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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挖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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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挖泥巴

討要柴刀的婦人是衛家的媳婦,藍盼曉聽了這事,心頭難免有氣。

“見文先生沒回來,欠著谷子不給,我只當自己不知道,沒想著還訛上門來了。”藍盼曉一邊念叨,一邊翻找耙子上有沒有落標記。

耙子、簍子、筐子、斧子、鋤頭,稍微論得上價錢的農具上面都落了藍字,甚至桌底、椅面下頭也寫了。

“文先生倒是心細。”明寶清戳了戳鉆到桌子底下看字的明寶錦,說:“定然是栽過跟頭了。”

明寶錦探頭出來,又‘唉’一聲,道:“廚房吐煙了!”

眾人轉臉看去,同時也聞到一股熏嗆味。

明寶盈從廚房裏走出來,咳了半天,喪著臉道:“我怎麽會這樣蠢!”

她不知道柴火要晾透了才能燒的,尤其是她還砍了一棵半活的樹,雖然看著枯了,但它的根系還在汲水,斷口還有綠。

不過是丟了幾個小枝丫在竈膛裏,攪得滿院子都烏煙瘴氣。

“難怪那麽韌,”明寶盈被藍盼曉捏著下巴擦臉上黑灰的時候,還在一個勁地懊惱,“它是濕的呀。”

“下回不就知道了嗎?”藍盼曉勸道。

飯還沒有燒好,幸好廚房通透,煙也散得快。

藍盼曉坐在亮堂處繡帕子,明寶清同她探討著花樣,因沒有筆墨,兩人只用一根熏黑的炭條在地上描畫著。

畫著畫著,明寶清隨口問起小雞孵的怎麽樣。

“日子還沒到呢,夜裏有些涼,我總擔心凍著它們。”提到這,藍盼曉想起自己今日還沒翻蛋,起身往屋裏走去。

明寶清跟著進去,道:“母親用的那個盆淺口大,散溫太快,不如放進缸裏吧。”

明寶錦原本跟了幾步,忽想起什麽,轉而進了廚房。

“你說的是廚房裏存豆的那個缸?太大了。”進了屋,藍盼曉把那一盆蛋挪到窗邊,對著光照蛋。

“這是要怎麽瞧呢?”明寶清好奇地偏頭看,接上先頭的話說:“不是直接放在缸裏,先放簍子裏,然後懸在缸裏,缸底堆一些火炭,蓋子一蓋,肯定持溫的。”

“本來是該等天黑的時候擱在燈罩子上,一照就分明了,可咱們眼下就剩一點油,連個燈盞都沒有,擱在那破碗上點著,也不好照。呶,瞧見沒,好像是有點雞崽的樣子了。”藍盼曉艱難地覷著,覺得是有個黑團團,就小心翼翼地擱回去,又轉首對明寶清笑,“你怎麽總能想到這些?我還記得夏日用的扇輪被你一改,只消一個人一根繩就能轉了。”

明寶清轉首看著那個粗陶破碗,焦黑的燈芯浸在淺淺的一底油裏。

藍盼曉很少點這盞燈,總覺得一點起來,油就像被火喝了,少得飛快。

“阿兄書房裏有一個燈瓷盞,底下是中空的,翹邊有小孔可註水。”明寶清提到明真瑄的時候,心頭還是會難受,她竭力忽略,似閑話家常般,“那個燈耗油少很多。”

“那是為何?”藍盼曉翻蛋的動作一頓,覷了明寶清一眼,問。

“母親還記不記得,三郎周歲時得了一個銀制的小碗,夾層中有水。乳母夏日餵他吃熱羹,總喜歡用這個碗,涼得快。”這下又提到了小弟,像是潰爛的傷口凝了痂,明知不碰才會好,卻忍不住一揭再揭,生怕自己忘了,明寶清甚至微微笑起來,又道:“燈盞也是一樣道理,油涼一些,會少蒸騰一些。”

“我記得。”藍盼曉還記得明真瑤坐在林姨膝頭吃蒸蛋時的情景,等不及吹涼時撅起的小嘴,笑時露出的兩粒乳牙。

那時天真模樣還在眼前,如何敢想他如今的處境?

藍盼曉把頭略低了幾分,輕道:“這主意倒好,夜裏非要用燈的時候,咱們就拿個大碗裝點水,再把這燈碗放進去,就能省下一些油。”

屋裏使的桐油不多了,廚房裏的黃芥胡麻油在被朱姨偷喝之前就比桐油還要少,眼下那葫蘆裏已經甩不出一滴了。

朱姨嫌沒油水,抱怨了多次,只藍盼曉覺得還有臘肉,算是油葷,添油的事情擱一擱也不會怎麽樣。

朱姨只把滿腹牢騷沖明寶盈,明寶盈覺得林姨給大家添麻煩,出府的時候又沒有藏下錢財,所以忍耐了,也不吱聲,而且她原本就不會做菜,只能是把東西做做熟。

鍋邊的竈臺被竈洞裏的火焰熨得溫燙,明寶錦小跑進來,喊了句‘三姐姐’,然後站上一個用來劈柴用的木樁子,伸手去夠擱在竈臺上的一個濕布包,揭開後就見裏頭吸飽了水的種子表皮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裏邊更加白膩的胚根。

明寶盈掀開鍋,濃郁乳白的霧氣冒出來,她攪了攪鍋底的稀粥,再把蓋子蓋上時,明寶錦就不見了。

她要去挖濕泥。

老苗姨同明寶錦說,育苗用的最好是一半河泥,另一半用腐熟的廄肥加些礱糠或者麥殼。

春日的溪水聽起來不疾不徐,明寶錦順著水聲拖著簍子一路小跑過去,快到的時候就聽見有人歡喜地叫著,“小布頭。”

明寶錦望過去,也笑起來,“小青鳥。”

游飛挽著褲腿坐在溪邊,正後仰腦袋看著她。一群灰絨黃腮的小鴨子在近旁溪中玩鬧,一會露腦袋

,一會撅屁股,拱上拱下,可愛極了。

游飛時不時拿一根輕盈柔韌的柳枝拘一下它們,見明寶錦看著小鴨子入了神,就把柳枝遞給她,讓她玩。

“挖泥巴啊?我來吧。反正我也沒穿鞋,你又脫鞋又脫襪,弄濕了還麻煩。”

溪水窄淺湍急且濕泥裏多石子,要挖泥一般都是去下邊一點的水道裏挖。

游飛一走,那群小鴨子也跟著他往下游去,明寶錦也拖著簍子跟上。

沿著青槐鄉的這一條溪,農人開了很多條渠道,經過水渠的分散,溪水平緩多了,溪水畔的濕泥也足夠肥沃,不必冒險去溪水中間挖。

這裏水道溫柔寬闊,四周草植絨絨,樹木卻疏落,日頭明媚光亮。

明寶錦看到一些長著薄且寬大的嫩綠葉片的野菜,她想了想,問正在挖泥巴的游飛,“這就是上回你翁翁給的那種野菜嗎?”

游飛看了一眼,道:“嗯,是婆婆丁呢。你要就摘些回去,就這樣的是最好吃的,等開了花就不能吃了。”

“除了婆婆丁,還有別的能吃嗎?”明寶錦又問。

游飛看著她,琥珀般的眼睛眨了眨,笑著說:“唔,有啊,就是那些都太苦了些,只有我阿翁吃得下。再等幾天,我帶你去田頭摘苣菜吧。苣菜比婆婆丁還要好吃些,焯一下水,沾點蒜汁,我阿翁就喜歡這樣吃,只要苣菜不抽薹,可以一直吃到立秋的時候呢。”

明寶錦正要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去你家田頭摘嗎?”

“到處都有的,”游飛揚起兩只泥手揮了揮,“雖說是好吃的野菜,但下過雨之後就冒的哪哪都是,咱們隨便去摘,不會有人罵的,還是幫著除了草呢。”

游飛挖了滿簍的泥,被他挖過的淺灘上全是一捧一捧的坑洞,渾濁的泥水遮掩著不少被他翻出來的小魚兒、小蝦米,小鴨子們不勞而獲,激動地甩了游飛滿臉水。

明寶錦臉上也濺到一點,她拿出帕子來擦臉。

游飛瞧著她的動作,低下頭在水裏仔細地搓著手。

明寶錦離家有一陣了,等她和游飛帶著拖著泥簍子回去的時候,明寶清已經出來找她了。

帷帽的白紗和裙擺在春風中斜斜飛著,晃動間露出的那張美人面有一絲薄怒。

“出去都不同母親說一聲嗎?”

“很近的。”明寶錦小聲地解釋。

她以為自己能很快的回來,但沒想到挖泥巴還挺費時間,如果不是游飛幫她,她還在那‘哼哧哼哧’呢。

“很近的。”游飛大聲說,比劃著小溪的方向給明寶清看,“就那,我們挖泥巴呢!沒有去遠了。”

明寶清不知道那滿簍的泥巴有什麽用,只覺得明寶錦一聲不吭跑出去,實在貪玩,再看游飛,亂亂的頭發臟臟的臉蛋,跟著這樣的野孩子,遲早要被帶壞的。

她抿起唇,只對明寶錦道:“還去溪邊玩?才幾日的功夫,你就野成這樣了?真是半點規矩也沒有!”

“大姐姐,我知錯了。”摘來的婆婆丁被明寶錦用衣衫兜住,她往前送了送,想著明寶清能看在野菜的份上別生氣了。

“家裏又不是什麽吃的都沒有,要叫你去張羅?”明寶清的眉頭卻沒有松開,道:“進屋去。”

游飛手裏還拖著明寶錦的泥簍子,他上前半步,又被明寶清一眼盯了回來。呱呱嘰嘰的小鴨子們也擁上前,又因為主人的卻步而紛紛頓住腳,還有一只猛栽游飛後腳跟上,暈暈乎乎抖抖毛。

“大姐姐,那我先把簍子拖進去吧。”游飛抓抓臉,仰首看著明寶清。

明寶清雖瞧不上游飛臟兮兮的模樣,可叫他喊了一句大姐姐,倒不好說什麽難聽話了,由著他把泥簍子拖進去。

明寶錦站在小石墻內,游飛把簍子擱在石階邊上,用口型對她說:“等下把鴨糞和糠放你家門口,你自己拿。”

明寶錦剛被明寶清訓過,心情不大好,只呆呆地點了點頭。

游飛一歪頭一咧嘴一對眼,做了個吊死鬼的表情把她逗笑了。

他一轉臉見明寶清撩開了帷帽,表情還隱著怒,像山尖的雪一樣冷冰冰的,就把兩只手胡亂一團,弓了弓背。

明寶清站在原地好一會才意識到那是在對自己行禮,很無奈地翹起右手拇指,左手除小指以外四指握住右手拇指,小指微微則分開向下指著手腕。

“應是這樣才對。”

游飛覷了眼就糾正了過來,掉了牙也嘻嘻笑,樣子其實很伶俐。

明寶清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眼乖乖坐在門檻上跟著明寶盈擇菜的明寶錦,還是微微皺眉,輕道:“滑頭小兒!”

明寶錦帶回來的婆婆丁很快下了鍋,焯了水,撒了鹽。

明寶清本來不想吃,奈何明寶錦總瞧瞧她,瞧瞧菜,暗示得很努力。

“四娘采回來的,咱們都嘗嘗。”藍盼曉出來打圓場,給明寶清夾了一筷子。

明寶清細細嚼了嚼,說:“倒有些像波斯菜,只是苦一些,韌一些。”

藍盼曉對明寶錦一笑,道:“往日裏吃的波斯菜若是這個焯水的做法,必定又是油又是醋的,這婆婆丁只廢了一點鹽花,還能吃出一絲清苦回甘,不錯了。”

明寶錦又開始勾人暢想,“我覺得用這個菜剁了肉餡包餛飩吃,一定好味道。”

“我的小祖宗。”朱姨灌粥之餘大嘆一口氣,說:“你可別說了!要人命不是?肚子裏鬧起饞蟲來,受不住啊!”

明寶錦把粥喝幹凈,說:“那我種菜,種了菜,可以賣,買了銀子就買肉。”

“你知道多少斤菜才能換一斤肉嗎?”朱姨好笑地問她。

明寶錦看了眼藍盼曉,道:“那還有母親繡帕子呢。”

家裏那麽些大人,沒得叫她一個娃娃操心生計,明寶清道:“總會吃上肉的。”

明寶錦見她替自己說話,算是雨過天晴,就笑瞇瞇地下了桌,道:“那我種菜去了。”

藍盼曉雖說要種菜,也沒想過要明寶錦會這樣積極,她張了張嘴,與明寶清對視了一眼,同樣是欲言又止,想想罷了,道:“叫她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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