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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小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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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小黃花

游飛在哭。

就是小孩子的哭法, 滿臉委屈無助,不知所措。

他抱著苗娘子,眼淚沾了她一臉。

人勝日不設宵禁, 但醫館裏資歷老的大夫都回家的回家, 出去玩的出去玩了。

驢車七拐八繞的, 越走越安靜了。

明寶清好不容易把苗娘子的手腳都搓熱了, 就感覺驢車停了,嚴觀在急切地拍門。

“先生、夫人,你們在家嗎?陸夫人?”

過了很一會, 那扇小門後才響起門栓摩擦的聲音。

開門的劉季滿頭是花, 殘存的笑容在看見嚴觀的表情後立刻就淡了。

“阿兄,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出什麽事了嗎?”

“阿季?夫人和先生休息了嗎?”

“他們今日興致好,還在喝酒。”

游飛聽著這些話, 抱著苗娘子一點點挪下來, 明寶清推開了車門, 就見嚴觀朝他伸出手, 把苗娘子抱了過去。

現在他們三個人身上都有了苗娘子的血。

嚴觀對這宅子應該是熟悉的,石頭小徑,曲折回廊, 然後是一間滿是藥香的屋子。

劉季在榻上卷開一張席, 示意把苗娘子放下來。

他睇了眼苗娘子裙踞上幹硬的血跡,說:“我請大夫來。”

這屋子的後堂應該存著不少草藥, 氣味覆雜而平和。

游飛跪在榻上低聲呼喚著,明寶清心中那些懊惱的情緒隨著他一聲又一聲的‘阿娘’飛速滋生。

“早知道是這樣, 我何必等到初七?我應該直接上門要人的, 我實在太懦弱了。”

苗娘子就是在這一日一日裏被耗成這樣的,嚴觀看著她蒼白的面色, 簡直比苗娘子好不了多少。

“你是太清楚以卵擊石的下場了,褚娘子如今是一家主母,她這種做法,算是很留情面了。”這話他不想讓游飛聽見,是俯在明寶清耳畔說的。

他的氣息很燙,明寶清的身子顫了一下,意味

不明地搖著頭。

“不,不,”她連聲說:“不,不。”

她後退著,像是在躲避躺在那裏的苗娘子和跪在那裏的游飛。

嚴觀看著她退到自己身前,踩住了他的靴子,她都沒反應過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在戰栗。

嚴觀伸出手,想要安撫她。

廊上腳步聲匆匆響起,明寶清好像一下就醒了過來,脆弱被她立刻藏了起來,好像是某種不堪的東西。

她望向來的那個婦人,流利得體地屈膝行禮,然後轉眸看著嚴觀。

“這是陸夫人,陸大夫,她專看婦人病的。她的夫婿是替我開蒙,教我識字的先生。”嚴觀收回懸在她肩頭的手,連忙引薦來人。

陸大夫保養得當,年歲虛虛實實看不出,但面上神采有一種歷經歲月的沈澱感,她身上有酒氣,雙頰微紅,但眼神非常明亮,動作利落而迅疾。

她看著明寶清和嚴觀簡短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坐到榻邊拿起苗娘子的腕子把脈。

很快,她的目光定了定,旋即蹙眉,開口只讓劉季拿來一卷被褥替苗娘子蓋上。

游飛滿眼期冀地看著陸夫人,陸大夫睇了他一眼,卻什麽都沒有說,只看明寶清和嚴觀。

明寶清快步上前來,輕聲問:“大夫,請問她怎麽樣了?”

陸大夫沒有回答,起身去後堂。

游飛想要跟上,明寶清卻說:“守著你阿娘。”

她再跟進去時,陸夫人已經在抓藥了。

“油盡燈枯,她不是一日煎熬成這樣的,是日日夜夜,驚懼憂思所致。”陸大夫眉頭緊皺,掃了嚴觀一眼,“大過節的,正月都沒出,真想把你一笤帚掃出去。”

嚴帥沈默著任憑她訓斥,明寶清忙道:“是我有求於嚴帥,陸大夫請不要怪他。”

陸大夫看著她,眼神稍微溫和了一些,說:“隨口說說罷了,生老病死,是不能挑日子的,既做了大夫,也習慣了。我開些藥,吊一吊她的精神,讓她同孩子多相處些時日,但你們這些做大人的心裏要清楚,可以準備後事了。”

明寶清忍住一聲哭,陸大夫卻說:“想哭要哭的,忍著對身子不好。”

她把抓好的藥遞給劉季,又扯過一個脈枕,對明寶清說:“手來。”

明寶清覷了嚴觀一眼,他對她輕輕一頷首,示意無妨。

“戒備心這麽重?我是大夫,你看看你的臉色,比我家老頭子年年出考場的時候都差!”陸大夫看向嚴觀,埋怨道:“今晚上帶他們做什麽去了?弄成這樣!”

嚴觀和明寶清不敢說話,天大地大,大夫最大。

“月事亂成這樣。”陸大夫又蹙眉。

嚴觀往後踱了幾步,轉身去前頭了,陸大夫脧了他一眼,又看明寶清垂著眼的樣子,說:“給你抓些藥調理一下,不能仗著自己年歲輕,就不顧惜身子了。”

嚴觀與劉季在前頭守著,明寶清聽到他問:“今日怎麽在這裏?”

劉季說:“你這幾日都不著家,我和吳叔大眼瞪小眼也無趣,剛好司農寺裏有幾個女奴的脈案我琢磨不透,所以來請教一下陸夫人。”

嚴觀不再說話,明寶清聽著這些稀松平常的對話,卻覺得像是有什麽事不太對。

她猝然回神,輕聲說:“多謝夫人,請問要多少診金?”

陸大夫忙著稱量藥材,頭也沒擡,問:“你跟那小子不熟嗎?”

“嚴帥是好心幫我們。”明寶清含糊說。

“那就讓他幫到底好了。”陸大夫邊給她抓藥邊說,“這兩年好多了,從前啊,這小子三天兩天往這裏跑,不是這痛就是那傷的,做他的開蒙先生真是虧透了,比養個兒子還操心。不過他自己受傷,要是挨得住,很少夜裏敲過門,都是坐在門邊等著天亮了才進來的。”

“今夜很麻煩您。”明寶清輕聲說。

“剛說過又忘了。”陸大夫把抓好的一摞藥塞進明寶清手裏,說:“生老病死,是不能挑日子的。”

晨光微熹時,苗娘子的眼皮輕輕在顫。

她虛虛睜開眼,看著綠霧霧的車頂棚,有種仰面躺在竹林裏的感覺,然後一只小青鳥探頭看著她,用尖尖的喙碰了碰她。

小青鳥不是‘啾啾啾’的叫,而是叫她,“阿娘。”

這一聲‘阿娘’讓苗娘子徹底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游飛身上,在小驢車裏搖搖晃晃。

她並不覺得顛簸,反而覺得這種搖晃很舒服,像是在被娘親哄睡。

只不過現在身份反了過來,是兒子抱著她。

苗娘子伸手摸了摸游飛的臉,一點點擦掉他的眼淚,聽他說:“阿娘,我好想你。”

她輕輕笑了笑,說:“阿娘也很想你。”想到骨頭裏了。

苗娘子又見到了明寶錦,看著她在床前笑瞇瞇的,像一朵開在冬天的花。

她見到了游老丈,看著他佝僂而衰敗的樣子,看著他背過身去抹眼淚,她很愧疚。

她還認識了很多人,游飛一一給她介紹,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在她不在的日子裏,知道游飛身邊有些人在,對她來說是莫大的安慰。

可這屋裏還少了一個人,一個她知道不可能再回來的人。

這讓苗娘子覺得很冷,尤其是在夜裏的時候,她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一個斷了線風箏,魂魄隨時要騰空。

每當這時候,只有游飛握著她的那只手才讓她有那麽一點點實感,但就連這一點點的感覺,也在日漸消退。

人快死的時候,會有些自覺。

她總在跟游飛說對不住,她這個娘親做得不好,但她想見游春生了,很想很想。

眾人都能隱約感知到她的流逝,但明寶錦一點都不覺得,她每日都來看她。

帶著自己做的棗糕、栗子羹,帶著一株新嫩明黃的小花來看她。

這是用來留種的珍貴小黃花,但明寶錦悄悄掐了一朵來送給苗娘子。

“這是什麽花?有些像油芥子花。”苗娘子氣若游絲地問,笑對她來說太累了,但明寶錦還是能從她眼底看見笑意。

“是茴子白。”明寶錦將這株小花擱到她枕邊,說:“你昨日吃的菜粥裏就有茴子白。”

可她不知道,苗娘子其實沒有吃。

不論是昨日的茴子白菜粥,還前日的蝦米黃芽菜,她都吃不下了,但鼻端有聞過那種新嫩的氣息,也夠了。

那株小小菜花無香,就是黃得很金燦,像在春日一樣盛開著。

這讓苗娘子想起她與游春生剛定親時的事,他們倆一天都在傻笑,在落日餘暉中藏進油芥子花田裏,笨拙地親吻著對方。

“謝謝。”苗娘子對明寶錦說。

感謝她帶來了小青鳥,還帶來了游春生的吻。

明寶錦笑瞇瞇地趴在床前歪頭看苗娘子,舉著自己和游飛的字給她看。

她絕不會想到,這是苗娘子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怎麽可能呢?她的眼睛明明那麽亮,眼底的笑意明明是那麽溫暖,怎麽會是一個要死的人呢?

接下來的那段記憶對明寶錦來說很模糊也很漫長,明明沒有下雨的,但每每想起來,總覺得陰霾昏暗,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冬雨。

她只記得一口長長的棺材從游家被擡了出去,游老丈的身影踉踉蹌蹌,他追了幾步,然後摔倒了,磕了一腦袋的血。

游飛從棺材前頭跑了回來,他無助地看著裝著母親的棺材,又看看氣息奄奄的祖父,他身上披麻戴孝的,好像縛滿了詛咒。

明寶錦想起她也穿過這種材質的衣裳,第一次是穿在裏面的,貼著身的一層白衣,然後是腰上的麻繩,第二次就光明正大一些,穿在了外頭,但沒有穿很久,明寶清幫她脫了下來,只留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在她發上。

明寶錦發現自己原來都記得,阿娘的音容笑貌已經模糊了,但失去她時的那種感覺卻一點都沒有淡掉,還是那樣的心痛壓抑,恣閉憋悶,仿佛天塌地陷而無法宣洩。

她看著游飛,感同身受的同時也變得懦弱膽怯。

明寶錦不敢上前,但她始終望著游飛,他臉上的那種表情,像是世上只剩了他一個人。

這比死還難受。

所以,明寶錦還是走了過去,一步兩步三步,近在咫尺了,她想把游飛帶回家。

可有什麽漆黑的東西忽然橫在她眼前,明寶錦楞楞看著,看著那沈重的黑從她眼前移走後,露出空空蕩蕩的游家。

原來,那是游老丈的棺材。

明寶錦僵硬地站在那裏,小小的青槐鄉,小小的未央裏,忽然變得那麽那麽大,大得像是洪荒宇宙,將她一口吞沒,連悲傷都難以感知。

明寶錦找不到游飛了,而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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