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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小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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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小買賣

老苗姨的手藝還在, 掀開蒸籠的那一剎那,濃白的霧氣充斥了廚房,淡黃蓬軟的糯米糕立在竹篦子上, 圓圓高高一碗, 看起來喜慶而豐盈。

每個人都嘗了一小塊, 覺得很好吃, 米香柔軟,出奇細嫩,像在咬明寶錦的臉蛋。

“啊?”明寶錦急忙捂住臉, 小聲道:“不可以。”

這糯米糕的做法其實不難, 就是攪蛋的那一步很費時費力,需要把蛋攪成細密密的雲沫。

老苗姨之前跟明寶錦商量時提到過這個步驟,她並沒有抱怨, 明寶清也只是坐在一邊堆柴壘炭。

但隔了一日, 她就在竈邊發現了一個倒置的竹筒, 筒身有一半都被豎割削薄, 像一只多足的魷魚。

老苗姨拿著那個竹筒想了很久,起初她以為這是炊帚,但粟米桿子紮的炊帚就擺在邊上, 顯然要比這個多足撇腿的小竹筒更適合拿來刷鍋。

這像是明寶清給出的一個謎題, 而答案在老苗姨看見草窩裏那兩個雞蛋時冒了出來,這是拿來給雞蛋打沫子的。

那一瞬間, 她腦海裏有個明寶錦在捧臉,笑瞇瞇地說:“大姐姐, 我好喜歡你。”

一老一小很有點得意, 又做了一篦子,挨個送給之前給她們提供過食材, 但不要回報的人家。

眾人都讚不絕口,游飛吃得很愛惜,幾乎是用指尖掐一點,掐一點在抿。

直到明寶錦說除夕還會做一次,他才咬了一口。

姜小郎是在路上被明寶錦塞了一塊的,他嘗一下,不吃了,說要帶回去給姜婆婆吃。

“她又掉牙了。”姜小郎指了指自己的牙,“這個好,拿去賣都行了。”

“料太貴了,蛋、米、糖、葡萄幹。”明寶錦其實很高興聽到姜小郎這樣說。

“去城裏賣啊,咱們這當然賣不掉了,去城裏賣啊,快到年下了,辛苦一年,願意買點好東西哄嘴的人也多了。”姜小郎說著一掃眼,瞧見衛小石從鐘家走出來,得意洋洋,邊走邊拋扔著一枚銅子。

明寶錦瞪大眼,叫道:“衛小石,你去賣尿了?”

她的語氣真是嫌棄到極點,衛小石相當於白撿了錢,心情很好,所以只是橫了她一眼。

“尿還能賣呢?周家收尿幹嘛?”姜小郎嬉嬉笑笑問。

可等明寶錦含糊解釋了一句後,他笑不出來了。

雖說入了冬,但今天太陽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姜小郎像是被凍住了,站在那一動不動。

鐘家很快爆發出爭執聲,隨即是碎裂聲,斥罵聲,哭泣聲,等這些聲音都沈寂下去,姜小郎才在藍盼曉關切的問候聲中回神,同手同腳地轉身離開了。

明寶清答應讓明寶錦和老苗姨去城裏試著賣糯糕和烙卷,在她看來,只要不是去幹壞事,好像什麽都能試一試。

糯糕可以先做好,烙卷要現做,所以她們帶上了食材、炭盆和鏊子。

這一日旬假,明寶清早早帶著她們進了城,在永崇坊熱鬧的街道上尋了一角支起小攤來。

炭火不旺,豬油滋滋,明寶錦用兩根竹片把糯米團抻開攤平,煎得焦香。

她們這小攤上用來遮蓋的白帕潔凈而柔軟,老苗姨坐在明寶錦後頭出聲招攬顧客,同時也盯著她動作。

明寶錦挺點眼的,除了可愛臉蛋和認真烙卷這兩點外,她被照顧得幹幹凈凈的樣子和出來賣東西貼補家裏的行為截然相悖,也很招人側眸頓足。

她很愛惜自己做的吃食,有個阿姐蹲下來買烙糯米卷時,她才掀開白帕的一角,神采飛揚地給她介紹蒸糯糕。

蒸糯糕放了蛋,連明寶錦都覺得有些貴,但這阿姐很客氣,十個她要了八個走,沒吃就問:“你們什麽時候還再來嗎?正月來不來?”

“正月我也要在家裏,姐姐們都在家呢。”明寶錦搖搖頭,想到明寶盈考完試就會放假,她道:“過幾天也許還會來,過年不來的。”

前頭有頂小轎子在等她,她是替主人家出來買的。

老苗姨覺得這買賣做得有點莫名其妙,明寶錦也擡頭看著那轎子。

直到又一輛馬車往攤子跟前挪了幾步,停下,馬車上下來一個人,淺淺緋紅官袍一晃,他擡步走了過來,俯視著明寶錦的小攤。

“你們是福民鄉人?”明明是賣吃的,卻被詢問起了來歷。

明寶錦仰起臉,看著那人腦後的日光被他的頭顱緩緩遮住,他的面容漸漸清晰了起來,是不錯的樣貌,但就是額頭窄了些,唇薄無棱。

“是。”老苗姨張臂護了護明寶錦,說:“福民鄉人喜歡種糯稻,呶,蒸糯糕,烙糯米卷,您有想要的嗎?”

“煎一份來嘗嘗。”那人說。

明寶錦連忙開始做,餘光瞥見那人的隨從取了蒸糕讓其品嘗。

“溫的。”他竟不滿意,可再要燙些,就只能是站在竈邊直接吃了。

“都是今早剛炊出來的。”老苗姨給他看底下的炭盆,說:“暖著呢。”

那人沒有再說話,要的烙糯米卷也只是嘗了嘗就都丟給隨從了。

隨從扔下銅子,道:“去我們府上現做可願意?每樣做一些就行,用我們府裏的料,做一回二兩銀子,若吃得滿意,說不準還是

長久買賣。”

他想象中老幼二人忙不疊滿口答應的情景並沒有出現,老苗姨遲疑著問:“敢問府上是?”

“太府寺邵少卿府上,還能薄待了你不成?”隨從有些不耐地說。

邵階平這個名字明寶錦不知道,但她知道邵少卿就是強買了游飛家田畝,私設碾硙的人。

豬油煎糯團的‘滋滋’聲忽然在明寶錦耳朵裏放大了,她想起游飛滿衣襟的血,硬邦邦吐出兩個字,“不去!”

邵階平頓住腳,轉身看向了她,明寶錦清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小娘子認得我?與我有仇怨?”

“不認得。”明寶錦心跳加快。

“那為何拒絕地這般斬釘截鐵?”

“你,你又不喜歡吃,浪費。”

其實明寶錦並沒有因為這事不舒服,他吃或是隨從吃,都一樣,吃了就行。

邵階平看了她一會,笑了起來,“我不喜歡吃甜的,不過我夫人喜歡,你們進府是做給她吃的。”

明寶錦對素不相識的邵夫人的確沒有什麽不滿,而且話說到這,也不能再拒絕了。

隨從說:“後日就來,側門有人引你們進後宅。”

他給了定錢,問了她們姓名住所。

老苗姨淡定道:“福民鄉秋安裏苗綠芽。”

明寶錦在憂心為難的同時,也覺得這名字實在太可愛了。

馬車走了,而明寶清架著驢車回來了。

聽了這事的來龍去脈,再看明寶錦和老苗姨一臉做錯事的樣子,明寶清也說不出任何責備的話,反而道:“二兩銀子,真不少啊。只是進人家的後宅做吃食難免要看人臉色,束手束腳的,下回就別去了。”

明寶錦趕緊點頭,放寬心後就偷偷覷著苗綠芽,眼睛在偷笑,結果被擰了一下腮幫子。

被明寶清從書苑接回來的明寶盈正在吃蒸糯糕,見明寶錦神色狡黠忽然被掐,就笑道:“怎麽了?”

“三娘子瘦了。”老苗姨收起玩笑的心思,問:“課業很辛苦嗎?每日在尼寺裏要做很多事嗎?大娘子與我們提過,說想給你賃一間……

“不要!”明寶盈立刻說,又問:“見到三郎了嗎?他好嗎?”

“好,大娘子說,每月初八都去看他一次。”老苗姨點頭。

“次次要打點。”明寶盈垂眸看著手裏的糯糕。

“該用的。”老苗姨說。

“我如今在書苑念書,動動紙筆罷了,哪裏比得上你們操勞?銀子要用在刀刃上,在長安城裏賃屋子太貴了,還只供我一人住?我不要。”

明寶盈重重搖頭,止住老苗姨勸說的打算。

要去邵家蒸糯糕,烙糯米卷的事情,明寶錦沒有跟游飛說。

他什麽也不知道,一下一下替明寶錦推秋千,明寶錦每一次回頭,他都在笑。

而她看著游飛的眼睛,覺得有點愧疚。

後日很快來臨,連著兩趟進城,明寶錦其實有點提不起勁來。

明寶盈在家中歇過一日就回書苑來了,畢竟是住在城外,假後這一日的早讀她難免遲到,將手裏這封孟老夫人給孟容川的信交給明寶清去寄後,明寶盈匆匆提著書箱進了書苑。

她往堂中望了一眼,腳步愈發加快了。

尋常早讀都是蘇先生在,今日不知為何,換成了溫先生。

“站讀。”溫先生的目光落到明寶盈身上,但又像在看一粒塵埃。

“是。”明寶盈也不做任何分辯,找到書冊就站到了邊上,輕聲誦讀。

朗朗讀書聲傳了出來,明寶錦把腦袋伸出車窗外,伸手在空中揮了揮,好像能碰到那些字句。

“四娘長大也來這裏讀書吧。”老苗姨說。

明寶錦笑著說:“考得上當然好。”

“怎麽洩氣話說在前頭?”老苗姨說。

“沒有啊,不是洩氣話,”明寶錦眨眨眼,“總不能人人做夫子吧。”

“那你不做夫子做什麽,廚子?”老苗姨笑道。

“也好啊。”

大言不慚的廚子明寶錦踮腳站在邵家後廚的竈臺旁,四下瞧瞧,想要一個小杌子。

但人家根本沒把她看在眼裏,不覺得她會做什麽吃的,她連打下手的活的趕不上,在那廚房外的樹下百無聊賴地坐了一上午。

“我們娘子說想見見同鄉。”門外來了個比明寶錦大不了幾歲的婢女,她小心翼翼地對廚房裏的管事說。

那管事的表情裏有種藏不住的輕視,但不知道為什麽,說出來的話又還算委婉。

“這,沒有郎主的允準,我們可不敢貿然把外頭的人放進去。”

“我們娘子可是難得有些興致。”那婢女探頭看了看,瞧見了坐在樹下用樹枝胡亂畫畫的明寶錦,“那是誰?”

管事打眼看去,找到了兩全其美的人選——一個年幼無知的小同鄉。

明寶錦就這樣端著蒸糕和烙糯米卷進了內宅,七拐八繞的回廊,一個又一個門洞,垂首斂目的一排一排下人,這種熟悉的感覺令明寶錦都有點不舒服了。

小婢女驚訝於她的四平八穩,沒有戰戰兢兢,更沒有左顧右盼。

但她還是叮囑了一句,“我們娘子如今貴重了,你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些。”

“嗯。”明寶錦還是應得很平靜,只是有些不懂,什麽叫如今貴重了,從前難道不貴重嗎。

明寶錦邁過一個門檻,走進了一間很素凈的屋子裏。

難得,屋子沒有熏香味,只泛著些許潔凈的皂角氣。

‘聞起來跟家裏好像。’當然,指的是現在的家而不是從前的。

明寶錦這樣想著,眼前的暖帳被挑了起來,一位穿著淡黃綢衣的女娘側坐在桌前,如一副畫般徐徐展開。

然後她望了過來,看著明寶錦輕輕一笑。

困惑,如皂角的氣味一樣充斥著明寶錦的感知。

這張面孔的柔美和陌生是毋庸置疑的,但為什麽,為什麽會嵌著一雙令明寶錦覺得熟悉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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