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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庶兄嫡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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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庶兄嫡妹

在法雲尼寺裏借宿是要幹活來抵的, 這一日,明寶盈去女學了,藍盼曉去前邊整理線香, 明寶清則被一位師父領到庫房邊上的一處小屋裏, 這小屋是裏有一架很大的踏碓, 是用來舂米的, 由石臼、碓馬和支架組成,連著屋子的貝殼灰地是做在一塊的。

“會不會用?”比丘尼問她們。

“師父既說這叫碓馬,”明寶清走上前去, 站到碓馬上,

手抓住支架,腳下施力一踩踏板,看著碓頭被翹起, 又松開力道讓碓頭自然落下, 舂進石臼裏, “這樣?”

“是了。”比丘尼指了指墻邊的一筐谷糧, 道:“施主今日只要舂好這一筐谷子,就可以了。”

這活不算輕,若是擱在從前, 沒兩下明寶清就該受不住了。

‘今時不同往日啊。’明寶清明顯覺得自己力量足了很多, 有些自得。

看著腳板一踏,碓頭揚起, 腳板一松,碓頭落下, 明寶清腦子裏忽有一道靈光閃過, 想到了該怎麽改支如玉的繅絲車。

‘若能改成,也算賣個好。’明寶清如是想著。

只是沒想到, 等她們午後去了藍家,支如玉卻把銅子和銀子又都擺了出來,有些不舍地瞟了一眼,蹙眉道:“郎君說了,你們自有神通的,不都打點過了?還要幾雙手去護著才肯呢?”

“打點過了?”明寶清不算太驚訝,她問:“舅舅可說是誰人打點的?”

“廢話真多,我哪有功夫跟你說這些?把這些銀子拿走,”支如玉瞥了藍盼曉一眼,譏道:“我也是講理的人,誰虧我的別想賴,沒欠我的我也不貪。”

她起身又往院中的繅絲車走去,明寶清緩步跟過去問:“舅母,家中可有多餘的木料?”

“做什麽?”支如玉問。

明寶清提起裙角在手上一繞,屈膝蹲了下來,握住繅絲車繞筒的手柄道:“我有個念頭,只要這處做個腳踏支臂,就可由腳踩代替手搖了,足能省下一個人工呢。”

支如玉張口就要譏刺,可明寶清望著她的眼神很真誠,她又是蹲著的,並不介意矮她一頭——矮她這個目不識丁的養蠶女一頭。

“有倒是有,要怎麽弄?”她遲疑著說。

見她同意了,明寶清笑了起來,支如玉心道,‘笑得這樣討喜做什麽!還不是藍氏的女兒!’

如此這般,待藍正臨從都水監衙門回來的時候,只聽到院子裏傳出支如玉驚訝又歡喜的聲音。

“真被你弄出來了?幾根棍子而已,居然這樣好使!?誒,踩著好像有些澀。”

“有沒有桐油?塗點桐油潤一潤,我有些細節沒磨好,舅母先別踩了,我再磨磨,多用用應該會更順。”

他納悶地走進門,居然看見藍盼曉和支如玉湊在一處,被她們看著的那個女娘抱著幾根木頭拼湊成的曲折長棍正用指尖抵著砂石在細磨。

“阿兄。”藍盼曉先看見了她,局促地行了一個禮。

支如玉抿了抿唇,輕道:“大郎回來了?這,這是明家的大娘子給我做的腳踏搖臂呢。”

都水監是實務衙門,藍正臨很通熟某些借水運轉的器具,明寶清的做法他看一眼就懂,簡單靈巧。

明寶清起身給藍正臨行禮,道:“給舅舅請安。”

“不敢當。”藍正臨掃了藍盼曉一眼,皺了皺眉。

明寶清揣測著她們兄妹的關系,應該就是嫡母不慈,嗟磨庶子,庶子長成接手家業,哪裏還有嫡妹的份呢?

“大郎,我同她們都說清楚了,她們也確不知道有人打點過了。”支如玉同藍正臨的夫妻關系似乎不錯,依過去的時候,柔情滿滿。

明寶清趁著他們說話的之時重又把踏板裝上,支如玉忙不疊去試,腳踏臂搖,嘎吱嘎吱響,她像孩子一樣歡笑不已。

藍正臨瞧著,嘴角微微一牽。

“明二郎在藍田縣的驛田裏做活,範家先前一應都打點過了,不會讓他太勞累。”藍正臨驀地開口,對上明寶清驚訝的眸子,他面無表情繼續道:“至於明三郎,也有個小醫官私下照拂著,還疏通了人脈去溫泉湯監裏做事,那裏一年只忙一季。”

“醫官?”明寶清既喜又愁,忙問:“也是範家打點的?

藍正臨不確定地搖了搖頭,道:“似乎不是,我沒去探問。”

範娘子嫁人後,範家就不會再插手明家兒郎的事情了,明寶清知道她做得已經夠多了,心裏只有感激。

“知道這些已經很好了,”明寶清真心實意地說:“多謝都水丞。”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試探問:“青槐鄉上釀白河上新設了一座碾硙,此事都水丞……

“明娘子太看得起在下了。”聞言,明寶清閉了口。

能知道的已經知道了,不能知道的,再待下去也不會知道。

明寶清和藍盼曉不好久留,只是那一包袱的銅子攤在桌上,看起來很尷尬。

藍正臨坐在屋裏品茶,看著支如玉在庭院裏樂滋滋地繅絲,沖明寶清輕一擺手,道:“抵過了,把錢拿走。”

兩人走出藍家時,藍盼曉回頭望了一眼,畢竟是她待了那麽多年的家,怎麽會沒有一絲留念呢。

“這棵樹其實是阿娘種的,阿兄不知道,他若知道,一定早就砍了,”藍盼曉望著從墻頭越出來的一棵石榴樹,想伸手摘那個微黃泛綠的石榴,但她夠不到。

感受到明寶清正用難言的目光看著自己,藍盼曉輕輕搖了搖頭,道:“一切都是我該受的。我娘發賣了阿兄的生母,等他長到七八歲的時候,又發賣了他的乳母,我嫂嫂先頭還有一個女孩,在肚裏的時候沒留住,是因為受了阿娘的嗟磨,若長到現在,該有四娘那麽大了。阿娘去世時,我不知道嫂嫂已經懷上瑞兒了,只斥責嫂嫂不肯跪靈,被阿兄摑了一巴掌,他盛怒之下說出了這些事,說要與我斷親。要知道,從前阿娘在我眼裏,是很溫柔慈愛的,我從未想過她會有那樣一面,其實我到現在都不願意相信阿娘真的做了那些事,可有些恨,總是有緣由的。”

明寶清也算能言之人了,可此時卻也很難找到合適的措辭來安慰藍盼曉。

“其實我阿兄阿嫂是不錯的人,對不對?”

明寶清張了張口,藍盼曉苦笑了一下,眼裏有淚光閃動,“若不是我,你的性子應該很投嫂嫂的脾氣,若不是我,是我,是我拖了你的後腿,是我……

“母親,母親。”明寶清握住她的手,“你聽我說,若不是你,我都不會在這裏,因為你姓藍,所以我們才進了藍家的門。你別想那些事了,我們為人子女的,大多很難幹涉父母的為人處事,我們自小仰望著他們,以他們為天,為依靠,以為他們做什麽都不會錯。可細想想,父母也不過就是比我們虛長了十幾二十歲。”

藍盼曉無法自拔地陷入自責難堪的情緒中,被明寶清搖晃著身子扯了回來。

“父債子償,在世人眼中,我們都應該背負償還父母的罪責,那好,我們認了,可我們也應該知道,這不代表我們有多麽的不堪,我們還是本來的我們。”

藍盼曉腮上的淚水被明寶清用帕子擦掉,她擡頭看了看,扯下自己的裙帶甩到樹梢上,輕輕把墜著石榴的樹枝拽了下來。

“母親快來,摘呀。”明寶清回頭對她笑。

藍盼曉踮起腳,把石榴摘到了手心裏,她握得緊緊地,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心。

回去路上,藍盼曉整理著自己的心緒,輕聲問:“費心讓醫官看護三郎的會是誰呢?”

明寶清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猜測——林千衡。

藍盼曉也是那麽想的,道:“你也別多思多慮,只當是全了你們以往的緣分吧。”

“只怕是我有心要償還,人家還擔心是我借這個由頭又去撩撥他呢。”明寶清總是一句話戳到痛處,哪怕是她自己的痛處。

巷道裏有一輛小巧的馬車駛過來,明寶清攬過藍盼曉靠邊躲了躲,繼續朝前去。

她們沒有回頭,自然也沒看見那馬車悄悄挑起了一角車簾,露出一雙熟悉的柳眉俏目,額中描著金翠花鈿,眼尾斜紅如晚霞。

這雙悵然的眸子望著明寶清和藍盼曉互相扶持的背影,直到她們先轉了彎,看不見了。

此時,明寶盈還在女學裏,在紅白妍麗的紫薇花海裏,未來的幾位同窗姑娘經過她身邊,其中一個笑道:“探花娘,你家在哪裏?九娘要去昭國坊,我要去青龍坊。”

另一人道:“我家住城西,你要去城西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

明寶盈道:“多謝,只是我要去宣平坊,走去就好了。”

離皇城越近的坊市越是房價高,貴人多,眾人望向明寶盈的目光明顯就多了一點帶著探究。

“我住法雲尼寺。”她補全了自己的話。

女娘們的年歲都還很輕,面上七情掩不住,吃驚、戲謔、好奇、鄙夷、輕蔑,甚至還有歡喜。

明寶盈看在眼裏,覺得人真的很有意思。

周九娘報了家門之後就再沒跟她說過話,可聽到明寶盈說自己借住在寺廟時,她眸中有惋惜之色。

而那位看起來很寬和開朗,一口一個明姐姐叫著的秦五娘眼底卻有歡喜一閃而過。

“廟裏不能長住吧?”秦五娘說。

“你要不要去問問蘇先生,可不可以住在女學裏。”周九娘看著明寶盈,很快回過神來說:“噢,你在這等著就是為了……

她覺得很不好意思,行了一禮道:“開學見。”

明寶盈面上平靜,回禮道:“開學見。”

女學裏一共有兩位先生,溫先生和蘇先生。

溫先生暫時只見了一面,蘇先生和院裏其他人都稱她為師長,往後的課業也多由她來教授。

蘇先生只教一門算術,但女學裏的一些雜事也歸她管。

“住在女學?”蘇先生稍稍猶豫,道:“女學裏沒有設廨舍的打算,而且入夜後除了輪值的護衛外,溫先生也住在這裏,她喜歡清靜,身邊連個伺候的人也不願留。”

明寶盈忙道:“沒事的,學生只是問一問。”

蘇先生隱約知道明寶盈的來歷,知道她住在城外,往來不便,也知道她的兩張卷子都被單獨抽出來過,因為答得漂亮,也因為她這個人。

正因如此,愈加不落忍。

“我替你問一問溫先生,要她定奪。不過……

“不用。”明寶盈忙道:“既然已經知道溫先生喜歡清靜,還用這個請求去煩擾她,那就是學生的不是。蘇先生,請您不要去問,好不好?”

蘇先生點點頭道:“你不是得了五十銀的獎賞嗎?離女學正式開課還有半月,賃一間屋子總還可以。”

明寶盈不好說那些錢要留著救弟弟,只笑了笑,附和道:“是。”

她出了女學,往法雲尼寺走去,明寶清換了錢之後,給了明寶盈兩百子,好讓她買些文房四寶。

明寶盈在一間豉椒行門口停了腳,進去買了一瓶上好的茱萸紅油豆豉,繼續往法雲尼寺走去。

離寺廟只差幾步的時候,明寶盈卻轉進了另一條路,那路只通向一處——靜寧觀。

叩響門後,明寶盈等門後響起腳邊聲後才道:“我是明家三娘,想謝謝主人家那日收留,有小小心意想要奉上。”

那嬤嬤隔著門道:“不用了!”

“是茱萸紅油豆豉。”

怎麽會給修行之人送這種辛辣之物?

可過了一會,門卻開了,明寶盈把豆豉遞過去,輕道:“嬤嬤,您替我多謝方姐姐。”

那嬤嬤什麽話也沒有,收了豆豉緩緩掩上了門。

從前每到秋冬制做豆豉的時候,方時敏總會派人給明寶盈送好幾罐子,香辣濃鮮,佐粥下飯都很好。

她自己喜歡吃的東西,也希望別人能吃到。

明寶盈見自己猜對了,輕輕呼出一口氣,卻又緊緊蹙起了眉頭。

那嬤嬤一直都在,是不是意味著方大娘子也長久地住在這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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