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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因果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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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因果法則

第三十七章

今夏最為來勢洶洶的臺風席卷大陸,氣象臺已於幾日前發布橙色預警信號。方清寧出行受阻,不成想再見喻舟時卻是這般光景。

兩人在寵物醫院一樓,等待著審判一般的檢查結果。

他拼力掙出絲毫理智,道:“好……興許是我小題大做。”

嗯,喻舟想到句話,改了詞說:“檸檬是‘吉貓自有天相’!”

方清寧笑笑。毛巾兜著,自雙耳旁垂下,如有千均的重量,使他佝著身體,方清寧雙手交握,指甲一半白一半是紅。

喻舟捉他的手腕,因為太過用力,方清寧每根手指的關節處都凸出了一塊尖利的銳角。回想著外婆的手法,喻舟包住方清寧的手,按摩每處酸痛的部位。

“檸檬好多天沒怎麽吃飯,”方清寧說,“等它恢覆,我要給它買那種罐頭。”

喻舟隨他一齊望向對面,那兒是滿目琳瑯的貨品陳列架,“好,我覺得它更喜歡雞肉味的。”

檸檬被抱去二樓做檢查,殷母作為成人可以同行,而他們除了耐心等待,也別無他法。

正值陰雨,沒別的客人,更襯得這家寵物醫院空曠非常。

殷母沒去原來給檸檬做基礎檢查的店鋪,而是開了足有半個鐘頭的車到了這裏。

這或許僅僅只是保險起見,但濃郁的消毒液味兒、光可鑒人的地板、遮頭蓋臉的森然冷氣,設施越正規得媲美人類醫院,就越叫喻舟感到不安。

他強捺下情緒,知道眼下更重要的是幫助方清寧。

方清寧吸了吸鼻子。那塊毛巾已洇出更深潤的水色,叫他在空調拍下的風中瑟瑟顫抖,喻舟擡手一把捉住毛巾在他頭頂的兩端,如同挽救一張泛黃的枯蝶葉片:

“我給你先擦幹凈。”

如瀑的水簾澆灌整座城市,馬路上打著雙閃的車總在呼嘯,行速卻相當溫吞。並不可愛的天氣裏,喻舟接過前臺姐姐贈送的糖果,剝開包裝紙遞到方清寧嘴邊,始終拉著他一只手,將自己所剩無幾的溫度毫不保留地傳輸過去。

直到那位穿白大褂的醫生打開樓上的門,卻不下來,而是直接喊道:

“小寧,小舟——!”

“醫生哥哥,你好。”

方清寧神不守舍,但也跟著問了好。

你們好,對方微一頷首。喻舟看了看他的胸牌,那個字有些深奧,“我姓鞠”,鞠醫生主動道。他皮膚白皙,眼角沒有一星半點褶皺,喻舟猜他才大學畢業不久,而這麽年輕,已經是本院的主治醫了。

方清寧心痛地註視著蜷在角落的小貓,迫不及待的嗓音中帶了哭腔:“鞠醫生,檸檬怎麽了?”

鞠醫生沒有急著回答問題,他伸出手,喻舟適當讓了讓,方便他一下下摩挲方清寧的背部,“不慌,深呼吸,很好,再來一次……乖孩子——”搬了把座椅在他身後。

他平易近人,更難得是寬慰有方,喻舟扶著,讓方清寧坐穩,心中也暫時松一口氣。

“傳染性腹膜炎,”鞠醫生捏了捏口罩上的鼻夾,又檢查一遍全副的武裝,“是變異的冠狀病毒侵入到了小家夥的其他器官,讓炎癥逐漸嚴重,於是發病的。”

他說著,將儀器顯示屏向外轉來,還有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一並放在桌上。

鞠醫生講話持著循循的語態,對於方寸大亂的方清寧來說,無疑是一副最強效的鎮定劑。令喻舟佩服的,還有他對方清寧的重視,不是小瞧方清寧是個孩子,而是把他當成檸檬的主人來商量後續方案。

盡管這道選擇題過於殘酷。

目前國內沒有什麽好的治療手段,鞠醫生觀察著方清寧的狀況,一面道。他取出夾在胸前口袋上的筆,寫下一行夾雜大寫英文字母的數字:

“千禧開年起,有國外學者將這種藥物用於貓傳腹的治愈,但僅限於臨床試驗階段。我倒是有渠道能拿到藥,不過——”

方清寧仰起頭,“醫生哥哥,檸檬治好的成功率有多少?”

醫院的氣溫向來比別的地方要低,在八月的暴風雨天,關了空調也無濟於事地透涼。

方清寧衣裳尚未幹透,澆濕了的發將將拭過,粘連在腦後。喻舟交握著他的手,像探入冰河。

然而方清寧卻不抖了。似乎全然遺忘掉寒涼,他回饋些力抓了抓喻舟的指節,兩顆遙遠的恒星回到了他的瞳中。

不到兩成,鞠醫生說,“我自當盡力。如果檸檬能好起來,對我的科研也是一大推進,只是——”

宛若也有幾分於心不忍,他別開臉,“檸檬畢竟太小了,抵抗力不足,而這個病素有‘貓咪癌癥’一說。”

殷母與他相望一眼,嘆了口氣,她站在方清寧身後,手掌輕扶他的背。

就算用肉眼評判,都知道檸檬的病情不容樂觀。它的毛色暗淡,仿佛被千萬人踩過,消融時混雜著煤黑鞋印的汙雪,從前額到尾梢的部分形銷骨立,偏偏肚皮氣球般鼓起。

巨大反差帶來的不適,令它甚至無法用習慣的姿勢趴臥,只能畏手畏腳地蹲在墻邊。

和從前的無數次一樣,方清寧無意識地伸出了手。檸檬已是強弩之末,卻還是竭盡力氣地伸長脖子,把雙耳和頭頂送到掌下,蹭了又蹭。

鞠醫生向他說明道:“開始治療後,檸檬需要住院,當然,倘若你不想冒這個風險,可以爭取到最後一段時光,無論長短,好好陪在他身邊。”

“——我想要它健健康康。”方清寧說。他抱起檸檬,如同守護獨一無二的珍寶,就是這樣輕的氣力,也讓它從喉間擠出一聲痛苦的嚶嚀。他將它放下,卻不再是手足無措的模樣:

“麻煩你了,鞠醫生。不論什麽結果,我都願意接受。”

檸檬住了院,不能再和方清寧朝夕相處,他便清早就在店前候著,夜深人靜時還徘徊不去。

喻舟的外婆負責起了送飯,方清寧的兩位家長時而也來給大家送消暑的糖水。

即便食欲消減,方清寧仍迫著力,將每頓飯菜吃凈,似乎要以身作則,在精神層面上為檸檬助推一把。

檸檬現在天天要註射鞠醫生所說的特效藥物,此外,令它苦痛難忍的大量的腹水也需要抽取出來。每回它耷下眼皮,昏倦睡去,高聳的肚皮降了弧度,喻舟都以為柳暗花明——可是幸運女神並不眷顧,到第二天,檸檬仍眼神渙散地側躺著,腹部高高隆起。

方清寧站立在前,點了點吸氧艙裏的透明蓋子,檸檬努力昂起上半身,將黑紅相織的鼻環拱進他手心紋路,吃痛的叫聲似有埋怨。方清寧耐心哄道:

“乖啊,等治好,我們就永遠不來了。”喻舟看向他,那張笑容淺淡的臉上,築了層風雨不倒的毅然。

只是喻舟何嘗沒有感受到,他無時無刻不是繃緊渾身的弦,對檸檬的離去害怕到極點。

那是鞠醫生將醫院閣樓拾掇完畢,要兩個孩子暫歇在店中的第三晚。檸檬的身體每況日下,為了監控各項指標,鞠醫生甚至每夜要起來五到六次。

閣樓上條件簡陋,通風窗相當狹小,卻只有一臺搖頭電扇供以使用。喻舟汗水涔涔地醒來,背後的涼席都被浸出一個等比例人形。

一切空間都在放晴的夏夜中灼燒,連呼出的氣都是熱的,喻舟悄悄調整睡姿,翻過身,側著端詳方清寧。

方清寧中規中矩地直直躺著,兩只手交疊,按住覆在腰腹的毛毯,呼吸的頻率規律到,以至每一呼與每一吸的間隔都長度相等。

今夜並非好夜,寡淡的月光鉤在樹梢上,小肚雞腸地漏下半畝,在房中甩出幾褶浪花。方清寧的面頰舉在水波之上,唇緊緊合成一條線,眉山上雲層愁蹙。

喻舟小聲地,“方清寧。”

饒是他再愚鈍,也能解出這道題的答案:對方早已醒來,根本沒能入睡。

在說完“晚安”,沈沈的夜色裏,方清寧聽著他的呼吸漸漸安穩、漸漸綿長,自己睜著眼,呆楞楞地望著對面,直到徹底適應房間的光線。

偶爾地——喻舟希望只是偶爾,鄰間的門匆忙打開,那是年輕醫生下到二樓,檢查檸檬情況的動靜。如果還算平穩,十幾分鐘後,他會躡手躡腳地返回,關門的“哢噠”聲在靜謐的夜裏雖有點突兀,也無傷大雅。

然而方清寧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等待他重回床上,或者擰開這間門鎖,宣判一個噩耗的呢?

“方清寧。”

喻舟又喚了一次。方清寧並未作答。

他顯然想保護這個秘密,一動不動地維持原有的姿勢。在昏沈的月下,兩頰緊繃,微微上翹的睫毛抖動著。

憶及方清寧講過的話,喻舟覺得,在成長的旅程中,他們都還只是小小學徒。他要試著接受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自己,百般努力也有註定無法得到的事物,而方清寧要學習得而覆失,好好告別才不留遺憾。

很難用天平稱量哪一種更令人難過,但在溝壑橫前時,他可以伸出樹枝做的拐杖,讓方清寧抓住,跳至對岸。

喻舟挪了挪身,輕悄悄的手打著拍子,落在方清寧腹間,學母親殷櫻那樣,為對方編織一個輕盈的夢境:

“那天聽家裏人電話說,要讓我來這兒讀書,”這事已有十成把握,現在說了能讓方清寧安心些,哪怕只是睡個好點的覺,“不管檸檬能不能康覆,我都會是一直在你身邊的那個朋友呀……”

次日喻舟洗漱完下樓,方清寧正在餐桌旁布筷,他將竹箸夾食物的那面向著自己,以免落了塵,交給喻舟。

下頜角掛著凈面後沒幹透的水珠,瑩潤地綿延進衣領裏,他眼角微紅,卻沖喻舟笑得熨帖。

早餐是鞠醫生煲的粥,從冰箱裏拿了速凍的面點來蒸,職業的原因,他總是潦草對付幾口就上樓去照料那一屋的“病人”們。

正牛飲般灌著蔬菜粥,鞠醫生聽到方清寧問:“小鞠哥哥——假如檸檬確實無法治愈,有沒有什麽法子,讓它離開得輕松點?”

鞠醫生手上一頓,碗底與桌面磕出細碎的響。喻舟把竹筷放在桌沿,轉過臉,凝視著方清寧。

有,鞠醫生放下了手,正襟危坐道,“可以安樂。就像,”他似於心不忍,卻瞥見方清寧布著血絲的眼中,那山海般挺拔寬闊的堅強,喉間一滑,“就像睡著了一樣,很快的。”

好,方清寧垂眼笑了笑,“到時候,請讓我和它道別。”

喻舟在桌底拉他的手,他一面持續地笑著,一面緊緊回握住,讓喻舟的力量與他的一起,凝聚成一個更加穩固的支點。

喻舟讀過這樣一則故事:

一貧如洗的少年深入洞窟,得到了盞可以召喚精靈的油燈,那位藍皮膚的神明可以實現世間一切願望。

假使真的存在這麽一支燈,他會像勇者涉過火海刀山地去找尋,即便迎風時面臨燒手之患,或一直行到生命闌珊處。

外婆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那日清晨,她驅車向郊外開去。喻舟看著道邊的樹木從稀疏到蕪深,車輛熄火時,引擎蓋下的噪音驚起成群飛鳥。他在外婆的牽扶下側身跨過門檻,來到佛堂圍出的廣場中央。

“靜下心來,小舟,”外婆接過僧人贈予的線香,舉過眉前,“你也有想要佛祖庇佑的人,對不對?就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吧。”

大雄寶殿上金身巍峨,釋迦佛祖垂眸噙笑,在至高處卻也誠摯聆聽著凡塵中所有心聲。一百零八羅漢法相叱咤,雖怒目森然,卻護信徒安康,渡苦海無邊。

喻舟學禮佛的人們,心中默念對方清寧的祝福,跪下身來,掌心向上攤在兩邊,深深三叩。

後來,每個新的一天起床時,喻舟都會像聖誕找襪子、新年翻壓歲錢那樣地祈禱願景成真。

因為餐桌旁的那席話,在處理檸檬的傷病一事上,鞠醫生越發把方清寧當作他的小助手來看待,只要想,方清寧可以寸步不離地守在檸檬身邊,並且做一些簡單的工作。

“繼續加水,搗得再碎點兒。”

嗯,方清寧應著,他的頭發已經長很多了,盡管沒顧上打理,但發質軟的關系,整個人更加柔和,像甘願成為的一只毛絨玩具。

檸檬已經沒辦法咀嚼,除了吃流質的食物,還要打營養針。

在梭棱的瘦骨上,皮毛的雪色在病光的曝曬裏,化成了淺白的浮冰。方清寧把拌好水的肉泥放在它面前,伸手為它捋順毛發,指尖被打了結的白毛裹繞,每一跳都宛如踩在刀刃上,極力忍痛地顫動著。

可喻舟見過的,最貪食的小貓,甚至沒法向前挪動半步。從它的胸腔裏,扯出風箱似的呼吸聲,檸檬搐著鼻子,濕噠噠的眼底滿是渴望。

鞠醫生牽著它的胳膊,細針紮了進去,點滴的頻率被調得極緩。方清寧把頭偏到喻舟和鞠醫生都看不見的那一面,過了幾秒,他扭過臉來,把糧碗拿在手上,舀出一勺,伸在檸檬腮邊:

“吃一點點好不好?”

檸檬艱難地張開嘴,卷起舌頭,舔走了最上面的浮沫。真乖,方清寧不遺餘力地笑著誇它,如同小小的進步昭示著莫大的好運。

“我樓上的姐姐說要教我做貓飯,”喻舟洗碗時,方清寧在一旁說,“她還告訴我,給貓狗吃的骨頭不能煮熟,熟骨會變硬,容易割傷小動物們的喉嚨。”

碗幹凈了,卻還是濕的,喻舟拿一張紙吸凈。他攥著紙,繞著碗沿在擦,卻總懷疑自己動作太過粗魯,將多餘的水珠甩了出去,才沁得方清寧眼睛濕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滲出水來。

“我要是早點學會就好了,”方清寧說,“要是……早點發現它不舒服,就好了。”

不是你的錯啊,喻舟說。

然而若是要追究責任,又該劃分到誰的頭上呢?這顯然不是這個年紀的他們能夠想明白的問題。

神靈終究沒有眷顧他們,檸檬沒能活下來。

它奄奄一息地癱在吸氧艙內,糧水未進,靠針劑註射入的營養,又在上吐下瀉裏耗光。

它是愛漂亮的小貓,再放不下玩樂和零嘴,也總在日光充沛的地盤,用粗糲的小舌頭打理毛發,直到蓬松地炸脹開來,如同泡芙最可口的雲朵奶霜。

這樣不體面地、汙臟地掙紮著,已是徒增痛苦,喻舟想,假如它能開口說話,恐怕亦無一不是勸小主人放下執念。

在孩子們的幫手下,鞠醫生最後一次替檸檬打點好了毛發,走到裏間。再返回時,手上拿了一支配好的藥水。

由於要抽水,檸檬腹部被剃去了毛,塗得姜黃地鼓脹起,其他部位此時已梳理順暢,實在打了死結的地方就用剪刀截去。方清寧用一張毛巾收集好那些散在診臺上的毛發,說:

“我來,可以嗎?”

鞠醫生並未馬上答應,卻也沒有立即回絕。

房內特殊的“病人”情況有輕有重,此時靈性共通,嗚咽齊喑。如同一味煎過火候的中藥,在到場的人舌苔上潑滿濃郁的苦澀。

“你……確定?”鞠醫生問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寧寧,這是件大人們也一般難以完成的工作。”

喻舟在方清寧身後放了把椅子,讓他坐下,最直觀地觀測他的情緒。

方清寧雙手按著腿:“很難操作麽。”

“手法不會影響最終的結果”,鞠醫生道,“關鍵是決心。”

“那沒什麽,”方清寧道,“我明白的,我是在幫它解除痛苦。”

他壓低的聲音像怕弄痛愛寵的撫摸,像一只北歸的燕子銜泥為巢,像夢裏至柔的軟紗,把所有珍貴的人和物帶上雲端。

“接著吧。”

於是,那根針管從鞠醫生處傳遞到方清寧手中。

方清寧擡起手。藥物的外觀和營養液沒區別,是清亮的透明色,如果不是那一條水線,在針管中都看不出有無和劑量。他遵照醫囑,等待因為倒置產生的氣泡消失。

在風過穿堂的一瞬間,喻舟想起進家體檢那會檸檬是幾斤幾兩,想起哪怕再病入膏肓的人,一把瘦骨也有些份量。

然而此刻,天平兩端一邊是茍延殘喘的性命,一邊是小小毫升的針劑,卻保持了平衡。

在這件事上他遠不如方清寧,未來也不一定能趕上。喻舟無窮欽佩,也帶了幾分自私地想,幸好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做朋友,這次是他陪著方清寧,下一回,就是方清寧伴他。

將藥水註射進小貓的體內,方清寧揉了揉檸檬的腦門,閉上眼睛,唇貼著小家夥病氣橫生的幹枯皮毛,半晌沒有動作。

其實只半分鐘不到,檸檬的雙眸便失去了光彩,那最深處微渺的碎星,被吸進了宇宙的無底黑洞。

方清寧摸摸它的肉墊,“下一次,再來找我,好嗎?”

是我們,喻舟說。

喻舟以為自己會難以自抑,實際上除了註射時那個心臟被擠壓到窒息的瞬間,他的表現也比想象的從容。

仿佛盡管停止了思考,還可以參照預設程序走下去的機器,他同方清寧一道拆去檸檬身上亂七八糟的針頭,讓它睡在從前鐘愛的小被子裏。說著再見,他們相視一怔,才發現彼此早已淚流滿面。

此後再去,就是被通知檸檬的後事已悉心料理,需要取回骨灰。

鞠醫生平日一個接一個地出診,今天該是得了空,在店面門口為一只小狗洗澡。

“來啦?”他友善一笑。

黑膚的柴犬也熱情叫起來,尾巴搖得更歡。

“嗯,”天氣太熱,方清寧的氣喘不均,“哥哥,麻煩你帶我們去見檸檬。”

“我想它肯定更願意出來等你。”鞠醫生說。

喻舟沿著他的指示,看到桌板上的木頭小盒。

方清寧吸了口氣,胸腔的震動慢慢平穩,“檸檬,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他常和檸檬做一些極度親昵的游戲,在外頭瘋過了,水龍頭下澆一臉水,便貼面揩到檸檬毛發上,完全無視人家拉長了聲的控訴。

這一刻,方清寧卻將汗涔涔的臉細致擦過。兩只手難免滲了汗,他攥著紙巾,反覆擰動,陽光下,礪過的手指亮起一層晶瑩的淡紅,蒸完水珠的唇上皮膚也是淺淺的粉色,招搖著細小絨毛。

他態度珍重的神情,美好得像某個難得大寒的冬天,喻舟坐在窗前,與紅梅白雪相遇。

方清寧小心捧著盒子,喻舟平著他身體,護在胳膊外面。

小狗又汪汪叫個不停,倒像和檸檬說再見。

“好了,人來瘋。”鞠醫生抹了把它的頭。

是位聰明討喜的小夥伴,喻舟伸手,小狗隨即會意,把肉嘟嘟的爪墊拍在上面,他又抽出來,它便緊跟其後,跟他做“更上一樓”的游戲。

方清寧彎彎眼:“是你養的嗎,鞠醫生?”

“原本不是,”鞠醫生在長椅上坐下,旁邊拍了拍,兩個孩子也順次挨著他,“是附近一個客戶遺棄的。前兩天,差點被賣肉的逮了去,我救下來,一時也找不到領養,先餵在店裏。”

喻舟聽得揪心:“這麽乖,也會被棄養麽?為什麽?”

不奇怪,鞠醫生說,“也不為什麽。想養就養,不想要了就丟,伴侶動物的存在來源於被需要。人都是自私的。”

但喻舟覺得不該這樣。

頗通靈性的小狗,聽到他們的談話,也似乎被勾起了並不愉快的往事。它趴在清涼的積水上,兩耳有氣無力地耷下,喉中吹過嗚嗚的風。

鞠醫生繼續道:“有個詞叫‘朝秦暮楚’,人和人的感情都如此多變,何況是對小動物。”

方清寧一手圈著盒子,宛若檸檬還攀住他肩頭,另一手呼嚕了把小狗腦袋。

“不,”他說,“做了選擇,就要承擔責任。”

小狗的快樂很簡單,來自方清寧的撫摸效果勝過多巴胺註射,它立起身來,繞著他擡起的指尖,靈活地手舞足蹈。

關掉水管,鞠醫生拿起幹毛巾,“寧寧啊,”他語重心長地一喚,“人很健忘。這時多喜歡,後來就多厭憎;今天還在記掛,明日便忘到九霄雲外——”

“可能是,”方清寧說完,邊大笑著,邊用手背抹他被小狗甩了一臉的水點子,“但我會一直記得檸檬的。”

喻舟補充,“它就是我和清寧的同伴。”

鞠醫生深深看他們一眼,喻舟讀到了滿滿的讚許,“你們啊,人小鬼大,哪來的這般口才——不過,說得對,我也不認同世俗人的陰晴不定。”

他摘下口罩,忽而問道:

“如果有個機會,能救活檸檬,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你們會願意嗎?”

已往不可追。

這是想象力天馬行空的孩子們,也認可的一個道理。

喻舟警惕起來,小黑柴的反應更直觀,在見得鞠醫生整張臉後,它伏地垂首,尾尖夾在兩股之中,儼然唯命是從的架勢。

除去飯點,他們鮮少見著鞠醫生不戴口罩的模樣;此時,他的眼瞳像是將陽光盡數吸去,迸濺出金碧相輝的耀色,下半張臉鼻端和唇中的距離卻短,嘴角天生一般地高高上揚,像極了貓科動物。

喻舟橫臂攔在方清寧跟前,“請問你是?”

你們認為我是什麽,我就是什麽吧,對方無比隨意地說。他用舌頭勾住上顎,發出“嘬嘬”的聲音,柴犬就蹲進他腿間,“我不喜歡水,不許再甩了啊!”

“醫生哥哥,”方清寧拍拍喻舟放在他胸口的手,“我們以為,檸檬已經回它來時的那個星球了。”

嗯,鞠醫生承認,“既定的現實不能被篡改,但它可以參與未來。”

喻舟更為直接,“既然有能力,您之前為什麽不救呢?”

“第一,”鞠醫生悠悠解釋道,“檸檬的病癥,如今治好的希望渺茫,這個我已經講過,我的能力還未強大到破壞事實法則;第二,若非你們通過了我的考驗,也是沒機會聽到今天這一席話的。”

謝謝您,方清寧點了點頭,“那麽,要付出的是什麽代價呢?”

太陽有些刺眼。鞠醫生用手背在額前支了個小棚,高擡著臉,顫動的鼻尖大力吸納、然後擠出空氣,整張臉黃澄澄、軟絨絨的。

“我要在尊重時空秩序的前提下幫助你們,”他說,“等到這種病不再是不治之癥的時候,檸檬會重生,並來到你們當中,但在這之前,你們關於彼此的記憶將全部清空,直到時機成熟。”

方清寧一怔。

他們的默契,令他只是一偏頭,就對上喻舟的視線。

這一刻方清寧沒有膨脹開的歡愉,在炎熱的強風吹拂下,好似回到那個一同曬背的黃昏,那一天,是喻舟的新生日。

他也想到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當他翻過身,背後有一雙眼睛,默默適應著漆暗的光線,關註他每個動作,直到塵埃落定時,攜著他的手跨過了磨難的河流。

卻要將這些時日一一抹去——

“可以,”喻舟說著,拉了拉方清寧的手,笑道,“不就是再認識一遍嗎?重來一千次一萬次,我都樂意的。”

【作者有話說】

鞠醫生本體是一只橘貓!聯動了以前寫的娛樂圈文裏的設定,進作者空間可以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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