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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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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春耕

春至, 小青鳥飛回來了。

游飛從馬背上利落地蹦下來,叫著‘小布頭’就鉆進了庭院裏。

“小青鳥!你回來啦!”明寶錦甜甜的聲音也熱情洋溢地響了起來,嚴觀瞧見她鞋都跑掉了一只, 潔白的襪袋在庭中幹泥地上

踏了幾步, 整個人被游飛直接捧起來, 捧回階上坐好。

游飛撿起她跑丟的鞋子, 坐在她身邊俯身給她穿。

明寶錦笑著歪頭看他,游飛也笑瞇瞇看她,說:“想不想我啊。”

“想呢。你想我了嗎?”明寶錦問。

“想的, 我每天早起想你一遍, 吃飯想你一遍,晚上睡覺又想你一遍。”

游飛這小子一點也不害臊,肉麻得嚴觀都受不了, 覺得到底還是練得他不夠重, 叫他嘴皮子這樣輕巧!

“每天想三遍嗎?”明寶錦又問:“我每天想你不只三遍。”

“三遍是起碼的!其他時候也會見縫插針地想。”游飛正色道。

‘這都是跟誰學的?’嚴觀很是費解, ‘難怪游郎君年歲輕輕就能有苗娘子這麽個漂亮媳婦, 這小子以後成親也晚不了。’

說話間藍盼曉提著食籃從兩小只身側走下來,仰首對他一笑,道:“苗姨在屋裏呢, 您只管進屋坐。”

“藍娘子是給文先生送飯嗎?”嚴觀問。

藍盼曉有些羞澀地點點頭, 道:“走鄉長的門路,紙坊剛賣出去一批貨, 但眼下春耕了,零散人手不足, 他自己略有些空閑就往紙坊去, 所以要送飯。”

游飛不知在裏頭說了些什麽,逗得明寶錦笑了起來, 小女娘一笑那個甜,眼睛那個彎,聲音那個糯。

“大娘子在哪裏?”嚴觀忽問。

“在黑大他們家的田頭上畫畫呢。”藍盼曉道。

嚴觀下了馬,一步一步往田頭去。

春草絨絨,隨風搖曳,明寶清似乎是想把自己藏起來,穿了著芽綠的春衫,梨色的長裙,坐在一個草墊子上。

她側曲著雙腿坐著,長長的烏發用綠緞帶捆縛,挽成一個優雅又簡單的單螺髻,露出一截纖長的脖頸。

嚴觀好久沒有見她了,也許說不上很久,但對他來說就是很久。

她在畫畫,畫得很認真,嚴觀以為她在畫風景,等走近了一看,發現她在畫黑大和黑二。

黑大和黑二?

嚴觀僵了一會,明寶清看著畫紙上的影子就知道是他,鼻尖在他下頜上虛描了幾筆,等了一會不見他出聲,轉過頭就瞧見他發楞的樣子。

“嚴帥,好久不見了。”明寶清瞧著他泛青的下頜,應是剛剛剔過須,心裏飛快掠過一絲她自己都不曾覺察到的惋惜。

明寶清把裙擺都攏到自己身邊來,拍了拍草墊子,說:“坐吧,年節裏忙壞了吧。聽文先生說城中場戲輪番,廟會熱鬧。元宵燈會,更是萬人空巷。”

“那你怎麽不進城來看看?一次也不來。”嚴觀在她身側坐下,問。

“起不來,總是與小妹在床上賴到日上三竿時,餐飯又有阿姨們做好,還有三娘念書給我聽,慣得我懶憊極了。”明寶清笑著說,垂眸看畫。

嚴帥也看向她的畫案,就見那上頭不只有黑大和黑二,還有很多個黑大和黑二,都是在田裏來來回回走著的模樣。

“這倆人就是炭塊成精,又不是什麽仕女,有什麽好畫的。”嚴觀的語氣聽起來很質疑明寶清的品味,惹得她笑出了聲。

“黑家三兄弟,雖然落成了三戶,但把田都盡量攏在一塊了。靠近水車的這邊他們要種稻,”明寶清用筆桿指了指正前方辛辛苦苦墾出來的地,又轉身看後邊,道:“而離了水車遠的那邊,他們想留著種豆、種麥。”

嚴觀的視線就隨著她的筆桿走,兩邊看看,目光最終又落在那畫上。

明寶清拿來作畫用的紙應當是紙坊不能賣的廢料,紙面粗糙,看得出渣滓很多,但她並不在意,在畫中間橫過一條長線,將畫割做上下兩半。

上面是在水田耕作的黑大,下面是在旱地耕作的黑二,他們使的犁是孟老夫人借他們的,是同一把犁。

畫上的小人沒有五官,面龐就是一個墨點上,軀幹和四肢的姿態卻是每一個都有不同,嚴觀端詳起來,一個個小人看過去,然後他擡眸看明寶清,道:“你想改犁?”

“你怎麽知道?”明寶清的驚訝讓嚴觀有些高興,他勾著唇角點了點畫紙,說:“兄弟倆年歲差別不大,身量也差不多,做農活都是好手,唯有不同之處就是一個在水田和一個在旱田,這就讓兩人施力的姿態很有不同,水田泥濘,濕泥堵結,黑大耕著旱地,要輕松很多。”

“但,但你怎麽知道我想改犁?”明寶清擒著筆,再問他。

“不然你畫他們做什麽?五官都看不清的。”嚴觀忽然伸手,托住她筆尖落下的一個墨點。

本來會浸在明寶清裙上的墨色沁進了嚴觀寬大的掌心裏,明寶清趕緊拿帕,又忍不住笑,說:“你怎麽三言兩語離不開樣貌,到底是愛俏。”

嚴觀掌心被她一托,看著她垂眸認真擦拭的樣子,什麽話都塞住了。

他只覺掌心這一處,像是由她拿著燭火燙下的一個疤,越摸越癢,想幹脆撓破了,撕開了血肉,好求痛快!

“擦不幹凈了。”明寶清取來自己喝過的葫蘆,用葫蘆的小口抵住他掌心倒了些水出來,又細細的擦了一會,擦幹凈了才算完。

嚴觀收回了手,攥成拳。

明寶清重又拿起筆,說:“耕水田用水牛,耕旱地用黃牛,牛都有不同,犁卻是一樣的,怎麽能好用呢?”

嚴觀看著她在紙上畫出了一個犁,寥寥幾筆,精準無比。

“這是陸先生改進後的江東犁?”

“是,這種曲轅犁小巧靈便,但聽阿兄說,在隴右一帶還是用從前的直轅犁居多。”明寶清一一畫出犁的各個部件,說。

“為何?”嚴觀問。

“隴右有很多土地是沙石,很堅硬,直轅犁雖然又大又笨重,但犁頭大,刀面大,能夠犁耕的土地更多,所以還在使用。”明寶清有些感慨,道:“農具好不好,只有農人說了算。”

“這曲轅犁你還想怎麽改?”嚴觀又問。

“我耕了兩日地後發覺……

“你耕了兩日地?”嚴觀忽然聲高起來,上下打量著她,道:“可還能走?還能跑?還能跳?”

明寶清聽他又說起那日差點跌跤的糗事,就別過臉去不理他。

“我認真問你。”

“我也是認真不理你。”

明寶清托腮看著黑二在水田裏犁地,又聽嚴觀頗為謙卑地問:“耕了兩日地後有何心得,可以說來給我等愚民聽一聽嗎?”

明寶清勾起唇角看他,又垂眸看自己畫在紙上的犁,說:“我覺得整架犁可以只留犁轅、犁鏵,犁梢和犁底可以做成一體的,這樣會更加輕便一些。水田犁的犁鏵斜面向上一些,這樣在破開泥水會不那麽受阻。”

嚴觀仔細聽著她的話,順著她的意思想了想,說:“那犁鏵底部磨損就會很快,雖然是鐵制,但因為你所設想的這個犁鏵有斜面且向上,犁底的部分變小,磨損只在這一處,也會被磨得很快,木頭可以時時修補,鐵卻很難。”

嚴觀說完,就見明寶清轉臉看他,就那麽看著他,像是要把他裏裏外外都看透。

“對,”明寶清點點頭,“你說得對。那就把犁頭的部分延長做大,大得可以包住犁鏵,那麽容易磨損的部位就是木料,待這處損壞之後,再敲一塊上去就好了。”

她想定了,有些滿意地瞧著刪改後最新畫出來的一架犁,又看嚴觀,不解問:“你怎麽想到的?快快辭了你的不良帥,去工部謀個職位吧。”

嚴觀搖搖頭,說:“明娘子珠玉在前,沒你可想不了這些。”

“嚴帥的馬屁聽著還真是新鮮。”明寶清笑著把筆墨畫卷收到書箱,草墊和畫案被嚴觀一臂拿了起來,他問:“你先頭是怎麽把這麽些東西運過來的?”

“一趟一趟走唄。”明寶清說。

耕地畢竟

是重活,那個犁又不是根據女娘身量造的,也就是明寶清個頭算高挑,勉強能用。

她耕了兩日地,腰腿酸痛,眼下走路還別別扭扭的,非要把腰腿繃得筆直,不叫嚴觀看出來。

“痛就痛,別繃著了。”

嚴觀想背她,想抱著她走,但也知道她不肯,俯身把她手裏的小書箱也拎了過來。

明寶清瞧著他,見他沒有一絲要笑話自己的意思,才有些不快地道:“生來力弱,不公平。”

“這種重活不必搶來做。”嚴觀隨口一句,卻被明寶清又頂問一句,“那要搶什麽來做?生兒育女,洗衣煮飯?”

“生兒育女難以代勞,”嚴觀看明寶清,莫名覺得這問題很關鍵也很棘手,他琢磨了一下,說:“洗衣煮飯,你又不會。”

“洗個衣裳誰不會了!”明寶清不提煮飯那茬,瞧著不遠處的絕影,又看看身側的嚴觀,忽又忍痛快跑起來,說:“還是要搶了你們的馬兒來,那就不用自己跑也能健步如飛!”

嚴觀拿著一堆東西也不好追,等他進了屋匆匆放下,再出來時,明寶清早就騎著絕影不知上哪去了。

嚴觀抱臂倚在籬笆墻外一叢竹枝上等她回來,明寶清是回來了,卻沒有下馬的意思,拽著韁繩繞著嚴觀踱來踱去,問:“跟我去城裏打犁鏵嗎?”

聞言,嚴觀飛身上馬,反手在馬臀上拍了一記,絕影立刻往城中方向去,不顧明寶清說:“我趕驢車去呀!”

“不用,反正我的馬也叫你奪了,你騎你的馬多快。”嚴觀說。

馬蹄‘嘚嘚’跑得飛快,明寶清有點後悔方才鬧他了,喊道:“沒戴面紗,風吹得臉疼!”

“什麽時候這樣嬌氣了?帷帽、面紗這種玩意,我瞧你是越發不喜歡戴的。”

嚴觀笑了起來,似乎是下意識就擡手把她臉捂上了,腦袋後磕在他胸膛上,他掌心的硬繭子磨得明寶清臉都燙了。

她有些遲鈍地覺出不對味來,在他的掌心裏飛快地眨了幾下眼。

睫羽撓過那些硬繭,像是抓住了嚴觀的心,他突兀地‘籲’停了馬,很快翻身下馬。

絕影和明寶清一起轉臉看他,嚴觀正在平氣,不好去看明寶清,盯著那雙大大的馬眼瞧著,也只看到一個很狼狽的自己。

“回去趕小驢車來嗎?”他梗著嗓子問。

明寶清被他突然這麽一下弄得有點莫名,剛才那點不對味也沒再深究,只道:“不然的話,我自己怎麽回來,要趕不及的。”

“趕不及也沒有關系,”嚴觀終於說出自己醞釀了許久的話,“今日是上巳節,龍首鄉上有龍舟競渡,通宵達旦,咱們可以順路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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