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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竹屑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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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竹屑小雨

這天夜裏,明寶錦總聽見沙沙聲,像很小的一場雨。

她模糊感覺到藍盼曉披上衣衫出去瞧了一趟,很快又回來了,沙沙又持續了很久,直到周家的雞叫了,才算停了。

明寶錦起床的時候,外頭地是幹的,她摸摸草芽葉片,也是幹的,昨夜並沒有一場雨,有的只是堆做一攏的尖尖竹片。

明寶清昨日同明寶盈去山邊拖了一根野竹回來,說要修繕籬笆墻。

她們拖回來的時候天就黑了,在院裏弄了好幾個時辰才拆分成長長短短的竹節,填補進籬笆院墻的破敗處。

“內院的這道墻太矮,要再壘高一些才好。”明寶清很不滿意地看著那堵矮矮院墻,又道:“眼下莫說糯米漿,就是石灰也不好分出幾個錢去買,自己煆燒煉化又無窯。”

“大娘子怎麽說到燒石灰上頭去了,你這腦瓜瓜也是奇怪。”老苗姨有些累了,打著呵欠說:“那就曬泥塊吧,用黏泥壘墻頭,湊合先用一陣。要是覺得不結實,熬一鍋黃麻、苧麻之類的漿子倒進去,就算不比糯米漿子,那也能牢固不少。”

明寶清是頭回真正端詳老苗姨,她托著臉仔仔細細地看,眸子睜得大大,難得有些孩子氣,“您怎麽什麽都會呀。”

“那可不是?以前那宅院裏是你們的地頭,可這鄉野地,是到了我的地頭啦!”老苗姨踏了踏地,赤著一雙粗糙而寬大的足。

不知道為什麽,長姐和庶祖母昨夜的這番對話令明寶錦覺得莫名安心。

明寶錦

站在晨光裏四下瞧了一圈,老苗姨在前院苗圃拔雜草,明寶珊臥在席上歇息,明寶盈坐在廊下用尾指上的長甲替藍盼曉劈絲,朱姨在用小缽煎藥,藍盼曉在廚房裏做黍米粥,她腳邊有神奇而稚嫩的啾啾聲。

明寶錦垂下眼,不可思議地瞧著竈洞邊暖著的一缸子小雞崽,它們的絨羽已經蓬開來了,雞喙一點嫩黃,可愛極了。

藍盼曉說小雞骨頭還嫩,不能太攥在手裏摸來摸去,明寶錦乖乖趴著缸邊看了一會,問:“大姐姐還沒醒嗎?”

黍米是她們昨日自城中買回來的,明寶珊的藥錢一付出去,藍盼曉覺得手頭那幾個錢都要滑溜得握不住,黍米要比稻米便宜些,熬粥也糯,改吃黍米,能多吃幾頓。

“那夜驚心,你大姐姐落下點心病,夜裏躺下心頭就突突跳,幹脆起來削竹片,等咱們都醒了,她就好睡了。”

藍盼曉留了一碗黍米粥溫在鍋裏,把剩下那些端到堂屋裏去的時候,說話的聲音和手腳都很輕,怕擾了明寶清。

朱姨自顧自在廚房裏剁臘肉,她剁得很細很細,在鍋裏一熬,所有的肥油都出來了,煸出來的肉渣鹹香,再用肥油煎一顆蛋,因明寶珊病中口淡,所以朱姨下了多多的鹽,這樣明寶珊隨粥才能吃得香。

朱姨連著藥一起端過去的時候,藥氣都壓不住那股子油肉蛋香。

明寶錦忍不住盯著看,低頭看看自己的黍米粥,總覺得寡淡無味剌嗓子。

不過明寶珊是病人,就是年歲最小的明寶錦也覺得應該給她吃好的。

夜裏那一劑藥下去,明寶珊的燒已經退了,只是身上還有些發軟,朱姨說她是虛透了,被虧待狠了。

“我兒是享福的命,這鄉野地方克你!”她說得言之鑿鑿,明寶珊也信這番說辭,更是掩鼻啜泣,道:“那照阿姨這樣說來,我豈不是要折在這了。”

“你啊你,”朱姨真叫一個恨鐵不成鋼,“我這話的意思是叫你立起來,過咱們自己的好日子去,你倒覺得自己要死了!”

明寶珊被朱姨一勺一勺餵得嘴裏沒空,好不容易吃完了,她問道:“那依著阿姨的安排,要怎麽辦才好?您有法子了嗎?

“哪個法子不是人想出來的?只是我得尋個由頭進城打探消息,困在這裏可沒什麽好主意。你最要緊是要多吃點好的,把這臉上的肉都補回來,瘦巴巴懨嗒嗒的,人家六郎就算還對你有情,也要削薄三分!”

被朱姨這話一駭,明寶珊忙撫了撫面,道:“可家裏就這麽些吃的,我今兒也不燒了,這樣連葷帶蛋的餐食,母親能容我吃幾頓?”

“那你的病就沒好!老實過頭就是蠢了,把你同三娘爭的勁都給我拿出來!”朱姨皺眉道。

直到明寶盈推門進來給林姨送黍米粥,朱姨同明寶珊才住了口,警惕地看著她走進書房的背影。

林姨還是如行屍走肉一般,老苗姨神神叨叨地說她的魂有一半跟著明真瑤去了,留在這的不過是個軀殼,所以容易吸引臟東西,她咬明寶珊那一口的時候,多半不是她的真心。

老苗姨的說法神神鬼鬼的,但明寶盈覺得某些程度上是對的,因為在林姨心中,明真瑤永遠比她重要。

明寶盈餵林姨吃好了粥,幫藍盼曉分好了絲,收拾好了竈臺,沒瞧見明寶錦和老苗姨,就往外院去,果然見她們蹲在苗圃裏,正用一片破瓦做小鏟,戳出一個個植著幼苗的方寸土塊來。

明寶錦做得很認真,生怕傷到了根。

明寶盈挽起袖子,接過她們遞過來的苗塊,小心翼翼碼進簍子裏。

老苗姨看了她一眼,又擡頭感受著落在面頰上的溫熱日光,道:“等到五月端午,在日頭正中的時候設一個香壇,由你念上三回拘魂令,說不準就能把你阿姨失掉的魂魄叫回來。”

明寶珊想信又不敢信,半晌只問:“為什麽要等到端午?”

老苗姨一瞇眼,忽得逼近明寶盈,陰惻惻道:“端午陽氣最旺盛的時候,若在別的時候招魂,你就不怕招來游魂厲鬼!?”

見倆小丫頭都被她嚇著了,老苗姨又‘謔謔’笑了起來。

三人擡著一簍苗去田裏栽種,遠遠看去,席草田又豐茂了一些。

她們先種下去的這一波都是瓜苗,但又分了冬瓜、南瓜和打瓜。

老苗姨還空了一小塊地,留著種甜瓜,甜瓜發苗要晚上十天半個月的,等地再熱一點才行。

“香瓜怕冷嗎?”明寶錦拍拍苗根邊上的一圈土,擡起她透著汗的鼻頭,問。

“對啊。”老苗姨說著,把掌心托著的另一種葉似雞心的豆苗遞給明寶錦看,“像菜豆就不一樣了,菜豆怕熱,所以只能在春日種,趕在盛暑之前結一架的豆條,然後早秋再種一波,趕在霜前囤了做冬菜。”

老小蹲在一處,專心培土植苗,明寶盈則拄著鏟子立在田埂上,目光寸步不讓地回應著衛大嫂子的窺視。

衛家和藍家的田地挨得很近,這也是當初為什麽文先生會把賃給他家種的原因之一,便利。

另外一個原因自然是衛家兒郎多,壯勞力多,耕得開。

最終,衛大嫂子往地上狠啐了一口,以示自己是多麽的不好惹,以及得罪她的事還沒過去等等意思。

明寶盈眼看著她端著大碗給衛大郎送水喝,不知道說了句什麽不中聽的,叫他推搡了一把,差點沒摔到地裏去。

‘這衛大郎的脾性也真不好呢。’

未免衛大嫂覺得自己丟醜,心裏的梁子更過不去,所以明寶盈下意識垂下眼,看向正說話老小。

“可惜沒有波斯菜的種子呢,波斯菜冬日也有新鮮的,它是不是不怕冷?”

老苗姨好些年前在明府也吃過波斯菜,只後來年歲越大越受輕慢,份例叫院裏下人啃噬光了也無力管束。

“還波斯菜呢,有些菜種你想都不要想,外頭的菘菜再怎麽辛苦施肥也不會比府裏的白菘好吃,什麽叫貴人,貴人就是人上人!怎麽才叫人上人?就吃下人吃不到的,喝下人喝不著的!”

即便是王府,冬日裏能運進來的鮮蔬也少,除了波斯菜以外,老苗姨還曾在門縫裏窺見板車上有一種生得很奇特的菜,葉片層層包裹如球,緊脆白綠如翡,不過她只得驚鴻一瞥,沒吃過也再沒見過。

明寶錦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那是什麽菜,倒是明寶盈想起來了,道:“那是茴子白吧,吃時是切開的,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樣,聽說是大食國帶來的種子,外頭絕沒有種的,我也是在大姐姐房裏才吃到的,那種菜很好吃,甘甜脆口,只是略有一點點黃芥子的氣味,我那時聽嬋娘說,是林三郎送來的。”

她替明寶清覺得可惜,婚期明明都很近了,若是婚期早一點,或者女帝慢一點,明寶清如今就能在福窩裏了。

明寶錦也替明寶清傷感了一瞬,又很快琢磨起茴子白來,道:“是脆口的,又甜又有黃芥子的氣味,唔,那做腌菜也一定很好吃。咱們要不要種一些黃芥菜呀。”

“黃芥菜好長,費不著這好田,在院後頭的坡地上種一點就行了,芥菜子還能榨油呢。”

老苗姨也考慮著,她們倆的表情認真得堪比朝臣商議家國大事。

明寶盈啞然失笑,覷了眼已經回家去的衛大嫂,目光卻正好跟個扛著鋤頭而來的衛小郎一撞。

對方一怔又一笑,那樣子,仿佛昨日一切不快都已經隨風飄散了。

明寶盈被他看得不太舒服,轉而問老苗姨,“咱們辛辛苦苦種在這,會不會叫衛家夜裏給偷摸弄壞了?”

“這可不好說,這樣事兒從來也不少見,兒郎養得多了,走道都要橫著。”

老苗姨也一擡眼,瞧見那衛小郎幹活時總往這邊瞥,一副心思散漫的樣子,又見他抻胳膊撩頭發,跟只跳上瓦房抖尾羽的公雞一樣風騷。

“咱們回去吧,茄子、萵苣和芹菜的苗還沒挪過來呢。”老苗姨說。

明寶錦蹦起來,同明寶盈一人搭了一只手,把老苗姨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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