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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等一只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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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等一只靴落地

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天氣像浸到冰水裏的溫度計,刻線上的數字一路陡跌。方清寧費了一個上午,才把櫃櫥中的衣物置換完畢,相約自習時,喻舟也穿上了應季的羽絨。

“刺啦——”草稿紙上,幾行字被橫線蓋住。

喻舟摘下降噪耳機,水杯在桌面輕輕一磕:“還是行不通嗎?”

成本太高,方清寧闡說了下,有點口渴,他拿起水杯,蓋子已經擰松,溫熱的水裝得滿當,沈甸甸地墜手,伴著動作纖巧地暖進食道。

“我剛去打的,”喻舟問,“不燙吧?”

嗯,方清寧說:“有你在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啊,楊教授來郵件了!”

要不怎麽講錦上添花不及雪中送炭呢,方清寧打開郵箱,老泰鬥的口吻還是一貫的隨和、縝密,除了對癥之藥一般的實操建議,還隨信附上了一長串參考文獻。

方清寧連氣都喘得暢快不少,眼尾眉宇掛著欣悅,好像隨著新提出的這幾種可能性,五官都清晰而昳麗了起來。

他告訴喻舟自己的安排:“要按這個方法優化,我明天還是得去實驗室守組數據,徒步社的活動你幫我跟大家道個歉。”

你忙你的,喻舟道。

“還沒走吧?”喻舟給柳燦發微信。

沒呢,柳燦回了個哭臉。

喻舟拉了個單子,隨手轉過去,讓柳燦幫忙放到方清寧櫃子裏去。是他那邊有的原料,新申請的一批還沒到,但他留意過方清寧的存量早已不多了。

方清寧甩甩酸痛的手,仍在奮筆疾書。喻舟在對面,望見幾綹頑發跳出來,跟著寫字,一搖一擺,他的面容像一塊泡軟在蜂蜜裏的太妃糖,將空氣滲得甜滋滋的。

叮鈴,電量告急的警示響完,他怔對著冷不防黑掉的屏幕,接著朝喻舟投來求救的眼神。

“正好,”喻舟喜聞樂見地說,“你滴眼藥水的時間到了。”

自從高強度使用電腦開始,方清寧就常覺得眼球發幹發澀。

他找徒步社的同學推薦了店鋪,拉上喻舟一塊,驗光排隊的時候甚至煞有介事地挑起了相對輕便一點的鏡框。但在做完檢查後,得到的結論只是過度疲累。

方清寧反倒徒生一種有恃無恐的遺憾,用食指推了推快從鼻梁上滑掉的平光鏡,在鏡子前來回側頭:“唉,我挑了好久呢。”

“你還是不戴比較好,”喻舟捏著鏡架,往下一耷,“近視度數越高,眼部患病風險越大——況且,這樣都看不清你眼睛了。”

視線擦過喻舟那一紋集註的眼波,方清寧心跳空拍,“哦”地應聲,眼鏡放歸原位。

回的路上就去了趟校醫院,開了緩解用的眼藥水。

方清寧一投入到學習中,不說廢寢忘食,但也作息紊亂,所以每每記著要上藥休整的,便成了喻舟。

方清寧雙腿側放,半只手撐著桌邊。豆大的雨點砸在耳際,迸濺出水花,一抹接一抹刷洗窗欞。

喻舟站過來,擋在他身前,兩指扣成的一個夾角托著方清寧下巴,向上擡了擡。

吊在眼皮上方的是清白光漪,隨範圍自裏而外變得愈發柔和寡淡,然後通通化成一只圓環,嵌住喻舟的臉周。

“小學那會得過結膜炎,”喻舟在幫他轉移註意力,“給我上次藥,我媽能折騰出一身汗來——相比之下你也太好伺候了。”

氣息就要噴到他臉上,方清寧聲如蚊蚋:“你又不是要害我——”

說什麽呢聽不清,但喻舟並不求他覆述,斬釘截鐵地,“嗯,反正你是要講我十分值得信任。”

翻飛的眼睫像要織作一片,他出手迅捷,兩道清涼的液體汪進眼窩,方清寧閉上眸子,任多餘的水汽在睫簾上慢慢蒸幹。

窸窸窣窣是喻舟在收拾東西,他不容分說地道:“今天就到這裏,再晚點走的話你喜歡的掉渣小面包就要被哄搶一空了。”

掉渣小面包的威懾力首屈一指。

原本還意猶未盡的方清寧,一想到這道甜品的搶手程度,等個電梯的功夫都看了三回表。

喻舟只好說:“實在不行南門口那家——”

不要,方清寧一口否決,“我誓死捍衛白月光,才不使宛宛類卿這種渣男手段!”

數字跳到一,他大步跨出去,風風火火卷到門口,在那件戴著紅綢一人高的青花瓷窄口瓶旁等,神色中滿是催促之意。

喻舟打開傘,和他一起走下。

降溫以來,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

天空叫鉛重的雲壓彎腰桿,有時仿佛將與地面接壤,傍晚,連接教學樓和生活區的四百米長橋上,路燈同時亮起,雞蛋黃的光化進積水裏,好像揉碎在銀河的星星。

從圖書館下到橋前,先要過幾十級臺階。水流在地勢差的作用下,一瀑接一瀑地自上向下淌。

方清寧正要邁步,被喻舟牽住棉服的袖口。

他的指節仿佛燒著熒焰,自衣料燎向方清寧皮膚,那一劑充滿能量的火星滲透骨縫,把血液也燎得汩汩作響。

“冷不冷?”

不會,方清寧搖了搖頭。

穩當地趟過長階,雙腳踩在平地的當下一刻,喻舟放開方清寧。

一月以前,在同樣的地點,他們受困於上下不得的電梯,手機是唯一的光源,喻舟在他面前顯現出自己的弱點,明明是不堪一擊的樣子,卻仍像一張刀片割傷了他。

就連站在月光中,真情實意地誇他字好看,兩人之間也如隔天塹。

而喻舟現在撐傘在肩側,彎出穹弧的傘面斜斜傾向方清寧一邊,傘面之下,是一場無雲無雨的晴空。

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吃到了新鮮出爐的小面包。

等回到寢室,已經快九點了。

雨勢滂沱,在窗上繪了一整面奔流不止的河水,方清寧洗澡出來,看到那河上蓋著稀薄的乳色的霧,便摸了摸暖氣片——竟然騰著絲絲熱氣。

“宿舍群裏說了,”方清寧趴坐在床上,跟喻舟打語音通話,“今天開始供暖!”

喻舟關好陽臺門:“我看你衣服淋濕了,洗熱水澡沒?”

“剛完。”

“頭發要吹幹。”

嗯,方清寧摸了摸鼻子,“早吹了。”

他做賊心虛地拿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亂蹭了一把,水漬在枕頭上洇了小小的面積,方清寧又起身趿著拖鞋,在屋子裏漫無目的地兜起圈來。

“為了表達歉意的那頓燒烤可以免了,”喻舟說,“雨停不了,爬山活動取消。”

那還挺可惜的,方清寧說,“柳燦盼星星盼月亮,還自告奮勇要帶據說跟蒙古包一樣好看的帳篷。”

喻舟想到上次開會,說:“她最近壓力比較大,是想著要釋放一下。”

要做匯報是吧,方清寧自然地接過話頭:“她那個題目挺不錯的,就是缺實踐……應該來得及,我看她通宵達旦地在守數據呢。過兩天我還能幫她再看看。”

那最好不過了,喻舟說完,一陣樂聲響起,道:“我進了個電話,先接一下,不跟你煲了——記得等頭發徹底幹了才能睡覺,晚安。”

晚安,方清寧唇貼在他話音降下的地方,說。

“煲”電話,這個詞對方清寧來講,不再顯得遙遠。

當初,本科同舍的人交了女友,晚上回寢就常常要聊到熄燈以後。

不知從哪一日起,一左一右的語音泡泡,轉化成時長或短或久的交談。有時關於天氣,有時關於情緒,有時天南海北,有時就在眼前拾起話題也能聊上幾句。

方清寧端著手機,這才給風筒插上電,在嗡嗡的運行聲中撇發梢上的水珠子。

人在大數據面前真是毫無隱私——方清寧一邊給近期頻繁推送至首頁的“他悄悄喜歡你的六大信號”點不感興趣,一邊想。

卻又從那些雷同文字中,試圖找出草蛇灰線的痕跡,嚴謹得像是做一道壓軸證明題。

兩個人互相喜歡的概率有多大?

這並不是天氣預報上,能用觀測設備,導以計算公式,佐之經驗積累,便可得到的降水幾率。也不能像在背包側的口袋預備上一把折疊傘,就可以從容體面地應對所有突發狀況。

它百轉千回,亦單刀直入,是硬幣在空中所做的拋物線,無論得到哪一面,都只有0%和100%。

方清寧看到了一些帖子,故事裏的主角在大學時期,也有過類似的拉扯,隨著畢業,各自降落在不同的地點,再次相逢後,變作你我笑談的舊日。也不乏轟轟烈烈者,最後壓埋到意識深處,剝落了彩色。

那像他們又不是他們,讓方清寧踟躕疑惑,在暧昧中重覆踏步,懸而未決地等一柄劍,或一只靴落地。

這麽胡思亂想著,說要睡前寫下的明日to do list還是空白。

方清寧正要合上本子,手機響了。他第一反應是喻舟有什麽沒說完的事——並慶幸起剛吹完的頭發,他試了試腦後,觸感幹燥,這才從一旁將它拿起。

來電顯示卻是他未曾預想的名字。

是江教授。

方清寧突然有點冷。

窗戶一直有條窄小的縫隙,不曉得先前為什麽沒有註意到,他用了很大力氣才拉上,盡管如此,還是像有傾盆如註的雨水,淋得他打了個寒噤。

方清寧朝搓熱的手指長長呵了口氣,接通電話。

江焉語氣不帶額外的起伏,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他提醒方清寧現在距離開題已經過了兩個月,他需要利用這幾天的時間整理好目前的成果,在組會上進行一次進度報告。

“下周四下午三點準時到,”江焉通知著,“你開題本來就比同屆學生晚了一個學期,不說笨鳥先飛,我也不寄希望你能後來居上,至少關系到拿學位證,態度難道要比新生還怠惰?”

高中競賽前夕,方清寧因為總是熬夜做題,在上課時撐不住,趴在桌上睡得昏沈。

被拎起來站了半節課的方清寧,打鈴後又到了辦公室。

他的那位化學老師不茍言笑,課堂風格一如其人,他做好了接受批評的準備,眼尾通紅,背脊繃成緊緊的弓弦。

“罰也罰了,說說吧,”她拉來把凳子,墊在方清寧後膝,“你眼瞼都青了知不知道?最近睡得好不好?沒有晚上做題吧?”

他只是一連串地搖頭,直直抿嘴,坐下來時,迎上老師關切的眼神——她的笑不大自然,因為很少這樣揚起嘴角過,是僵硬卻又無比灼熱的,將方清寧那本就強弩之末的偽裝徹底擊垮。

那天,方清寧手足無措地從老師手中接過紮成一束的木槿,第一次知道了它的花語是“堅韌頑強”,寓意著最應景最誠摯的祝福。

花無百日紅,但它枯萎後的臨日,方清寧拿到了那塊來之不易的金牌。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到江焉教授家,是他臨出國前,方清寧確定了導師,上門拜訪。

“我對學生要求不高,”方清寧謝過江太太斟的茶,聽江焉說,“只最基本的,研一時需把三年的學分修夠。”

我也打算這樣,方清寧說著,將打印了預選課表的文件夾遞過去。

江教授手上拿著,掃了一眼,放回桌上,笑道:“你有自己的安排,這當然最好。”

方清寧簡單講了講自己準備深入的領域,和當前的困惑,江教授說:“你也應該是曉得的,這不是我的方向——不過,回頭我先拉個書單給你。”

方清寧承諾會認真讀完,江教授倒是隨和,叫他不必緊張。

他見花臺上木槿開得恰好,在陽光下,是瀑布般流動的紫色,脫口道:“江老師,您這兒的花都真漂亮。”

是嗎,江太太笑瞇瞇地說,“都是我種的哦!”

你師母平素就愛伺弄這些花呀草的,江教授接道,摟了拿著木馬在旁邊玩的小兒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同笑著。

在方清寧的思維中,再覆雜的世界也只是由最基礎元素構成的物質,人和人的關系,也像方程式中的鍵與鍵,斷裂和生成都遵循反應規律。

所以他不明白逢場作戲,不知道有的人可以戴上無數張假面,不曉得說出口的話不一定是真,他以為點起一把火,只要燃燒的原料和反應條件不變,烈焰就能一直燒下去。但人的交往是一道風,一場雨,一把沙,突如其來,隨心所欲,頃刻就能澆得透滅。

江教授出國後,對他的指導名存實亡。

他要耗上幾日甚至半月,才等來一次線上談話的機會,提出的問題,也從沒得到實際的解決。

江焉教授認為,“這與我的研究方向無關”,而倘若方清寧想要更改,那麽他的學習內容,就變成了為江教授校對他的書稿,或是讀一些冗雜的劣質、過時文獻,從中提煉綜述。

不管他做什麽,江教授都不滿意,“你應當有研究生基本的水平才是”,但他只需要提出語焉不詳的要求,就可以讓方清寧如同無頭蒼蠅,疲於奔命。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一年後,某次方清寧意外地聽見新入門的兩位讀非全的學弟妹,在談論他臨陣換導師,而對那位“因病退休”的老教授,又說過怎樣“鼠目寸光”的話,做了如何“忘恩負義”的事。

三百六十五個日夜,方清寧以為自己只是失去磁力不住打轉的司南,在氣壓低沈的能量場,一遍遍反芻、觀照,以為只要重新打磨好指針,仍然能於混沌中劈開一道方向。

但他不是司南。

他是敝履,是草芥,是虛長二十餘年才懂得,這世間愛恨本就無端的末路鬼。

知道了,老師。他聽到自己語調平靜地回覆,忘記了什麽時候怎樣掛斷的電話。方清寧將頭蒙在被子裏,握力大到指甲幾乎鑲到掌心去,從中掙出幾分清明,給喻舟發了條消息:

睡了嗎?

他理應是睡下了,方清寧想。但他還是守候著,直到自己也渾渾噩噩,掉進一整晚都失而覆得、得後即失的睡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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