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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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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正文完

老唐身體一直都挺好, 打從唐臻記事起她爸連感冒發燒都沒得過。

開春之後,吳珍跟老唐回了鄉下忙活地裏的事情,夫妻倆已經打算好了, 趁著這幾年身子骨還硬朗, 還能幹得動,就再牟足勁兒拼一把,等再往後年紀大了幹不動, 就把地包出去,他們算過了,少說也能再攢個小五十萬,他們年紀大了,又有退休工資跟醫保,錢他們花不了多少,就想著到時候全給唐臻。

京北的房子雖然貴, 但能補貼一點是一點, 他們就唐臻這一個女兒, 說到底兩人的心全栓在女兒身上。

那會兒老唐都還沒什麽事兒,一早的起床下地,幹完活回來能吃上一大碗飯,偶爾累了還能喝了兩杯,一點要生病的都征兆沒有。

四月初的時候, 老唐夜裏總起身, 每次一起來就拿手揉胸口,吳珍問他怎麽了?他說是魘著了, 老唐以前也有這毛病, 兩人就沒當回事兒,吳珍讓他手別放肚子上睡覺, 不做夢就不容易被魘著。

再後來,老唐就開始胸悶,起初他以為是白天下地累到著了,就想晚上早點睡,好好休息一下,可到了晚上...老唐悶的厲害,嚷嚷著叫吳珍把窗戶打開。

吳珍看了眼窗戶說,開著呢。

老唐問她,那屋子裏怎麽還這麽悶啊?

吳珍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見他難受就說要不明天去鎮醫院看看。

他們沒耽擱第二天就去了鎮醫院,鎮醫院的醫生給老唐檢查了下,就說他可能是累著了,讓他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醫生都這樣說了,兩個人就放了心,可老唐的情況卻越來越不好,他越是休息就越是喘不上氣。

一直過了一個禮拜情況都沒有改善,倆人這才意識到可能是老唐的身體出了問題,老唐年輕的時候抽煙,吳珍尋思是不是肺上出了毛病,老唐說她別一驚一乍的嚇人,他家祖上三代就沒有肺上出過毛病的,而且要是肺有問題,那自己怎麽不咳嗽?

直到回了家,去了縣醫院,還沒等檢查結果出來,老唐就犯病了,這次不再是胸悶喘不上來氣,他開始心絞痛了。

縣醫院只能做個心電圖,那裏的醫生水平不夠,醫院裏也沒有專門心內外科,但縣醫院至少比鎮醫院要強一點,通過檢查報告跟老唐心絞痛的情況,看出了他這是心臟出了問題。

那醫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醫院裏也沒接收過這樣病情的患者,他們讓老唐住了院,給老唐用了藥,先穩住心絞痛的情況,可具體應該怎麽治療,卻沒個說法。

天天住院打針用藥,但老唐的情況卻一天比一天糟糕,吳珍坐不住了,人到底怎麽回事,總得有個說法吧?

縣醫院這邊也有私心,問就說已經在會診,讓她等。

後來還是之前帶過唐臻實習的那個退了休的老醫生,來醫院辦事兒的時候遇見了吳珍,他一聽這情況,又看了看老唐的心電圖單子,當下第一句話就是讓他們趕緊轉院,他說老唐這個情況可能要在心臟上動手術,縣醫院沒有手術的能力,讓他們趕緊往市裏的大醫院轉,千萬別延誤了病情。

一聽要在心臟上動手術,吳珍魂都沒了一半。

想打電話給唐臻,又被老唐給攔住了。

他倆都不是願意給孩子添負擔的人,唐臻學醫不容易,能留在京北更不容易,當初她那一屆從老家考出去的孩子,差不多都回來了,就剩唐臻一個留在了外面,老唐是真心為自己女兒驕傲。

就這麽一個孩子,夫妻倆打心眼兒盼著她能將來過好日子,他倆不像那些有本事的人,伸手就能給孩子買房買車給存款,所以絕對能不再給孩子拖後腿。

後來兩人一合計,就找來了唐臻她三姑。

她三姑這人,平常是有點碎嘴,但真要有什麽事兒還是靠得住的。

想轉院哪有那麽容易,先不說市裏的大醫院有沒有空床位,縣醫院這邊就先卡了殼,他們不願意放人,不肯開轉院證明,沒有轉院證明就不能報銷,這年頭感個冒都得幾大百,更何況是心臟手術,這麽一大筆的費用,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無疑是一個重擔。

醫院不放人,可又沒有能力治,老唐就這樣楞是給又拖了一個星期。

唐臻她三姑也怕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就給唐臻打去了電話。

這才有了唐臻在醫院食堂接電話的那一幕——

“您說我爸怎麽了?”

“你爸病了,說要在心臟上動手術,縣醫院治不了,兩個人怕你擔心瞞到現在都不肯告訴你。”

“你是他們的女兒,這事兒你得想辦法。”

“三姑,我媽呢?你把電話給我媽。”

唐臻拿著手機,食堂裏太吵,她看了眼池於欽,沖她伸手指了指外面,便起身去食堂外面接電話。

等池於欽再出來的時候,唐臻已經說完掛斷了電話,一個人站在臺階上眉頭緊皺。

“叔叔怎麽了?”

“我爸病了...說要在心臟上動手術,縣醫院不肯放人...”

她本來挺冷靜的,可這會兒池於欽一開口,她就有些繃不住了。

叮的手機震了幾下,是吳珍發過來的老唐的檢查報告跟這幾天老唐的用藥。

唐臻吸了吸鼻子,低頭去看,這一下心裏更加難受,她自己就是心外科的,每天要看無數份這樣的檢查報告,老唐的具體情況雖然還不知道,但一看這單子,大概情況一目了然——

“池於欽...我爸可能要做搭橋。”

池於欽攬著唐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放人,那就直接出院,他們沒有權利要求病人強制留院。”

“可是沒有轉院證明不能報銷。”

“不要緊,你打電話給你媽媽,讓他們直接到京北來。”

“我回頭看一下手術排班,如果叔叔真的需要要搭橋,到時候我來做。”

唐臻楞了一下,頓時眼眶就紅了。

池於欽伸手貼著唐臻的後背...輕輕地捋著,等唐臻的情緒平覆一些後,她就把唐臻的手機拿了過來,撥通了吳珍的電話,放在唐臻的耳邊。

沒幾下,電話就通了。

“媽,你讓爸出院,我現在給你們訂票,你們馬上到京北來。”

“轉院證明還沒辦呢...”

“別管轉院證明了——”

“可是....”

“還有什麽可是的?是爸的病重要?還是報銷的錢重要!”

“好好好,我現在就帶你爸出院。”

電話掛斷的時候,唐臻又聽見吳珍聲音有些哽咽。

她既心疼又後悔。

心疼她媽一個人在老家照顧老唐,後悔剛剛自己的語氣不好。

——

夫妻倆到京北的時候,池於欽在手術走不開,是唐臻開車過去接的,普通病房已經沒有床位了,池於欽直接讓唐臻帶他們去vip病房,單人單間,環境和設施都比普通病房要好,但價格方面也是普通病房的兩倍,而且不能報銷。

唐臻看著老唐虛弱的模樣,又看著吳珍也瘦了一圈憔悴的臉色,明明是心疼,可說出來的話,卻又忍不住的責備——

“這麽大的事,您倆也真行,要不是三姑給我打電話,還得瞞我多久?”

夫妻兩個理虧,都低著頭。

唐臻給老唐倒了杯水,又跟吳珍說著病房裏一些摁扭的用處,要是有什麽情況,就摁床頭的鈴,馬上就會有人過來處理。

吳珍把唐臻拉到一邊,又問了一嘴費用的事,還要把銀行卡給她。

“您幹什麽啊?”

“你把這個拿著,裏頭有錢。”

“我不要,您自己收好。”

吳珍還要在說什麽的時候,唐臻就皺眉頭了——

“這麽大的事兒您們全都瞞著不告訴我也就算了,現在人過來了,立馬就要給我塞銀行卡,難道我在您們眼裏...一點承事的能力都沒有嗎?”

“媽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把卡收回去,以後也別再跟我提錢的事兒。”

見唐臻生氣了,吳珍只得把卡又收回兜裏。

...

這邊池於欽下了手術,在更衣室換衣服,剛要出去,旁邊的趙芹忽然朝她指了指前襟的扣子。

池於欽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系錯了兩顆。

趙芹瞧著她,笑了笑——

“真想不到,我們池大主任也有系錯扣子的一天。”

“要見人家父母了,緊張啊?”

說不緊張是不太可能的,畢竟她跟唐臻的事,到現在唐臻爸媽還不知道呢。

見池於欽不說話,趙芹又說了句——

“挺好的。”

“池主任,好好表現~”

“我知道。”

趙芹楞了下,立馬又笑開。

...

到了病房門口,池於欽伸手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來,又展了展衣襟上的褶皺,隨即才推門進去。

母女倆因為剛剛銀行卡的事情還有點僵著,兩人各站一邊,誰也不說話。

一見池於欽來了,唐臻立馬挪著步子走了過去,擡眼看著池於欽,這人臉上的口罩印子還沒下去——

“你來了...”

“嗯,我都安排好了,等會兒就有人過來帶叔叔去做檢查,要是情況可以的話,大後天應該就能手術。”

池於欽說完,轉頭又去看吳珍。

吳珍一眼就認出了池於欽——

“你不是那年過來找小團的...”

“阿姨好,您還記得我呢。”

“怎麽會不記得。”

吳珍頓時明白過來,自己的女兒不過就是仁華的一個小醫生,哪能給安排這麽多,應該是池於欽幫的忙。

又是倒水,又是拉著人說話道謝。

池於欽對吳珍的熱情招架不住,她想說這些都是自己應該做的,但現在說這話好像又有點不合適。

吳珍當然記得池於欽,每次跟唐臻打電話沒少提她,話裏話外都是讓唐臻一定要跟她打好關系。

這會兒唐臻看著她媽媽熱情樣子,又看著池於欽無措的表情,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溫馨。

忽然生出一種感覺來,就算有天她爸媽知道了自己的情況,也不一定不會同意,畢竟像池於欽這樣的人,從來都是可遇不可求。

...

晚些時候,唐臻和吳珍一起陪老唐去做檢查。

吳珍問了句:“是她給你爸做手術啊?”

“嗯,所以您就放心吧。”唐臻說完又補了句:“您不是要謝嗎?您謝她就好了。”

...

一通檢查做完,差不多也下午了。

眼看著天色漸晚,唐臻拿出手機給池於欽發了個消息——

「我今天不回去了」

池於欽沒回,只是晚些時候又過來找她。

到的時候,唐臻正在病床邊兒站著,她看著滯留針的粗針頭紮進老唐的血管裏,心裏一陣酸楚,在她印象裏老唐的胳膊從來都是孔武有力的,什麽竟然細成這樣?就像一層皮扒在骨頭上,一點肉都沒有了。

老唐還跟她笑,擺手說自己沒事兒。

要是老唐這會兒喊難受,唐臻興許都能忍住,可她一看老唐笑,又看見旁邊吳珍頭上的白發,唐臻當下就難受的就不行了,話都顧不上說,轉頭就往外面走。

唐臻躲到衛生間的隔間裏,在裏面偷偷哭。

她忍了一天了,又想到白天因為銀行卡的事情沖了吳珍,她就後悔。

她媽媽這段日子肯定也夠難的,一面怕自己擔心什麽都不說,一面又得照顧老唐,縣醫院那樣扣著人不肯放,這要換成自己指不定得慌成什麽樣?

她也是為了自己好,自己怎麽就忍不住脾氣了呢?

還有老唐,到哪都跟別人說自己有個在京北當大醫生的女兒,可他自己病了,卻連通電話都不肯給‘當大醫生的女兒’打,生怕會因為自己變成‘當大醫生女兒’的負擔。

唐臻覺得自己特別不孝順,一年多沒回家了,跟家裏打電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唐臻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父母。

正努力平覆情緒,忽然...隔間的門板被外面的人敲了敲——

“唐臻,是我..池於欽。”

熟悉的聲音令唐臻安心。

她把門板打開,一雙通紅的眼睛看的池於欽心疼不已。

衛生間實在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偶爾還能聽見外面有人經過的腳步聲。

池於欽看了眼唐臻一眼,唐臻會意,便乖乖跟她走了。

兩人去到車裏。

唐臻剛一坐穩,池於欽的手就伸了過來,貼住唐臻的臉頰...

掌心並不涼,帶著些溫熱。

“你怎麽會過來?”

“大概猜到你會躲起來哭。”

池於欽的聲音很輕,看著唐臻的眼神愈加溫柔,她揉了揉這人的臉頰,又曲起手指去碰她的眼睛...唐臻眼睛一閉,根根分明的睫毛便在池於欽的骨節上紮拉紮,掃她的有點癢。

“你爸爸會沒事兒的,我跟你保證。”

“我的技術,你知道的。”

唐臻臉頰一紅,別過去頭。

池於欽故意逗她的,她實在不想看唐臻哭,在一起時間越長,她越是覺得這姑娘好,越覺得她好,就越舍不得她哭。

“池於欽...”

“嗯?”

“我把工資卡給你吧。”

唐臻聲音糯糯的,她剛哭完,一開口竟然有點奶聲奶氣。

“你不讓你媽媽跟你提錢,所以你現在跟我提?”池於欽捏了捏她的臉,手感不錯。

“不是...我...”

“唐臻,你知道我想要什麽的。”

池於欽收了笑意,一雙眼眸漆黑深邃,就這麽看著唐臻,便能讓唐臻淪陷。

“你呢,就把心放在肚子裏,手術交給我。”

“你也交給我。”

——

老唐的手術進行的十分順利。

術後住了一周就能出院了。

吳珍不止一次的感嘆,還是大城市好。

可人出了院,總還需要一段時間的恢覆,現在就回去,唐臻怕路途奔波會讓老唐的身體又不舒服。

她跟池於欽一商量,索性就把老兩個接去了二十五樓。

唐臻覺得自己也是吃了豹子膽,樓上樓下離得這麽近,但凡時間一長,多少就會露點馬腳出來,但唐臻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但最重要的是,她也想明白了...

這事兒遲早都得跟家裏說,與其在電話裏說,不如當著爸媽的面,讓他們親眼看看自己現在的生活,她相信她爸媽..比起來讓她結婚生子,他們更希望自己可以過得好。

吳珍跟老唐就這麽被她接去了二十五樓。

起先吳珍是不大同意的,畢竟已經麻煩了池於欽那麽多,現在再住人家房子不太合適,可架不住唐臻的執著。

這一住就是快兩個月。

有些事情似乎是順其自然發生的,誰也沒提,可誰心裏似乎都有點影子。

尤其是吳珍。

她問過唐臻——

你就這麽住人家家裏像話嗎?

唐臻知道她媽想說什麽,也沒避著,只回了一句——

只要您沒覺得不像話,誰也不會覺得有什麽。

讓人家幫忙,承人家的情,又住人家的房子。

吳珍的心越來越慌....

一個不敢想的念頭,就這麽從腦子裏鉆出來。

直到那天,吳珍在樓底下轉悠,大老遠的看見唐臻跟池於欽——

她們並肩走在一起,池於欽拉著唐臻的手,唐臻側著身,有些親昵的拿肩膀碰了碰她。

兩人的樣子跟動作,儼然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樣。

吳珍心裏咯噔一下。

當下她也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麽感覺...

既慌張又害怕...

直到兩人都走到跟前了,她還沒有回過神兒來。

池於欽連忙松開唐臻的手。

唐臻也是一楞。

三個人目光對視片刻,最後還是唐臻主動迎了上去——

“媽,您怎麽在這兒?”

“我沒事幹,轉轉...”

吳珍想走,可腿剛邁開,又轉回身來,她看著唐臻,眼神隱忍——

“你跟我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人一走,唐臻的表情就有些凝重。

池於欽低頭看去,唐臻垂在身側的手指攥的發白,她把這人的手指捋開,唐臻的掌心裏都是汗。

兩人心裏都有數,吳珍應該是知道什麽了。

“我陪你一起吧?”池於欽問道。

“不用,她是我媽媽,我了解她,我自己去就行了,沒事兒的。”

池於欽有些自責,她給唐臻扔了一個世紀難題。

她想幫忙,但又幫不了。

...

唐臻去了二十五樓,進去的時候,吳珍就在臥室等她。

這屋子隔音好,門一關上,外面什麽都聽不見,唐臻去看了看老唐,她爸正在睡覺。

唐臻倒了杯水,這才去找吳珍。

門一推開,便對上吳珍沈著的面孔。

“媽...”

“我跟你爸,我們明天就走。”

“住的好好的,怎麽——”

“再不走...我女兒都要賠給別人了!”

吳珍忍了這段日子,終於是在今天崩了情緒。

她一邊說一邊眼睛就紅了。

又把銀行卡拿出來硬塞進唐臻懷裏——

“你爸花了多少錢,都從這上面劃。”

“我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可還不至於連住院的錢都花不起,要人家來出!”

“您這是幹什麽啊?不是都跟您說了,讓您別管這事兒嗎?”

唐臻擡手想去拉她媽媽,被吳珍一把推開。

吳珍攥著手,剛還平穩的聲音忽然間就提了起來——

“唐臻!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她媽從來沒有連名帶姓的叫過自己。

唐臻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

“您小點聲,爸還在睡覺....”

不提老唐還好,一提老唐,吳珍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你還知道你爸啊,要是你爸知道你現在這樣...你爸都能氣死!”

“我怎麽樣了?”

唐臻不願意聽這種話——

“我殺人還是放火了?”

“你敢頂嘴?!”

“你跟那個池於欽...你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唐臻...你怎麽會變成這樣啊?!”

事情沒捅破的時候,唐臻總是害怕擔心,可事情就這麽被說出來了,唐臻卻忽然像是松了口氣,反倒沒那麽怕了。

“媽,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你承認了?”

“嗯。”

吳珍以為唐臻最起碼要跟自己狡辯一下,卻沒想到她就這麽承認了,吳珍的眼淚簌簌落下,她皺著眉頭,心像被插了把刀子進來在裏面生攪。

“所以你那時候去援外,你失戀...是不是也是和她?”

唐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不想把所有的矛盾點都集中在池於欽頭上,她換了另外一種方式回答吳珍——

“媽,我一直都喜歡女生。”

“跟別人沒有關系,是我自己...我喜歡女生...”

“你胡鬧!”

“我沒有胡鬧。”

“我是認真的。”

“媽,我是真的喜歡她。”

“你個混賬東西!”

吳珍揚手就要打。

唐臻下意識的往回縮了下身子,臉朝旁邊轉去,卻透過門縫隙看見門外站著的池於欽。

連忙往前站了站,擋住吳珍的視線,唐臻胳膊背到身後使勁兒的門口那人擺著手勢——

你先走!

吳珍的巴掌到底是沒有落下。

她看著唐臻,滿眼的失望——

“你怎麽能!怎麽可以啊唐臻...”

唐臻垂下頭去,她比任何人都要無力。

吳珍的那句‘你怎麽可以’,就像千斤重的巨石從頭頂落下,壓得她都喘不過氣。

她從來都是父母的驕傲...現在終於讓她們失望了。

門還是被池於欽給推開了。

她走了進來。

“阿姨,我能和您聊聊嗎?”

“我們沒什麽好聊的。”

吳珍看著她——

“錢我還給你,但你們我不可能同意。”

——

紙包不住火,這事兒被發現是遲早的。

唐臻讓池於欽先走,只是這幾天她應該沒辦法回去了。

老唐的身體還在養,吳珍的情緒也得安撫。

索性兩人白天都上班,還能在醫院裏見一見。

周六的時候,池於欽回了一趟家,柳怡問唐臻怎麽沒來,池於欽這才把唐臻跟她媽媽出櫃的事情告訴了她。

柳怡先是一驚,隨即又點了點頭,嘆聲氣道——

“不能接受是應該的,人家女兒那麽優秀,做媽媽的肯定想不通。”

“你...不要緊吧?”

“我沒事。”

“我只是覺得讓唐臻為難了。”

“你能這樣想就好。”

“給她點時間吧,只要唐臻不松口,做父母的是拗不過子女的。”

“你要對你們的感情有信心。”

池於欽情緒不高,回了家也總是盯著手機看。

柳怡知道池於欽在想什麽?

晚上吃過飯,柳怡去到池於欽的臥室——

“跟唐臻打電話呢?”

“昂。”

“她爸爸恢覆的怎麽樣了?”

“挺好的,估計這幾天就要回去了。”

柳怡欲言又止,若有所思了片刻後,忽然開口道——

“既然都要回去了,那...你跟唐臻說說,我們兩家人一起吃個飯吧。”

池於欽楞住了——

“媽,您....”

從柳怡聽池於欽說完這事兒,她就一直在想,與其讓大家就這麽僵著,不如想個辦法先把僵局打破,兩個孩子肯定不方便,那就只能自己這個做長輩的來,她相信能教育出唐臻這麽優秀的孩子,她的父母一定也都是善良的人。

“讓唐臻辭職是不現實的。”

“讓你們分開也不可能,畢竟你們的感情都到了這一步了。”

“心結嘛,與其糾結,不如交給時間。”

柳怡語重心長的說——

“你年紀比唐臻大,自然要多承擔一些,你受委屈是應該的。”

“你們出櫃這事吧,媽媽也經歷過,我跟她們聊聊可能比你更管用,畢竟我也有點經驗嘛...”

池於欽不怕受委屈,也願意承擔,只是她不知道...在現在這種情況,讓兩家人見面是不是個好辦法?

但似乎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那我問問她”

——

周一這天,剛下了班,唐臻就急匆匆的趕來車庫。

剛一上了車,就忍不住一把抱住池於欽。

兩個人雖說白天都有見面,可那是上班的時候,有些什麽心思,也都只能先藏起來,冷落了池於欽這麽久,唐臻抱著她,手在她身上掐了掐。

池於欽覺得這人的手上像是著了火,隨便碰到哪裏哪裏就能燒起來。

“回家,先回家。”

“好。”

池於欽一腳油門轟出去,二十分鐘不到,兩人就進了家門。

她們急的連燈都沒開,唐臻扯著池於欽的衣領,張口就咬了過去。

兩人一路摧枯拉朽的從玄關燒到浴室...

衣服沒有一件是完整脫掉的,唐臻先扯了自己的,又去扯池於欽的...扣子啪啪嗒嗒落地的聲音、兩人呼吸交錯的聲音...

蓮蓬頭的水從兩人頭頂澆下...

潮濕、悶熱、霧氣...那這場性/事孕育的越發激情。

唐臻勾住池於欽的脖子,腿跟發軟,她現在有點懂了,為什麽池於欽不喜歡浴缸了,總喜歡跟她這樣站著...的確是在某種程度上要更加刺激...

池於欽覺得可以了....但唐臻卻覺得還不夠,她含住池於欽的耳垂,用力地抿了抿,拽著這人又去到洗臉臺前,扯過架子上的浴巾鋪在上面...擡手在鏡子上胡了一把,讓兩人在鏡子裏無所遁形。

唐臻反手一撐,坐在了洗臉臺上,她勾著池於欽,情不自禁地蹭了蹭....

池於欽哪受得了這個,瞬間就壓了過去。

一路瘋狂...

等完事後,兩人都筋疲力盡。

池於欽揉了揉唐臻的腰,又親了親這人的臉——

“累了?”

“洗臉臺太硬了。”

鋪在上面的浴巾就是個擺設,她們還沒做完,就被蹬掉了。

唐臻擠進池於欽的懷裏——

“我今天不下去了。”

“那你媽媽...”

“沒事兒。”

“還是別...”

池於欽話還沒說完,就被唐臻在鎖骨上咬了一口。

“你不用擔心,我自己的媽媽,我能搞定。”

說完,唐臻有往池於欽的懷裏鉆去,扯過這人的胳膊,枕在腦袋底下,就要睡。

“哎...你先別睡。”

“怎麽了?”

“我媽說想要跟你爸媽吃個飯。”

“當然這是她的意思,你為難的話就算了。”

唐臻剛閉筆上的眼睛瞬間睜開。

“不為難。”

“是該吃個飯。”

“你確定嗎?”

氣氛忽然沈默了幾秒。

“池於欽...”

“嗯?”

“其實我媽媽不討厭你,我媽媽只是...過不去我這道坎兒。”

——

唐臻一晚上沒回去。

吳珍不用想也知道她去哪兒了,她本來就夠心煩的,一回頭見老唐拿著個手機,抵在耳朵那聽廣播,嗚啦嗚啦的聲音吵得她就更煩。

“看你也養的差不多了,咱們收拾收拾回家吧。”

“我都行,我聽你們的。”說完老唐又補了句:“那你跟小團說昂。”

吳珍瞪他——

“什麽都是我跟小團說,我來當惡人,合著就你這個當爹的是好人唄。”

老唐覺得情況不對,連忙起身就臥室走,說自己累了,要歇會兒。

還沒等吳珍沖他,客廳的門就開了,唐臻回來了。

吳珍也顧不上再去管老唐,扭頭又看向唐臻——

“你回來的正好,你爸爸身體已經養好了,我們打算明天就回。”

“哦,行。”

這事兒吳珍一直再提,但唐臻從來沒有哪次松口,今天倒是怪了。

吳珍覺得有點不對,她跟著唐臻去到衛生間,站在門板旁邊,不錯眼神兒地瞧著。

唐臻洗了臉洗了手,慢悠悠地擦幹。

“回也行,不過...您們得跟池於欽她爸媽先吃頓飯。”

“我就說你怎麽真痛快,敢情在這兒等著呢。”

“那您去不去吧?”

“我——”

吳珍說不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就像唐臻猜測的那樣,吳珍對池於欽不討厭,畢竟誰能討厭一個真心實意對別人好的人呢?

說到底...她是過不去唐臻。

可這些日子下來,唐臻過得怎麽樣,她卻又是看在眼裏的,池於欽* 不管是對唐臻還是對她們老兩個都沒得說。

“去吧...池於欽她媽媽人也很好。”

唐臻又說了句。

就在吳珍沒個對策的時候,那邊老唐從臥室過來了——

“要跟誰吃飯?”

“跟池於欽她爸媽。”

老唐哦了一聲“啥時候啊?”

“這周六?怎麽樣?”

“行啊,是該見見人家父母了。”

老唐話音一落,別說吳珍,就連唐臻都楞住了。

這話說的太有指向性。

“你們都看我幹什麽?畢竟人家小池照顧我這麽久的,請人家父母吃頓飯,應該的嘛~”

老唐說完,人就又溜回臥室去了。

這會兒光剩下母女二人。

唐臻眨了眨眼——

“我爸同意了,您...”

吳珍擰著眉頭——

“你爸?你爸就是個和稀泥的!”

...

夜裏。

老唐跟吳珍在床上躺著。

誰也沒說話,那門半掩著,就聽門外一道人影溜過,緊跟著客廳的大門就響了兩下,一下打開,一下關上。

吳珍有點憋不住了,在被子裏踢了老唐一腳——

“屋子裏進老鼠了。”

“胡說,這哪有老鼠。”

“怎麽沒有,就從旁邊臥室溜出去的。”

旁邊臥室是唐臻在住,估計她以為吳珍跟老唐睡著了。

吳珍又踢了老唐一腳——

“你倒是說話啊,你說這老鼠得溜哪去?”

能溜哪去?還不是樓上。

老唐扯著被子——

“哎呀,你睡覺行不行。”

“她是我一個人的女兒啊?你就不能操點心,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老唐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從自己到京北來,又到住在這裏...池於欽做的是哪是一個朋友的範疇,完全就是一個女兒的樣子,老唐自己是照顧岳丈的,池於欽這勁兒不比自己那時候小。

還有唐臻...只要池於欽一來,她的眼睛就沒在人家身上離開過。

池於欽去哪兒她的眼睛就跟去哪兒,晚上兩人還一起回樓上去。

這兩孩子完全就是誰也離不開誰。

老唐可能比吳珍發現的還要早,他也想不通,但是...人心總是肉長的吧,想不通歸想不通,但人家的好,還是得認的。

“孩子大了...咱們老了...”

“你這是同意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讓小團辭職,把孩子綁回老家去?然後你再找個人逼她結婚生子?”

老唐嘆聲氣——

“自己的孩子你還不了解嗎?你要是能逼得了她,這些天你還愁什麽?”

“再說了...你真逼她,她能跟你跳樓,你信不信?”

“我...我也沒說要逼她。”

吳珍終於松了口——

“我就是想她過得好。”

“那你自己說,她過得好不好嘛?”

老唐拍了拍吳珍的胳膊,眼睛在房子裏溜著——

“其實啊,你心裏都有數。”

——

周六那天,兩家人見了面。

就約在那家池於欽第一次帶唐臻去的那家淮揚菜館。

池鐘源跟柳怡為表誠意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等老唐跟吳珍過來的時候,先是楞了下...

吳珍看著柳怡,越看越眼熟,忽然想到什麽——

“你...你是柳大夫吧?”

“我肯定沒認錯,手術醒了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您。”

說著,吳珍指了指老唐——

“在京北婦產醫院,是你給我接的生,搶救做的手術。”

“我們當時來京北玩,預產期突然提前了,你看到我的時候,還說我們膽子太大,預產期就剩一個月怎麽還敢出遠門,結果早產也就算了,還大出血難產了,當時幸虧遇到的大夫是你,要不然我可能手術室都出不來。”

這邊,老唐看著柳怡還沒認出她們,又著急的指了指唐臻——

“那個像‘剝了皮的兔子’、‘沒牙的小老太太’‘醜妹妹’,您想起來了嗎?”

這一說,柳怡有印象了,當年因為這幾句話,讓她這輩子都記得當時尷尬的場面——

“原來是你們啊!”

就這麽一件事,竟然在今天又給圓上了。

柳怡連忙握住吳珍的手——

“緣分,這就是緣分啊。”

吳珍也感慨,都說京北是個圈,沒成想三十年過去了,竟然圈成了一家人。

這飯不像兩家人頭次見面,倒像久別重逢的故人相見。

柳怡先敬了吳珍一杯,隨即將提前準備好的房本拿了出來,如果說上回的祖母綠是對唐臻的認可,這回的房本,就是給唐臻的一個保障,因為上面只有唐臻一個人的名字。

“這怎麽行...”

“這有什不行的?唐臻也是我的女兒啊。”

柳怡拍了拍吳珍的手——

“說到底咱們都是為了孩子啊。”

有了保障有了認可,吳珍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

...

這頓飯吃完,沒兩天吳珍跟老唐就回去了。

唐臻在收拾屋子的時候,看見了壓在枕頭底下的銀行卡跟一張字條。

「密碼是你生日,裏頭是我跟你爸全部的積蓄,你拿著,這是爸爸媽媽的心意」

「往後跟人家好好過」

池於欽見她半天沒回來,就下樓來找她,結果就看見唐臻紅著眼,她急忙過去——

“怎麽了?”

“爸媽給的...”

池於欽握住唐臻的手,另只手在這人額角上揉著。

“等過年我陪你回去。”

“好。”

她們在灑滿陽光的屋子裏擁抱,給對方力量,給對方溫暖,從前的一幕幕在今天全部照進現實。

她們會一直相愛,不管現在還是未來。

我看見當初的一顆小雛菊,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這一次我還做那個仰望你的人。

祝你錚錚,祝你昂揚。

從二十六歲到三十二歲。

我擁抱你,向你獻上我的童真與成熟。

——

三十二年前——

那會兒老唐好不容易有休假了,就想趁著距離吳珍預產期還有些時間,帶著吳珍出來玩一趟,結果兩人剛到京北,還沒放開玩幾天,吳珍肚子就疼了。

老唐急忙打了120,被送到了京北婦產醫院。

唐臻就這樣急吼吼出生了。

那天,七歲的池於欽下了課來找柳怡,柳怡還沒下班,她便陪著柳怡一起去到病房。

她看著大家都在說那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妹妹有多漂亮多好看。

七歲的小池於欽站在旁邊,紮著小馬尾,一臉大人樣兒地皺著眉搖了搖頭——

“媽媽,她哪裏好看了?跟剝了皮的兔子一樣,皺皺巴巴像個小老太太...”

“媽媽...妹妹她好醜啊...”

“你...你別胡說八道...小妹妹多漂亮啊。”柳怡一把捂住池於欽的嘴,尷尬的朝著吳珍夫妻笑了笑。

但老唐一點都不生氣,反倒說——

“沒事沒事,小孩子就得說醜,長大了才漂亮呢!”

“妹妹長大肯定漂亮”

小池於欽被柳怡捂著嘴說不了話,但她心裏卻認定了..這是個醜妹妹。

後來,她天天都過來看“醜妹妹。”

直到“醜妹妹”出院。

池於欽問柳怡——

“妹妹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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