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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我心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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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我心昭昭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沓信上, 蔻香說:“我們娘子都在角上寫了收到的日子,明娘子可以依著順序來……

明寶清指尖點撥,直接揀出最新的一封來看。

林三郎的字一向精熟俊秀, 可映入明寶清眼簾的卻是一封運墨草草的信。

他沒有得到回音, 慌亂無措的情緒全鋪在了信上。

這信不知道是在路途上浸了水還是淋了雨, 虧得林家用的好墨, 不會糊散,只是如淚痕一般暈開了些。

‘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

明明是明寶清眼下難與他相配, 可他卻反過來擔心她的情意會如秋風掃盡夏炎般淡漠下去。

明寶清在心底嘆了口氣, 伸手將那一沓信攏到膝上,一一拆看。

‘汝從不汲汲於榮名,亦不必不戚戚於卑位。’

‘《淑真訓》有言, 貴賤之於身也, 猶條風之時麗也;毀譽之於己, 猶蚊虻之一過也。’

‘我心昭昭, 仍貫之,如之何?’

‘盈縮卷舒,與時變化, 人生各有所樂兮, 吾獨好與汝同修!’

他言語間沒有絲毫退縮,反而一封封愈發堅定, 像是有什麽意志催逼著他,那意志強一分, 他的心也就強一分。

明寶清一語不發地將信收好, 蔻香看看藍盼曉,又看看明寶盈, 她們都不問。

蔻香忍了又忍,到底是如邵二娘一般的直爽性子,一口氣喝光了茶,問:“明娘子,如何?”

“林宅好些日前已經有家仆回來掃塵了。”明寶清這消息還是從朱姨口中得知的。

蔻香連連點頭,道:“是啊,林公子約莫這兩日就能來京了,說不準已經在路上了!”

“那信是林宅的仆人送來的嗎?”明寶清又問。

蔻香一怔,搖搖頭道:“不是,是一個林家某個椒豉行的腳夫。”

明寶清稍微揮了一下手裏的信,道:“他信中未有只言片語提及父母家族,林宅的仆人看來也並非他所掌控,我與他之間前緣難續。”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垂著眸子,沒人能看清她的心緒。

蔻香雖不那麽老練,可她生在宅院重門裏,看多了人心世故,有種直覺堵著她的口,叫她說不出話來替林三郎分辨。

銅錢串推來讓去的,還是留了兩捆在桌上,眾人送蔻香出去。

“我很好,讓二娘子別擔心我,有什麽事兒就寫信給我。”明寶清說著頓了頓,目光沿著院墻眺望出去,又轉過眸子望著蔻香,“話說,釀白河上游可有你們家的莊子在?”

蔻香想了片刻,道:“有啊,不過是四房的莊子。”

“四房,是二娘子的小叔,邵司丞那一房嗎?”明寶盈記這些官職可比明寶清還要清楚。

蔻香點點頭,道:“不過七郎君已經不是太府寺的司丞,而是少卿了。”

“真是年輕有為。”明寶清的誇讚點到為止,蔻香面上也沒多少與有榮焉的表情,只因四房是庶出,與大房關系平平。

太府寺與司農寺的官署相近,邵七郎又做到了少卿之位,照理來說請他打聽一下明真瑄和明真瑤的情況不是難事。

蔻香卻低了頭不敢看她,嚅囁道:“二娘子才提了兩個字,就被敲打了。”

明寶清忙道:“我知道二娘心裏有我,可千萬不好為了我的事與長輩起齟齬。”

蔻香來時的車馬掩在屋側,鐘娘子瞧見了沒出聲,等蔻香走了才拈著帕子走過來,滿眼好奇。

藍盼曉道:“是從前故交,還望鐘娘子……

鐘娘子擺擺手,拍拍胸口道:“我曉得。”

她不是純粹好奇來探問的,見明寶清要回去了,忙張口喚住她,道:“明娘子。”

明寶清轉過身來,鐘娘子笑道:“前個你母親拿著那扇柄小繡圈去我家借絲線來配,我那小姑子一眼瞧上了,當下不好意思說,只叫我來問,能不能給她也做幾個繡架,最好是一個手拿著,一個擱桌上,就跟你們屋裏的一樣,再多一個可以繡衣裳的大繡架。”

“這繡架簡單得很,看都看得明白,她打嫁妝本來不就找了木匠嗎?”明寶清不解道。

“木匠做是能做,但做新玩意,定是獅子大開口,還要拿了你們的繡架去照樣子,礙了你母親的活計。”鐘娘子顯然也是翻來覆去想了的,“而且郎君哪有女娘細致啊,他知道我們繡東西要怎樣才好使嗎?你這繡圈是雙層活扣的,能打開,能嵌住,那個擺著的小繡架是能滾卷起來的,又秀氣又精巧。若是一般物件,我那小姑子還不會開這個口。”

鐘娘子都這樣說了,明寶清也不好回絕,只是鐘娘子要明寶清自己說個數來,叫她有些張不開嘴。

人家本就是存著又要東西好,又要價錢低的心思才得出這個主意的。

明寶清思忖片刻,道:“那咱們就不說錢了,只要周郎君使長工砍柴火的時候,能捎我們一捆就好,砍柴火實在累人。”

瞧著鐘娘子驚喜的神色,明寶清又道:“還有做繡架所需的木料,也請周郎君備下。”

“應該的,應該的。”鐘娘子喜不自勝,道:“那我現在就回家說去,明兒就給你們送來。”

砍柴這事日覆一日,沈重煩悶,但又避不得。

明寶盈甚至松了口氣,笑道:“那我就趁這兩日清閑,進城替文先生抄卷子吧?”

“也好,可以去宣平坊的法雲尼寺借住。”姐倆很自然地商議起來了,明寶清道:“這回要買些紙筆回來,小妹不能再用樹枝練字了,多買一支給那滑頭小兒吧,蘸水在石板上寫也比用樹枝劃拉要好,再就是帶一本《開蒙要訓》回來。”

她們十分自然地討論,不察藍盼曉怔怔瞧著她們的背影,回過神來,擡眸望著翠竹瀟瀟,微微抿緊了唇。

明寶盈去城中抄試卷,臨去前同林姨說的時候,她恍恍惚惚的,可忽然回了神,一把攥住明寶盈的手,道:“帶三郎回來?”

明寶盈哪有這等本事,跪在林姨跟前紅了眼。

林姨拂掉她的手,再不說話,老苗姨在旁冷眼瞧著。

明寶盈住在城中沒有回來的當夜,林姨不知怎的不肯歇下,起身裏裏外外走了一大圈,眾人挨個解釋說明寶盈過三兩日就回來,只老苗姨‘哼’了一聲,道:“人家不是想女兒來的。”

正要下床來看看林姨的明寶錦縮回了腳,蜷進了被窩裏,決定想一點愉快的好事。

她選擇回味起晚膳時吃的豌豆飯,米飯裏雖滲了很多粟米,但被蒸煮過後香氣柔和,夏日的豆莢新嫩甜幼,帶一點點微脆,明寶錦捧了碗細細嚼吃著,只覺得越嚼越甜,是真切的甜味而非幻覺。

“你自己一個人美什麽?”明寶清把明寶錦的小臉從被窩裏挖出來,摸摸她有些濡濕的額發,不解地看著她閉著眼翹著嘴在那笑。

明寶錦笑嘻嘻地拱進明寶清懷裏,道:“明天吃萵苣好不好?”

前院那塊小地裏的各色香蔬都長出來了,明寶錦侍弄得很用心,每隔一日就會摘拔一次草,如若不然,野莧菜就會霸道地擠滿整個菜地,雖說嫩莧菜也好吃,可總也想換換口味,不能都被莧菜擠沒了。

尤其是種了萵苣的那一角,萵苣初生時長得很慢,葉片貼著地,偶有一只小雞逃逸出去,準是沖著萵苣嫩葉去的。

明寶錦日日盯著,熬到天氣漸熱時,她驚訝地發現萵苣長得飛快,葉片茂密,莖稈直生,雞仔們雖也長大了些,但也只能望洋興嘆。

“嗯,老苗姨說莖變成白綠色就好吃了。”明寶錦對這些事兒記得很牢。

明寶清合著眼,輕聲感慨了一句,“老苗姨怎麽什麽都知道?”

“她阿耶教的呀。”明寶錦很自然地說,“她阿耶阿娘就生了她一個,她小時候一家三口住在萬年縣的福民鄉裏,也是種田人家。”

“福民鄉?”明寶清覺得這個地名曾過耳,睜開眸子想了想,道:“聖人還是公主的時候,及笄那年先皇賜下一個紫薇花園,好像就在福民鄉。”

這種事情明寶錦不知道,只道:“紫薇花園?漂亮嗎?”

“漂亮自然是漂亮的,而且還很掙錢。那個花園集齊天下紫薇花種,白粉紅紫皆有,”明寶清摸摸明寶錦的發,道:“紫薇花是藥,治風疹、癰疽、瘡癤,長安城裏大多數孩童肯定都洗過紫薇花煮出來的藥浴。”

“那我洗過嗎?”明寶錦急急問,這對她來說似乎很重要。

明寶清記不得這種事,卻很斬釘截鐵道:“自然。”

黑暗之中也感覺到明寶錦在笑,明寶清默了片刻,又問:“那老苗姨的父母是不是去的很早?”

“是,好像是小青鳥那般大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去世了。”明寶錦覺得明寶清好聰明,問:“大姐姐怎麽知道的?”

誰會將獨女當成一個沖喜的物件?

“那她後來只怎麽過活的?”明寶清不答反問,還好明寶錦不糾結這個問題,想了想道:“好像是說在叔叔叔母家中寄住。”

話說完,明寶錦意識到了什麽,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堪堪避過的一個抉擇,忽然卷了被子又縮起來了。

明寶清碰碰她,明寶錦皺皺鼻子,顧左右而言他。

“要是有波斯菜的種子,現在種下去,秋日裏收一波,秋日裏種下去,冬日裏還能吃到呢。”

“那阿姐給你買種子吧?”明寶清問。

“可老苗姨說,只有大莊園裏有種波斯菜,而且存了種子都是自用,咱們從前也是這樣嗎?還有白菘、茴子白什麽的。”明寶錦困惑地問:“不過為什麽呀?為什麽不讓大家都種呢?”

明寶清被明寶錦問住了,為什麽呢?

難道真是貧士之腸適藜草,富者之口饜膏糧?

‘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可鳥瞰之人,只會想到貴賤如雲泥,下民低賤,有千般不配的。’

明寶清還在想要不要同明寶錦說這些話,卻聽明寶錦開口說:“苗姨說,這樣才能分了上下尊卑。”

“嗯,因為人無我有,才會顯得高人一等。”明寶清驚異於苗姨的洞察敢言,道。

明寶錦翻了個身,合上眼的同時說:“我覺得不太好。”

“因咱們眼下吃不著了,所以覺得不好嗎?”明寶清總覺得自己這個小妹妹很有天然靈氣。

“唔,也不是,”明寶錦一時說不出自己感覺來,只道:“旁的也就罷了,本就是從地上長出來的東西,怎麽能占為己有呢?”

“所以說天地莫施恩,施恩強者得。”明寶清說。

“哇。”明寶錦覺得明寶清說得很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一種好,準確毒辣還嘲諷,她又覺得自己有點笨,問:“三姐姐替我開蒙後,我也能說出這些話了嗎?”

明寶清忍不住笑,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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