上舔舐,他臉上滿是一種快要炸掉的神色,卻要生生忍著。

“不是說物肖其主嗎?”嚴觀道。

“畜生所為,”明寶清摟著他的脖子,將身子往後墜去,盡可能離他遠些,可長腿卻纏在他的腰上,“嚴帥是正人君子,怎麽好學?”

“我不是君子。”嚴觀越是傾身過去,明寶清越是往後仰,像是細枝上的碩果,盈盈墜著,卻不叫人摘。

嚴觀扶著她的腰將她一把攬進了懷裏,貼著她的唇角啞聲道:“我是畜生。”

明寶清得了這一句,側眸讚賞地看著他,她看見嚴觀眸中冒出火來,面頰也微微一偏,將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上。

熱蓬蓬的風裹著明寶清,她想,夏天要來了。

那夏風來得可真是強勁,有一縷格外霸道又溫柔,撬開她的唇縫,吮著她的唇舌。

嚴觀揉著她的後頸,偶爾一睜眼時,他也看著她,看著她眉間的那顆褐痣。

他第一次看見這顆痣的時候,以為這是自己所能得知的最私密的細節了。

他絕想不到自己可以這樣吻她,因為這個吻,這世上一切都對他沒了誘惑,又或者說,這世上所有的誘惑,都匯聚到了明寶清的身子裏。

不知從哪一下吮吻開始,輪到了明寶清主動,她的吻細密密的,顧惜著自己被他吻痛的唇,吻得很輕,像是日暮時分落的一場玫瑰色小雨。

夏日裏時常有這樣的雨,風卷來的,毫無預兆地降落下來,是神明輕輕一揮袍袖,又譬如明寶清對他的允準。

他從未肖想過她的垂青,可他卻真實得到了。

一聲長長的喟嘆散了開來,嚴觀不滿地吐露著他的滿足,欲望並沒有得到充分的排遣,它燒在眼裏時,亮如火把,卻只是照亮了她,而沒有灼痛她。

而明寶清的欲望是截然相反的表現,她想,夏雨都要把她的裙子沁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