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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人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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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人勝日

明寶清和明寶盈進城除了來履行承諾給靜寧觀送臘八粥之外, 還為了來碰邵棠秋一面。

“我見到苗娘子了!”邵棠秋有點替自己驕傲,又對明寶清說:“你放心,是四嬸自己說帶我去的, 我可沒主動提啊。”

“你與苗娘子說上話了?”明寶清問。

邵棠秋面露難色, 說:“算吧, 不過都是我在說, 她至多就是看著我,沒什麽力氣說話。我與她說,正月初七人勝日那天, 我就想法子帶她出府去, 你們只要在偏門接應她就好。其實很簡單的,她在戶籍上是個死人,所以根本沒有賣身文書, 她只要逃了, 四叔他連官都沒得報, 若是報官, 他自己第一個跑不了,對不對?”

人勝日是本朝非常重視的一個節日,不遜於正月十五的上元節。宮廷裏會給群臣賜宴, 以邵階平的官位來看, 他一定會去。

“那事後不會被邵階平疑心嗎?”明寶清有些擔心邵棠秋。

“疑心又怎樣,他敢揭破嗎?”邵棠秋頓了頓, 說:“烏珠兒,其實苗娘子的身子虛透了, 我乍一眼見她, 還以為她已經,唉, 那些補藥進了她身子裏,一點起色都沒有,我覺得還是要讓她盡快見到家裏人,而且我的婚期在四月裏,出了正月就要待嫁,我就沒那麽自由了。”

見明寶清擔心她,邵棠秋又笑了笑說:“其實這門親事也好,起碼給了我一些狐假虎威的本錢,我如今進出四叔院裏,下人們的笑臉都多些。”

明寶清心疼地看著她,有些看不夠。嫁給安王後,她就是安王妃,兩人往後更不好見面了。

“別怕。”明寶清說。

“不怕。”邵棠秋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真的不怕,烏珠兒,我只要瞧著你,我就覺得沒什麽事好怕的,咱們都能辦成!”

這件事到目前為止,順遂得令明寶清有些不安。

不過明寶錦就沒有想這麽多了,她很開心,在除夕守歲的夜晚,她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游飛。

那時,眾人正聚在一塊燒竹節,爆裂的聲音響亮清脆,而且還充滿未知,無法預計下一聲會響在什麽時候。

提心吊膽的時候,那堆燃燒著綠色的火焰反而安安靜靜,等倆小孩開始交頭接耳了,又忽然冒出一聲崩裂的巨響。

游飛捂著明寶錦的耳朵,覺得自己方才一定是幻聽了。

但那爆竹聲後的安寧中,明寶錦又說:“大姐姐說了,初七,初七就接你阿娘回來。”

游飛聽不懂這句話,於是明寶錦把這件事說了一遍,又一遍。

狂喜過後,愈發不安。

游飛反反覆覆讓明寶錦形容苗娘子的樣貌,生怕她弄錯了。

明寶錦不厭其煩,又說:“那帕子就是她繡的,怎麽會錯呢?”

“不會錯,不會錯,真是我阿娘。”游飛喃喃道,然後他的臉色冷了下去,就算被火光照映著,也沒有絲毫溫暖。

直到明寶錦看他,他才露出歡喜至極的神色來,心底卻像是被戳了一個洞,淌出濃郁稠黑的恨意。

他要邵階平死。

原本明寶錦以為把苗娘子還活著的這件事告訴游飛,他會很高興的。

但過年這幾日,不論是多好吃的東西,多鮮亮的衣裳,多好玩的把戲,游飛都興致缺缺,只有在明寶錦硬帶他去的時候才動一動。

他變得沈默寡言起來,有時候人在這裏,魂卻不知在哪裏了。

明寶錦覺得這也沒什麽,等苗娘子回來之後,一切都會好的。

初七這日,明寶清架著驢車早早就進城去了。

她是打算一個人去的,但天還沒亮的時候,游飛就在門口等著了。

那麽冷,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明寶清沒有說話,游飛也沒有,他在前室坐下,問:“小布頭之前燒了好幾日,就是因為在邵家突然發現了我阿娘還沒死,嚇病的?”

他沒有拿這個問題問過明寶錦,他甚至沒有過多追問苗玉顏的處境,很多東西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他了,沒有必要讓明寶錦再回憶一遍。

明寶清輕輕‘嗯’了一聲,游飛空空咽了幾口,把湧上來的淚意都吞了回去。

“大姐姐,謝謝你。”

明寶清覺得說謝還太早些,但也笑了笑,說:“見到阿娘,就說很想她,別問她好不好。”

正月進城的人太多了,進城的隊伍排得老長,明寶清的小驢車在人群裏一點點往前擠。

游飛縮著手腳坐在車裏,看著車廂裏鋪著的一卷席、一條褥、一個軟枕,還有一個小小的炭盆和一個摸起來溫溫燙燙的葫蘆。

游飛摟著那只葫蘆,拔開了塞,一股甜香微辛的氣味冒了出來,是生姜紅糖水。

他知道這是很貴重的補品,糖貴,姜也貴。

這些東西,這些心意,游飛不知要怎麽償還才好,同時,他又覺得是不是布置得太好了一點,仿佛是去接一個剛出生的娃娃,但苗娘子畢竟是個大人了。

游飛把塞子緊緊按了回去,他不敢再細想了。

外頭的人聲不減,只是忽然他聽見明寶清說:“你怎麽在這?”

然後就是那個破鹽巴罐子說:“今天?”

游飛怒著臉推開窗,嚴觀瞧了他一眼,就像是立刻犯了頭風,揉揉額角,說:“還把他帶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大姐姐,他也知道?”游飛很警惕地盯著他。

明寶清點了點頭,說:“邵二娘子說,她會在酉時初刻直接把人帶出來。”

“直接把人帶出來?”嚴觀一點也不信,他睇了游飛一眼,盡量斟酌用詞語氣,說:“這件事上邵階平費了不少心力,他會讓邵二娘子直接把人帶走?”

明寶清其實也不信會這樣簡單,道:“今夜他會在宮中飲宴,亥時初刻才會出宮門。”

“那他院裏都是死人?”嚴觀總潑冷水,潑得游飛火冒三丈,但他沒有出聲反駁,他也很惴惴不安。

邵家發家晚,家底也不太厚,所以宅邸買在靠近東城門的升道坊,不比那些靠近市集和朱雀大街的坊熱鬧。

“你今日怎麽會在東城門?”明寶清問,嚴觀是直接從城樓跳下來的,沖上頭一揮手就走了,也沒個交代。

嚴觀發現小驢車的時候就想好了說辭,道:“替別人值一輪,他剛好回來了。”

“不良帥替武侯當值?”明寶清看他還穿著常服,一身新的紅黑袍子。

“是兄弟。”

還是很該死的那種,只會在笑話完他大過年天天跑來做白工後,勾肩搭背去喝酒,回來給他帶了炙鴨子、醋花生,卻沒有酒,還嬉皮笑臉說當值不能飲酒。

明寶清也不知道信了沒有,離邵家越近,她也越安靜。

人勝日這一天,宮中設下宴席並且賜予群臣彩勝,彩勝就是用金箔、絲綢剪成的一些花鳥形狀,也有用金玉雕的,叫做金勝或者玉勝,可以掛在屏風、門窗,或者直接簪在發上。

平頭百姓也剪彩勝,不過大多只用漂亮的彩紙來剪。

“抓髻娃娃,要買嗎?”嚴觀問。

他們正走過一個掛滿了彩勝的小攤子,高舉雙臂,撇腿站著,發梳成雙髻的胖娃娃們一張一張在風裏搖擺著,真不知道它們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神通,鎮宅保平安,祈雨辟邪。

明寶清搖搖頭,說:“母親都剪好了。”

游飛趴在窗口望著,他想著,‘阿娘也會剪,帶她回了家,今天家裏也能貼上抓髻娃娃了。”

邵家近在眼前了,小小的驢車駛進了偏門的巷道裏,那裏什麽都沒有。

游飛的心墜得他走不動道,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飛快地爬到驢車頂上,想要往院裏張望。

嚴觀的手沒游飛的腳快,他已經爬上去了,只得道:“小

心被人射下來。”

“邵家養得起會弓箭的護院嗎?”明寶清本也想阻止,但四下昏暗,別人也看不見他,就道:“小心些。”

“邵家養不起,那褚家帶幾個功夫好些的護院做陪嫁,還是什麽難事嗎?”嚴觀走了過去,擡手對游飛說,“下來!”

游飛當然不會理嚴觀,他心裏還提防著嚴觀壞事呢。

因為地處偏僻的關系,院裏一片昏沈寂靜,別的院落裏倒有透著些光亮和人聲。

墻邊半丈之地的黑要稀薄一些,依稀看見草木和磚石的輪廓,再遠一點,就什麽也看不見,像是自游廊飛檐垂下了黢黑的卷簾。

游飛盯著看了好一會,覺得像是在無月的晚上出門看山,也是這樣黑沈沈的一片,看似什麽都沒有,但卻蘊藏著各種各樣的草木禽獸。

很快,游飛就看見了一盞燈籠慢慢飄了過來,他低下頭輕聲說:“來人了。”

“那快下來。”明寶清說。

游飛垂下身子,想直接掉下去,腳麻痛一些也無妨,但被嚴觀接了一下。

他拽拽自己被蹭上去的衣裳,跑到偏門前站好。

門開了,一條縫,開門的人像是沒什麽力氣,喘氣聲還很急。

嚴觀掃了一眼,見是兩個婢女,一個打燈,一個還背著個人,他急忙伸手抵住了又要掩回去的門。

背人的婢女先出來,她弓著背低著頭,看見了皂靴,嚇得差點摔了,被明寶清一把抓了胳膊,拽了出來。

“寇藥,這,這……

明寶清接過背上癱軟無力的人,撥開她的發絲,借著微弱的燈光隱約看清了額角的胎記。

“阿娘!”游飛的聲音發著顫,他不敢去碰苗玉顏,連喚了幾聲,苗玉顏都沒有反應。

“本是想讓苗娘子換了下人衣裳就好過來的,可到了時辰還沒動靜,我本想著是情況有變,她出不來了,但她竟是直接昏在道旁,不省人事了!”蔻藥累得夠嗆,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她自己都覺得這件事很不對,身上的雞皮疙瘩冒起來就消不下去,趕緊對明寶清說:“明娘子,人在這了,你先帶她回去吧。”

游飛用手指在苗玉顏鼻端碰了又碰,可能是他太緊張了,所以沒感受到一點氣息的浮動。

“不,不,我要見邵階平,他在哪裏?!我要殺了他……

游飛的聲音並不高,像是說給生死不明的苗玉顏聽的,所以眾人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怒氣已經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等嚴觀反應過來時,游飛已經滑進了寇藥身後的門縫,燈籠被他一腳踢了進去,逐開一條朦朧易滅的光路。

“游飛!”嚴觀握住他肩頭的時候,很是動怒地呵了一句,然後他楞住了。

游飛也沒有動了,他站在那裏,望著那躲在黑暗中的人影,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燒,但透出來的,只有一陣青煙。

他輕聲問:“在看戲?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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