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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喻舟,你是對的,他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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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喻舟,你是對的,他是錯的。”

第三十二章

喻舟應著,走向陽臺。

檐邊的燈光如水洗灑,循喻舟脊彎爬下,面部的線條,則湮入灰質的夜色中。

聽到關門他瞬間繃直上半身,一轉頭,天月便在眼底融出兩盞。方清寧敲敲門玻璃,拇指朝外動了動。

“好。”渡進手心的溫度未曾散去,喻舟以唇形做出回答。

方清寧之前拆洗過房間那臺電熱壺,底部有指甲蓋大小的積垢,怎麽都除不幹凈,想著還是別用為好。

樓下的小賣部貨品相對簡單,畢竟只滿足住客的基本需求。他拿了幾瓶水,手一撥,卻發現了什麽,眼前倏而一亮。

是高三那會愛吃的糖。

所以店小也有小的好處——他拿起來,晃著,聽到當啷地響,在他看來悅耳勝過玉石佩環。

如果快樂有閾值,方清寧的大概不會高過一茶匙砂糖。

每天黑板旁的日歷會撕下一頁。試卷從前往後傳,因為習以為常,手臂擡落間雪片般飛舞,似乎赫敏的漂浮咒也略遜一籌。桌上的墻越砌越高,蟬聲卻以倒計算的形式不斷迫近,越發顯得眾多且喧鬧。

他擦掉從尾指到腕前的墨漬,在屜肚摸到糖盒。有時不吃,只是晃動也很開心。

快樂並不容易。哪怕是“闔家團圓”,發拜年短信的陳詞濫調了,一到要實現,總是堆疊起一系列附加條件。對於家庭,喻舟所感受的“天意難全”可能遠多過“事在人為”。

但方清寧想請他吃一顆糖。

隨機的果汁味,偏硬的,含在嘴裏有點染色所以必定不大健康的,是提取合成的化學物質,也是促進多巴胺分泌的寶藏。

店主姑娘正捧著手機看劇,方清寧前來,她起身迎接。

掃過條碼報完價格,她照常問:“還需要什麽嗎?”

方清寧說“不必”,戳著支付頁面,目光一轉,落到了某處。

進屋後直奔飲料貨架,是以他才看見。

大簇醒在水裏的花,黃白相間的菊瓣上掛著愁露,枝葉像用雪擦拭過地亮。

“給您帶一束吧,”女孩探頭,道,“我會包裝,獻在碑前很好看的。”

她話裏是推銷的積極,又因為用途特殊,面色泅著恰如其分的克制。

“這幾朵呢?”

啊,女孩拿指節撓了撓鼻子,“這個不是賣——我送人的。”

方清寧說的是放在另一個醒花桶中的事物。

“這樣嗎。”他依依不舍地點頭,“那可不能奪人所愛。”

難怪還進行過精心修剪,即使方清寧不懂花藝,也能看出其中巧思。數量不大,但因為是多頭泡泡,生長得頗為熱鬧,你推我搡地綻開,仿佛傍晚天邊綿密的橙紅色雲紗。

霞緋一路映上女孩臉頰,似是想到了那個人,“雖然不賣,但可以給你分享。”

對於方清寧磕巴的道謝,她掩嘴笑得開懷:“太客氣啦,又不是鬧饑荒的半個饅頭。”

而且你是第一個來找我買玫瑰的人,她熟練地剔著花刺,說,“能在這裏送出玫瑰,我覺得是件挺美好的事兒。”

她方才所言不假,盡管只做簡單的包裝,在方清寧看來花枝也更加漂亮。

用一只胳膊小心圈住花束,他走到路燈下。

幾進禮堂的樂隊已經離開,卻都將徹夜通明。有麻將洗牌的泠泠碎響,攀談閑聊的高聲低語,火舌舔過黃紙的一二嗶剝,或遠或近地一浪浪擠來。

不熄的各色光華偶爾擦在門前遺像上,逝去的先輩垂眉淺笑,如一尊慈悲相,庇佑後人延續著、鮮活、變換的悲喜哀樂。

喻舟的通話持續了很久。

方清寧刷好房卡,替下的鞋整齊歸在一旁。

喻舟擡起左掌,貼著隔斷裏屋和陽臺的門,將玻璃三等分的框線,筆直切在他的頸間,像一道粗糙的疤。

方清寧反背著手,另一只合在喻舟對面。並不能完全重疊,他的要比喻舟小些,側看時透過指縫,拍下半翅翳影。

“我回來了。”對著喻舟的眼睛,他做了個口型,說。

喻舟笑了,松肩沈臂,向邊上讓了讓,好叫方清寧推去玻璃,站到身邊。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著。

或許這就是喻舟和父親的相處模式,一個負責滿堂灌輸,一個則不聲不吭。

出口的話,價值也像大打折扣,重要性甚至不及方清寧發間的一片枯葉。喻舟把它挑出,輕輕放到護欄下方的石臺,打了個旋,隨即消失在半空。

朝著風起的方向,喻舟三言兩語講完了外婆病情的發展,及臨終前後的事宜。

方清寧今天看到了喻舟作為孝中子孫的待人接物。在來賓悲戚時軟言寬勸,在前輩說起他不知的馨舊往常後,神情克制,唯獨眼尾邐暈出一點的紅。

當下語氣,卻讓方清寧想到柳燦提過的,喻舟在組會進行過程中曾流露的模樣。

因為無甚意義,近於浪費時間,他聽著肖今和譚卓誇下海口,卻連基本原理都沒能闡釋清晰,初看是在專註凝睇,眸中實則結著冰碴。

直到掛斷,喻舟低眉,頭發被吹得散亂。他看向方清寧,眼底頃刻化作一池春紋。

“你爸的?”

嗯,喻舟收了手機,插著兜,“他明日會來吊唁。這之前,還想單獨見我一面。”

方清寧了然地表示讚同:“有話還是說清楚得好。”

喻舟靠在欄桿上,一條腿斜斜直伸著,另一只屈膝,懶散的樣子說:“你知道我答應了?”

我還曉得你要我也去呢,方清寧說。他站在喻舟對面,因為喻舟隨意的姿勢,兩人身高齊平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微昂下巴,又認真又笑地看著他。

“他只會為一己之利謀劃。這次,無非又是以為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加上擺到臺面的小恩小惠,能游說我入他的陣營吧。”

“從前也這樣麽?”

“上回是叫我報考商學院,假若同意,他就在財產分割上再作修改,說能讓我媽在開辦律所的初期輕松些。”喻舟擰眉,揮臂趕走繞著光暈盤舞的幾只飛蟲,“不說他了——你吃什麽呢?”

唔,方清寧變戲法似的把其中一只手移向跟前,“糖啊!”

他使了三分力氣,上下搖動,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這個糖好難買呢,要不是碰巧今天遇見,我都以為廠商倒閉了,”他打開鐵盒,示意喻舟掌心朝上攤,“讀高三時我最愛吃了,困了累了含一顆,能保持一天好心情!”

是麽,喻舟目不錯珠,“那得試試。”

酸甜交互的味道在唇齒彌漫。他實際顧不上細細咀嚼,囫圇咬著,滿心滿眼是方清寧此刻狀貌。

那兩片泛著水光的唇,不時抿一抿,探出點嫩紅的舌尖。水果硬糖在口腔裏帶著來去,將一側腮幫拱得鼓起,收回時扯一下嘴角,在頰邊刻出幾不可見的淺淺凹渦。

還沒完,方清寧興致勃勃地,“你猜還有什麽?”

花,喻舟逗他,“沒藏好,早露出來了。”

啊?方清寧一下子手腳都忘了沖哪安置,翻腕將花束掬在懷裏:“那你不說,哦——專門等在這裏是吧?”

他假模假樣地揚著調子,呲了個鬼臉,萬丈星芒隨笑鋪開在眉目中:“好看嗎?你就說好不好看!”

甜的糖,香的花,糖在鐵盒碰碰撞撞,多頭泡泡你擠我我擠你地開放,就算不會說話,也各有各的熱鬧,仿佛從他掌中奉出一只放肆成長的乳燕,張開雙翼便在天空飛得高遠。

汁液蜜一般地在喻舟齒底融開,順著食管下滑,將一顆心熨得服帖而溫軟。

他低下頭,指尖拂了拂裏面一朵開得極大的,花瓣含羞地顫起身。

這幾枝玫瑰紮在一起,應該被預先醒過再撈出,包裝紙被水浸得有些起褶,每一朵都是嬌艷欲滴的燦桔色霓紗。

方清寧還在等他的答案。

喻舟的表情十分溫柔,他明白喻舟看出了自己買花和糖的用意,這股溫柔便與以往的那些都有所不同。

“好看。”喻舟回答了,低低的輕輕的曳在方清寧的唇邊。

北歸線以南冬夜的風,從不知何處飄起,世界在舞池裏搖擺,葉片摩擦的響動,宛若老唱片哼起一支方言軟語的舊謠。

也將頭頂的月華咬碎了,波光粼粼地起伏在兩人偎依的影子上。

方清寧上半身有二分之一超出了欄桿,喻舟的懷抱卻穩當得令人安心。相交的唇齒接了綿長的吻,繼而分開,方清寧把臉放在喻舟肩頭,感覺到疊在腰後的手收得更緊。

每一分一秒都像是夢,卻比夢還要珍貴並且真實。

次日。

呼出車載智能,喻舟念了個有點拗口的法語名字。

方清寧聽出來,說:“不是去茶餐廳?”

“那也是我想給你的糖啊,”喻舟在屏幕上勾選一條信號燈更少的路線,“當然要挑個最佳時機。”

又開始了,方清寧拍了拍升溫的頜邊,匆匆移眼,替他看收在後視鏡裏的路面。

喻舟擺正車頭,“本意也不是同他吃飯。”

離開遠郊殯儀館後約二十分鐘,汽車在一幢獨棟歐風建築前停下。

“這家的老板娘是我媽媽的委托人之一,”喻舟說,“離婚勝訴後,她開了這家店。”

官司並不好打,男方在資產上防範多時,婆家又摻和著打起感情牌,但女方心意已決。這塊骨頭啃了幾個月,最後是殷櫻以夫妻公司賬目模糊為突破口,不僅打贏此仗,還讓男方鋃鐺入獄。

“財務侵占?”情節之跌宕,頗有幾分傳奇色彩,方清寧道,“阿姨好厲害啊!”

喻舟支開門,給他讓身,“嗯,在我心裏,她一直很了不起。”

這家餐廳攏共二層,一樓中間是開放式廚房,食客入座前會有專門的侍者引領,菜則一道一道上,套餐裏的樣式會根據主廚的研發及時令的推移進行調整。

方清寧也吃西餐,但去的都是豪客來之類的連鎖,說:“跟我在電視裏看到的好像。”

不過也有不同,比如底層開設的休閑空間。

將肢體傍著松軟的靠墊,方清寧驚喜地“呀”了一聲,沿著固定的朝向,為膀大腰圓的店貓梳理毛發。小東西舒服地瞇了眼珠,對他的手藝呼嚕嚕稱讚。

旁邊窗戶開著,麗日黃燦燦地搖下來,把桌上的甜品,貓兒的絨發,還有方清寧一張無瑕的臉孔都渲成了溢彩軟金。

喻舟在離他不遠的一張桌邊坐著,比起不歡而散的前遭,已然在這次與父親的會面中領略得未嘗有的平靜。

上午十一點三十,懷中的貓忽然躥下,方清寧正彎腰準備撈起它,聽見門被推開,接著服務生上前詢問。

也只用一眼,他認出喻明博。

男人穿了一整套西服,偏長的前衣和廓形褲,是和餐廳非常相襯的法式風格。

喻舟的父親在通電話,保持擡臂的動作,自然的光線便匯到他腕部上方的袖扣。鉆光閃爍,將綴在胸口的白花也染成了紮眼的寶藍色。

他保養得當,看上去仍值壯年,對著另外一頭,冷靜、有條地下達命令。

方清寧發現,喻舟有他那樣薄而立體的唇形。然而喻舟嘴角微翹,不做表情也像在笑。

對方卻似是不把大多數的人和物看在眼裏,勉強收進視線,也要帶上一番探究,笑還是不笑,兩片唇都仿佛是鋒利的刀,直直地割來。

“後續進展,形成文字發過來。”喻明博道,“回頭說。我在我兒子這裏。”

他刻意在“兒子”兩字做了重讀處理,快速、全面地掃視一圈,拉起褲褶,落座道:

“地方不錯,有些店亂糟糟的,怎麽說話,”他接過菜單,喟嘆著,“咱們也有陣子沒一塊好好吃個飯了。”

他定完酒,往下松了松領帶,“在看什麽?”

喻舟收好目光。他阻止了上菜,讓“再等會兒”,註視喻明博,道:“今天找我,有事嗎?”

吃完再說,喻明博笑道。

喻舟還是看著他,說,“何事。”

他不再浪費口舌,切入正題:“你畢業後有什麽打算?”

在喻明博的認知中,路永遠通天明敞,只要窮盡辦法堅持走下去。

接手殷家部分生意後,他嗅覺靈敏,不久完成了名下公司的轉型,脫出制造實業,將資金集中到互聯網這片前景未瞰的藍海。

短短五年,公司的觸角已由最初的社交工具延伸到方方面面。

而在經營不善和時代沖擊的影響下,殷父折戟,喻明博及時走動一番,便購入了足以掌握權柄的股份。

殷家剩下的資產,支撐岳父母頤養天年已是綽綽有餘,至於殷櫻,喻明博終日奔波,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對他來說根本無足輕重。

時過境遷,迅如流沙。喻舟成年的夏天,殷櫻提出離婚,協議書由她本人擬定,名字提前簽好,每一項條款都規範、合理。

他想起來,殷櫻學的是法律,他還百無聊賴地旁聽過,那些條例每一個都叫人昏昏欲睡——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喻明博畢竟是慷慨的,他已然得知殷櫻在籌劃開一家律所,這個年紀,堪稱天方夜譚。

他拿眼在屋裏巡了一遭,推過那些一塵不染的舊家具、熨燙平整的衣裝、豐肌弱骨的插花,推過這方坐井觀天的宅地,最後推到殷櫻臉上,像在看畫屏上的一只鳥雀,說他願意補償更多。

殷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不必。”

喻明博記得追求殷櫻時,帶她去吃路邊攤,她新奇地把每道菜都嘗了點兒,每個都讚不絕口。

這些東西喻明博通通索然無味,他暑假經常去夜宵店打工,清楚那些嗆人的油煙,長期熏染是洗都洗不掉的。有次躺下休息,空氣裏總有燒烤若有若無的味道,喻明博又起了身,在水下一直搓到皮膚發紅。

殷櫻用牙尖輕輕撕下竹簽上的肉塊,明眸善睞,解顏而笑。看到她的模樣,喻明博想向穹空拋出許許多多疑問,譬如命運的天平,何不在出生時就多向自己傾斜一些。

成王敗寇,此後多年他都警醒著,用這四個字不斷躬己、耳提面命,並認為他顯然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直到這一刻,對方靜若止水的眼光合攏來,喻明博兀地生出幾分如坐針氈的不安,好像又輸了一子,退回到少年時那個渾身油煙的軀殼裏去。

喻明博列出他對喻舟將來的安排,這些話在來時的路上已經反覆排練過。

“你覺得如何?”將甘冽的酒液飲下一口,喉間卻仍莫名發幹,他又在腦海過了一遍,邏輯也好,人情也罷,都是無懈可擊的,“化學專業的出路太窄,你需要更高效的成長。”

喻舟仍然一動不動,與他對視時,喻明博宛如再次回到那天離婚簽字的當場。

喻舟的眼形略長、稍細,笑時如鵲尾招展,當下一言不發,比圓眼的人更窄的雙眼皮便壓著。他的瞳如此黑,兩輪裏的亮色,清晰地投出喻明博的影子,像是山澗裏的水,透著涼薄。

喻明博曾在喻舟的臉上找尋,相比玄之又玄的血脈感應,他認為視而可見的皮囊才算直觀。

可惜的是,喻舟五官處處鐫著殷櫻的標記,卻稀少顯示出他的造化。

喻舟太不像他了。

“你的解決,就是讓我進公司?”

“肯定不是直接接手,”喻明博想,這是必須預先告知的,“先去事業群,等做出成績,你也熟悉了,我再帶帶你——”

他估計喻舟被說動了。因為他不再防賊似的緊盯著,垂下眼簾,如同認真思考。

一只裝飾用途的沙漏拓著桌布,沙子緩慢下沈。喻舟伸手翻了個個兒,說:“四年前,我跟你說過我的規劃。”

“你哪怕讀完博,”喻明博不以為然,“也是去藥廠,再好不過留校。當初喊著要用國產藥推進醫學發展的是誰?我手底下投了好幾個制藥企業——撲在實驗室,賭著不知輸贏的未來,還是做明朗局面中的操盤手,孰優孰劣,你分得清。”

喻舟只覺無話可談。

他笑出了聲,一種報覆的快意在喉間翻湧,“不是我那個所謂的‘弟弟’不學無術,你唯恐後繼無人嗎?”

喻明博啜了口酒,道:“待我百年,不都是你們的麽?但喻舟,身份是自個兒掙來的,不是繼承得來的。”

用著那種他厭憎的、自認洞察一切的口吻,好像喻舟的意志從頭到尾都是一張筆跡稚嫩的答卷,由於是小孩子的打鬧,滿分也不過爾爾。

但喻舟是記得的,他的試卷上從未有過喻明博的簽字。

對小時候的他來說,父親是一道沒辦法作答的名詞解釋題,在需作用途時,便會變成一張畫皮,抖一抖,披在喻明博的身上。

二分之一的生物基因,只是副皮囊而已。

算了吧,喻舟說,“我和你不可能有一致的觀念。你不孝、不忠、不負責,第一要義始終是自己——你的想法重要,所以別人的都一文不值,你主宰你曾經的妻子,現在又想要操縱你血緣上的兒子。”

他的理想、抱負,他將怎樣一步一步繪制藍圖,自有他人來聽。那才是他的知心人。

“等你老了,或是生病,”喻舟站起來,心平氣和,“我還是會照管你,因為這是必定履行的義務。至於我想如何、要如何,就不勞費心了。”

他告訴喻明博賬會結好,因為這是母親委托人的店。

殷櫻的事務所在業界已有金字口碑,當然,現在和他絲毫無幹了,所以也不必知會他。

“先走一步。”

喻舟來到方清寧那兒,見他起身,便十分自然地與方清寧十指相扣。

方清寧並不掙紮,有時,衣料會蹭一蹭他肩側。

喻舟聽見方清寧在耳畔低聲說話,像一片羽毛,撓得耳尖微微發癢:

“你別在意。”他勾勾嘴角,目中堅定,“喻舟,你是對的,他是錯的。”

喻舟的手尺寸寬大,能把方清寧的全部裹住,每一根指更是強勢,徑直楔入掌縫,走到車邊,依舊沒松開。

方清寧還是擔心,說:“我開車吧?”

沒事,喻舟拉了車門,取出牽著的手,按住方清寧肩頭。

方清寧始終留意他的情緒。

幸好,彼時的齟齬沒留下什麽,倒似無關緊要的一二氣泡,浮沫飛快蒸騰,江面恢覆平坦、光滑。

兩人眸光相撞,喻舟一怔,於是笑開,剎那月升平湖,漪潮卷波,這個神情一下子就變成方清寧熟悉的他了。

車內散發草木的青嫩香氣,是專屬他們的時刻,寧靜又柔軟。窗戶半開,不遠處街道恰恰灑了水,一些光珠逗在喻舟輪廓,每一顆都是須彌芥子,安靜地折射著小小的、七彩的虹。

“雖說不想和他吃飯,”喻舟眨了眨眼睛,“但還真是餓了——我記得附近有家不錯的小蛋糕,走嗎?”

那太“投我所好”了,方清寧笑起來,“待會多買點,給阿姨也嘗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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