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禮物

關燈
第30章 禮物

第二十八章

方清寧在讀商鋪標識牌,“電玩城……唔,找到了,四樓。”

他正要邁步,就被從後扯住了衣擺。力勁不大,但足以把他錮在原地,喻舟嗓音裏揉著笑:“急什麽。”

——不怪有人討厭小朋友!

方清寧翻了下眼皮,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撤了兩步,正巧喻舟一拐肘,手心扶在他的腰間。

那處皮膚的溫熱滲過衣料,像一只羽翼漸豐的小鳥,蓬勃地啄吻他的掌紋。喻舟一怔,細微的電流在心頭蕩開,陣陣酥麻敲骨擊髓,令他飛快地縮開,舉臂凝空,往哪兒放都不對。

“要幹嘛?”方清寧揚著下巴問。

還沒能興師問罪,“咕——”,延綿的鼓聲就敲響在他腹中。

方清寧忙手一橫,遮住肚子。

喻舟忍俊不禁:“這裏的美食街最出名了,陪我嘗嘗看?”

他繃著臉,就勢下了這個臺階,“行,舍命陪君子。”

兩人在商廈負一層,一間間鋪子鱗次櫛比,奶茶、小吃、不同菜系乃至各國特色的菜肴,可謂應有盡有。

現下不到飯點,又是工作日,走道上稍顯冷清,更像被他們包場了似的。才在電梯邊踟躕片刻,已有幾家店面的員工主動上前招攬。

喻舟來者不拒,收下一大疊宣傳單,展看道:“吃什麽呢?”

到底誰才是土著,方清寧調侃,“吃你推薦的。”

喻舟實誠道:“可我沒來過啊。”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他看見方清寧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搶白道:“社交軟件,而且同學們經常發。”

“說樓上這家電玩城也是本市規模最大的”,聽喻舟揚聲補充,方清寧了然地說:“哼,原來是你貪玩啊。”

喻舟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

好香,喻舟牽了下他袖子,“走這邊。”

玩歸玩笑,方清寧的肩不時碰著喻舟手臂,只消一擡眼,那眉宇裏逸態橫生的喜悅就澆進他心底。

喻舟沒有和滿的家庭,母親對他期望頗高,不知情的人道他靈心慧性,卻從未關註他一再被擠壓的自由。像一張規劃詳密的表格,精確至時秒分。

等好不容易獲得喘息之機,再想融入同齡人的圈子,才發現他被套在無形的玻璃罩內,嬉笑怒罵鮮活在耳,可一擡腳就給擋了回去。

方清寧憶起他說生病時希望有人陪伴,想著他擠在藥房窗口前,人頭攢動中微不起眼的一個,或困頓地打起瞌睡,被尖銳的痛刺醒,看到輸液管裏回流的血。

他成長過程中缺乏了太多,卻也跌跌撞撞地,一個人學會了長大。

“這是什麽,”喻舟顫了顫鼻翼,“好奇怪的名字。”

嘴上雖嫌著,卻目不轉睛,讓方清寧有了種帶孩子的微妙感受,而且還挺……樂在其中的。

喻舟佇立在攤前,左右難決。滋滋冒煙的鐵板上,小食炸得金黃,揮出濃郁的油香。

他縮了下脖子,跟方清寧咬耳朵:“土豆嗎?”

方清寧掠過招牌上“天蠶狼牙”四個字,“嗯,西南小吃。你看它的鋸狀造型,是不是像小狗牙齒?”

咳,喻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就是波紋薯條嘛。”

你廢話好多,方清寧邊憋笑邊說,“你好,一份麻辣一份酸辣。”

趁店員淋醬汁的功夫,他捅了下喻舟胳膊,嘴角上翹,“還發呆呢,快付錢!”

對了,這個多加香菜,他指揮著,喻舟掃碼付完款,將拎在塑料袋裏的吃食遞過來。

“你自己不要啦?”方清寧食指一勾,示意他留著額外加了料的那份,“走著,還饞哪些,今兒個吃夠本啊!”

反正不是我花錢,他“自作聰明”地嘀咕,險險擦過喻舟眼神,垂下睫簾。

連飲食偏好都了如指掌,喻舟心中搖動,捧起手中食物,卻小心翼翼地註目對方。

“又傻了?”一層樓逛盡,方清寧又被塞了幾樣零嘴,見喻舟的份量還是沒變,“不餓麽,快吃。”

看他搖頭甩尾、貓兒般饜足的吃相,比自己果腹要香上太多。喻舟問道:“好吃麽?”

入口脆爽,嚼碎後綿綿如泥,佐料豐富且有層次感,刺激著味蕾。

“好吃啊,”方清寧點頭,又叉起一塊,“你不嘗——”

是嗎,喻舟停下,俯身叼去牙簽上的土豆。

他動作風馳電掣,冷不丁傾向前來,方清寧一悸,險些砸了東西。

喻舟一把錮住他的手腕。

商場冷氣開得很足,滾熱的鼻息渥過,像一抹雲霭,系在方清寧被塑料袋勒得微紅的皮膚上,愈發洗得如一塊透亮的粉水晶。

那光澤閃得喻舟忍不住交睫,斂眸須臾,才緩過神,細嚼慢咽著。

“怎樣?”方清寧屏息問道,沒來由地局促。

他煞有介事地評價,盡管並未留意那味道:“確實不錯。”

只覺得癢,喻舟想,像一只螞蟻噬過,或孵化的小獸即將破殼,方清寧的眼睛離得太近,兩個自己的小小倒影,都快疊進他的眸底。

圈著滿籃子游戲幣,方清寧道:“先玩哪個?”

整一樓層都布置了游樂設備,不愧在全市鼎鼎有名。電子燈束絢彩繽紛,潑入喻舟眼目,盡是霓虹。

那對點漆的瞳仁在光下張大,一一巡過各類機器,因為新奇,連喉骨上流轉的光都放緩了動作。

沒關系,方清寧揀出枚硬幣,一拋一接,“大不了都來一把。”

嗯,喻舟追著音游機上轉動的光,試探地按兩下節拍器,燙了花邊的“完美”字樣炸開在屏幕中。

“這個嗎?”

不了,喻舟眼前一亮,“你認識的我,會開車嗎?”

技術挺好,方清寧還沒說完,就被喻舟拉到兩臺摩托賽車處。

“大道至簡,游戲車跟考駕照差不多,”他躍躍欲試地摩挲了下手背,“就當提前學習,還多一個新技能。”

方清寧無奈:“連未來的自己也要比啊——”雖是這麽講,但他已經踩在臺階上,歪著頭沖喻舟抿了抿嘴。

喻舟撐住車身,跨坐在上。

選好地圖,方清寧緊盯倒計時。

因為視線顧不過來,尋著腳蹬的足尖差點踩空,他趕忙握緊車把,臉上的認真卻絲毫沒垮,渾身緊繃。

這一意外被喻舟捕獲,他心底一樂,分明沒說一個字,方清寧卻嗖地扭過腦袋,掩飾慌亂地扔來句教訓:

“餵,專心點!”

好好好,喻舟擰過車頭,瞇了下眼睛。

……兩分鐘後。

方清寧不廢話,將三枚幣依次投下,“再來。”

聽著當啷入箱的動靜,喻舟爽聲應著:“好啊。”

第二局開始。

方清寧不敢大意,擡起下頜,一直死死留意面前風吹草動。正是“一回生,二回熟”,車水馬龍中,他充分利用地形,成功在拐角處一個漂移,別翻了喻舟那輛天青色塗裝的賽車。

“學長厲害!”

必須啊,方清寧樂滋滋地笑著,前邊的賽道都豁然開朗了。可還沒等嘴角放平,那一抹藍嗖地劃過,他踏在深黑車轍上,吃了一臉尾氣。

方清寧難以置信,只能火力全開地緊追不舍,強烈的勝負心驅使下,甚至把心裏話都傾吐了個幹凈,催促著快點快點。

投幣提醒再次閃爍。喻舟關掉他那臺上“開始匹配”的頁面,樂道:“如果這是個聲控游戲,你一定會大獲全勝的。”

方清寧恨不得掘地三尺:“你真是新手?”

唔,喻舟飛快地眨了下右眼,“似乎沒什麽難度啊。”

人比人氣死人,方清寧只得承認,從車座跳下去,見喻舟微曲上半身,俯臉看他。

喻舟還戴著那個頭盔,不得不說這家潮玩空間並非浪得虛名,這種將VR技術和傳統電玩融合的游戲,方清寧都是第一次接觸。

臉龐的大半部分被藏住,只露出雙眸。在頭盔特殊材質的相襯下,仿佛叢林中射來一道抽刀斷水的霜線。

“我聰明吧?”

他調整了姿勢,側坐在前,眼尾也與聲調一並揚起,把僵站著的方清寧徹底鉤住。

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拱出點兒利落的肩線,為了透氣才解開的扣子袒露著連仄的鎖骨,他的靠近一如既往地覆著鮮嫩的草香,微涼如薄水,卻毫無障礙地點燃了方清寧的感官。

眼前的這個喻舟,比未來的他更赤誠,像極了一匹小狼,以犬齒蹭過指尖的同時,又歡快地搖起尾巴。

當然,你天賦異稟,方清寧邊說著邊托住頭盔底部,輕輕往上擡,見喻舟像沾了水珠在毛發上一般地甩著腦袋,心情格外明媚起來,“不過,我也有拿手絕技,不信給你走一個?”

“你說的露一手,”喻舟用手叩了下琳瑯滿目的櫥窗,“就是夾娃娃?”

對啊,方清寧把隔壁的小凳子搬過來,神閑氣靜地一沈身,“別小瞧它,這裏面玄機大著呢。”

不是,喻舟酌量少刻,實話實說道:“關於這個——或許你玩過抽卡游戲嗎?”

“怎麽了,”方清寧警覺地瞥他,好似兩只耳朵都驟然豎立,“你不會還很擅長抽卡吧——海豹貼臉是要被畫圈圈的知不知道?”

喻舟也挨著他坐下:“我是說,這些機器一般都設好了概率,爪子的抓力跟投幣的次數相關,就像手游的保底機制。”

方清寧神秘地搖了搖食指。

“不對,”即使電玩城裏門可羅雀,他還是壓低了聲音,“你要學會辨別哪些機器被動了手腳,另外的則能給人發揮的餘地。”

還有搖爪技巧的練習,以及時機的把握,方清寧分析得頭頭是道。

他比喻舟身量矮上一些,挺直了背,話音撲進喻舟耳畔,化成蝶翅狀的熱氣,源源不斷地扇動著透明的雙翼。

喻舟不動聲色地扯開衣領處另一顆紐扣,強令註意力轉移到眾多毛絨玩具上去,“好吧,打算要哪個?”

方清寧目標明確:“這只小貓——你瞧,多像檸檬!”

而他做到了——五輪以後,喻舟推開腳邊的擋板,方清寧取出卡在裏面的玩偶,拿在手裏炫耀地晃了幾下。

大獲全勝時表示慶賀的小燈,依舊在機器上一盞接一盞地閃射,五光十色的異彩也淌在他眼底,像扯成絮的雲彩,“給!”

喻舟捏了捏被塞進懷裏的奶團子,“謝謝——我也想抓一只,可以教教我麽?”

“傾囊相授,”方清寧朗聲應道,拇指撥著一顆顆專用幣,“來——”

但又如何能專心,喻舟發覺他完全做不到,手捏在搖桿上,思緒卻如同被方清寧氣息吹起的塵埃,圍著對方飄來浮去。

“哎,按早了,”方清寧見狀,索性將掌心搭住喻舟手背,“你別急,先兜個圈——”

他的手不大,喻舟心猿意馬地想,這樣的手形,也包不住自己的。

目光漫漫地在商品艙內繞了一遭,定在方清寧的面孔,如此近距離,才看清他的眼睫,原來是交纏的簇狀新蕊,立挺地接在杏圓的眸上。

他全神貫註地同娃娃機作戰,活力飽滿,像一只盛夏裏橢圓的青檸,把果香盡數撞進喻舟懷中。

餵,方清寧輕輕賞他一記“板栗”,“想什麽呢——”

喻舟眼裏明暗輪轉,定定看向他,剎那間心潮翻湧。

如果——其實他明白,方清寧的出現,就是最大的奇跡——但倘使真有神明,不若就讓他一舉抓中,喻舟想到,喉間一陣幹涸,只有一個念頭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拍了過來——

如果抓到了,我就——

“啊!”方清寧驚喜地叫了起來,“夾住啦!”

方清寧雙手斜放在頰側,鼓了兩掌道:“一擊即中,和我旗鼓相當啊!”

見喻舟凝矚不轉,他遮遮掩掩地拿手舞了幾下,嘟噥著“好熱”,錯開眼珠。

喻舟折臂攬住玩具,用吸管破開之前買的茶飲上封殼,伸過手。方清寧不加思索地啜了一大口,頓時神清氣爽,這才覺出是過於自然地享受了喻舟的伺候。

他方寸難寧,急哄哄搶過杯子,埋頭只顧喝著。

化了的冰滲過外壁,在凸節的指骨上拓成薄紅荔色,被沁涼的糖分所渲染的唇則更添緋意,喻舟屈指,為他拭去逗在鼻尖的一顆汗珠。

他反應變得更加遲鈍,喝到一半的忘了吞咽,因為含持的動作,鼓著臉,嘴唇微微上翹,好似在等什麽。

意識乘著遙遠的山嵐吹進腦海,接著喻舟才察覺方清寧在叫他的名字。

“什麽事?”他有些呼吸困難。

還夾嗎,方清寧算了下剩餘的數額,“玩別的也可以。”

不要了,喻舟說,“這一個送你。只是,帶不回去吧?”

應該,可能,或許——方清寧想了想前幾次,他也沒辦法欺騙眼前的這個人,“是的。”

喻舟了然,道:“我也會再次把你忘記,直到重新和你見面的那一天,都蒙在鼓裏,差點由於誤會而錯過。”

方清寧聽懂他弦外振蕩的餘潮,搖了搖頭,道:“我懂得那並非你本意。”

可我不懂,喻舟卻說。

方清寧怔怔將齒尖從吸管移開,睫羽掠影,擦過面前那雙深邃眼瞳。

“因為渾然不知,所以,”他一寸寸侵上前來,然而語氣裏是春風漫野,“想拜托你一件事。

去告訴那個笨蛋,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期待著能與你並肩。”

去告訴他,我的心意。

未喝完的飲料傾斜著就要灑向外邊,被喻舟以迅捷無比的速度撈住放到一旁臺上,而方清寧懷裏的公仔翻了個跟鬥,乖順地趴到兩人相抵的膝蓋。喻舟用另一只小白貓玩具罩在外側,陰影籠上了他們的半邊臉孔。

方清寧模模糊糊地改變了一個想法。

從前他以為喻舟是他情緒的容器,喜怒哀樂都被貯藏其內,只要不挑明就能存至天長地久。

但喻舟原來是他情緒的導管,愛會流過,憾會流過,每時每刻都是最真實的反饋。

在無人顧及的隱秘角落,霓彩的光河潑到喻舟嘴角,被他穩穩一銜,渡至方清寧腮邊。

方清寧心中地動山搖,咬緊的唇無意識松動,發出細微的“啵”的一聲,喻舟便恰好借此時機,唇瓣向上一掃,落在了方清寧的唇珠上。

“這個禮物,我想是能被帶回去的。”他說。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周四再見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