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6章 紫薇書苑

關燈
第036章  紫薇書苑

與其讓明寶清從圍觀百姓口中突兀地得知這個消息, 嚴觀覺得還不如先告訴她,免得她失態。

嚴觀看不見她聽到這個消息時的第一反應,只有牽著馬兒站在街邊看送嫁隊伍時, 才能側眸瞧見她略有些恍惘的神色。

她尚算鎮定。

“範姐姐本就因守孝耽誤了年歲, 如今能順利出嫁, 真好, 真好,我們可以來送一送她。”明寶清說這話時的真心不假,難過也不假, 她輕聲問嚴觀, “嚴帥可知範姐姐嫁的是何人?”

“是她一個隔房的表弟,他那一脈只剩下他一人了,所以自小是在範家長大的, 聽說傾慕範娘子許多年。”嚴觀信手拈來, 熟悉地像是他仔細打聽過。

明寶清回憶了一下, 道:“是徐淩徐博士?他確是個好人, 原來他喜歡範姐姐,難怪我偶在阿兄和範姐姐身邊見到他時,總覺得他笑容惆悵, 我還以為是他天性多愁善感的緣故, 呵,我真傻, 他遮掩得也真好。”

“現在是徐少尹了,範娘子婚後要隨他去江都上任。”嚴觀道。

“江都是個好地方, 範姐姐冬日有咳疾, 落雪融雪時更甚,江都少雪溫暖, 於她的身子有益。”明寶清笑了起來,道:“範姐姐聰慧堅毅,她值得。”

她說著,就看見穿著新郎服的徐淩出現在視野中,白馬紅鞍,精神極了。

他的笑容甚至透著一股子傻氣,時不時回望,看著身後的花轎。

“三娘、四娘。”明寶清喚了一聲,隨即垂首叉手行禮。

徐淩看見明寶清三人,怔了一下就立刻俯身對身邊的隨從說了句什麽。

隨從奔向花轎,隨即花轎側邊的簾子被快速掀開,隔著一層薄綠的竹紗,明寶清擡眸與範娘子對望,她揚起燦爛的笑容,輕輕揮了一下手。

看著漸漸回歸平靜的街道,明寶清閉上眼稍稍仰起了臉,感受著陽光的灼熱,她在向上天祈願,真心祝禱範娘子婚姻和睦,此生順遂。

嚴觀就那麽看著她,他感覺時間似乎凝在了這一瞬。

她的眼皮在光中輕輕顫著,細細的青綠血絡顯得分外清晰,她的眉毛裏原來藏了一顆褐色的小痣,就在眉尾處,捎描出一筆風流。

在明寶清睜眼的瞬間嚴觀移開了眸子,然後就與歪著腦袋打量他的明寶錦碰了個正著。

這姐妹倆長得其實並不像,連瞳色都很不一樣,明寶清的瞳色很黑,深邃靜謐,明寶錦的眸色如茶,清透見底。

嚴觀的眼神虛了虛,這不太尋常,刑訊時他常有與窮兇極惡之人對視,鮮有落敗的時候,此刻卻被明寶錦盯得很不自在,像是被看透了內心。

“要不要吃糖脆餅?”他拙劣地掩飾著。

“唔,小妹都沒吃過呢。”應他的卻是明寶清,她走到對街的攤頭,買了兩個糖脆餅又走回來,遞了一個給明寶錦,遞了一個給嚴觀。

“勞煩嚴帥走一趟。”明寶清笑道。

嚴帥瞧見明寶錦在扯分糖餅,就撕開一半遞給明寶清。

明寶清下意識推拒,就聽嚴帥道:“兩個餅四個人,當然是這麽分。”

“很講道理嘛。”明寶清的情緒看起來已經平覆了,望向叫著‘好好吃’的明寶錦時,更是柔和帶笑。

“阿姐,這個糖脆餅是用什麽做的?”她把嘴角的一粒芝麻抿進去,問。

“不就是面粉和糖麽?”明寶清答得簡單。

“胡麻油,糖粉裏要摻一點烤過頭的餅碎,這樣才會酥脆。”嚴觀一口將沒他半個手掌大的餅吃完了,道“下回我請你吃東市的油渣糖餅,那個更香。”

明寶錦懸在馬腹上側的小腿晃蕩著,似答應又沒答應地笑了笑,笑容甜甜的,並不敷衍。

‘小滑頭。’嚴觀在心裏想,又覺得小女娘是該這樣,警醒一點好,明寶清教得很對,他若有妹妹有女兒,一定也是叫她多提防人。

法雲尼寺已經修繕好了,也還有空餘客舍供她們居住。

嚴觀瞧著明寶清對比丘尼道謝,忽然覺得身後有目光在窺視,驀地轉首看去,隱約瞧見不遠處的一扇門上有眼睛閃過。

嚴觀正要走過去看個究竟,就聽明寶清不解道:“嚴帥?”

“嗯?”嚴觀回頭,明寶清走過來,把手裏的馬韁繩遞給他,“多謝。”

嚴觀簡短地點了一下頭,問比丘尼,“請問問師父,那是什麽地方?”

“噢,是靜寧觀。”比丘尼側身看了眼,說。

萬年縣是嚴觀的地盤,他了然道:“禦史中丞殷家的私觀?”

“正是。”比丘尼道。

“走了。”嚴觀揚揚手上韁繩,道。

明寶清目送了他一段,轉身就瞧見明寶盈臉上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法雲尼寺將一間小客房給她們姐妹三人,雖說小了一些,可關起門來就沒有別人了。

“運道真好。”明寶清道。

明寶錦左顧右盼地張望著,明寶盈也道:“是不錯,但這樣比起來,我上回在靜寧觀住的那一間,實在有些過分雅致了。”

“我先前聽你說起靜寧觀,倒不知是殷中丞家的私觀。”明寶清說。

“我也是才知道。”明寶盈臉上又露出思索的神色來。

“怎麽了?在想什麽?”明寶清問。

“我同阿姐說過,靜寧觀起先不容我進,是聽我報了家門之後才允準的,且我住在那的三日裏,吃喝實在太好了些,我總覺得自己被人照顧著。可咱們與殷家之間沒什麽關系,若非要說的話,”明寶盈沈吟了一會,道:“那就是方姐姐,她嫁了殷大郎。”

明寶盈口中的方姐姐就是方家的大娘子,也是方時敏的姐姐。

“許是她那夜恰好在觀中,認出你了。”明寶清揣測道。

明寶盈也覺得應該是這樣,瞧著自己擱上桌的小書箱,輕輕問:“範姐姐成婚的事,要不要添到信上去?”

“阿兄若有問起,咱們再說吧。”明寶清道。

法雲尼寺是個大寺,居士、香客除了添香火之外,有時也會直接送來一些食物用具以做供養之用。

在明寶盈次日去女學參加考試的時候,明寶清和明寶錦先是在倉庫裏忙了一整日,又坐在一堆老嫗裏擇菜揀豆子磨豆腐。

雖然累出一身的汗,但明寶錦太討喜了,‘阿婆阿婆’叫著,誰看她都是笑瞇瞇的。

寺廟中用水並不方便,不過她倆還是想盡辦法擦了擦身子,換了幹凈的衣裳去接明寶盈。

女學在永崇坊,離宣平坊不過一條街,明寶清是聽旁人議論才知,原來用來辦女學的這間宅子是聖人做公主時的一間別院,鬧中取靜,清幽別致。

“難怪是滿園的紫薇,又叫紫薇書苑。”明寶清仰首看著那些垂在墻頭的紫薇花藤,可以想想裏頭該是如何繁花似錦模樣。

門口的護衛全是女娘,穿著一身利落胡服,有人額上畫了花鈿,有人腮邊勾了笑靨,也有人素面朝天,不加半點紅妝,但所有人都是一臉嚴肅,目光銳利。

明寶清私下聽人議論,說她們都來自是聖人的一支私軍。

坊間傳聞,當年殺太子的,也是這一支私軍。

‘用那樣厲害的人來守門,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些吧。不過出自同門,倒是有可能的。’

正想著,其中一人掃了她一眼,看似漫不經心卻又上上下下看了遍。

明寶清心中沒有鬼祟,任由她看。

門口等候著的人比明寶清估計的還要多,其中也不乏好些一騎二騎的馬車和小轎子在等候著主人。

女學的門一開,卻沒有人出來,原來是到了可以交卷走的時辰,但並不是考試結束的時辰。

第一個走出來的女娘一臉輕松,在明寶清想著她是不是很有把握的時候,就見她朝父母飛撲過去,嗔道:“阿耶阿娘啊,太難了,我實在憋不出字了。”

明寶盈大約是第七個走出來的,她的表情有些垂頭喪氣的。

當然了,比她更沮喪的人也有。

明寶清直截了當問:“怎麽了?不會答?考的內容是什麽?”

“也不算,就是不知道答得怎麽樣。考都是一些詩書策問,有些題簡單易答,有些題則要斟酌,”她轉首留戀地看著女學,道:“題目比國子監的要,唔,有意思。”

“答過就算,快些回去,今日晚齋的豆子剝得我手疼,居士婆婆說晚上是菜幹豆子燜飯,一定要吃!”

若說明寶清的話主要是為了分散一下明寶盈的註意力,明寶錦是真的有點著急。

她在兩個姐姐中間蹦跶著說:“是啊是啊,婆婆說會煮老一點,給我烙點鍋巴呢,還有豆腐是現點現壓的水豆腐,很嫩很香,婆婆說會淋芥末籽油呢!”

明寶盈徹底笑起來,同明寶清一人一只手牽起明寶錦,搖著手往外頭走。

女學裏最後一人走出去後,那些護衛一個接一個走了進去,大門緩緩合上。

皮靴踏在磚地上的聲音聽起來整肅而具有威懾力,一幹人等齊齊朝對面走來那人行禮,道:“荊統領。”

“晚上師長要在此閱卷,我要回宮,你們自己排班巡夜,小心燭火。”荊統領吩咐道。

“是。”眾人齊聲道。

等荊統領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眾人終於松泛了幾分,其中一人提了提腰間的蹀躞,說:“那今兒晚膳也是在這吃?”

“整日說些廢話,咱們這一小隊往後應該都是在這當差了。”另一人說。

“哎,這竈上的婆子煮飯手藝好一般啊,晨起那粥裏一股焦糊味,蒸餅裏還有頭發絲。”那聲音抱怨著,又道:“我也想吃淋芥末籽油的水豆腐和菜幹豆子鍋巴飯。”

“嘿。”另幾人都笑了,想起那三姐妹,覺得還挺逗趣,齋菜齋飯也像盛宴一樣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